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的生命有关的那几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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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一棵桉树,在我年少时。
  虽然过去了足足有三十多年了,可我还是会经常想起它,想起它笔直的躯干和棕色的柔软的树皮。它孤独地伫立在楼后的空地上,那里落叶满地,荒草杂生。还有一些凌乱的松树和樟树。但唯有这棵桉树与我特别亲近。我經常独自走到这片空地上,前面是一栋长年没有人进出的三层楼,后面有道一丈高的围墙将这片空地与世界隔离开来。孩子们都害怕经过那里,因为那里原是一座废弃的祠堂,前门是一个拱形的大门台,朝着小河敞开着。
  我年少的时候喜欢孤独。我向来不愿与人打交道,那些繁琐的礼节与粗鲁的没有礼节的交往一样让人心生畏惧。从前我们对人是有称谓的:先生或者小姐、夫人,哪怕是师傅或阿嬷,都是一种文质彬彬的礼仪,可是后来人们舍弃了这种称谓,再以后,就变得人人都是“喂”,以致忘了还有更恰当的称谓了。
  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喜欢一个人走入那个逃亡者的祠堂、那片废墟,有时甚至趁着黑夜走进它的深处——白天那里犹令人恐惧,到了夜晚就更让人有些毛骨悚然。祠堂里供奉着他们先祖的灵牌,供奉着那些死去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灵魂,它们似乎都在树下散步。我是一个天生胆小的孩子,但我听说这样可以练就一副勇敢者的胆量,于是就经常让自己处于无边的恐惧中。那时我倾心于对功夫神话的信仰,开始练习传统的武术,首先是为了锻炼自己羸弱的身体,其次是希望自己也能手格猛兽、鬼神不惧。那么,这片令人恐惧的荒地便是我最好的训练场。平常我都是在祠堂前面的院子里独自练习拳术套路的,因为我羞于在人前卖弄。后来我是不经意间发现了空楼的后面还有一片更隐秘的荒地,于是那里就成了我秘密修炼的圣地。那些横七竖八的树枝经常会刮到我的头发、脸、肩膀或后背,就像那些幽灵在不经意间拍着我,向我问候。那是无数只手的触摸。有时候,在白天,阳光偶尔照射在那些“手”上,我发现那些凌乱的枝丫都在微笑,尤其是那棵高高在上的桉树,它长在低处的手会在风中向我招呼。
  就这样,那棵桉树成为了我的朋友。我会对它说一些我不愿与人言的话,诸如对父母的怨言、对学校老师的不满和对某位同学的羡慕与埋怨。首先引起我注意的是它的树皮。桉树皮是棕褐色的,晴天的时候特别干燥柔软,正好可以成为我用手臂和拳头击打它的训练用具。那时我买不起沙袋,也没有人会给我买沙袋。朱熹说要格物致知,我所认识的桉树就是我与它相格的过程得来的,它由此成为我秘密的朋友。据说桉树的叶子上可以长出黄金,但它笔直的树干直冲云霄,我只看见它的叶子在屋顶的阳光里闪烁着金光,那景象曾让我入迷好一阵子。我们相处了至少有三五年,直到我家搬离了河边。
  那大约是我十二岁到十六岁之间的事吧。
  在我心里,这棵桉树只属于我。它算是我最早的知己。它总是在那里,任何时候都不曾离弃。


  在那棵桉树之前的更早年的时候,曾让我心仪的是法国梧桐。在我老屋前面的街上,种植着两排梧桐树,因为称作法国梧桐,仿佛充满了异国的情调,于是就给了我无限的遐想,看起来我们就如同生活在香榭丽舍大街旁边一样。法国梧桐的树干不总是笔直的,带着任性的扭捏风格(我不知道世上是否有这种风格,但我喜欢扭捏作态的形象,这种形象可以令我非常开心),它的树皮是绿白色的,上面不时还有一些黑色癍,有点像花狗的皮肤。夏天的时候硕大的树叶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使整条街都躲在它的树荫下,蝉声不绝。到了冬天,树叶落尽了,干瘦的枝丫简洁明了。那落在地上的枯叶,常常成为我一边走路一边把玩的小玩具——那时我只有三五岁,直到十二岁搬到河边居住以前,法国梧桐一直在我身边晃荡,那娑婆的树影在我的梦中可以变幻出许多色彩。夜晚,我靠在树下看满天的星斗,流星就从树梢间划过,似乎我可以伸手就接到它们。
  我识字不多,我没法用特殊的词汇来描述它留在我灵魂深处的印象,但我相信我的每一个朴素的字眼,都怀着一份最原始的情感。
  2000年深秋我登上一架飞往法国的飞机,然后在凛冽的黄昏降落在巴黎戴高乐机场。我去法国的第一个愿望竟是想看看法国梧桐在法国是长什么样的。我很没有出息,没什么远大的理想,我尽想知道的只有这些在我的童年中与我相伴的树,在异国他乡是否寄存着同样的乐趣和思念。在卢森堡公园,满地是积了厚厚的落叶,当然很多是梧桐叶,我听着我踏在落叶上的沙沙的脚步声,觉得很失落,因为在我的家乡,清洁工早早地就将落叶扫尽了,那种普鲁斯特般的经验倒是在这里给了我充分的满足。我对法国巴黎一点都没有陌生感,大约也是由此而来的。时间改变了我的故乡,但我从来不曾改变,我还是那个手里拿着一片梧桐叶在街上奔跑的三五岁小孩。我的心没有长大,也不曾像大人们所希望的那样成为成熟的什么人。我一直很幼稚。所以我必须远离那些成熟了的人们。成熟了的瓜果,其实就是不幸的开始,它必须完成再次生长的艰难历程。


