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金海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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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稻田里的水
   我扛起一把锄头,去了几里路外的稻田。
   山沟沟里的稻田,都是由低往高、因势而建的一丘丘梯田,长宽、方圆、高低错落无序,山沟里一路唱歌的泉水,总是从靠近溪流的一个口子流进上一丘田,然后出口变成下一丘田的入口,继续往下丘田流去。远远看去,一道道蜿蜒曲折的田塍,总是高低相间,横亘在山沟里,就像五线谱上的音符。
   我一路欣赏着山路弯弯、梯田层层、山峦蜿蜒,阳光从前山(也叫南山)的山冈上斜飘下来,在后山(也叫北山)上,由高而低地发生着光合作用,使山间的空气清新剔透。随着太阳的升高,至上午十时许,其光芒才会照耀到整条山沟。到了午后三时,太阳就挂上了后山冈,后山就会率先阴凉下来。生活在山区的人们,不论严冬还是酷暑,都会随着阳光的这一走向选择出门劳作的地方。比如,冬天寒冷,上午就会去有太阳的北山;而夏天,会先去早上阴凉的南山。
   我来到最近的一丘稻田,一看,没有水,到上一丘一看,还是没有水,再上一丘就是村民兔家的,我想一定是被他截留了。爬上去一看,果真如此:出水口被抬高了,封严了,水满满的,水稻长得生机勃勃。回头看看我家的水稻,没精打采的。再细细一瞧,稻田里已干裂着一道道不规则的缝隙,在太阳的照射下,正吐着白汽,正是这些白汽,熏得我家的稻子像是几天没有喝过水似的,一株株,变得萎靡不振。
   这可是一家人的口粮啊!我气不打一处来,挥舞锄头,将兔家稻田的出水口挖了,田里的水立马像决堤的洪水,泻到我家的田里。我听到了那水“嗞嗞嗞”地被干裂的泥土吸收的声音,看到原来干裂的稻田,在水的滋润下,仿佛脸上呈现着愈合的喜悦。我倚仗着锄头,仔细地观察着这个过程的变化,直到我家的稻田全部都灌上水。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还是不放心,不想就此罢休。如果我走了,兔家的人也许就会来看水,如果他又将那出水口封了,如果我家下面的田主人将我家稻田里水给放了,那么我家的水稻马上又会如断了奶的孩子一般。所以,我得想个办法,什么办法呢?
   嘿,有了!
   我在田沿的山边折了根细长的柴,去了那些枝杈,变成了一根柴棒,三步并作两步走,就来到那兔家的田塍上,选了个自以为合适的位置,卷起裤腿走到田里。在一个恰当的地方,将那根柴棒呈四十五度角的样子,朝田坎的方向斜插进田泥里。我用力插、用力转,慢慢地有了到头的感觉,然后慢慢地使劲抽出,一会儿,只见一股细水就从柴棒到头的地方流出,流到我家的田里。为了稳妥起见,我又将柴棒沿刚才的方向插了一遍,用力转了转,努力将水孔挣得大一点,免得浑浊的泥土掩盖了水孔的口,将兔家的出水口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我欣喜于自己的创造,让兔主人自鸣得意去吧!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检查了我的杰作,发现那细水流着,稻田里水盈盈的,稻子经过一整夜的滋润已恢复了青春模样。
   我想,只要这细水长流着,就不怕我家的水稻田会干了。相反,如果我将兔家稻田的出水口挖了,他一定会心生怒气,说不定会引发矛盾。这样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呢!
  五根油条的故事
   这个故事发生在何年,我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个天寒地冻的日子,家里突然来了两个山外的客人,是父亲的伙来(指朋友)。
   两个伙来是来山里背几根树用的,父亲好像是无奈地答应送他们一人一根碗口粗的树(山里话叫“高梢树”),可遭到了母亲的反对:两根高梢树,一根至少可卖十来元钱,两根就是二十多元钱,不能白白送。可父亲还是坚持要送,母亲就不高兴,晚餐招待客人只做了三个菜,一个炒生菜(也就是经过腌渍的青菜),一个清炒大白菜,一个清炒萝卜,父亲去一里路外的代销店打了几斤老酒。那时村里还没有装电灯,母亲在八仙桌上放一盏煤油灯,两个伙来坐两边的椅子上,父亲坐在中间对上位头的位置,三个人边喝酒边聊天。我们姐弟仨则围在灶膛边,吃着母亲端给我们的饭菜。
   就在这天晚上,我与弟弟却偷吃了客人放在包里的油条。
   准确地说,那时的我还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油條。但油条散发出的特殊的香味,通过我的鼻子催化出了我的口水。顺着那香味,我很快就发现了客人挂在八仙桌边椅子上的一只布包。天还亮时,父亲和客人坐着聊天,我无法去偷窥,更不能有什么行动,我便将这个情况悄悄地告诉了弟弟,并伺机做出反应,以解无油无水的肠胃。
   机会终于来了,父亲带两个朋友去看放在屋后的树。我迅速地打开那个布包,一看里面有五根油条,那香味决定了一定是可以吃的东西,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抽出一根,躲到楼上去吃了起来。按现在的话来说:那油条因为搁置久了的原因,不像刚炸出来时那样松脆。油条已变软,显得有些僵了,但嚼起来的味道却更香、更持久了。那时的我几乎还不懂什么享受,又是偷着吃的,不想与人分享,一根油条就囫囵吞枣似的到肚里了,于是想再去偷一根吃,但心里又怕又紧张,做贼毕竟是心虚的嘛!
