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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鲁斯特用他所有的微笑,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幸福,所有的哀伤,所有曾真实存在过的人和事,杜撰出一个从不曾存在的世界。他布置给那里的人们唯一的任务——追忆。
自此,流年便与追忆连在了一起,它会轻易地勾起每个人心中的那段绵长往事,它是水中的月亮,镜中的花朵,少年心头骄傲的隐忍,故作沧桑的泪水。它以寂静的姿势面对满世界的热闹,流年——我们这样唤它。不懂得时间是什么的我们,却拥有着最纯粹的流年。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里,窥到了生命的火花——将苍凉的底色照亮。
小时候,对于流年的概念几近于无。天黑又天亮,只是为了提醒我何时和奶奶一起去菜园浇水,何时到村边的那条小河看年纪大的孩子们游泳。彼时我尚住在爷爷奶奶家,村庄那么小,属于我的空间那么小,而时间却又那么漫长。仿佛误进了一个桃花源,进入了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宁世界。在这里,日子是山那边未曾落下的夕阳,有着让人安心的余晖。每到早晨,会有山里的农民到不大的集市上卖还沾有露水的青菜,奶奶也会去山上掘出新鲜的笋,然后带着我去市场上卖。
奶奶上山挖笋的时候,我总是在山脚下,一个人静静地发呆,顺便看管那辆已经很旧的三轮车。山脚旁就是窄窄的公路,偶尔会有大卡车笨重地驶过,溅起土黄色的泥水。我望着车轮留下的车辙,想着它会去哪里,会去干什么。
那是物质条件尚不宽裕的年代,却也是记忆里最为明丽的画面。像是泥土一样芬芳而纯朴的时光,对温暖有着最殷切的渴望。记忆的杯子里盛满了幸福,满得像是碰一碰就要溢出来。
曾近于痴迷地喜欢吃蒸桃,明明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东西,却让我欢喜得不得了。每年夏天,桌子上便会有一碗蒸桃,照例是归我吃的。熟透的桃子加上糖,整个嘴里都充满了甜蜜。爷爷总在一旁看着我的馋相,舒眉浅笑,又从自己的碗里夹出一块放到我面前。而如今与爷爷早已是阴阳两隔,与他一起离去的,还有那泛黄的旧时光。
很多年以后,回想起这段夹在童年书页里的老光阴,总会有一刹那的恍惚。
6岁那年,被父母接回了绍兴。母亲用她的耐心与慈爱使我很快融入了这座城市。对于这个浸透在烟雨中的城市,我有一种莫名的依恋。我像许多小孩子一样在幼儿园里打架,听老师的训,转身又弄丢积木。母亲早上6点钟起床,把我带到幼儿园后急匆匆地去上班,傍晚时候需要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呆好久,才能等到她的自行车。
双休日,一家人偶尔会出去玩,我抱着布娃娃,感到自己像一个骄傲的公主。而更多的时候,我被关在小小的屋子里,一个人玩拼图,一个人用橡皮泥捏出想象中的万物,一个人热饭再一个人把它吃完。黄昏时刻,我会趴在窗台上,傻傻地望着父母归来的方向。天空中的云朵聚拢又散开,灰色的鸟落在了树枝上,映入我曾经清亮的眼眸。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孤单、什么是忧伤,我欣喜地想着母亲会带什么礼物回来,或是在酝酿要对父母说的“奇遇”——无论是刚刚被蚊子咬了一口,还是按照父母教的礼貌用语接了一个电话。
如今回想,当初的我是那么地幸福。可以将自己的小天地看作整一个世界,并且对此感到完满而无憾。不懂得太多或许是一种幸运,只有不懂得太多才会对每一点细微的进步和发现如此欣然。因为不懂得太多,所以不奢求太多,不担心太多。平和才是人生的真谛——这个朴素的真谛,不是不懂,只是早已将它与童年一起抛在了身后,而流年的脚步愈走愈远。
很快地,我们开始长大。
开始羡慕起高年级的哥哥姐姐胸前的红领巾,开始知道成绩是有好坏的,开始去各种培训班上课,大大的电子琴压在当时还很单薄的肩上,小小的身影被昏黄的夕阳照亮。
