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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外婆家过年呀！我都等不及了！”临近寒假，8岁的女儿总是不停地问这个问题。在北京出生长大的女儿，最近满脑子想着的都是外婆家。还没放假呢，小姑娘已经想象了无数个关于回外婆家过年的细节了。随着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不仅8岁的小姑娘，就连38岁的我也开始期盼着过年了。
“对于过年，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我的几位哥哥姐姐们的回答里，无一例外地都提到了“美食”。
我大哥说，“小时候特别盼过年，那时过年最大的盼望就是能吃到大粽了。大糯米做的粽子最让我怀念。现在再也见不到大糯米了，现在的小糯米做的粽子味道差得远啦，大糯米粽子的香和糯，这个味再也找不回来。”大粽子是我们老家过年必备的美食，相当于饺子之于北方人的年夜饭。
“小时候因为太穷了，吃都吃不饱，所以特别期盼过年过节，因为能吃上肉，说起来可能你不相信，（因为很少吃到肉）吃到生的猪肉都觉得特别甜美，小时候家里每年都养一只猪，过年的时候杀。叫其他叔伯来帮忙杀猪后招待他们时，叔伯们割下还冒热气的猪肉，蘸点生抽就吃了，还有猪血饭灌肠，加一点五香粉进去，确实很好吃，我现在还记得这个味道。”二哥说，我没想过他还有过这样的经历。时代改变的速度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大年初一 登高回来
哥哥姐姐们总说我赶上了好时代：虽然我小时候也缺少油水，但至少没有饿过肚子。因为爹妈的勤劳能干，又有伯父舅舅等亲戚们的帮衬，在我的记忆里，我家总有大米饭吃。但那些条件不那么好的邻居还是得吃一些玉米粥、红薯饭等杂粮做主食。邻居家时不时来我家借米下锅的场景至今记忆尤深，特别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借米的事情就更加频繁。记得有一回，我在伯父家看到锅里煮的黄橙橙的一大锅玉米粥看起来很像鸡蛋，回家跟妈妈闹着说要她也做跟伯父家一样的“鸡蛋饭”。这件事后来一直被家人拿来说笑，也成为我没有吃过杂粮饭没有饿过肚子的证据。
不像北方地区，因为天寒地冻，北方人过年能做的除了吃喝和走访亲戚，能做的大概只有看电视、玩手机和玩游戏。我老家的冬天温暖舒适，大部分的时间里我们都可以进行户外的活动。每年的春节期间，大人们聚在一起，一起做家务活，一起打牌，聊天，看书写字、打球、散步、去菜地；孩子们读书写作业、玩游戏、打闹、上串下跳、喂鸡摸狗，成群结队去商店买东西或者给大人跑腿……这是家的味道，每一个细节里，都有真实的人和人之间的情感连结和流动。
老家附近有一座山，叫做龙母岭，是庇护我们居住的小镇的一座“山门”。这些年来，每年的大年初一早餐后，我们全家便一起爬山登高。南国春来早，大年初一山上的桃花就已经开了。登高路上，春风习习，一路看到鲜嫩的树枝、花骨朵和野菜等等，心情舒畅而惬意。孩子们一路嘻戏打闹，时不时采摘路边的小花小草，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大年初一早晨的山间，在家人们在彼此呼应的呼唤声中，在互相的拉扯中，亲情在流淌和传递。当我们登到山顶，大人孩子們一起冲着远处高声呼喊欢笑，听到远处传来的回声，感觉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大年初二或者初三，我们还会全家到附近的斑江河畔烧烤和野餐。一早全家人齐动手，备好了炭火、肉串、红薯、粽子乃至整只的鸡等各种材料，带着凳子、烤架、水果、酒水饮料来到河边，哥哥们开始挖土做窑，准备烤红薯；嫂子姐姐们开始准备物料，孩子们四处捡来柴火，有的去旁边农家的果园摘来脆枣，还有的拿着鱼竿到河边垂钓。随着篝火高高燃起，红薯窑的土块烧得通红，香喷喷的烤鸡，外焦里嫩的烤粽子，香甜可口的烤地瓜，香气四溢的肉串，一样接一样：在天地之间，家人们围坐在一起享用一年来难得的惬意。