   但为了吃,我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叫上弟弟,对他鼓励一番。弟弟闻到我嘴角油条的香味,也熬不住了,就去拿了两根,兄弟俩躲到楼上吃了起来。这一次,兄弟俩吃得很慢,将一根小小的油条吃到天昏地暗。
   是夜,父亲陪着客人坐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先是喝酒吃饭,母亲收拾碗筷后就是拉家常。山村的夜黑得静,黑得冷,不久,父亲就陪客人上楼睡觉去了。那时只有楼上一间屋,只有两张床,一家五口人,平时是姐姐独睡一张床,我们兄弟俩与父母同睡一张床,我与父亲睡一头,弟弟与母亲睡一头。上初中后,我不好意思再与父母同睡,于是,我就要母亲在粮柜盖上铺上被子当床睡。客人来了,特别是山外的客人,得留宿的,父母亲就要我去跟三叔睡,要姐姐去跟同村的一个表妹或跟奶奶睡,将姐姐睡的床给客人睡。
   那晚,我选择去跟三叔睡。之所以这样选择,是因为我还想着那包里的油条,我还想在客人上楼睡后,去偷一根过过瘾。    但这一次,却被母亲知道了。
   因为母亲是最后一个上楼睡的,她要收拾碗筷、处理好灶膛的火烛、关好前后的门窗,最后才上楼睡觉。就在我拿到油条的时候,被母亲看到了。母亲先是一惊,继而是一笑,最后还说,一根油条吃就吃吧,比起一根树来,一根油条算什么!自此,我才从母亲嘴里知道那叫“油条”,母亲还告诉我“油炸桧”的故事:一根油条是由二根面条黏合着在油锅里炸出来的,那黏合着的两根面条分别代表秦桧和他的老婆,说秦桧是个害死抗金英雄岳飞的大奸臣,老百姓为了纪念岳飞,痛击秦桧,便创造了“油炸秦桧”(简称“油炸桧”)的典故。我们现在炸的、吃的油条,就是先人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油炸桧”(也叫“油条桧”)。
   经母亲这一说,我将油条视作那秦桧,恨得咬牙切齿,三下五除二,便将那油条吃得一干二净。到我躺到三叔床上时,我余恨未消,还想着那包里仅剩的一根油条,恨不得早点消灭了它。
   一觉醒来,我精神抖擞,来不及洗脸,就来到贪睡的弟弟床前。一来是看看两个客人的动向,后来才知道两个客人一早起床随父亲去了山上,母亲正在灶膛做早餐,姐姐还睡在姑妈家里没有回来;二来是想让弟弟再享受一下油条的美味。我便将昨晚母亲讲的“油炸桧”的故事讲给弟弟听,弟弟一听,果然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就下楼将包内那根仅剩的油条拿了,稍一分就成了两根,我说,一人一根吧,吃了解解恨。于是,我们兄弟俩就坐在床上吃起那“秦桧和他的夫人”来,吃得那叫一个过瘾啊!