  说到成熟的瓜果,我倒是有过一次不同寻常的经历,那就是将吃剩的半个梨子埋进土里——我想看到一棵树的成长。
  我种下了一棵梨树。我对父亲说。父亲鼓励我要经常去观察它。这棵梨树成为我每天的重要功课。我通常是在上学之前给它浇上水,放学后依然蹲在那块黑土地上期待发现什么。可是很久,那块土里什么都没有长出来。在我快要失去耐心的某一天,我惊奇地发现了一条嫩芽破土而出,我断定那就是我的梨树。黑色的梨树籽在芽头上褪去皮,成了两瓣绿色的叶子——其实看起来与一根豆芽没什么区别。但它给我的欣喜,却是豆芽不能代替的——那是一棵树,将来,它会给我遮阳,会开出一树的梨花,结出一树的果实,它是永恒的,它比苹果树更富有古典的诗意。
  这棵梨树实在长得太慢了,而我与它相处的时间却很短。它一直像一根豆芽那样伫立在地上,只有两片叶子在慢慢地壮大,然后又有了几片叶子。在半年的时间里,它长成了一棵只比杂草粗一点的杂草,它埋没在杂草中,大约有和杂草们一样的快乐与期待。风从它们上面拂过,雨水冲刷了大地,而星光与它们定有秘密的交换。萤火虫曾停息在它的叶子上。它与杂草们没心没肺地聊天,但它似乎最不在意的人就是我。   围墙外是一小片田园,城市正在不断扩张,这片小田园也将很快就湮没了。的确,没过多久我就听不到悦耳的蛙鸣,推土机推掉了田园和围墙,我可怜的梨树不知什么时候与杂草们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至今对世界的残酷性毫无判断或警觉的能力,但我的悲伤,从那时起就一直源源不断地出现在心头,这是我对这个世界唯一具备的能力。要知道,那是我唯一种过的一棵树,它只好在我的心头生长,直到有一天,我也埋进土里。我是否会完成那棵梨树的成长?


  在我十四岁那年,我写了一篇作文《苦楝树》。那是一篇杨朔式的文章,我已全然不记得写了一些什么,无非就是说那棵不起眼的树如何因为对人类的贡献而成为我心中的一棵大树。我相信当我写下那些文字的时候,我的内心是真诚的,尽管事实上所有的文字皆是大而无当和空洞虚伪的。我之所以要写那棵树,是因为在我的梨树被石头和水泥以及建筑垃圾所埋没后,我又发现了那棵默默无闻的苦楝树,它一直在我家的不远处向我脉脉招手,而我竟将全部的热情都给了那棵注定会夭折的梨树。
  如果时空交错,我会回到哪个维度空间?我常常想,或许,我会回到那棵苦楝树身边,再抚摸一下它的树干,在它的一串串羽毛状的叶子里细嗅它清新的带着一丝苦味的气息,听父亲坐在他的书桌前与我讲述关于苦楝树的知识。那将是非常美好宁静的一个下午。
  苦楝树的花也是一串串地开,紫色的花瓣很让人着迷。那是初春时节。父亲说苦楝树的花和果实甚至树皮树根都可以入药,却有毒性。其实我并不关心这些,只是为了写作文才将有关它的医药学知识做一番了解。它在我的屋前斜斜地长着,秋天的傍晚,风总是有些大,很快就有了一些薄凉,我靠在它的身边读书,或想一些少年的心事,那时最让我感到舒服。