在老家所有跟春节有关的美食中，大粽是最具有独特意味的，是我们任何时候都不会嫌弃和抛弃的餐桌贵客。在我们的心里，吃了大粽才算是过了年。
粽子的原料是糯米、去皮的绿豆、用香料料酒等腌制过的大块五花肉，用五六张巴掌大的柊叶包起来，用绳子紧紧捆住。每个粽子大约2-3斤。因为太大，要熬煮上一天一夜，才能把粽子里的糯米、绿豆和五花肉的味道熬出来。为此，爹妈每年都需要整晚在灶台边守着，一边烤火、一边看护大粽，不时往熬粽子的灶台里加火，一直熬到天亮。儿时我也会陪着爹妈一起守着粽子，但往往熬到11点左右就熬不住了，在母亲的劝说下就上床睡觉了。
除了大粽，母亲总会单独包几个小粽子跟大粽一起煮，好让馋嘴的孩子们如我，在晚上睡觉前就能先吃上一个解馋。这是我小时候能够耐着瞌睡虫陪母亲守着粽子大灶熬到半夜的最大的动力罢？现在女儿和她的弟弟回外婆家过年时，也喜欢陪着外婆守在灶台边，一边帮外婆往灶台里加柴火，一边时不时地吃外婆在火里给他们烤的花生、红薯、芋头什么的。外婆也照例会包几个小粽子，孩子们也总是能够享受优先吃粽子的特权。尽管已经没有当年的我们那么馋，但孩子们仍然很享受外婆这样那样的特殊关照：这就是爱，是任何一个年代的孩子们都需要和期待的。
女儿对于外婆家的期盼让我想起自己儿时对城市的向往。对于从小生活在乡村的我和哥哥姐姐来说，对城市的向往大概我们内心深处的秘密和重要的动力来源吧！我们多么羡慕城里人的漂亮的衣着打扮，羡慕他们的见多识广，羡慕他们的富足安逸……这样的心情伴随了我们的少年儿童时代。
我三哥至今能够回想起来的人生第一次记忆，1970年代某年的春节前后，妈妈用背带背他走了很长的路坐火车去城里的姑姑家。他还记得当时的火车冒着烟，很吵，自己穿着一件只补了一块补丁的“新衣服”，来到城里的姑姑家后，“觉得什么都新鲜，连空气都是欢乐的”！ 我二哥说，他小时候最盼望的就是在城里工作的伯父一家回来过年，因为他们会带回那时很稀缺的糖果饼干，还有一些新鲜的东西：缝纫机、收录机、气步枪。伯父带回来的那支气步枪是二哥童年最快乐的记忆之一，堂哥带回来的玩具和城市小孩一些新鲜的玩法，也让二哥羡慕。二哥还记得，小时候过年前后跟着妈妈去镇上赶圩时，家住镇上小姨每次给的几毛钱，“算很多了，那时候几分钱就可以买一碗粉呢。小姨家在街上，比我们家富裕多了。”
今天，大哥在老家的小镇上做初中语文老师；二哥是一名医生，在南宁市安了家；姐姐在广州高校任职并在广州市定居；三哥小哥则分别大学毕业和从部队退役后在广东惠州市做事；我自己1999年来北京求学、工作、成家、生育至今已经在北京生活了20年——很大程度上我们已经算是城里人了罢。然而，我们念念不忘的，仍然是那个偏于一隅的乡村老家。
三哥和小哥的孩子们跟着爷爷奶奶住在老家的小镇上，算是留守儿童，每年的寒暑假他们在老家和父母的工作地两地穿梭。因为媒体的发达，以及从小丰富的旅行经历，他们对城市比小时候的我们要熟悉的多。但他们似乎对城市的向往并没有当初的我们那么急迫，对于侄女儿们这样的留守儿童来说，他们心底最盼望的大概还是和父母在一起吧！