   不一会儿,客人和父亲回家了,母亲张罗着他们吃了早饭。饭毕,一个客人说,那我们就要走了,谢谢老朋友了;另一个客人说,到城里来就来我家。父亲应付着说,山里没什么招待的,有空来山里嬉。这时,我听到一个客人在说,唉,我包里的几根油条怎么不见了?声音虽轻,但我还是听得十分清楚。只听父亲说,是不是老鼠给吃了?客人说,我放在包里,还扣了扣的,挂在椅子上,不会是老鼠吧?这时,我听到母亲故意将碗筷收拾得很响,母亲大概是嫌客人啰唆,那么大的树都送给你们了,几根油条算什么,还不快点走。父亲感觉到了什么,笑着对客人说,我家有两个大老鼠,恐怕是他们给吃了。大老鼠吃了就好!就好!客人也无奈地说。随后就是脚步渐渐远去的声音。
   只有我和弟弟静静地一动不动,像犯了什么错似的躲在被窝里。
   不久,我有幸第一次随父亲去了趟县城。县城熙攘的人流、热闹的街市我无暇顾及、无从欣赏,我只是要父亲买油条吃。父亲拉着我的手,慷慨大方地在街头的炸油条摊上买了十几根油条,我大饱口福,一解奸臣秦桧之恨,二解几年前偷吃客人油条不过之瘾。
   回家的路上,我吃着油条,走着四五十里崎岖不平的山路,一个向往县城的念头悄悄地随着那嚼碎的油条埋进了我的心里。
  跟着父亲去种田
   读初三前,学校会放农忙假,一般是上半年一次,下半年一次,一次一个星期。
   在我的四肢逐渐发达的过程中,为父母助农的能力也越来越强。从只能给父母当下手,到独当一面;从只能做一些简单的农活,到可以当一个劳动力支配;从几十斤的担子,到超过人体重量的担子……父亲说,有点像个后生了。母亲也常常夸我说,你真聪明,一看就行,一做就会。比如:从拔秧到插秧,从耕田到除虫,从割稻到打稻,整个程序我不仅都已学会,还能熟练地操作。
   最深刻的,是跟着父亲翻一座大山,去七八里路外的土名叫“柿树下”的地方种田割稻。
   天还没有亮,父亲就叫我起床去拔秧。来到田头,我按照父亲教我的办法,右手紧紧地抓住一小撮秧的根部,左手配合着右手,将这一小撮秧苗推向身子一侧,猛地一提,它便离开了泥土。我将秧苗根部的泥在水里清洗,这种清洗不能太用力,以免把秧苗的细根洗断了,但如果带的泥土太多,就又增加了秧苗的重量。开始时,我拔好一个秧苗,父亲已拔好三四个了,等我也快起来时,父亲和帮工已将拔好的秧苗甩干水装上篮子,他说够了,可以回家吃早餐了。
   早餐后,一行人挑着秧苗翻山越岭赶了一个多小时来到田头。父亲一番分工后,大家就各自将秧苗抛到田里,卷起裤腿下田开始插秧。父亲要我靠着他的方向插,他插得很快,不一会儿,我就远远地被甩在后面。我插的秧不时会插在我的脚孔上,这样是插不了秧的,我只好从边上挖泥土过来,填在脚孔上,再插上秧;同时调整双脚的位置,使双脚后退时不在插秧的位置上。拿秧的左手又慢慢地分出秧,使右手可以順利地从左手拿到秧苗,不至于再花时间去分秧。这些要领掌握以后,我插秧的速度明显加快,到后来,几乎和大人们一样快,一行行一列列的秧也越来越整齐。父亲终于夸我:“会种田了。”
   “会种田了”,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里面包含了多少程序和气力啊!从浸种消毒到催芽播种,从耕田耘田到拔秧插秧。就说拔秧吧!手的位置、用力的程度、双手的配合,蹲在水田里,屁股抬太高了吃力、太低又会泡到水里,浑浊的水泡湿了屁股,这在春季里不是件爽快的事。
   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生产队将所有的田地按人口分给农户。我家五口人,可以分八担谷田(种稻的水田),其中一半,分在七八里路外得翻一座大山的“柿树下”。按理这么远的路,是没有这么多谷田可以分的,我第一次跟父亲做了一天后,感到疑惑,回来的路上就问父亲,父亲说,那么远的路,分到谁家都不喜欢,我怕抽签抽到队里缺劳动力的人家,分下去了就很难调了,我是队长,就主动“座钩”揽下了。
