倮倮自选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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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谅了世界对他的冒犯


  今夜,他是另一个人
  喝酒,不写诗。
  不能抵抗寒冷,也不能
  抵抗黑暗和劣质生活的入侵。
  酒后,坐在山脚下的草地上发呆,
  弯曲的天空下,命运俯下身来,
  安静的群山不动声色地铺展——
  他成为群山的一部分。
  在隐秘的洗礼中,
  他原谅了世界对他的冒犯。

特鲁希略的黄昏


  傍晚。暮色从矮矮的屋顶,从窄窄
  的街道上空,从教堂的尖顶上,慢慢降下
  来——
  我站在plaza 旅馆的门前抽烟。对面
  一幢黄色的房子在暮色中宁静、悲悯
  它的二楼废弃已久。
  突然,一张脸
  从一个破烂的窗口冒出
  抽搐着……嘴里发出怪异的叫声。
  明天清晨,我将离开这座小城
  它留给我的最后印象竟如此
  偶然,强烈!
  我喜欢这偶然
  它有着迷人的真实。

在因特拉肯放出心中的鹤


  如果注定有一天
  要客死他乡,
  就选一个因特拉肯这样的小镇。
  每天,推开窗户,
  看见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脉
  宁静、肃穆!
  此时,该后悔就后悔吧!
  半生羁旅:该掏出匕首时,
  没有掏出匕首;
  该提起笔时,却举起了酒杯。
  在生活的重轭下,
  智慧和勇气皆严重磨损。
  —— 每一种苟且都有一万种理由。
  不如放出心中的鹤,看它
  飞过湖泊、山脉、厌倦和眷恋……
  飞进痛苦的内部,飞进
  雪的苍茫和哀伤,树的愤慨与无奈
  —— 没人知道一场雪就是一首受伤的诗。
  我捡起一只
  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纸鹤,
  笨拙地跑起来,
  使劲把它掷出去——
  原谅我,我知道我的动作蹩脚极了,
  但我已竭力忍住内心的悲伤。

秘密的春天


  本来不想告诉你
  我心中有一个秘密的春天
  它不叙事,也不议论,更不抒情
  它只在我心中自由自在,莺飞草长
  秘密的春天里有秘密的花朵开放
  这些跳跃之火
  轻松地越过命运的窄门
  在浩荡的春风里开放
  这些黑色的花朵,也学会深情的歌唱
  —— 我挚爱这秘密的春天

雕 刻


  雕刻一个夜晚不比雕刻一个灵魂容易多少。
  天使有时穿着魔鬼的外衣,
  而魔鬼喜欢把自己打扮成天使。
  语言的意外与生活的意外比邻而居,
  一只灰喜鹊也可能是一颗子弹,
  它飞过时,我身后的百荷图,蛙声一片。
  有时候,我会假装成其中一朵。
  ……一个人如果不再好奇,绝对是一个严重
  的错误。
  —— 人生的魔盒里藏着火焰,打开却是灰烬,
  灰烬里也许还藏着火焰。
  一个人要翻开多少灯光下的黑暗,
  才能看见光明的自己?
  雕刻一个夜晚像雕刻一粒灰烬。

岛 屿


  曾经有一个岛屿
  彩虹般美丽
  它的重量大于一千个岛屿
  当我划着小船离开
  它已不是以前那个岛屿

如果以野兽来比喻自己


  如果以野兽来比喻自己,就可能
  获得自然界的神秘力量。
  山坡上的野兽
  撕咬、缠绵、喘息……
  滚向松果散落一地的树林。

我们说到了光


  在某个词的路口
  我们突然说到了光
  有点猝不及防。光
  聚成一束
  并没有照亮雨中的道路。
  说到光,我有点紧张
  抓起紫砂杯大口喝水,紧张
  慢慢溶解在水里。
  “哦,我们刚才说到哪里?”
  我清了清嗓子问。
  ……旅途上有光闪耀
  一些记忆,一些片断
  就是光。
  —— 從黑暗中盗取光
  是一门古老的技艺。

给一条河流命名


  当我第一次给这条河流命名
  又一次次写到它的时候
  这条河流已经属于我了
  我通过凝视这条河来凝视自己
  没有比在闲适的时候
  翻阅一条河流
  更让人动心的事情了
  我时而微笑,时而流下泪水
  把一首诗像一颗钉子楔入时间
  钉住一段往事
  无疑是困难的
  时间已经被河流带向远方
  欢快或者呜咽着


  花这个词,要轻轻说出
  用一声或者二声
  不然,一出口她就碎了
  花一出生就是为了被呵护
  花是个温暖的词
  花是个幸福的词
  你轻轻说出:花
  花就会开满整个胸间
  花香盈袖   春天的城堡瞬间建成
  她,接收了这个季节里所有的
  忧伤