我的两个在北京出生长大的孩子心里，回外婆家则是他们发自内心最大的盼望。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从北京这样的人和人之间似乎高度分离的社会回到一个有着很高的黏着度的、充满人情和有着更多人和人之间真实交往的传统社会。在这里，一出门就是他们认识和认识他们的人，每天在家里能够听到大门外熟悉的叫卖声，他们可以在野外疯跑，可以随时去邻居家串门，可以自己很自在地去街上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不担心安全的问题……在外婆家，他们可以做回真正的小孩，真正地“活“起来了。在他们的心里，回到外婆家才是真正的“连空气都是欢乐的”吧！时空的流转多么有趣！不同年代的童年，仍然可以拥有着同等程度的快乐。
我们家在村里的房子位于村子的最高处，由一栋两层的四合院式的楼房和两侧及屋后各一排的瓦房组成。瓦房是父母年轻时亲自制砖做瓦烧火做窑烧制砖瓦，从山上砍来木头做梁，亲自砌砖盖瓦，费时数年，用双手亲自建立起来的。每一块砖石瓦块都是他们的心血。然而，从2012年起，因为侄儿侄女们要到镇上读书，我父母就从村里搬到镇上住了。这大概是全中国很多个家庭的缩影：因为教育资源越来越集中到镇上、县城乃至城市，为了下一代能够接受到更好的教育，父母往往让孩子离开村子到镇上就读。父母出于生计在外务工，负责陪读照料孩子的老人们则不得不离开了自己的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来到自己不熟悉的环境重新开始生活。
好在侄儿侄女们读书的小镇离村里的家只有20里地，爹妈适很快就适应了镇上的生活，除了春节清明等重大的节日需要回村里的老屋做必要的祭祀活动外，他们就几乎不再回村里了。这些年的春节，我们也都在镇上爹妈的新房子里过。尽管我们全家离开老屋好些年，但有两个事，是从老屋时期延续到现在，并一直被父母坚守的：
一是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的上香祭祀。这是我母亲最坚持和在意的事。每年大年三十早上，我们都会准备好酒水饭菜糖果饼干，带回老家，在老屋祖先堂的供桌摆好，摆上碗筷酒杯，斟上三次酒，每斟一次酒，母亲就要拱手拜三次，她会拉着儿孙们一起拜，一边拜一边跟祖先说话，告诉祖先今年一家人的生活情况收获等等，是对祖先的告慰，也是新的一年的期盼。
春节全家福（前排右二为张眉）
在母亲长年的熏陶教导中，祖先这个概念已经慢慢扎到我们的心里，并把我们和祖先、家族联系起来。在我们的心里，已经逝去的祖先仿佛是我们中间的一部分，是可以亲近、可以对话的对象。在我的老家，几乎家家户户在家里重要的公共空间都要设一个香案，上面摆着烛台或者香台，上面供着祖先堂的牌位。我们在这个空间里进进出出，低头抬头都能感受到祖先和我们同在。
还有一件事，是我父亲每年必须亲自完成的，那就是写春联和贴春联。我父亲受过旧式的私塾教育，毛笔字、画画、敲锣打鼓、舞棍子舞狮子等等都能来一点。我家每年贴的春联，都由父亲亲自拟定和撰写。和大街上到处张贴的“四季发财”“人才兴旺”之类的对联不同，父亲的春联每年的横批都是“振兴中华”之类的字样。他从小向往自己的大哥（我大伯父）能够跟着解放军去闹革命，参军保家卫国一直是他最强烈的愿望。然而，从小体弱多病加上家里需要有人支撑，父亲只得留下来做了村里的小学老师。我知道父亲的心底仍然深深地埋藏着一颗为国为民的心，他给我的哥哥姐姐们起的名字最后一个字连起来就是“红旗飘扬”。20年前我考上大学来北京时，父亲给我的家书里写道：女儿啊，要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了党和国家对你的栽培，要努力为社会做贡献！
几十年了，父亲始终在祖先堂前坚守自己的初心。因为有了父亲这样的一份用心的坚守和指引，我們这些儿女都各行各业踏实勤恳地做好分内的工作，心有余力时也努力关照自己之外更大范围内的人群，都在努力做一个不只是为了自己活着的人。