   七八里路啊!光空手来回走一趟就得两个多小时,还有一座高高的岭要爬,再说种田干活哪有空手的,不是挑担就是背锄头喷雾器什么的。春耕农忙时,我挑过秧苗去种田;暑假时,我几乎一周一次背锄头去看水,背喷雾器去给水稻除虫治病,什么螟虫、稻褐虱、稻瘟病、纹枯病啊!我不仅看得出,还会配药防病治虫。
   到了暑假,我背着喷雾器翻山越岭,独自一人去田里除虫治病,四担谷田打一遍药水,要大半天的时间,太阳高照,干到大汗淋漓时,我会躲到树荫下享受片刻的逍遥,遇上雷阵雨,我就只好躲到离田有两三百米的人家里。中间要生火烧铜罐饭,我最喜欢选择水田东侧小溪的一个水潭边,从田北侧的山脚捡一些枯枝败叶,用几块石头垒起灶形放铜罐。那时的溪水真好啊,张口就可以喝,溪里还有石斑鱼、泥鳅、螃蟹等。我会花点时间去抓一抓,运气好时,抓得一碗一碟回家,给父亲做下酒菜,给一家人增加点荤食。    春节一过,父亲就起早摸黑、早出晚归,为筹建茶厂的事奔波了起来。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终于赶在春茶采摘前办好了茶厂。看到村民们挑着一担担茶叶在村茶厂过秤、领到茶叶款后轻松愉快的样子,父亲欣慰地笑了。
  戒烟与喝酒
   父亲何年开始抽烟我不知道,但他开始戒烟是我上初中后。
   暑假里,我大部分时间是跟着父亲去田里、地里和山上干活,田里种的是水稻,基本上是防病除虫加看水,地里的番薯和山上的大豆、玉米、茶叶等就是锄草为主。干一会儿,父亲会叫我一起到树荫下休息一会儿,这时,父亲会从口袋里掏出糖果给我吃,就一颗,他自己也一颗。我一时纳闷,怎么父亲也像小孩子喜欢吃糖果了?一问才知道,原来父亲不抽烟了,想抽烟时就吃糖果来代替。我好奇地问:“糖果能戒烟吗?”父亲说:“真要戒,不吃糖果也能戒,戒烟有个过程,想抽烟了,嘴巴里没有东西还有点难熬,所以,就吃颗糖果过过瘾。”我在一边偷偷傻笑。
   那时候,我还不懂抽烟和戒烟是什么关系,只在母亲就戒烟问题和父亲多次的争吵中,以及我参加工作后听到的“研究研究”就是“烟酒烟酒”的话,特别是很多人办事都要递烟、敬烟、送烟后,我才对抽烟、戒烟有了更多的认识。曾有同事劝我要学会抽烟,我不想学,更不想抽,但有人来办事照样向我递烟,一段时间下来,办公桌上就会有一堆各种各样的烟。我会将这些烟给单位里抽烟的人,梅雨季节时,烟两三天就会发霉,后来只好当垃圾扔了。
   父亲,一个普普通通的村民,为什么要抽烟呢?
   父亲说,他是從金华建筑队回家后慢慢学会抽烟的,那时白天到田地里干活没得闲,下雨天和晚上就没事了,空虚寂寞难耐,就在族人的鼓动下开始抽烟了,慢慢地就上瘾,戒不掉了。抽烟要烧钱的,穷人家哪抽得起烟啊!于是就有村民自己种烟抽。那时最便宜的烟是八分钱一包的“经济”牌香烟,父亲不知抽了多少。
   有一年,父亲竟瞒着母亲将一块地全部种成烟草,种烟、晒烟花工夫不说,烟苗施肥、加工烟等都得花钱,家里经济本就困难,父亲将种粮食的地种烟,腾云驾雾地抽对身体没有一点好处的烟,母亲为此常常和父亲吵,以不烧饭不做菜来反抗,害得我们三个孩子也受罪。父亲想想自己理亏,就开始戒烟。
   戒烟后的父亲,除吃吃糖果外,就开始喝酒。母亲并不反对父亲喝酒,因为酒,在农村过年过节时各家各户都要用。母亲早就从外婆那里学得做米酒的绝活,每到下半年糯米收成后,母亲就会做起糯米酒,除留足春节之需外,多余的每天供应给父亲喝。糯米酒喝完了,就会用番薯加工成烧酒,这种酒很难喝,喝多了对肠胃不好。等生活好转了,母亲就改用荞麦、高粱等做酒,以满足父亲的需要。更多的时候,我发现父亲喜欢喝度数低的黄酒,常常看到父亲到村里的代销店喝黄酒,也就是“柜台酒”。改革开放后,啤酒发展起来了,父亲就开始喝啤酒,每每做工回家,父亲会先喝上一大碗啤酒,因为啤酒价格实惠,度数又低,喝多些也不会伤身体,父亲有时会让母亲喝,母亲喝了一口,马上说:“难喝,像洗碗水。”有一次,我听到母亲说像洗碗水后说:“妈,您喝过洗碗水啊?”母亲自己也笑了起来。