河 流


  我的身体里埋藏着两条河流
  一条是灵魂的
  还有一条也是灵魂的
  一条向西,一条向东
  向西的河流
  静静地流淌,像秋天的湖水般沉静
  微风吹过,溅不起一朵浪花
  向东的河流,像脱了缰的野马
  甚至还咆哮着,咆哮着……
  四蹄下溅起无数浪花

夜宿山村


  我想我一定是忽略了什么——
  夜晚的蝉鸣
  窗外的雨声
  门口的犬吠
  心里徘徊的风
  浑浊的眸子里驶过的洁白帆影
  一个深夜坐在树下抽烟的人
  内心的孤独
  隔壁房间
  鼾声如风暴
  另一个人,在梦里
  怅然披衣而起,望着
  一望无际的黑暗……
  隐秘的埋葬如细雨潜入泥土

亲 吻


  在可巴卡巴拉沙滩上
  一笔一画写下你的名字。
  只一会儿,它就被海浪抹平。
  那会儿,我在想你!
  阳光在你的名字上闪了一下
  像我突然亲吻了你。

阳光荒凉


  曾经形容一个画家的画
  像秋天:肃穆、荒芜
  曾经形容秋天
  丰收后的原野
  如母亲干瘪的乳房
  这时候,一阵风
  从我的心底起身
  穿过涅瓦大街
  像穿过一条
  空空的锈迹斑斑的长廊
  这时候,想起
  一个人的命运
  阳光显得如此荒凉

发 如 雪


  —— 给An
  早晨。看见风
  抓起你的白发。
  突然想起许多许多年前
  我吹起一把雪
  洒在你的头上
  然后坏笑着跑开——
  生活重复这样的恶作剧
  是我没有想到的。
  然而它并没有偏袒谁
  我头顶纷飞的白雪里
  藏着岁月神偷的秘密。
  对我们正在一起变老
  这个事实
  我不悲伤,甚至喜悦
  时间的荫凉撒满内心。
  我已学会欣然接受
  命运的所有馈赠。
  不再幻想也不再害怕
  对我来说,生活的迷宫中
  没有意外的宝藏。
  生活的陷阱里
  也没有让人惊讶的秘密。

秋 夜


  水蓝的夜空中镶嵌着两颗星
  一颗明亮,一颗暗淡
  对望着,仿佛儿子和我对望着
  已经朝夕相处十七年
  我们仍然感觉彼此身上
  藏着一种可怕的陌生
  蝉鸣声一阵大过一阵
  但始终淹没不了蟋蟀的叫声
  它们是谁餐盘中的美食
  儿子已经睡了,明年他就要远走
  异国他乡,我们一起旅行
  像在镜中互相寻找
  我站在阳台上抽烟
  看两颗星闪耀,蝉鸣和蟋蟀
  仿佛跌落在树林和草丛中的星星

无论睡在哪里都是睡在夜里


  白色的蒙古包,像一朵雪莲
  开在草地上。两个开车劳累了一天的人
  睡了,三个斗地主的人睡了,
  四五个酩酊大醉的人也睡了。
  我坐在漆黑里,黑暗的秩序
  井然有序,黑暗的权杖插在夜的中央。
  我缓缓闭上眼睛—— 等——
  月亮从窗外爬进来,
  讨论黑暗的秘密。
  心里雨夹雪,想到
  自己不过是一首懦弱而敏感的诗,
  一堆词语的残骸。想到死神的
  手指往我这个方向一指,
  八十公斤废肉就瑟瑟发抖……
  我哆嗦着去摸身体里
  含钙最高的那根骨头,
  我要把它取出来作为笔,蘸着夜的血
  写一首硬气的诗,血性的诗……

身体剧场


  邀请桃树、梨树和柿子树
  邀请知了、蜻蜓和松鼠
  邀請花神、水神、树神和土地神
  邀请此时此刻的空间
  邀请十里范围内路过的灵魂
  邀请我和经常与我打架的自己
  进入一个神奇的剧场:我的身体。
  闭上眼睛,任由双脚长出长长的根须
  扎入脚底下的泥土,
  让呼吸与大地的呼吸同频
  生命的密语,青草般汹涌。
  身体里的奇迹已经余额不足,
  如果还不让身体慢慢融化在空间里
  听空气流动、听能量流动
  听树叶的婆娑声,哗哗……哗哗哗……
  空间、我、他人……解构、重构以及融合,
  出走的灵魂就再也回不到自身。
  一件蒙尘的乐器怯懦出场
  弹奏大地和天空之歌
  暗地里,它被大地、天空,
  以及X 元素弹奏
  没有比不能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
  更要命的。