最近，父亲和大哥主持着翻新了村里的老房子。我们已经定好了今年春节带着孩子们回到村子里的老房子过年。时隔将近10年回到我们出生长大的老房子团聚，一起过年，多么值得期待！亲人间的爱和连结固然是永恒的召唤，而无论走得多远，我们仍能回到来处，在祖先堂前告慰先人并审视自己的初心，这才是我们回家过年更大的意义吧！
美食和亲情的力量
“对于过年，你印象最深刻的是什么？”我的几位哥哥姐姐们的回答里，无一例外地都提到了“美食”。
我大哥说，“小时候特别盼过年，那时过年最大的盼望就是能吃到大粽了。大糯米做的粽子最让我怀念。现在再也见不到大糯米了，现在的小糯米做的粽子味道差得远啦，大糯米粽子的香和糯，这个味再也找不回来。”大粽子是我们老家过年必备的美食，相当于饺子之于北方人的年夜饭。
“小时候因为太穷了，吃都吃不饱，所以特别期盼过年过节，因为能吃上肉，说起来可能你不相信，（因为很少吃到肉）吃到生的猪肉都觉得特别甜美，小时候家里每年都养一只猪，过年的时候杀。叫其他叔伯来帮忙杀猪后招待他们时，叔伯们割下还冒热气的猪肉，蘸点生抽就吃了，还有猪血饭灌肠，加一点五香粉进去，确实很好吃，我现在还记得这个味道。”二哥说，我没想过他还有过这样的经历。时代改变的速度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哥哥姐姐们总说我赶上了好时代：虽然我小时候也缺少油水，但至少没有饿过肚子。因为爹妈的勤劳能干，又有伯父舅舅等亲戚们的帮衬，在我的记忆里，我家总有大米饭吃。但那些条件不那么好的邻居还是得吃一些玉米粥、红薯饭等杂粮做主食。邻居家时不时来我家借米下锅的场景至今记忆尤深，特别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借米的事情就更加频繁。记得有一回，我在伯父家看到锅里煮的黄橙橙的一大锅玉米粥看起来很像鸡蛋，回家跟妈妈闹着说要她也做跟伯父家一样的“鸡蛋饭”。这件事后来一直被家人拿来说笑，也成为我没有吃过杂粮饭没有饿过肚子的证据。
不像北方地区，因为天寒地冻，北方人过年能做的除了吃喝和走访亲戚，能做的大概只有看电视、玩手机和玩游戏。我老家的冬天温暖舒适，大部分的时间里我们都可以进行户外的活动。每年的春节期间，大人们聚在一起，一起做家务活，一起打牌，聊天，看书写字、打球、散步、去菜地；孩子们读书写作业、玩游戏、打闹、上串下跳、喂鸡摸狗，成群结队去商店买东西或者给大人跑腿……这是家的味道，每一个细节里，都有真实的人和人之间的情感连结和流动。
老家附近有一座山，叫做龙母岭，是庇护我们居住的小镇的一座“山门”。这些年来，每年的大年初一早餐后，我们全家便一起爬山登高。南国春来早，大年初一山上的桃花就已经开了。登高路上，春风习习，一路看到鲜嫩的树枝、花骨朵和野菜等等，心情舒畅而惬意。孩子们一路嘻戏打闹，时不时采摘路边的小花小草，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大年初一早晨的山间，在家人们在彼此呼应的呼唤声中，在互相的拉扯中，亲情在流淌和传递。当我们登到山顶，大人孩子們一起冲着远处高声呼喊欢笑，听到远处传来的回声，感觉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大年初二或者初三，我们还会全家到附近的斑江河畔烧烤和野餐。一早全家人齐动手，备好了炭火、肉串、红薯、粽子乃至整只的鸡等各种材料，带着凳子、烤架、水果、酒水饮料来到河边，哥哥们开始挖土做窑，准备烤红薯；嫂子姐姐们开始准备物料，孩子们四处捡来柴火，有的去旁边农家的果园摘来脆枣，还有的拿着鱼竿到河边垂钓。随着篝火高高燃起，红薯窑的土块烧得通红，香喷喷的烤鸡，外焦里嫩的烤粽子，香甜可口的烤地瓜，香气四溢的肉串，一样接一样：在天地之间，家人们围坐在一起享用一年来难得的惬意。
