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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他，是在一条繁华的大马路上。我坐在林枫的自行车后座上，正手舞足蹈地讲我昨晚做过的梦，他骑着破摩托车天神降临般堵在我们前面。追得匆忙，也因为生气，他的语气很激动：“你们还小，根本没法对自己负责，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
那晚，我对母亲撒谎说补课，在林枫家后院的窗户下面走了无数个来回，屏住呼吸听他家里发出的声响。我心里像装了一千只兔子，一遍遍鼓励自己：如果他对林枫动手，我就去敲门，去解释，把责任统统揽在身上，总之，不能让他伤害林枫。
那晚，我讪讪而归。除一间屋子的灯亮到很晚外，他家没有一丝过大的声响。第二天，林枫安然无恙。他说：“不用解释什么，他已经跟踪了我们好几天。”看我一脸忐忑，他接着说：“他说，只要我们都能考上大学，他就同意咱俩的关系。”
上大学，我和林枫不在一个城市，见面要辗转四个小时的车程。林枫的生日，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悄悄地去了。他也是，提着蛋糕，在校门口等儿子下课。
我们在一起吃饭。林枫随口说我爱吃西红柿炒蛋，他几乎把一盘西红柿炒蛋都倒在我碗里。那顿饭吃得很微妙。我很紧张，他也没好到哪儿去，不停地给我夹菜，说话也风马牛不相及。为着他这份刻意遮掩的紧张，我心里有些暖。
回学校后，我收到他的信，让我注意身体，好好学习。他说：“叔叔说话是算数的，希望你们以前相爱，以后相亲。”我开始给他写信，琐碎地汇报生活近况。他总是回得很及时，给我一封，给他儿子一封。
暑假，他让林枫请我去做客。他炒了两盘西红柿炒蛋，一盘是正宗的鲁味，一盘有广式的甜。端上来时，他一脸期待，等我尝一口说好吃。
那个暑假，我过得很愉快。晚饭后，我们坐在小院的葡萄藤下下象棋。出去散步，我和林枫一左一右陪着他。他很满足，骄傲地跟每个熟识的人介绍：“妞儿，我闺女。”
国庆长假，林枫有事不能回家，我一个人去看他。他依旧做了西红柿炒蛋。我没有赏光，吐得一塌糊涂。他担心地端水给我，不停地问我好点儿没有。我宽慰他：“叔叔，没什么，可能胃不舒服，最近这段时间老这样。”无意中说完之后，我和他同时愣了。我开始意识到什么，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林枫坐当晚的飞机到家，进门便挨了他结结实实一巴掌。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打儿子，因为我，更因为我肚子里那个不能成形、无法存活的孩子。他在客厅足足坐了半小时，一支接一支地吸烟。我哭着求他，不要告诉我父母，他始终沉默着不肯答应。
商店都关了门，他收拾家里所有的礼物，大包小包地拎着去我家。父亲出差了，只有母亲在家。意料中的狂风暴雨，他、林枫和我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让我们先出去。半小时之后，我忐忑不安地回到房间，母亲只说了一句话：“睡觉去，明天一早去医院。”
第二天，我被母亲带到医院做手术。在走廊里，我远远地看到好像是他，走近，人却不见了。我们到家时，大院的传达室已放着一箱东西，有海参有鸡蛋，用心地分装在小盒子里。
我在家待了一周。回学校时，他的信已经到了。他说：“女儿，我很抱歉，请原谅我执意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母亲，因为这是对你负责。林枫的母亲生下他后就大出血而死，我对每一个生命的出生和逝去都充满着敬畏。而这时候，只有你母亲能照顾好你。”
我们一个学期没见，再见面时，这个话题被遗忘了。他对我比以前更好，比如会排半小时队去买我爱吃的玉米小饼，洗了葡萄把皮都剥掉才端给我，一个假期竟然为我做了七种味道的西红柿炒蛋。
大学的最后一个假期，他甚至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他看中一套房子，想趁着年轻买给我们。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直至花好月圆。可是，我和林枫的感情出了问题。我们折腾了几个月，哭哭闹闹，感情像攥在我手中的风筝，越来越远。
那段时间，他的电话很多。他总是问我，和林枫还好吗？我一直说很好很好，绞尽脑汁地想笑话，连编带蒙地说给他听。宿舍的姐妹问我何苦至此。其实，我对他已像对我爸爸。我怕他担心，怕他难过，怕他在那所孤单的房子里辗转难眠。
一个周末，同学说有人找我。下楼，就看到他。四个月没见，他似乎老了很多，风尘仆仆，一脸凝重。他说：“孩子，你们是不是分手了？”那天，我没能忍住泪。他走时，步履蹒跚。他说：“我会让那个混小子给你个交代。”
不知他做了怎样的工作，倔强的林枫跟我和好了。但是，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毕业之后，我和林枫终于分手。
日子越来越淡，不大的城市里，我还是能见到他，但都及时躲开。一次，我远远地看到他买菜，脊背竟然弯得厉害。他转身时，我躲进一家服装店，哭到不能自已，惹得一屋子人惊愕。
我以为他没看到我，回家却接到他的电话。他明显喝了酒，含混不清地说：“女儿，我对不起你。我和林枫都没有福气。”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我一直哭着说：“叔叔，你去喝些水。”我是真的心疼，不是为了林枫的离开，而是为他酒后的难过。
