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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以上上海财经大学报告也指出,中国这一数字(家庭债务/家庭可支配收入)在2017年末就已达到107%。
债务高,不一定就会出问题,问题在于还本付息的能力。
家庭的“利息保障倍数”
不过,第二个指标也不甚精确。家庭债务是一个存量的概念,这个存量数字看起来可怕,但它并不会直接影响家庭的日常运作。真正关键的,是它所产生的每期(年或者月)利息,才会真正影响家庭的现金流。对那些长达20年、30年的中长期贷款,更是如此。
家庭财务的逻辑和企业大同小异。在衡量企业的偿债能力时,分析师热衷于采用利息保障倍数这一指标。它指的是EBIT与利息费用的比值,两者一般是每年的流量数字。EBIT是息税前利润,即企业支付利息和税收前的利润,它类似于家庭可支配收入。
什么是利息费用呢?如果简化来看,利息费用是债务总额与利率的乘积,它需要每期支付,比如按月,按年支付。利率越高,那么家庭每期支付的利息也就越高。
于是,家庭债务是否有违约风险,便取决于两方面的因素:一是每期的利息费用,二是家庭的收入。在借贷额给定的情况下,前者主要取决于利率水平,后者取决于家庭的工薪、投资收益等现金流入,而这又和社会整体的经济状况有关。以房贷为例,很容易分析真正的风险所在。 房贷的利率分为两类,一类是浮动利率,一类是固定利率。世界上的两个大国,美国以固定利率为主,而中国以浮动利率为主。
在浮动利率之下,每期的利息支付随着市场利率浮动,如果在升息周期之中,按揭利率也会相应上涨,每期支付金额会自动增加。从2017年开始,不少已购房者发现自己的每月按揭突然增加,便是这个原因。杠杆越高,那么每期按揭增加也就越多。
房价永远涨的预期一直没有打破,这意味着银行业之间有条件自动形成一个利率的“价格联盟”,共同推高房贷利率。
换句话说,浮动利率之下,利率上升会带来最大的利率风险。实际上,中国目前已进入了升息周期,而且这个周期中长期会持续的概率也非常大。首要原因,显然是外部贸易博弈,以及特朗普政府“强势美元”政策的执行,业已形成了一种强大的外部约束。这种约束使得中国为维护人民币汇率稳定,必然加快去杠杆进程并稳住货币发行,市场资金吃紧,利率上升是必然。
除了宏观层面的因素,微观层面的利益博弈也将推高利率。《南风窗》在2017年曾有一篇文章指出,银行通过提高房贷利率的方式和购房者博弈,从而提高业绩和利润,将成为一个大趋势。一方面,由于实体经济下行,企业部门贷款正在萎缩,银行业在传统“吃息差”的模式之下,利润大幅收窄。于是,必然寻找替代,从个人贷款中攫取新的利润增长。
另一方面,房价永远涨的预期一直没有打破,这意味着银行业之间有条件自动形成一个利率的“价格联盟”,共同推高房贷利率。购房者依然会接受,因为,承担高利率和“永远买不起”之间,购房者必然两者相权取其轻。
近期,市场利率走向已印证了以上逻辑。除了已购房者的每月按揭上浮之外,新增按揭贷款的利率也在普遍提高,上浮10%是一种常态。
可以说,在中国金融市场特殊的利益格局下,高利率和房价永远涨,两者越发形成了一种相互强化的关系。高利率有赖于房价永远涨的预期才能维持,家庭在这一预期之下,会自动忽略利息走高的现实,按时支付每期利息,维持债务机制的运行,这是个体最理性的选择。
在“家庭利息保障倍数”之中,除了分母—利息,还有分子—家庭收入,后者才是未来的关键。在利率走高成为刚性趋势的时候,提升家庭收入,至少保证家庭收入不会大幅下滑,必然成为政策制定者最重要的出发点。
要避免降薪或者失业潮的到来,经济增长依然不可或缺。对此,决策层非常清醒,这也是中国冷静、理性地应对特朗普贸易战,继续捍卫全球化进程,为中国经济的进一步发展,营造友好的国际贸易环境的主要原因。
别学美国人!