会在父母不在的时候,偷偷地看电视,音量被调得很低,压抑得像胸腔里模糊的叹息。小心翼翼地听着父母回来的脚步,然后飞速地关掉电视,跑到书房里假装认真地看书。
会偷偷地看爸爸书柜里那些厚厚的“大书”,不管是《红楼梦》还是《茨威格小说》,那些黑色的方块字印在泛黄的纸页上,叙述着曾经——或绮艳或惨淡的流年。
每天都有弹钢琴的时间,黑白的琴键在灯下反射出明亮的光圈,投在地板上。小手使劲地跨着八度,那一个个小蝌蚪,在时光的河水里游着,一直游到了今天。
而流年,就在一个又一个音符上飘过,甚至未碰到我的肩。却在迅速长高的骨骼里,在日益不安分的心里,留下了长大的印痕。
原来那一段尴尬而又微妙的时间,真的存在过。
初中毕业的时候,很多同学都哭了,连老师也红了眼眶。教室外面的走廊上,迎春花被6月的太阳晒得卷了叶子。我们坐在教室里,头顶的风扇呼啦啦地转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被扇叶搅成了旋涡,一起涌向无法预料的未来。面前都放着厚厚的同学录,无论是曾经的针尖麦芒还是毫无交集,都用最诚恳的心写下了惺惺相惜的文字。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浩大的离别。无论是深挚的眼神还是静默的手势。
却又像是蹩脚的剧本,用俗气的自以为是演绎着古老的戏码。
中午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等爸爸来接我。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然后就听见有人轻轻地说:“祝好运。”
我没有回过头去看,也没有努力去辨别那到底是谁的声音,只是在心里反复地想,祝好运,祝好运。
如果阻止不了离别的到来,如果紧扣的十指扣不住时间,如果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分岔口,那么,就这样,轻轻地,附在她的耳旁,说一声“祝好运”吧。
没有太多的时间沉浸在伤怀的情绪里,考试已经结束,前程却还未卜,每一只初次出航的船,将要被指引着,驶向不同的港湾。
流年不会因为人们怅别的情绪而停留,兀自向前。
后来的后来,就这样过了下来。和所有同学一样,为了多睡几分钟而不吃早饭,匆匆忙忙地起床刷牙,早自修时才想起要背听写的单词,在老师点名提问时低声问同桌mushroom是什么意思,因为向量的练习卷没能在午自习时完成而在语文课上埋头苦赶,晚自修强打起精神做作业,书桌上堆满了教科书和辅导材料,而抽屉的最底下还藏着安妮宝贝的《素年锦时》。
就是这样琐碎的时间,累积成了如今的流年。孩提时的浪漫逐渐被现实侵蚀,像是曾经鲜美的果实被虫子一点点地吞噬,最后只剩下了内核,在风里慢慢地被吹干。
好像已经忘记了曾经的愿望,要成为顶天立地、叱咤风云的英雄。
好像离当初的自己,已经越来越远了。
那个看电视的时候总要问妈妈“他是好的还是坏的”的自己,那个把易拉罐上的拉环当戒指戴的自己,那个穿着妈妈的高跟鞋在镜子前吃力地走来走去的自己……已经望不到了。
我们慢慢地蜕变成为今天的模样,就像一座低矮的房屋一点点地被改变结构,直到有一天,老房子变成了新的大厦,在城市中间光彩夺目地屹立。
它那么理所当然地屹立在那里,好像从未曾改变过。
我们习惯了现在的一切,习惯到了以为一切未改变。
什么都找不到了,唯独剩下流年,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它铭记着那些无瑕的唇齿,明亮的眼眸,铭记着那些遗憾和圆满,铭记着那些琐碎的幸福,铭记着那些短暂的永恒。它流动在我们的身体中,汇成了温热的血液,成为一生的养分。
而我们,渐次长大的我们,却从未与它打过照面。我们从未真实地窥见过流年的容颜,我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与它擦肩。
曾经有人说过,擦肩是世界上最近也最远的距离,看似咫尺,却远隔天涯。
这多么像一个悲伤的隐喻。
