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书·工具(组章)

来源 :星星·散文诗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t7899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斧 头
  一
  斧头是矛盾的统一体。斧头就是两个人,共同居住的身体。一个尖锐的人,一个迟钝的人,但有时,他们会同时抵达,一个相同的目的地。
  刃,就像一个人的唇。它包含一个人的尖利、疼痛、泪水、甚至于锋利的爱。它迅捷地直抵树木的深处,啜饮生命甘美的汁液。刃,有时会身处险境,陷入木头的陷阱而无法脱身。
  而有时,树木也会使刃卷起,遭受挫折,就像一个失意的人,面对坚硬的命运,默不作声,紧抿着唇。
  斧背,像另一个人,闪着黝黑,沉着的光,它显示的是力量和厚重。它的抵达,往往是大面积的抵达。摧毁、瓦解、消灭。它是沉重的,沉稳的,沉默的。它将一切阻碍视若不存。
  它不会去寻找一个缝隙,就像刃去寻觅一个人的伤口,一个薄弱环节。它不会,它堂堂正正,有如正义之师,摧枯拉朽。斧背,它显示的是思想之光,如果它比斧刃,先于抵达事物的本质,你千万不要惊讶。
  二
  斧头是木头的敌人、解剖师、修理者、创造者。
  斧头是木头的敌人。面对斧头奔涌而至,木头既不能躲闪,逃避,也不能反抗,它只能挺身承受,这雷霆和风暴。就像大多数的人,挺身承受不可避免的命运。
  我理解木头,就如理解我自己的身体一样。
  斧头是木头的解剖师。木头面对斧头,就如一个人,要将身体交给医师。斧头将会阅读,分解木头的表皮、筋骨、年轮、纹理。内部的一切它都将洞悉,洞若观火。斧头甚至会阅读到木头内在的秘密的火——无名之火。
  我理解木头,就如我理解我的疾病一样。
  斧头是木头的修理者。它砍、劈、削、挑……它将重塑一块木头,改造一块木头。它的动作,就如一个人的身体砍去疾病,重塑健康;砍去毒素,重新纯净。砍去芜杂的思想,重还精神的秩序。
  斧头是木头的创造者。斧头,使一块木头光彩照人,熠熠生辉。斧头使一块木头,洗心革面,风华绝代。
  斧头会使一块木头,成为另一块木头。当然,斧头也会使一块木头面目全非。
  三
  木头的头在那里呢?木头有头,也许就不会叫木头了。就如在老家的一条河流上,或者说一个山坳里,或者在桥上,或者在大风吹拂的村庄里,那个叫木头的,木讷的少年,他就不会让自己满身长满木纹,让一圈又一圈的年轮在身体里旋转,总不能停止,总不能指出方向(时间的指针,刻下一圈又一圈的疼痛)。他总是枯坐春天,让身体在雨水中浸泡,长出木耳。
  正如雷平阳所说:他的存在,比死亡更简单。
  斧头的头在哪里呢?斧头的头是那斧背厚重的一块吗?是的,它在斧刃的后面,当此时斧头砍在木头上,它站立着,那斧身顶着的不是头颅吗?它的深厚,轻轻压住木头,压住木头下的大地,大地就不敢翻身,它们必须对重保持敬畏。
  然而,它真是斧头的头颅吗?它真是斧头的头,那么,此时在农家的庭院里,在一大堆柴禾之中,躬身劳动的人——大面积的阳光砸碎在他的身上,又是谁呢?他一直起身,阳光就一古脑地倾到在地上,发出金石交鸣的声音——阳光打在地上。
  他是父,在木屑纷纷如雪飞溅之中,古铜色的父,运斤如飞的父——他才是斧头真正的头。
  四
  斧头追赶着木头,犹如一种宿命追赶另一种宿命。斧头嘶喊,木头分开,流出疼痛的泪水。斧头嘶喊,树木倒下,轰然激起尘埃。斧头嘶喊,森林惊惧,让出世袭的领土。
  我曾经目睹,在一个家具店,我看倒刚刚打造好的精美家具。所有的木头都衣冠楚楚,道貌岸然。它们端庄地接受着顾客的目光的检阅,它们的兴奋,在油漆的表面泛着光。突然,一把斧头掉在地上,呛啷,它叫了一声,我立即看到,所有流光溢彩的木头,纷纷变了脸色,用一只看不见的手,掩住内心的伤口。