在传统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中,家庭负债,特别是那些低收入群体的负债往往是带有一种公平正义的价值。因为,负债可以让低收入者一生的消费曲线变得更加平滑。
用简单的话来说,即是现在收入不足,也享受明天的美好生活。比如,穷人买不起房,那么不能露宿街头,首付压到1成或者根本不用首付,贷款买房。他们以后收入会增长,慢慢还款即可。
这种平滑,至少为经济带来两个客观上的好处。一是可以马上启动消费,拉动经济;二是如果年轻人借贷,用于人力资本投资,比如助学贷款,那么对社会生产率的提升是有好处的。但问题在于,这两个好处的前提是借贷者的收入会增长,能够还款。否则,以上逻辑就不成立。
金融危机爆发之后,美国的家庭负债一直被全球经济学家称作是“借钱消费”的典型,是一个反面案例。但是,美国的金融“基础设施”和美元的全球性货币地位决定,美国人的“借钱消费”是有其合理性的。因为,这些债务最终能从家庭和个人身上,实现一定程度的剥离、分担和转移。
以按揭房贷为例,美国以固定利率为主。为什么是固定利率?因为,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的大萧条中,美国人认为浮动利率是房地产市场危机的重要原因。由于经济不景气,银行便收紧对經济的融资,进而导致全社会资金紧张,利率上行。
在浮动利率之下,购房者每月现金支出大幅上升,不少购房者断供,甚至家庭破产。包括曼哈顿在内,一些主要城市房价在大萧条期间,大跌50%。整个1930年代,美国楼市都相对低迷。受此教训,美国开始鼓励延长按揭期限,而利率也转为固定为主。
那么,在固定利率之下,当利率上涨,岂不是银行吃亏?不会。美国金融市场发达,利率风险并不会成为银行和贷款者的“零和游戏”。购房者的贷款会都做成按揭债券卖出,满足有着不同风险偏好的投资者—那些愿意承担风险的投资者,可以获得高收益。
也就是说,风险脱离了银行和购房者,他们都拿到了钱,债务的利率风险和违约风险最终由偏好高风险的投资者承担。
而且,由于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这些债券尽管有着信用分层,但即便是最底层的权益级债券(风险高,类似于股权,所以叫权益级)也是“美元资产”,美元的特殊定位,决定它们也能在全球投资者当中卖得不错。除了按揭贷款做成抵押证券MBS(Mortgage-Backed Security)之外,个人消费信贷也可以做成资产支持证券ABS(Asset-Backed Security),通过发达的金融体系和美元的国际货币地位,债务风险被不断分散到全球。
金融机构为了盈利,必然把“火力”对准了第三类信用主体,这是中国家庭部门负债飙升的主因。
但中国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中国的按揭贷款以浮动为主,利率风险并未从个人和家庭剥离。此外,金融市场不够发达,人民币也并未成为国际货币,这决定了中国人的家庭债务根本没有实现风险转移和分担的条件。此外,个人破产制度并未建立,个人债务往往会沦为一种无限责任,摧毁个人的信用,最终削弱个人未来的融资可得性与职业可能性。
实际上,对一个经济体来说,负债主体的信用不妨分为三类,一个是主权信用(国家),一个是企业(私营),最后一个是家庭(个人)。
在任何国家,主权国家有发钞权,所以主权信用是最高级的信用。在中国,国企部门无论中央国企还是地方国企(包括债务平台)都以国家信用为背书,金融机构最热衷于对这一类信用主体融资,故而它们也占据了最多的贷款,从而对其他主体的融资造成了挤出效应。在经济下行时刻,这种挤出效应更明显。
在一个健康的经济体之中,第二类主体即私营企业的负债才应该是主流。但当经济下行,中国第二类信用主体的融资正在急剧萎缩。此外,由于中央政府去杠杆的推动,第一类信用主体的融资也难以出现大幅度膨胀,因此金融机构为了盈利,必然把“火力”对准了第三类信用主体,这是中国家庭部门负债飙升的主因。
当然,一个巴掌拍不响。国民负债热情的另一个原因显然是资产价格的疯涨,以及永远涨的预期依然没变。
当一个原本勤劳的民族几年之间,突然失去了储蓄美德,那么这一定是一种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