如果让我来形容流年,或许我会用自己的一个梦来诠释它:
河边有风,芦苇在风中摇摆,如一个沉默的寓言。河面上漂着落花,被风吹得打转,随流水向远方荡去。
在满世界的寂静里,只有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赤着脚奔跑着,她小小的身影几乎被淹没在了芦苇丛中。
跑过30里芦苇地,那抹白色,只是一闪,便消失在了前方。
自此,流年便与追忆连在了一起,它会轻易地勾起每个人心中的那段绵长往事,它是水中的月亮,镜中的花朵,少年心头骄傲的隐忍,故作沧桑的泪水。它以寂静的姿势面对满世界的热闹,流年——我们这样唤它。不懂得时间是什么的我们,却拥有着最纯粹的流年。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里,窥到了生命的火花——将苍凉的底色照亮。
小时候,对于流年的概念几近于无。天黑又天亮,只是为了提醒我何时和奶奶一起去菜园浇水,何时到村边的那条小河看年纪大的孩子们游泳。彼时我尚住在爷爷奶奶家,村庄那么小,属于我的空间那么小,而时间却又那么漫长。仿佛误进了一个桃花源,进入了一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宁世界。在这里,日子是山那边未曾落下的夕阳,有着让人安心的余晖。每到早晨,会有山里的农民到不大的集市上卖还沾有露水的青菜,奶奶也会去山上掘出新鲜的笋,然后带着我去市场上卖。
奶奶上山挖笋的时候,我总是在山脚下,一个人静静地发呆,顺便看管那辆已经很旧的三轮车。山脚旁就是窄窄的公路,偶尔会有大卡车笨重地驶过,溅起土黄色的泥水。我望着车轮留下的车辙,想着它会去哪里,会去干什么。
那是物质条件尚不宽裕的年代,却也是记忆里最为明丽的画面。像是泥土一样芬芳而纯朴的时光,对温暖有着最殷切的渴望。记忆的杯子里盛满了幸福,满得像是碰一碰就要溢出来。
曾近于痴迷地喜欢吃蒸桃,明明是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东西,却让我欢喜得不得了。每年夏天,桌子上便会有一碗蒸桃,照例是归我吃的。熟透的桃子加上糖,整个嘴里都充满了甜蜜。爷爷总在一旁看着我的馋相,舒眉浅笑,又从自己的碗里夹出一块放到我面前。而如今与爷爷早已是阴阳两隔,与他一起离去的,还有那泛黄的旧时光。
很多年以后,回想起这段夹在童年书页里的老光阴,总会有一刹那的恍惚。
6岁那年,被父母接回了绍兴。母亲用她的耐心与慈爱使我很快融入了这座城市。对于这个浸透在烟雨中的城市,我有一种莫名的依恋。我像许多小孩子一样在幼儿园里打架,听老师的训,转身又弄丢积木。母亲早上6点钟起床,把我带到幼儿园后急匆匆地去上班,傍晚时候需要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呆好久,才能等到她的自行车。
双休日,一家人偶尔会出去玩,我抱着布娃娃,感到自己像一个骄傲的公主。而更多的时候,我被关在小小的屋子里,一个人玩拼图,一个人用橡皮泥捏出想象中的万物,一个人热饭再一个人把它吃完。黄昏时刻,我会趴在窗台上,傻傻地望着父母归来的方向。天空中的云朵聚拢又散开,灰色的鸟落在了树枝上,映入我曾经清亮的眼眸。那时还不知道什么叫孤单、什么是忧伤,我欣喜地想着母亲会带什么礼物回来,或是在酝酿要对父母说的“奇遇”——无论是刚刚被蚊子咬了一口,还是按照父母教的礼貌用语接了一个电话。
如今回想,当初的我是那么地幸福。可以将自己的小天地看作整一个世界,并且对此感到完满而无憾。不懂得太多或许是一种幸运,只有不懂得太多才会对每一点细微的进步和发现如此欣然。因为不懂得太多,所以不奢求太多,不担心太多。平和才是人生的真谛——这个朴素的真谛,不是不懂,只是早已将它与童年一起抛在了身后,而流年的脚步愈走愈远。
很快地,我们开始长大。
开始羡慕起高年级的哥哥姐姐胸前的红领巾,开始知道成绩是有好坏的,开始去各种培训班上课,大大的电子琴压在当时还很单薄的肩上,小小的身影被昏黄的夕阳照亮。
