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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天早晨，当狐太借助暴风雪的掩护将一只眼睛露出洞口，看到不远处的阿拉斯加棕熊时，它的心立刻变得跟冰原一样凉。
“从后门走。”它对四只一脸疑问的狐崽子说。
“注意保持队形，注意掩藏脚印，注意装得跟四周的雪原一模一样。”狐崽子一个接一个，从隐蔽很好的后门悄没声儿地溜出来。它们的尾巴很好地配合着四肢，将四肢踏过的雪地扫平，不露一丝痕迹。
狐太则溜回前门，望见那座熊山还岿然不动地屹立在那里，它放心地笑了。今天终于能安安静静吃顿饭了。它一边想一边很佩服自己的聪明。可惜狐爸不在，要不，它一准儿会说：“你呀、你呀……”
从入秋以来，狐太就领着四个崽子，跟在阿拉斯加熊后面拣些残羹冷炙。不管是雪谷还是结冰的海面，无论是熊伏击驯鹿还是跟大马哈鱼搏斗，它们都不远不近、很有耐心地跟着。
小狐曾抱怨过为什么不弄些新鲜的吃，它们亲眼看到妈妈不断地储备食物，不断在雪底下有旅鼠出没的地方做只有它自己才记得的标记。
狐太是这样答复的：“这是自然法则，宝贝儿。当熊找得到东西吃的时候，我们北极狐通常是跟在它们后面觅食，为的是节省体力，也为不暴殄天物。至于说储存的食物，那要等到最严酷的冬天才能动用。好钢要用在刃上嘛。”它向来是个精明的主妇。
但是，一个月前这种自然法则突然失灵了。阿拉斯加棕熊不愿再当免费劳工，它反过来跟踪狐太一家，跟在它们后面觅食了。狐太事后细想原因，直后悔曾当着棕熊的面，从雪里挖出一只斑海豹的幼崽，这让熊认为，北极狐寻找食物的本领不可小觑，于是乐颠颠当起了食利者。
这只阿拉斯加棕熊每天挺准时地守在狐太家的洞口，像只牧羊狗似的看管着它们。在它们辛辛苦苦挖雪地、刨坚冰的时候，它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瞌睡、流口水，然而只要它们发现什么旅鼠的窝、斑海豹的幼崽，哪怕一个冻得半青不紫的植物块茎、一两只冻昏的昆虫，它都像有心灵感应般及时睁开眼睛，一点也不掩饰对它们挖掘成果的热望。母子们只好怏快离开。狐太一家俨然成了它的免费仆人，它则是个严厉精明的监工，一直到日落它才肯离开。
狐太试过假装找不到食物，以打消棕熊跟踪的积极性。结果是棕熊将两只又小又亮的眼睛望着小北极狐崽子，用它凸起的嘴来来回回嗅着空气，仿佛闻着狐狸肉的芳香。
狐太又气又恨，只好选择从后门出去觅食。
冰原上，四只狐崽子安安稳稳地走着，它们已经褪净夏天深褐的短毛，换上又长又密银光闪闪的长毛，这身银色皮毛跟雪地相当般配，就像雪地上行走着四只无声无息的精灵。
“棕熊是个瞎子，”狐太跟上去，“所以你们不用担心被它看到，但是，它的鼻子跟耳朵可贼得很，保持安静十分重要。”
狐崽子们兴奋地点点头。
狐太把它们领到一个丝毫不起眼的小土包前。它低下头嗅了嗅，又往旁边走了几步，查看自己做的标记有没有别的动物动过。“这个旅鼠的窝还在。”只见狐太猛地弓起身子，后腿朝后一蹬，狐太的身子就跃在半空中了。
“耶!”小狐赞叹着妈妈的技艺。
再落下来时，狐太一屁股坐在旅鼠的窝上，这下旅鼠一家，从小到大，一个都没逃掉，全给埋在狐太坐出来的雪饼里。
“开饭了!”狐太骄傲地唤着。随后她舔舔嘴唇，闪到一边。
孩子们一拥而上，它们已经饿了太久。这些日子以来，在阿拉斯加棕熊的“熊”视眈眈下，它们只有少量的食物果腹。
然而狐太闻到一股又甜又腥臊的臭气，是大型动物特有的味道。一个生着巨大脑袋的阴影从上头罩下来，罩定了正围着旅鼠窝跳跃的小狐。
是棕熊!