   我上初三后的那年春节,父亲让我上桌陪客人一起吃饭,父亲还要我喝酒敬客人。那是我第一次上桌,也是第一次名正言顺地喝酒,至于妈妈做的糯米酒,我早就偷偷地喝过了,甜甜的很好喝。正是这次上桌陪客人喝酒,让我感觉我长大成人了,我得有成人一样的作为和担当了。
   我参加工作领到第一个月的工资后,回家时就给健在的奶奶和外公、给父母各买了一份礼物,外公和父亲的就以酒为礼,给外公买的是一箱严东关五加皮,给父亲买的是一坛浦江黄酒。
   参加工作的第二年春节,一生戒烟但嗜酒的外公一百岁生日,那天一家人齐聚一堂,祝贺百岁老人。我是外公门下第一个吃上皇粮的人,那天我喝了足足一瓶的竹叶青。遗憾的是,外公在生日宴后的夏天寿终正寝了。
   我的父亲就没有那么大的福气,年初给他简单地过了六十岁的生日,到年底就离开我们走了。
   总结外公戒烟嗜酒、爷爷抽烟喝酒、父亲先戒烟后喝酒的经验教训,我选择了戒烟、适度喝酒,不让它成瘾。尽最大努力发挥酒的好处,规避酒的坏处。
   人这一生,长命也好,中年去世也罢,生命于人终有定数。撇开伟人英雄不说,生命的意义在于什么?大多是基于家人和对后代的影响,以及对所处环境周边人的影响。从这个角度讲,父亲的一生从村会计、生产队长到调解主任、村支部副书记,从筹办村柴油发电到通高压电、从创建村茶叶加工厂到通村简易公路,这些村里的大事都是在父亲的主动担当下办成的。从父亲死后我碰到邻里三村的人对父亲的评价看,充分说明了这一点,这是作为儿子最感欣慰的地方,也是最激励我的地方。
   为此,我曾多次对儿子说:“爷爷让我从山沟里走到城里,爸爸要你走出县城,走到更大的地方!
  我家的金华火腿
   父亲有一手绝活,就是会腌渍金华火腿。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养“两头乌”的猪,猪仔嘛,不是到市场上买,就是到养母猪的农户买,一般情况下,年头正月里买猪仔,年尾腊月里宰杀,刚好养上一年。养猪的头数,取决于家里的人口数,人口多分的田地也多,猪可以吃的饲料就多,就很肥,能卖个好价钱。一般三口以上的农户要养两头,多的甚至三四头,三口以下的一般就会养一头。我家五口人,每年养两头猪。猪的饲料,是去年秋季割的番薯藤叶、萝卜,还有各种蔬菜残叶,等这些吃差不多了,春天的紫云英就可以收割了,接着是马铃薯叶;夏季,大多数农户的妇女会趁闲去田间地头和山上割些猪可以吃的草,山里人都叫“猪草”,比如:苦麻、蒲公英、马兰头、止血藤、马齿苋等等。所以,周末我常常被姐姐和母亲叫去割猪草。
   由于家里生活条件不好,“三荒春”时节,人都饿得吃不饱,猪还能吃得好吗?一年下来,别人家宰年猪时,年猪喂得肥肥的,胖胖的,都有135斤以上,而我家的年猪不会超过120斤。父亲为此没少数落母亲:“你真本事!一年下来,连头猪都喂不大!”实际上,母亲也有一肚子的委屈啊!开始的几年,因为家里实在是困难,养的两头猪除了两个猪头、两条猪尾巴和猪的肚里三腹(即猪肠、猪肚、猪肝)外,整个猪身子肉都出售给当时的供销社收购站,换取人民币。后来生活有了好转,就留下一头猪的肉给家里人享用。除了留下一小块肉,一家人尝个鲜外,父亲就将猪肉切成块,腌渍起来。年猪一般都会在农历的腊月宰杀,宰杀的第二天腌渍,20天后,父亲会将腌渍好的肉拿到清澈的溪水里泡泡清洗,然后吊上绳子,将肉挂在太阳下晾晒,我们都叫这样的肉为“腊肉”,将腌渍后的猪后腿叫“金华火腿”,等太阳落山后才能将腊肉收进家中,挂于灶台上方。我的家乡,盛产毛竹,家家户户都要用毛竹的枝条做成扫帚挑到市场上卖,而毛竹做扎箕、竹篮、米筛、火熜等竹制品,除了自家用外,也拿到市场集市卖,以增加收入。一年到头,有相当长的时间用毛竹的枝叶当柴火,烧菜做饭,毛竹枝叶燃烧后,特有的清香和锅灶头的油烟一起熏染着挂在灶台上方的腊肉和火腿,形成浦江县特有的“竹叶熏腿”,为“金华火腿”中的绝品。    大叔这一去,就是几年没有回老家。我也忙于学业,只有在寒暑假回家时听得父母说起家常事,才知道大叔一直和父亲在写信联系,在陆陆续续的家常中,我慢慢地知道了一些情况。