会在父母不在的时候,偷偷地看电视,音量被调得很低,压抑得像胸腔里模糊的叹息。小心翼翼地听着父母回来的脚步,然后飞速地关掉电视,跑到书房里假装认真地看书。
会偷偷地看爸爸书柜里那些厚厚的“大书”,不管是《红楼梦》还是《茨威格小说》,那些黑色的方块字印在泛黄的纸页上,叙述着曾经——或绮艳或惨淡的流年。
每天都有弹钢琴的时间,黑白的琴键在灯下反射出明亮的光圈,投在地板上。小手使劲地跨着八度,那一个个小蝌蚪,在时光的河水里游着,一直游到了今天。
而流年,就在一个又一个音符上飘过,甚至未碰到我的肩。却在迅速长高的骨骼里,在日益不安分的心里,留下了长大的印痕。
原来那一段尴尬而又微妙的时间,真的存在过。
初中毕业的时候,很多同学都哭了,连老师也红了眼眶。教室外面的走廊上,迎春花被6月的太阳晒得卷了叶子。我们坐在教室里,头顶的风扇呼啦啦地转着,各种各样的声音被扇叶搅成了旋涡,一起涌向无法预料的未来。面前都放着厚厚的同学录,无论是曾经的针尖麦芒还是毫无交集,都用最诚恳的心写下了惺惺相惜的文字。
这是人生中第一次浩大的离别。无论是深挚的眼神还是静默的手势。
却又像是蹩脚的剧本,用俗气的自以为是演绎着古老的戏码。
中午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等爸爸来接我。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然后就听见有人轻轻地说:“祝好运。”
我没有回过头去看,也没有努力去辨别那到底是谁的声音,只是在心里反复地想,祝好运,祝好运。
如果阻止不了离别的到来,如果紧扣的十指扣不住时间,如果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分岔口,那么,就这样,轻轻地,附在她的耳旁,说一声“祝好运”吧。
没有太多的时间沉浸在伤怀的情绪里,考试已经结束,前程却还未卜,每一只初次出航的船,将要被指引着,驶向不同的港湾。
流年不会因为人们怅别的情绪而停留,兀自向前。
后来的后来,就这样过了下来。和所有同学一样,为了多睡几分钟而不吃早饭,匆匆忙忙地起床刷牙,早自修时才想起要背听写的单词,在老师点名提问时低声问同桌mushroom是什么意思,因为向量的练习卷没能在午自习时完成而在语文课上埋头苦赶,晚自修强打起精神做作业,书桌上堆满了教科书和辅导材料,而抽屉的最底下还藏着安妮宝贝的《素年锦时》。
就是这样琐碎的时间,累积成了如今的流年。孩提时的浪漫逐渐被现实侵蚀,像是曾经鲜美的果实被虫子一点点地吞噬,最后只剩下了内核,在风里慢慢地被吹干。
好像已经忘记了曾经的愿望,要成为顶天立地、叱咤风云的英雄。
好像离当初的自己,已经越来越远了。
那个看电视的时候总要问妈妈“他是好的还是坏的”的自己,那个把易拉罐上的拉环当戒指戴的自己,那个穿着妈妈的高跟鞋在镜子前吃力地走来走去的自己……已经望不到了。
我们慢慢地蜕变成为今天的模样,就像一座低矮的房屋一点点地被改变结构,直到有一天,老房子变成了新的大厦,在城市中间光彩夺目地屹立。
它那么理所当然地屹立在那里,好像从未曾改变过。
我们习惯了现在的一切,习惯到了以为一切未改变。
什么都找不到了,唯独剩下流年,静静地等候在那里。
它铭记着那些无瑕的唇齿,明亮的眼眸,铭记着那些遗憾和圆满,铭记着那些琐碎的幸福,铭记着那些短暂的永恒。它流动在我们的身体中,汇成了温热的血液,成为一生的养分。
而我们,渐次长大的我们,却从未与它打过照面。我们从未真实地窥见过流年的容颜,我们只是一次又一次地与它擦肩。
曾经有人说过,擦肩是世界上最近也最远的距离,看似咫尺,却远隔天涯。
这多么像一个悲伤的隐喻。
如果让我来形容流年,或许我会用自己的一个梦来诠释它:
河边有风,芦苇在风中摇摆,如一个沉默的寓言。河面上漂着落花,被风吹得打转,随流水向远方荡去。
在满世界的寂静里,只有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赤着脚奔跑着,她小小的身影几乎被淹没在了芦苇丛中。
跑过30里芦苇地,那抹白色,只是一闪,便消失在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