  斧头和木头,两个对头,一对冤家。一个在杀戮,一个在承受。
  然而,令木头百思不解的是,控制斧头,恰恰是木头——柄。
  锯
  一
  它是不完美的,它修长的身体,满是缺陷。
  它是迟钝,因而它是锋利的。它是清醒的,因而它也是疯狂的。它是错误的,却沿着正确的路线前进。
  二
  锯开始咬住了木料,渐渐地,它被木料咬住,这样的变化,是在刚刚开始不久。然而,木料咬不住它,木料不断张开自己的嘴,最后张开了自己的身体。木料在与锯的角斗中,一败涂地,直接让锯分开了它的身体。
  最后木料的身体分成了两半,一半叫爱,一半叫情。
  我看到乡村的锯子,是由三根木条,组成“工”字形。在“工”字的一旁,安上钢锯片,在另一旁,用麻绳纽住,并用一根木榫别住。锯子和麻绳,在对抗中绷紧,在绷紧中牢固,它们在紧张中形成和谐的张力。就如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在婚姻中,结合在一起,夫,妻,一个是锯片,一个是麻绳。就是在对抗中,形成和谐。一把锯子,昭示着婚姻的实质。
  而木榫,刚好就是他们的那个孩子。
  三
  一根粗大的圆木,两头放在三角形的木马上,用铁钉抓紧。一根圆木,就像一条待宰割的猪,躺在案板上。
  我的三舅,一个面目英俊的汉子,和我的另一个三舅(隔房的三舅),一个面目黝黑而粗壮的汉子,正在摆弄着锯子。他们拿来了一个木筒,里面装满了桐油,筒口塞满了布,棉布已经被桐油浸透。他们给锯子上油:用木筒上棉布的一端在锯上反复涂抹,这好像我们现在,用牙膏给牙齿刷牙。
  刷了牙的锯子,闪着旧日的光。
  三舅和三舅,就一来一往地拉起了大锯。圆木一层层分开,锯子不断在木头的中间,说着话,它的话语——锯沫,纷纷从木头的嘴角掉下来。不久地上就铺了厚厚一层,刚好遮住了旧时时光。
  两个木匠,拉住了锯的两端。两个木匠,两个人,相对而立,他们面对的或许就是另一个自己。   一来一往,两个木匠,他们互相打量。从中,他们看出另一个自己——一个对立的我。拉锯,它使木匠,不断地从另一个人的身上,阅读到自己。
  拉锯战,其实就是一个人在与自己作战。一个人,与另一个自己作战,旷日持久的战争,谁将赢得最后的胜利?就像我,手戴拳击套,勾拳,直拳,我必须战胜镜子中的人?
  谁将赢得最后的胜利?只有时间。
  四
  我背着一柄大锯,行走在山村之间。
  我的背筐里,我四面漏风的背筐里,只有一柄大锯。
  我背着一柄大锯。大锯在我的背筐里,有时会跳动。一柄大锯,它更像一把乐器——三弦。我背着一柄大锯,就像背着我的命。
  我背着它:它曾在村东的王二麻子修过床铺,它曾在村西的李二家里打过陪嫁的家具,它曾在东村的傻子冉五家里架过房梁,它曾给西村的老木的小脚奶奶做过棺材……
  我背着一柄大锯,走在坟地里,那些棺材就暗自惊心。
  我背着一柄大锯,走过村庄,所有的房梁都跟随它一起飞翔。
  我背着一柄大锯,走在风中,风就吹响了大锯。
  我背着一柄大锯,向山上爬,就像背着我的命。
  五
  一个人拉锯,他的心中透着惶恐。
  一个人拉锯,他看不到对手。
  他不清楚,在另一端谁在掌握,是命运吗,是时间吗?他的角力,是与谁呢?
  一个人拉锯,他的眼里满是迷离,他的手心里满是汗水。一来一往,是命运吗?是时间吗?
  通常的情况,他会偏离正常的墨线。
  六
  劳累的木匠睡了,劳累了一天的木匠,他放下了他的累,他折叠好他的疲倦,放在枕边。他在床上,先放下他的屁股,再放下他的腰,再放下他的头,再放下他弓起的腿,向两边张开,伸直。他用身体写成了一个“大”字,他要大大地睡一觉,一个木匠的确累了。一会儿,他的鼾声响起了。鼾声起起伏伏,很有节奏。
  那鼾声,像一把锯子,来来往往。
  在黑暗中,是谁在分解着他的身体?