狐太顾不上多想，跳起来，叼起一只离自己最近的小狐，在空中掉过头，疾奔而去。另一只小狐瞬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也跳转身跟在后面。
暴风雪中传来两只小狐的惨叫，再往后风雪声吞没了一切。
二
“要是狐爸在，我们还能抢救出更多的来……既然阿大和阿二已经不在了，你们名次就往前提一提吧，嗯?阿三阿四?”狐太想大笑，结果却抽噎起来。
孩子们什么也没说，它们吓傻了，做梦似的看着又哭又笑的妈妈。
“你们要是饿，就想想春天——又饱又暖和的春天，浮冰吱吱叫着开裂，又大又肥的鱼跃上冰面。”狐太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
“或者再想想爸爸，爸爸在的时候，我们有多么充足的食物……”狐太继续微笑着，可它说不下去了。
“我们不饿。”阿三小声说。它碰碰弟弟的前腿。
“我们很困，我们想睡觉。”阿四说。
狐太睡不着。
狐太曾经是个自豪的母亲，今年春天的时候，它产下六只小崽子。依照一般规律，因为食物不充足，绝大多数小狐将在六个月时夭折，狐太和狐爸却养活了四只。狐爸一次外出觅食后，一直到今天都没回来。
狐爸离开时，狐太答应过要把四个孩子带大的，可眼下只剩下两个。如果再这样缺吃少喝下去，即使不饿死，也会被阿拉斯加熊……狐太不敢想，也想不出办法，它只好继续哭。
或者跟孩子说的那样，离开这个地方?不行，不行，狐爸回来会找不到家的。狐太宁愿相信狐爸还活着，它会在某一天从远远的白色地平线走过来，狐太一定假装没看到它，让它走到自己背后，大声说：“你呀、你呀……”狐太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狐爸、狐爸，如果狐爸回来就好了。狐爸不及狐太活泼、好动，毛发也不蓬松，可狐爸的的确确是个找食物的好手。它甚至独自猎捕过斑海豹，一只比狐爸体型大上两倍的斑海豹。
狐太哭了一阵，抬起头，无助地望着天尽头。月光凄凉地照着它，照着白色的陆地，白色的海，白色的山。现在干吗不是春天呢?干吗不是绿的呢?狐太想。
春天的北极是多么和蔼可亲啊。积雪覆盖下的坚冰吱吱叫着开裂，海面上荡漾起一座座冰淇淋山，它们热得直流汗。陆地上残雪消融，苔藓给褐色大地抹上一层浓重的绿色。紧贴地面的地衣、细细高高的仙女木、各种各样的植物，开始斗法似的疯长，争分夺秒地装点大地：棉草给山坡披上白花的毯子，仿佛是天上白云的倒影；雪毛茛有点儿阳光就灿烂，它托起一朵朵酒杯状的鲜黄色花朵，要跟赐予这一切的阳光“干杯”；当然数量最多最显眼的还是虎耳草，它有纤细的花茎，并开出小小的玫瑰红的花朵，它热情地提醒兄弟姐妹们，“红色”，才是给白了整整一冬天的北极最好的礼物。
哦，要是世界永远是春天多好。
还有这只可恶的熊，为什么还不冬眠?现在已经快到十月中旬，一只正常的熊，通常十月初就开始冬眠。这只熊迟迟不睡，原因只有一个：它还没积累起足够多的脂肪，如果贸然睡觉，极有可能会被冻死。
狐太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长久以来，它一直希望阿拉斯加熊把它们当作捕猎的工具、助手， 而不是捕猎的对象。它希望熊能忘掉这一点——在缺少粮食的冬季，北极狐也可以填饱肚子。它一直以为它做得很成功，但它失败了。尝过小狐味道的阿拉斯加熊绝不会善罢干休。特别在棕熊即将冬眠的时候，它狂躁不安，所有的本能都告诉它，吞掉一切可以到手的食物，不管是会动的还是不会动的，然后回到熊窝里，一觉睡到明年春天……