  关于毒性,在我的印象中莫过于夹竹桃树,那是最毒的植物了。而我家的屋门口,除了那棵苦楝树,就还有两棵夹竹桃树。每年春天到夏天,都会满树盛开艳红绝世的一大片花,香韵浓烈,煞是热闹。但我不敢亲近它们,生怕被那艳丽的花所迷惑。在我所受的教育中,有一条是最有趣的,就是说越是艳丽的事物越隐含着恶与毒,比如罂粟花,比如夹竹桃花,只有能够驾驭它们的人,才有幸获得它们的好处,而普通人,只好敬而远之。我辈岂是能驾驭恶之花的人?
  但不开花的时候,夹竹桃树是朴实的。它灰绿色的树干虽然看起来细瘦,却坚韧有力。我后来自制了一个沙袋,布袋里装满了沙子和卵石,就垂挂在它的枝丫上,每日击之,仿佛自己可与万人敌。那时我大约十七八岁,所有青春的叛逆和冲动,都在这棵夹竹桃树下的击打中挥发掉了。那个沙袋就像是夹竹桃的情侣,或者竟是我自己,在一个茁壮成长的少年的两个拳头的锤击下,慢慢地锤炼出一颗坚韧的、具有超强抗击打能力的、世事洞明的灵魂。由此使我理解,恶之花此时不再有善恶,它完全是它自己,它对这个世界满怀了期待,而并无恶意。它所有的毒素,只是为了自己免于其他生灵的伤害。如果说它的毒素和苦楝树一样可以提取并成为对人类有益的药物或其他什么,并因此认定它是我们的朋友或是对世界有贡献者,那完全是我们自己的一厢情愿。其实,我们,比夹竹桃有更大更深的毒与恶,只是我们并不承认。
  有人说,夹竹桃简直就是假竹桃,其叶似竹,其花似桃,却又非竹非桃。在我们的传统印象中,竹是君子,桃是爱情,而夹竹桃又是什么?那我姑且以“爱的复仇者”称之,不知如何?远看似君子,柔情如桃花,却毒死你没有商量,多么快意恩仇,又多么一意孤行、愚蠢怯弱。


  从前我把我所居住的城市视为故乡,但很快它就开始变异,化身现代大都市而又不伦不类,那些曾经与我相处亲密的树,都被砍伐殆尽了,那些拥有历史意义的老建筑也被推倒了。于是我的故乡就离我而去,它成了消失在天边的远景,成为我的思念。
  好在这个城市因为认定大榕树是它的象征,而使之成为一种可以继续生存的树种。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这座城市里突然有一群人说,松树尤其是五针松,价值连城。于是满城皆松树,人们争相种植,高价囤积树苗,以致公园里的五针松都罩上了钢铁围栏。我不知道它是怎么了,反正这可怜的树种被贪婪的人炒作成了摇钱树。权力与财富一旦不受约束就会爆发出各种变异的病毒。城里因为松树而成为暴发户的人开始成为传奇故事的主角。但很快,松树的常识与真相一旦回归,曾经的高价便一落千丈,更多的人成了倾家荡产的失败者。我的父亲淡然地指着他花盆里的一棵小小的松树苗说,若是作为一个盆景的装饰,它还嫌不够变态;若是说它价值连城而高价囤积,那是人心的变态。
  从一棵树里见出人心,这是我人生第一次经历。因此我要在这里记下一笔。
  还是回头说榕树。这种热带树是以温州为界的,出了温州北界,就不见一棵树影了。从前的榕树,大都种植在河边、桥边或庙前。巨大的树冠可以荫庇一方,下垂的气根有些绕着它自己的树干而生,以致树干之粗要数人合抱。它可以独树成林,但温州城内的榕树,大多仅单棵生长。
  人们说两三岁的记忆是难以保留的,而我却清楚地记得我三岁时走失在大榕树下的情景。我跟在一个推着板车叫卖酱菜头的人后面,从家门口一直跟着他走街串巷,直走到一棵大榕树下,他坐在树下的石头上歇息时,我才发现自己不知身在何处了。那棵大榕树至今还在,我每次经过那里时都会走到它面前抚摸一下它,因为它曾见到三岁的我站在树下大哭,被一位好心的阿姨领走。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她下班回家,她的家就在大榕树下的小巷里,她的屋里有三个小孩,其中一个男孩大概和我一样大。我的祖母和父母亲用我的一只小鞋子敲着锣一路叫唤着我的名字,直到那位阿姨聽见了,将我领到他们面前。欣喜若狂的母亲甚至忘了向她道谢。后来我才发现,那棵大榕树其实离我家并不太远,大约也就隔了一个街区吧。
  从此我将大榕树视为我的庇护者。我愿意回到大榕树下。