   原来,父亲十八岁时招工去了金华第一家建筑公司,在公司里很努力,白天上工地,晚上进公司安排的文化补习班,父亲工作和学习的认真得到公司领导的多次表扬。后来因为爷爷生病了,几次写信催父亲回家操持一家老小。父亲请假回家后,爷爷就再也没有让父亲回公司,期间公司领导还专程上门做过工作,要父亲回去,还说公司不久要转为国营公司,就是“铁饭碗”了,要父亲不要错过这个机会。可是看到四个弟弟、两个妹妹,再看看为一家人操劳的父母,父亲最终还是放弃自己的前程留在家里。长兄如父,父亲就担当起了重任。
   不久,父亲安排大叔去当兵了。再不久,爷爷就去世了。我上小学后的一年,发生了唐山大地震,父亲又让四叔去部队服役了,两个姑姑的出嫁我都没有留下印象。这样,七个兄弟姐妹加父母九个人,就只有四个在家了,父亲和二叔成家后就分家了,只有三叔和奶奶一起生活。可怜的三叔不知生的什么和尚命,就是没能娶上老婆。后来听父亲说,这其中就有奶奶的原因,说奶奶怕三叔娶亲后,担心被五个儿子轮流着养老,倒不如由三叔一个人为她养老送终,就这样奶奶一直和三叔生活着。
   奶奶在送走爷爷后,第一个送走的是二叔的大儿子,后来依次送走了两个女儿和大儿子(我父亲),三叔57岁那年,奶奶终于年老体衰,难以操持家务了,一场大病后,连自理都困难。退休在家的大叔及时赶来侍候奶奶,每天烧菜、做饭、洗衣,给奶奶擦身、把屎、把尿,一直陪奶奶走完了93岁的人生。
   奶奶过世后,大叔曾经在老家和三叔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因为三叔不会烧菜做饭,大叔就和三叔一起生活着,白天一起下地干活,休工了大叔烧菜做饭,兄弟俩倒也其乐融融。遗憾的是两年后,我可怜的三叔生病住院了,医生检查是胃癌晚期。四叔对我说,三叔有几万积蓄一直由他保管着,这病也长不了,等钱花差不多了,就把他接回老家。我几次去医院,看着三叔瘦小虚弱的样子,回想起小时候和三叔一起爬山过岭砍柴、守山和春节走亲戚的情景,泪水渐渐模糊了我的视线,三叔没有女人,没有儿女,也沒有走出过浦江这片天,三叔的人生里有什么值得他惦记的呢?三叔走后还会有人惦记他吗?不久,三叔真的走了,就葬在奶奶的墓边。四叔为他这个最小的哥哥立了一块和奶奶差不多大小的碑,算是给他在村里的某个角落留了一个小小的位置。
   自三叔走后,大叔不知什么原因,就从建德搬来老家住。老家的房子有他一份,这是早有分家约定的,我看到过这个分家约,文字还是父亲写的,下面有兄弟五人的签名和村干部的签名。但大叔耕种的田地是奶奶和三叔的;责任山上的毛竹树木也由大叔收管着。这就刺激了一直在家耕种的二叔二婶一家。二婶的“长舌妇”形象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就在村里说,大叔想来谋家私了。这话传到大叔耳里了,让大叔很不是滋味。在大叔看来,村里的田地十有八九都荒芜了,我有力气在自己母亲和弟弟的田地上耕耘收获,有什么错呢?住的老房子是分家时分给我的,这怎么会是谋家私呢?大叔自认有理,就不去管这些话,继续在老家住着、耕种着,当然也收获着。这反而让二婶有话说了,甚至还对我母亲说,奶奶和三叔的田地你也有份的,不应该让大叔一个人享有的。母亲不以为意,田地都荒着没人种,大叔有力气就让他享有吧!看着大叔的收获,二婶就是眼红,于是说话越来越没有分寸,以至于鼓动二叔来和大叔作对,最终发生了肢体冲突,头脑简单的二叔理论不过大叔后就操起了家什,大叔顿时挂彩了。听母亲说,大叔一直没有还手。凭身家力气,行伍出身的大叔对付二叔绝对是没有问题的,但老兵的素质决定了他的行为。
   事情发生后,退休在城里的四叔特意赶回老家调停。兄弟五人,父亲是主心骨;父亲走后,这主心骨的位置让四叔担当了。如今就剩兄弟三人了,还有什么值得纷争干戈的?四叔狠狠地批评了二叔二婶,没有头脑、不分亲疏,前事教训已让人难以启齿,怎么现在还不知悔改?都七十来岁的人了,还有多少亲人、多少时间可以相处?