如果狐爸回来，狐太难道能告诉它说，孩子们全都完了，全进了熊的肚子，不过自己活得好好儿的吗?狐太不能，它一直是个骄傲的母亲，一个骄傲的妻子。
如果让熊把最后两只小狐吃掉，狐太就彻头彻尾失败了，自然界中没有比繁衍种族更重要的事情了，你把后代生下来，就有责任把它们抚养长大。
狐太忽然发疯似的刨起雪地来，希望发现一只斑海豹的幼仔，也许就是这只幼仔，就能满足阿拉斯加熊积累脂肪的要求。它的尾巴狂乱地抽着，四肢像上了发条一样，机械地重复击打着地面。
仍旧一无所获。天已经蒙蒙亮了。
狐太两眼发直，仿佛看到阿拉斯加熊张开的大口。可恶的自然法则!为什么北极狐要进熊的肚子而不是相反?
它们还那么小，它们是多么可爱的狐崽子呀!至少让它们活到来年春天，做一回母亲……一个主意渐渐在狐太脑海中形成，饥饿、疲劳摧毁了狐太的理智，却激发了它的勇气，它不能坐以待毙，它要主动出击，它要送上门去跟熊谈谈，商量一下能不能不吃孩子，吃掉自己。
狐太从来不乏小聪明。也许熊会被自己感动，眼泪汪汪送自己出来，而且发誓和北极狐们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当然，也许熊会一口把狐太吞掉，但却答应英雄母亲的要求，不去碰它的孩子……当然更有可能是熊把狐太吞掉，然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吞掉一只又一只的小狐……但谁知道结果究竟如何呢?只有做了才知道。
不管怎样，也许可恶的阿拉斯加熊吃掉狐太后会睡过去；也许它不会睡着，不过孩子们会争取到一天时间；也许就在这一天之中，狐爸回来了；也许就在这一天，花一下开了……总之，有时间就有转机，有转机就有希望……
狐太拖着沉重的四肢，坚定地往熊居住的岩石下走去。雪地上留下四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它努力不回头望，生怕自己惦记洞里的崽子而回去，一回去就再难下决心了。它一边走，一边唏嘘，觉得自己好凄惨，孩子那么小就没人照顾，丈夫又不知是死是活，险些失去勇气。还好它是只聪明狐狸，马上开始反驳自己：难道旅鼠一家就活该进狐狸肚子?斑海豹的幼崽被吃掉，斑海豹不哭泣么?被吞进去的鱼，谁知道它们是儿子、女儿、爸爸，还是妈妈呢?
一切都是自然法则，自然法则!大自然是个奇怪的魔术师，它会把食物变出来，也会让亲人消失。
棕熊就住在岩石的斜坡。狐太很快就走到了，那四周围着横七竖八的枯树枝，为的是保持干燥和温暖。
狐太把树枝弄得哗哗响，它简直是在横冲直撞，一点儿不爱惜自己的皮毛，也不怕惊动洞里的熊。
它已经望见了熊的脊背，粗大笨重的头颅。熊坐在那儿，背对着它。
“来吃我吧，我来了!”狐太镇静地站在洞口，“不过请放过我的孩子们，它们还太小，没有妈妈已经够可怜的了。”狐太故意让声音显得很惨。
熊没吱声，也没动。
看来熊在思考，一定是自己的话发生了作用。狐太心里很高兴，“用我来填饱您的肚子吧，同时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的关照。”它说这句话有些酸酸的，希望借此激起棕熊的同情心。
熊还没动，也没吱声。
狐太已经快走到它跟前，“不知熊在打什么主意?”它想。
情势所迫，为了避免熊的疑心，显示自己的诚意，狐太不能停下脚步，它一直走啊走，直到走到熊面前，并且伏在地上。
“请吃掉我吧。”狐太闭上眼睛。
还是没有反应，只有一种鼾声，从无到有地响了起来。
狐太战战兢兢睁开眼睛，结果激动地发现，可怕的棕熊进入了冬眠!