  江心孤屿上也有一棵大榕树,就在靠近码头不远的地方。江心岛上的很多松树也都被罩上了钢铁。但大榕树是不需要任何保护的。它巨大的树冠就像神的手掌,护佑着所有从它下面经过的人们。那时我常常逃学,一个人坐上渡轮到江心岛上,在大榕树下可以坐一天,直到日暮的斜阳在江上铺开金色的毯子,云端上好像都坐着一个失意的阿拉丁,正迷茫地望着瓯江。   江心孤屿是瓯江上的一座小岛。一千六百年前谢灵运曾经来岛上并写下一首著名的诗篇《登江中孤屿》,其中有两句是人们常记诵的:
  乱流趋正绝,孤屿媚中川。
  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
  谢灵运来的时候,江心孤屿还是两个黑色的礁石,中间并未填土。也就是现在的东西两座山。我猜想那时的岛上就长着这样一棵大榕树,来自天竺的诺罗钜就在岛上修行,他们在这棵大榕树下一定有过一场关于佛学的对话。如今,少年的我也坐在这棵大榕树下,却什么都听不到。江水比之一千六百多年前,却是浑浊了许多。
  江心孤屿还有一棵神奇的大榕树,却是和香樟树共生,两棵树纠缠在一起,就像是两个私奔的情人。它们大约有一千年的树龄了,两棵树在江边紧紧依偎着,一起向着江面生长,简直是两棵向下生长的树。两棵树的中间还有一个巨大的树洞,据说宋代时有被追杀的少年就在这个树洞下躲过了劫难,因此这两棵拥抱在一起的树就成了传奇故事的主角。
  每年的春天,香樟樹都会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在路边,或公园里,人们喜欢栽种香樟树。香樟树是四季常青的树,它的枯叶每天都要换新,这是一件麻烦的事。它小小的枯叶有黄的也有红的,红的落叶如果恰好落在阳光照射的地上,那一点红光会变得相当耀眼,以致人们会误以为是一片写满经文的金片。但与菩提叶相比,它显得朴实简单多了,就像一个村姑。春天的时候它会开出绿白色的花。而到了十月,它紫黑色的果实掉在地上,发出啪嗒的声音,听起来很像雨点落在地上的声响。
  最近三年,我在一排香樟树下设了拳坛。香樟树的香韵,适合我们的呼吸吐纳所需,就像它的生命可以源源不断地为我们提供能量。我很愿意将它想象成圣经里所说的生命树,一棵长青的树、香韵四溢的树、长满了紫黑色果实的树。它的果实乃是奉献给大地的。


  如果没有人类,我相信这世界的主人既不是恐龙,也不是猛犸象或狮子,而是树。成千上万种树,无论是巨大的柏树、银杏树,还是菩提树、无患子树,或是那些藤蔓、灌木丛和开着大花朵的木芙蓉,以及沙漠边缘的胡杨树等,它们才是世界的主人。
  树们组成了森林,它们的生命可以无视时间,在无数的轮回中,它们将其刻度在自己的身上。年轮清晰地记载着时间的无意义,而大地的四季变换,那是属于它们的专利。它们可以漫无边际地占领平原、河岸、高山,向北越过西伯利亚直到北极边缘。它们也可以越过赤道一直向南,直到直布罗陀海峡。沙漠是它们的唯一的伤痕,而城市是它们的梦魇。世上所有的生物,都与树和平相处,它们之间没有征服和顺从。树的领地,是开放的,即便是森林,也从不会拒绝任何生物的存在。它们可以依附树,也可以远离树,但总有一天,它们会归来,回到树的身边。
  直到有了人类,树不再是沉默的主人。人类砍伐森林,建造城市。但即便如此,树并没有顺服,它的种子总是能创造任何机会。而且它相信,再怎样强横的人类,也终究要回到它的身边,像对待母亲一样地侍奉它。有时候,树对于人类来说就是神。佛陀在菩提树下顿悟,耶稣在旷野里获得神启。陪伴先知的是树,给予启示的是树。它娑婆的树影,是光的叙述;它静谧的躯干,有永恒的意志。
  曾经有温州的和尚,住在印度的树上,而成为他们的“鸟巢禅师”。人们膜拜的树成就了他的道行。来自中国南方茶树的叶子,成为英伦最时尚的饮品。肯尼亚的咖啡豆,唤醒了阿拉伯的海。乃至整个世界,都在这些豆子、叶子的浸泡里享受着美丽的时光——那原是属于树的时光。
  那些与我的生命有关的树,它们曾经呵护我,曾经与我一起成长。如今,当我来到任何一棵树下,我就会想到,其实所有的树,无论是生长在原野上的,还是被打造成家具的那些木头,都是与我的生命息息相关的朋友,甚至都是我生命的一部分。直到有一天,我也将成为它们中的一员。因为按照圣经或中国神话的传说,人是从泥土里被创造,又都将回到泥土里。那么,当我死去,化为泥土,我将回报那些与我的生命有关的树,我将成为它们的滋养,成为它们生命的一部分,与它们相守相望,而不是相忘于江湖云海。我记得它们,它们也必将记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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