   二叔和二婶决定出去打工了。
  生根
   生根,是我唯一的亲舅舅。
   舅舅是外公60岁时出生的,10岁了还要含着外婆的奶睡觉。外婆先是生了四个女儿,母亲是最小的,外公晚年得子,一家人都对舅舅疼爱得不得了。18岁时,舅舅想要老婆了,而且非自己喜欢的美女不娶,外公外婆和四个姐妹就千方百计地在各自的村里找,最后是三姨妈物色了一个舅舅喜欢的,外公外婆就想尽一切办法把姑娘娶进门,成为我漂亮的舅妈。看着两个儿子慢慢地长大,舅舅就开始思考如何给儿子造房子娶媳妇的事了。
   舅舅所在的村地处半山腰,房子如梯田一般一排紧挨着一排,舅舅的房子自上而下数在第二排,门口不到两米就可以伸手摸到第三排房子的瓦片,好几年春节去外婆家拜年,都遇上大雪后的天,一根根长长的冰凌挂在屋檐下,触手可及,煞是好看。村子的两侧是山垄,过了垄是山湾,垄上是旱地,湾里是水田,旱地种杂粮蔬菜,水田种水稻为主。村民要造房子,除了向两侧的山垄发展外,就得向山脚延伸。
   舅舅看上了左侧山垄的一块自留地,从家门口横过去不到一百米。听父亲说,舅舅叫上几个姐夫和两个外甥,二姐夫会木匠、大外甥(大姨父儿子)是石匠、小外甥(二姨父儿子)是篾匠,要大家一起助他建房。农村建房大多都选在秋收冬种后的农闲季节进行,亲戚朋友、邻里村民一般都会互相帮工,你帮我做几天,我帮你做几天,互不支付工钱,来减低建房的开支。
   那年,是我上中专的第一个寒假,母亲说,明天去给舅舅家干活。第二天早饭后,父亲叫上我,但不是沿着舅舅家的方向走,我问父亲何故?父亲说,舅舅家要建房,得准备栋梁之材,舅舅砍了离家最远的责任山上的树木,这几天要将这些树背回家。我跟着父亲翻过两座山来到目的地,但见大大小小一地的杉木,不一会儿,几个姨父和表哥都来了,看到我都感到惊奇,还担心我一个读书人,吃不消做这样的活。我说试试吧!父亲已将一根粗大杉木的根部扛上肩,两个表哥将细的一头抬到我肩上,爱惜地对我说:“山路难走,吃不消不要硬撑着,身体要紧。”毕竟农家出身,每年寒暑假回家都要砍柴、割草、挖地,大头父亲担当了,这小头感觉还行。上山时父亲叫我先走,下山了,父亲又让我在后面,一路要经过两个上坡下坡,弯弯曲曲五六里的山路,刚开始感觉还吃得消,后来感到越来越沉重了。父亲看出了我的压力,就尽力地往树的中间挪,将更多的重量压在自己肩上,以减轻我的负担。这么大一根树,足有几百斤,蜿蜒曲折的山路上上下下,我咬紧牙关,努力用自己十六七岁的肩膀承担大人们的压力。一路走走停停,中午时分终于到达舅舅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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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是2003年前后知道哈扎布的,但已经想不起来是通过什么途径。  之前,一直都是喜欢德德玛,听遍了她几乎所有的草原歌曲。《雕花的马鞍》《达古拉》《我从草原来》等,真可以说是刻在了心上。后来知道了哈扎布,又转过头来,翻箱倒柜找他的歌来听,用“如痴如醉”形容,一点儿都不过分。有段时间,只要听到草原歌曲,甚至有谁一提到草原,我马上就会联想起他优美飘逸到无法形容的歌声。在哈扎布所有的歌曲中,我最喜欢的
异乡人   我渴望有一个安静的书桌。   但是,我没能如愿。我们刚来北京安家一个月,租住在中航广场内一间四十平米的小屋里,房价昂贵,我们在阳台上铺了一张小床,拉上窗帘,将其隔为二居室。孩子在北京一家高考培训班借读,放学后就在阳台的小桌上复习功课。只要他回来,我们做什么事都轻手轻脚,唯恐打扰这个高考的学子。   我常常走到屋子外面,那里有将近一亩的荒地,也许因为建筑审批时卡了壳,又或者其他原因