大粽里爱的期待
在老家所有跟春节有关的美食中，大粽是最具有独特意味的，是我们任何时候都不会嫌弃和抛弃的餐桌贵客。在我们的心里，吃了大粽才算是过了年。
粽子的原料是糯米、去皮的绿豆、用香料料酒等腌制过的大块五花肉，用五六张巴掌大的柊叶包起来，用绳子紧紧捆住。每个粽子大约2-3斤。因为太大，要熬煮上一天一夜，才能把粽子里的糯米、绿豆和五花肉的味道熬出来。为此，爹妈每年都需要整晚在灶台边守着，一边烤火、一边看护大粽，不时往熬粽子的灶台里加火，一直熬到天亮。儿时我也会陪着爹妈一起守着粽子，但往往熬到11点左右就熬不住了，在母亲的劝说下就上床睡觉了。
除了大粽，母亲总会单独包几个小粽子跟大粽一起煮，好让馋嘴的孩子们如我，在晚上睡觉前就能先吃上一个解馋。这是我小时候能够耐着瞌睡虫陪母亲守着粽子大灶熬到半夜的最大的动力罢？现在女儿和她的弟弟回外婆家过年时，也喜欢陪着外婆守在灶台边，一边帮外婆往灶台里加柴火，一边时不时地吃外婆在火里给他们烤的花生、红薯、芋头什么的。外婆也照例会包几个小粽子，孩子们也总是能够享受优先吃粽子的特权。尽管已经没有当年的我们那么馋，但孩子们仍然很享受外婆这样那样的特殊关照：这就是爱，是任何一个年代的孩子们都需要和期待的。
城市和乡村流转的欢乐
女儿对于外婆家的期盼让我想起自己儿时对城市的向往。对于从小生活在乡村的我和哥哥姐姐来说，对城市的向往大概我们内心深处的秘密和重要的动力来源吧！我们多么羡慕城里人的漂亮的衣着打扮，羡慕他们的见多识广，羡慕他们的富足安逸……这样的心情伴随了我们的少年儿童时代。
我三哥至今能够回想起来的人生第一次记忆，1970年代某年的春节前后，妈妈用背带背他走了很长的路坐火车去城里的姑姑家。他还记得当时的火车冒着烟，很吵，自己穿着一件只补了一块补丁的“新衣服”，来到城里的姑姑家后，“觉得什么都新鲜，连空气都是欢乐的”！ 我二哥说，他小时候最盼望的就是在城里工作的伯父一家回来过年，因为他们会带回那时很稀缺的糖果饼干，还有一些新鲜的东西：缝纫机、收录机、气步枪。伯父带回来的那支气步枪是二哥童年最快乐的记忆之一，堂哥带回来的玩具和城市小孩一些新鲜的玩法，也让二哥羡慕。二哥还记得，小时候过年前后跟着妈妈去镇上赶圩时，家住镇上小姨每次给的几毛钱，“算很多了，那时候几分钱就可以买一碗粉呢。小姨家在街上，比我们家富裕多了。”
今天，大哥在老家的小镇上做初中语文老师；二哥是一名医生，在南宁市安了家；姐姐在广州高校任职并在广州市定居；三哥小哥则分别大学毕业和从部队退役后在广东惠州市做事；我自己1999年来北京求学、工作、成家、生育至今已经在北京生活了20年——很大程度上我们已经算是城里人了罢。然而，我们念念不忘的，仍然是那个偏于一隅的乡村老家。
三哥和小哥的孩子们跟着爷爷奶奶住在老家的小镇上，算是留守儿童，每年的寒暑假他们在老家和父母的工作地两地穿梭。因为媒体的发达，以及从小丰富的旅行经历，他们对城市比小时候的我们要熟悉的多。但他们似乎对城市的向往并没有当初的我们那么急迫，对于侄女儿们这样的留守儿童来说，他们心底最盼望的大概还是和父母在一起吧！
我的两个在北京出生长大的孩子心里，回外婆家则是他们发自内心最大的盼望。因为这意味着他们从北京这样的人和人之间似乎高度分离的社会回到一个有着很高的黏着度的、充满人情和有着更多人和人之间真实交往的传统社会。在这里，一出门就是他们认识和认识他们的人，每天在家里能够听到大门外熟悉的叫卖声，他们可以在野外疯跑，可以随时去邻居家串门，可以自己很自在地去街上买自己喜欢的东西而不担心安全的问题……在外婆家，他们可以做回真正的小孩，真正地“活“起来了。在他们的心里，回到外婆家才是真正的“连空气都是欢乐的”吧！时空的流转多么有趣！不同年代的童年，仍然可以拥有着同等程度的快乐。