悲伤的舌头

  舌头被牙齿咬伤,美好的想象
  被打破。疼痛的舌头
  像一只受伤的牡蛎,一寸一寸
  挪动它的怨怼。
  唾沫星子如莲花
  瞬间即可建造一座通天塔
  对坚硬的牙齿却毫无办法。
  它怎么也没想到,亲密无间的爱人
  蜜罐里藏着尖刀。
  天暗下来,一个邪恶的念头
  闪过,它想用舌尖去舔剧毒
  它想咬舌自尽。在疼痛
  和颤栗中,它尝试自己说服自己
  与牙齿和解。

时间的暗河里有闪电的音符


  ——给小之
  青橄榄的谦逊,错过
  夏天的笑脸。
  粗糙的手指抚摸瘦削的命运,
  已经逝去的许多东西并不适合回忆,
  试图说出的真相永远无法说出,
  时间的暗河里有闪电的音符。
  远方仍旧烟雾缭绕,
  体内的道路弯曲,
  我总在转弯处看见什么在闪光。
  勤劳的蜜蜂不停地嗡嗡嗡,
  一切仿佛都是徒劳,
  但嗡嗡声是不是在浓雾中擦亮了一个早晨?
  嗡嗡声本身难道不是一份礼物。
  不要问我,如何在寂寞的旅途上,
  做一个热烈的旅人?
  在辽阔的海面上拥抱身边的人?
  在卢森堡想起一个人,悲欣如风。
  也许命运拿走的,
  已经以另一种形式偿还。

神秘时刻


  充满创意的魔术师永不疲倦
  二十一点以后,仍然不停地变换
  天空中的布景。少女峰变脸的技巧
  与川剧变脸大师相比也毫不逊色,
  我因为迷恋而成为她的囚徒。
  满天繁星就是在这里死去的人的灵魂。
  天空像一面镜子,却也只能照见
  自己希望看见的那部分,
  人生的未知永远在未知中。
  一生的画册如一部默片:
  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刻,跌倒在泥土里
  的时刻,没有本质上的不同。
  莫名其妙成为别人的敌人,
  必然成为宇宙的囚徒,
  也不值得暴跳如雷或者坠入忧伤。
  雪山与天空就像神秘的经书,
  微风的手指寂静地
  翻动书页……这神秘的
  时刻,我好像参与其中……
  我经历内心的冒险,感觉
  死了一次又重新活了一次。
  不知霍金仰望星空时想些什么?
  他坐在轮椅上与我端着酒杯站在阳台上
  指向的意义有何不同?
  莫非都指向了但丁的命运?
  他因仰望星空成为星空,
  我因仰望星空成为我自己,
  也许这就是殊途同归。
  我情不自禁地举起酒杯。
  隔壁阳台上的欧洲老妇人
  也微笑着朝我举起酒杯。

在開往圣彼得堡的火车上读曼德尔施塔姆


  火车像一颗缓慢的子弹
  射向那些倒退的事物和思想。
  悲悯的冷风收留了弹壳
  仿佛彼得堡城墙,收留了那些忧伤的眼睛。
  涅瓦河里游弋的弹片和死者的声音
  之间弥漫着火药和苦艾草的味道。
  松弛的旅途有紧张的内心
  我焦虑大地上的事情,也焦虑天上的事情。
  啜饮漫漫长夜如啜饮伏特加
  天才诗人病死他乡。我羡慕他
  苦难喂养的人生
  并为他的苦难着迷。
  但我只能低头哈腰在自我的监牢里服苦役,
  啜饮一种古老的毒药如啜饮茅台,
  像风,在苇草尖上悲鸣,
  像一支挽歌在等待收尸人。

飞翔的子夜里藏着时间的秘密


  并不是每一次碰杯
  都是梦破碎的声音(1)
  新德里的碰杯声里分娩出钻木取火的声音
  未完成的声音消失于夜晚绾起的黑色衬衫
  七只普通的玻璃酒杯像迷宫藏着时间的秘密
  被囚禁的沧海与桑田里,游弋一群四只翅膀
  的飞鸟
  他们想从远方榨取出饱含汁液的诗,遥远的
  成熟燃起双重火焰
  墙壁上的镜子里盛开古旧的玫瑰,隐约的光
  安静地坐在旁边
  窗外街道上驶过的汽车正在运走
  一个夜晚的黑暗和焦虑,失眠的疲倦小眼睛
  闪亮
  注:(1) 北岛《波兰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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