之后，我们断了联系。我努力遏制想给他打电话的冲动，刻意忽略掉他的生日，一度以为自己已忘记他，却还是会在吃西红柿炒蛋时想起他，猝不及防地流泪。有些人注定是要一辈子铭刻在记忆中的，比如他。只有他，能因为我的欢喜，炒出七种味道的西红柿炒蛋。而我，却无缘叫他一声爸爸。
（摘自《私人坊》2010年第10期图/陈明贵）
那晚，我对母亲撒谎说补课，在林枫家后院的窗户下面走了无数个来回，屏住呼吸听他家里发出的声响。我心里像装了一千只兔子，一遍遍鼓励自己：如果他对林枫动手，我就去敲门，去解释，把责任统统揽在身上，总之，不能让他伤害林枫。
那晚，我讪讪而归。除一间屋子的灯亮到很晚外，他家没有一丝过大的声响。第二天，林枫安然无恙。他说：“不用解释什么，他已经跟踪了我们好几天。”看我一脸忐忑，他接着说：“他说，只要我们都能考上大学，他就同意咱俩的关系。”
上大学，我和林枫不在一个城市，见面要辗转四个小时的车程。林枫的生日，我想给他一个惊喜，悄悄地去了。他也是，提着蛋糕，在校门口等儿子下课。
我们在一起吃饭。林枫随口说我爱吃西红柿炒蛋，他几乎把一盘西红柿炒蛋都倒在我碗里。那顿饭吃得很微妙。我很紧张，他也没好到哪儿去，不停地给我夹菜，说话也风马牛不相及。为着他这份刻意遮掩的紧张，我心里有些暖。
回学校后，我收到他的信，让我注意身体，好好学习。他说：“叔叔说话是算数的，希望你们以前相爱，以后相亲。”我开始给他写信，琐碎地汇报生活近况。他总是回得很及时，给我一封，给他儿子一封。
暑假，他让林枫请我去做客。他炒了两盘西红柿炒蛋，一盘是正宗的鲁味，一盘有广式的甜。端上来时，他一脸期待，等我尝一口说好吃。
那个暑假，我过得很愉快。晚饭后，我们坐在小院的葡萄藤下下象棋。出去散步，我和林枫一左一右陪着他。他很满足，骄傲地跟每个熟识的人介绍：“妞儿，我闺女。”
国庆长假，林枫有事不能回家，我一个人去看他。他依旧做了西红柿炒蛋。我没有赏光，吐得一塌糊涂。他担心地端水给我，不停地问我好点儿没有。我宽慰他：“叔叔，没什么，可能胃不舒服，最近这段时间老这样。”无意中说完之后，我和他同时愣了。我开始意识到什么，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林枫坐当晚的飞机到家，进门便挨了他结结实实一巴掌。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打儿子，因为我，更因为我肚子里那个不能成形、无法存活的孩子。他在客厅足足坐了半小时，一支接一支地吸烟。我哭着求他，不要告诉我父母，他始终沉默着不肯答应。
商店都关了门，他收拾家里所有的礼物，大包小包地拎着去我家。父亲出差了，只有母亲在家。意料中的狂风暴雨，他、林枫和我都被骂得狗血淋头。
他让我们先出去。半小时之后，我忐忑不安地回到房间，母亲只说了一句话：“睡觉去，明天一早去医院。”
第二天，我被母亲带到医院做手术。在走廊里，我远远地看到好像是他，走近，人却不见了。我们到家时，大院的传达室已放着一箱东西，有海参有鸡蛋，用心地分装在小盒子里。
我在家待了一周。回学校时，他的信已经到了。他说：“女儿，我很抱歉，请原谅我执意把这件事情告诉你母亲，因为这是对你负责。林枫的母亲生下他后就大出血而死，我对每一个生命的出生和逝去都充满着敬畏。而这时候，只有你母亲能照顾好你。”
我们一个学期没见，再见面时，这个话题被遗忘了。他对我比以前更好，比如会排半小时队去买我爱吃的玉米小饼，洗了葡萄把皮都剥掉才端给我，一个假期竟然为我做了七种味道的西红柿炒蛋。
大学的最后一个假期，他甚至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他看中一套房子，想趁着年轻买给我们。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直至花好月圆。可是，我和林枫的感情出了问题。我们折腾了几个月，哭哭闹闹，感情像攥在我手中的风筝，越来越远。
那段时间，他的电话很多。他总是问我，和林枫还好吗？我一直说很好很好，绞尽脑汁地想笑话，连编带蒙地说给他听。宿舍的姐妹问我何苦至此。其实，我对他已像对我爸爸。我怕他担心，怕他难过，怕他在那所孤单的房子里辗转难眠。
一个周末，同学说有人找我。下楼，就看到他。四个月没见，他似乎老了很多，风尘仆仆，一脸凝重。他说：“孩子，你们是不是分手了？”那天，我没能忍住泪。他走时，步履蹒跚。他说：“我会让那个混小子给你个交代。”
不知他做了怎样的工作，倔强的林枫跟我和好了。但是，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毕业之后，我和林枫终于分手。
日子越来越淡，不大的城市里，我还是能见到他，但都及时躲开。一次，我远远地看到他买菜，脊背竟然弯得厉害。他转身时，我躲进一家服装店，哭到不能自已，惹得一屋子人惊愕。
我以为他没看到我，回家却接到他的电话。他明显喝了酒，含混不清地说：“女儿，我对不起你。我和林枫都没有福气。”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对不起，我一直哭着说：“叔叔，你去喝些水。”我是真的心疼，不是为了林枫的离开，而是为他酒后的难过。
之后，我们断了联系。我努力遏制想给他打电话的冲动，刻意忽略掉他的生日，一度以为自己已忘记他，却还是会在吃西红柿炒蛋时想起他，猝不及防地流泪。有些人注定是要一辈子铭刻在记忆中的，比如他。只有他，能因为我的欢喜，炒出七种味道的西红柿炒蛋。而我，却无缘叫他一声爸爸。
（摘自《私人坊》2010年第10期图/陈明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