回老家在祖先堂审视初心
我们家在村里的房子位于村子的最高处，由一栋两层的四合院式的楼房和两侧及屋后各一排的瓦房组成。瓦房是父母年轻时亲自制砖做瓦烧火做窑烧制砖瓦，从山上砍来木头做梁，亲自砌砖盖瓦，费时数年，用双手亲自建立起来的。每一块砖石瓦块都是他们的心血。然而，从2012年起，因为侄儿侄女们要到镇上读书，我父母就从村里搬到镇上住了。这大概是全中国很多个家庭的缩影：因为教育资源越来越集中到镇上、县城乃至城市，为了下一代能够接受到更好的教育，父母往往让孩子离开村子到镇上就读。父母出于生计在外务工，负责陪读照料孩子的老人们则不得不离开了自己的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来到自己不熟悉的环境重新开始生活。
好在侄儿侄女们读书的小镇离村里的家只有20里地，爹妈适很快就适应了镇上的生活，除了春节清明等重大的节日需要回村里的老屋做必要的祭祀活动外，他们就几乎不再回村里了。这些年的春节，我们也都在镇上爹妈的新房子里过。尽管我们全家离开老屋好些年，但有两个事，是从老屋时期延续到现在，并一直被父母坚守的：
一是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的上香祭祀。这是我母亲最坚持和在意的事。每年大年三十早上，我们都会准备好酒水饭菜糖果饼干，带回老家，在老屋祖先堂的供桌摆好，摆上碗筷酒杯，斟上三次酒，每斟一次酒，母亲就要拱手拜三次，她会拉着儿孙们一起拜，一边拜一边跟祖先说话，告诉祖先今年一家人的生活情况收获等等，是对祖先的告慰，也是新的一年的期盼。
在母亲长年的熏陶教导中，祖先这个概念已经慢慢扎到我们的心里，并把我们和祖先、家族联系起来。在我们的心里，已经逝去的祖先仿佛是我们中间的一部分，是可以亲近、可以对话的对象。在我的老家，几乎家家户户在家里重要的公共空间都要设一个香案，上面摆着烛台或者香台，上面供着祖先堂的牌位。我们在这个空间里进进出出，低头抬头都能感受到祖先和我们同在。
还有一件事，是我父亲每年必须亲自完成的，那就是写春联和贴春联。我父亲受过旧式的私塾教育，毛笔字、画画、敲锣打鼓、舞棍子舞狮子等等都能来一点。我家每年贴的春联，都由父亲亲自拟定和撰写。和大街上到处张贴的“四季发财”“人才兴旺”之类的对联不同，父亲的春联每年的横批都是“振兴中华”之类的字样。他从小向往自己的大哥（我大伯父）能够跟着解放军去闹革命，参军保家卫国一直是他最强烈的愿望。然而，从小体弱多病加上家里需要有人支撑，父亲只得留下来做了村里的小学老师。我知道父亲的心底仍然深深地埋藏着一颗为国为民的心，他给我的哥哥姐姐们起的名字最后一个字连起来就是“红旗飘扬”。20年前我考上大学来北京时，父亲给我的家书里写道：女儿啊，要好好学习，不要辜负了党和国家对你的栽培，要努力为社会做贡献！
几十年了，父亲始终在祖先堂前坚守自己的初心。因为有了父亲这样的一份用心的坚守和指引，我們这些儿女都各行各业踏实勤恳地做好分内的工作，心有余力时也努力关照自己之外更大范围内的人群，都在努力做一个不只是为了自己活着的人。
最近，父亲和大哥主持着翻新了村里的老房子。我们已经定好了今年春节带着孩子们回到村子里的老房子过年。时隔将近10年回到我们出生长大的老房子团聚，一起过年，多么值得期待！亲人间的爱和连结固然是永恒的召唤，而无论走得多远，我们仍能回到来处，在祖先堂前告慰先人并审视自己的初心，这才是我们回家过年更大的意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