  而一个木匠 ,他的生活,最终被一把锯子分割。
  最初是他的手被锯咬了一口,他失去了一个指头。然后是他的身体,被一棵锯倒的树木,砸伤,他折了一条腿。然后是他的大儿子在三岁时,跌倒在锯齿上,瞎了一只眼,至今独身一个,在生命中拉响大锯。然后是他的女儿,被邻村的木匠,用一把大锯娶走了。而他最小的儿子,背着一柄大锯,远走广东,至今音信全无。
  他的生活,被一柄锯子分解。
  锯子是他一生的敌人和友人,是他的全部过错。
  用海子的话说,锯是他一生的悲欢离合。
  推 把
  一
  推把在我的心灵中是神圣的,它长方形的躯体,在中央的两侧有两个把手(我更愿意把它看成翅膀)。因而,推把就像一架飞机,忽然飞临我们的生活,它来得神秘,我想它会在某个时候,忽然飞去,在我们的生活中消逝。
  我愿意把它看成飞翔的动物。比如在蓝天上的鹰,在阳光中的蜻蜓。
  是的,鹰在天空飞翔,我仰望着。它就是一把推把,一层层推削乌云,直至露出闪电,直至露出神的光亮。是的,蜻蜓在阳光中飞翔,我们目视着。它也是一把推把,一层层推削阳光,我们看见刨花闪着金子的光,直抵幸福的深处。
  而推把呢,它也在起飞,它的跑道就是一根木头,它在起飞,但仿佛一直都在起飞。在跑道上一遍一遍奔驰,却从来没有飞起过。
  它的奔驰就是它的飞翔。
  它推削掉木头的表皮,接着是木质层,接着是木的筋络,核心……
  它一层层地推掉事物的表皮,直至露出事物的本质。
  二
  推把面对的是世界。
  不平的世界。粗糙的世界。推把一律把它们变得平滑,光整,把世界变成完美的世界。对于这个意义上说,推把是解放者。
  不平则鸣。推把作用在于,它把语言变成了行动。对于面前的木头。面前的世界,推把有着足够的信心。
  它在不经意之间。完成了对世界的改造。
  三
  推把把牙齿藏在了腹部。
  因此,我们说,推把是阴险的,我们对它应有足够的警惕。
  就像乌云中藏着闪电,就像木炭中藏着火,就像一个人,笑里藏刀。
  当它从我们的身体上滑过,它的背部已经,吐出了一卷又一卷薄薄的疼痛,那异常美丽的疼痛。
  四
  当我利用推把,一遍遍在树木上推削:树皮、树身、树肉、树心——我把树木的身体,变成了一卷又一卷薄薄的刨花。
  直接将它们肉体的沉重,变成一堆刨花的轻松。
  然而,我并不轻松,也未感到摧毁的快意。因为我知道,此时在我的身体上,也有一个推把:时间。时间在我的身体上往复,一遍一遍,也把我的纯真、青春、理想、热血、梦幻……也都变成了一堆轻松的刨花。
  它在我的身体中,我拿不掉它。
  更严重的是,我不知道是谁在操纵它。它把我的不可承受之重,逐渐变成了不可承受之轻。
  相对时间,我和木头,都是失败者。
  五
  有一天,一个木匠路过一座医院,他发现它就是一座巨大的刨花。
  它有许多的房间。急诊科、外科、内科、妇产科、五官科、皮肤科、肠胃科……他发现,当他进入一个医院,他的身体被分解,进入各个科室。这些科室就像一间间抽屉,它们将他的身体存放……
  比如他的哭泣在妇产科里,他的疼痛在急诊科里,他的咳嗽在内科里,他胸部的阴影在放射科里,他的视力在五官科里,他的饥饿在肠胃科……
  医院浓缩了他的一生,婴孩、童年、青年、壮年、暮年、死亡……他稍不注意,就碰见过去的自己。
  他发现,医院是轻的。白是轻的,黑是轻的,红是轻的。生是轻的,痛是轻的,死是轻的。   他仿佛走进了一堆巨大的刨花。
  也许当他走出医院,他呼喊一声,皮肤、五官、肠胃……就分别从各个房间走出来,再合成一个整体。
  凿
  一
  凿在修筑。它在一根木条上打通一条隧道。它是唯一的筑路者,也是唯一的行驶者。而最终也会将它放弃。
  木屑飞溅,它在劳动中,它是否有过短暂的沉思?
  一条道路,经过它反复修整、敲打,而形成。它不是由众多的人走出来的,它是由凿独自敲打出来的。一条道路,它既不通向远方,也不通向未来。它没有远景,它是如此之短,它的起点,就是终点。当你刚刚启程,你就发现,路途就断了,前面已经没有了道路。甚至没有歧路,可供我们哭泣。
  我们是不是会在生命中遇到这种情况,无路可去?