红红的骝岗山上  今天,我站在红红的骝岗山上,用尽洪荒之力搜寻你前世今生的踪影。  广州东涌,在伟大的唐朝,丝绸之路的起点上,你还是一片水深六七米的浅海。  一场深不见底的回忆,直到近代,那些滩涂、河汊、堤围,才造就了你的过往今生,才拥有更多的桨声和渔火。  全国发展改革试点镇、国家重点镇、全国文明镇、国家卫生镇、全国宜居镇、广州市特色名镇、广东省民间文化艺术之乡……我在一连串响亮的名字里呓语、融
周亚鹰的长篇纪实文学《52栋》可谓是一部出新出奇的好书,搅人心绪,令人感动。  一曰细。这部书细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什么书能写这么细?周亚鹰写的是孝敬父母的点点滴滴。这些文字如同石壁流下的泉水,每一滴都清晰圆润。天下无论多么豪迈的人,孝敬父母一定做琐细之事。儿女心越细,父母越滋润。可谓愈细愈见孝心,孝事用不上大刀阔斧,也不应该提纲挈领,要点点滴滴做起来。  二曰趣。本书虽名为《52栋》,但不是胡子
北安是一块圣洁的土地,带着远古的光环,刻着历史的印痕,在神奇与美丽中释放着一幕幕精彩。  经考证,这里曾是金代曷苏昆山谋克治所,“南山弯”建有古城遗址。明朝属奴尔干都司,无人居住。清朝属绥兰道海伦直隶厅,但因系“祖宗肇迹兴王之所”实行封禁。清末,光绪皇帝谕示实行解禁,放荒招垦。1903年(清光绪二十九年),北安地区开始有移民进入,渐渐兴旺。直到1911年(宣统三年)开始放毛荒。1914年(民国三年
满天的星斗眨巴着鬼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似洞悉了他心中的秘密。  二十一年来,悔恨与自责,匿伏在时间的皱褶里,稍不留神,就会跳出来讨伐他、撕咬他。  那是一个怎样的夜晚哦!魔咒般诅咒了他二十一年。  当初,只不过是一些念头。可那些念头一经冒出来,就蛇一样死死缠着他,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断吮吸着他的气血,啃噬着他的生命,在一次次假设、想象中,渐渐清晰、生动、丰满,犹如真实的人生。  那晚,他早早
五月初,村郭外,一盏一盏的石榴花是还没有撑开的红纸伞。   谁都不是太在意庭院里头顶上那些纵纵横横的葡萄藤的。去年冬天,修剪了它的藤蔓后,整整一个季节,它就像一团没有了云遮雾罩的黑褐色老蛇,默默地盘伏在庭院高高的藤架上,或者,就像一团被时光腐朽的黑绳,被我们遗忘在了村庄的屋顶上。冬天的时候,甚至有三两片的纸片或者是废塑料纸被淘气的野风不知从什么地方吹过来,挂在了那黑黑的葡萄藤架上,惹得我们隔三岔
“一朵云的色彩,简单的只有黑白,彩虹下善意的谎言。”那天上午离开时,忽然脑海中闪现出这首歌、这句词,不可抑制地在倔强呐喊。  彼时,平素典雅的郭蓉与温婉的小玲、淑娴的林蓉相拥话别,包裹得像个粽子,脸笑得像朵花儿,话软得像团蜜儿,作了我有些不合情境的背景。看见我大包小包下楼,她们不约而同抱住我说,要常来南昌看她们,也会常去饶城看我。那三张比云朵还明艳纯粹的脸上写满了不舍的真情,让我内心揪紧。我用力地
老船  我祖父、祖母即我爹爹奶奶,养了三个儿子,大伯、二伯和我父。大伯名义上过继给朱家便姓了朱,二伯承续家嗣,姓顾。我父给吴家承嗣,自然姓了吴。老兄弟三人三个姓,少有。原因是家里祖祖辈辈以做砖瓦为生,很穷,负担不了三个儿子结婚成家。我父过继的吴家,也是窑工,也穷,早早领了个童养媳即我娘,不花什么钱,就能为吴家续香火,传宗接代。  我娘13岁时,就与我父成亲,成亲之后,我娘我父便重新回到了陈家窑我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