  而凿的选择是,它重新开凿一条道路。它总是在开始。
  二
  凿的道路,是一条窄道,仅容一人独行。
  凿是独行者。
  有时我们一大批队伍一起行动,不寂寞不孤单,我们团结一心,合力共进,行走在一条宽广的大道上。其实,我们每一个人的道路,仍然是不尽相同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我们的内心,都在大道上开掘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小小窄道。
  我们每个人都是独行者,都行走在自己的窄道上。
  在这一点说,我们和凿,是相同的。
  三
  凿使事物和事物,发生关联。陌生的互不相关的,甚至敌对的,它们都相互联系起来。
  横的,竖的,直的,弯的……木料。凿总能找到一个结合点,让它们组装在一起。
  凿使混乱的世界,重新恢复秩序。
  凿不是在解构世界,而是在重新建构世界。
  我们看到了,柜、桌、椅、箱、凳……这些完整的,精美的东西,在关键之处,无不和凿有着神秘的关系。
  它们在暗中,昭示凿的存在。
  凿的作用在于,它不是把事物组合在一起,而是让一个物体,进入到另一个物体之中,让两者的关系,牢不可破,共为一体。
  这让钉子(它将两个物体,强行钉在一起),羞愧不已。
  四
  木匠在木头上,用墨圈定一个地方,便利用斧头,让凿在方寸之地,大展拳脚。
  铁和铁的敲击声。叮叮当当,清脆、悦耳,在村庄之中回荡。铁和木击打声,夺夺夺。沉闷,短促。在低处盘旋。
  这两种声音,相互呼应,一声像另一声的回答。村庄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这个正午,凿是村庄里的舞蹈者。
  木屑如雨飞溅。
  它要在木头上打开一个通道,一个缺口。凿要通向正午的心脏。当木匠拿起一根木头打量着。我相信,是凿在指引他,指引他的一双手。
  木匠安静,沉着。
  他是正午唯一的神。
其他文献
一个贮木场要想拥有良好的经济效益,就必须要高度重视对木材质量的控制,这是一个贮木场能否实现现代化的发展的前提以及基础,这就需要贮木场注意以大局为重,加强对贮木场木材的检
宁夏灌区春小麦生育期短,发育快,生产中素有“一次追施大头肥”的习惯。但在沙土地小麦生产实践中,由于土壤含有机质少,肥力低,保肥性能差,因而一次追施氮素化肥,中后期会出
大家都知道,木材检查工作是很重要的,不仅是对贮木场的产品的质量进行把关,同时也是贮木场的健康成长的保证,这是个非常重要的环节,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本文从对贮木场木材检验的重要
会议主题:控制与决策系统的理论与应用征文范围:1.广义系统、大系统、非线性系统、不确定系统、混沌系统、系统稳定与镇定、离散事件系统、混合系统;2.自适应控制、鲁棒控制
公司并购作为资本配置的重要形式之一,是实现资本要素流通和产业结构调整的重要手段,上市公司之间的并购行为还是上市公司形成有效外部治理的手段。公司的并购行为受到证券市场投资者的非理性行为和管理者自身的非理性行为所影响,在我国证券市场发展不够成熟,投资者的理性层次有待提高的情况下,投资者和管理者的非理性行为很可能结合,从而导致股市泡沫的加剧和公司的非理性扩展并购,因此从股票市场定价效率的角度研究我国公司
加强木材林业企业的木材检验工作是实现自身利益的关键,我们必须对此高度重视。在本文中,笔者对国内木材企业的检验工作做了思考,分析了如今木材检验工作中存在的问题以及加强木
增加木材检查工作是森工企业完成自身利益的主要任务,一定要加强重视,现在自木材检查工作对贮木场更好发展的重要意义以及增加贮木场木材检查工作治理的决策分析等三个层次,详细
众所周知,对木材进行检验是贮木场的重要的工作,它在贮木场中扮演着一个非常特殊以及重要的角色。本文中笔者从多个方面讨论了对贮木场木材检查工作加强的方法,希望能对国内的林
民营企业是推动中国经济发展的生力军,在国民经济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随着民营企业的迅猛发展,增加投资的内在需求,能否融通到投资所需要的资金是影响民营企业发展的关键
学位
住建部住房政策专家委员会副主任、全国房地产商会联盟主席 顾云昌今年的房地产市场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平稳,总销量会超过2013年,达到一个新高,地价也会创新高。另外,今年下半年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