自然法则万岁!
它非常高兴，觉得性命像白拣来的似的。棕熊睡着了，不用跟亲爱的孩子们分离了。
它想马上回家去，但且慢，它折回身，蹑手蹑脚地回到熊窝里去。
在那儿，它把通往洞口的路清理干净，然后像警察勘察犯罪现场那样，认认真真搜索着。它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一个口袋，在棕熊的两掌之间找到了几只半死不活的旅鼠(它现在敢抬起棕熊的脚掌了)，毫无疑问，是这窝旅鼠当了替死鬼，救了狐太一命。它还发现了一些莎草冻僵的茎。它把它们一古脑儿地收拾在那个口袋里。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它不得不精打细算。
三
洞口，两只小狐呆呆地望着，风早把它们脸上的泪吹干了。
“回去吧，这样望是很危险的。别忘了那只熊。”稍大的一只说。
它们回到洞内，还是呆呆的，不知做些什么。
不管妈妈抛弃了他们，还是妈妈遭遇了自然法则，这个冬天，它们得自己出去碰运气了。
“放弃这个窝。”其中一只说。
“不行，爸爸回来怎么办?再说还有妈妈……”另一只说。
“熊……”先说话的那只说。
第二只不吭气了。
“再等一天，如果妈妈还不出现，就放弃这个窝……至于爸爸，我想它早就……只是我们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两只小狐都不再说什么了，它们无精打采地趴在爪子上，相互依偎着。过不了多久，它们也得分开，独自去谋生，一直到可怕的自然法则降临到头上，它们都不会再相逢。
可此时，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
“别出声，屏住呼吸!”大的那只说，“熊是瞎子，看不见咱们，可它听觉、嗅觉很灵敏。”它像妈妈那样说。
“孩子们，来搭把手，累坏了……”
“是妈妈!”它们不再犹豫，冲了出去。
当孩子们正式享用早饭前，狐太忽然想到对这两只献身的旅鼠表示点什么，它喝住小狐，命令它们跟自己一样，在旅鼠面前低下头，“这是自然法则。”它不无歉意地对半死不活的旅鼠说，仿佛它们能听懂似的。
“要节约粮食。”狐太严肃地对孩子们说，随后，它抵制不住瞌睡的诱惑，将头伏在爪子上，沉沉地睡去了。
——这可不是自然法则。
发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
今天早晨，当狐太借助暴风雪的掩护将一只眼睛露出洞口，看到不远处的阿拉斯加棕熊时，它的心立刻变得跟冰原一样凉。
“从后门走。”它对四只一脸疑问的狐崽子说。
“注意保持队形，注意掩藏脚印，注意装得跟四周的雪原一模一样。”狐崽子一个接一个，从隐蔽很好的后门悄没声儿地溜出来。它们的尾巴很好地配合着四肢，将四肢踏过的雪地扫平，不露一丝痕迹。
狐太则溜回前门，望见那座熊山还岿然不动地屹立在那里，它放心地笑了。今天终于能安安静静吃顿饭了。它一边想一边很佩服自己的聪明。可惜狐爸不在，要不，它一准儿会说：“你呀、你呀……”
从入秋以来，狐太就领着四个崽子，跟在阿拉斯加熊后面拣些残羹冷炙。不管是雪谷还是结冰的海面，无论是熊伏击驯鹿还是跟大马哈鱼搏斗，它们都不远不近、很有耐心地跟着。
小狐曾抱怨过为什么不弄些新鲜的吃，它们亲眼看到妈妈不断地储备食物，不断在雪底下有旅鼠出没的地方做只有它自己才记得的标记。
狐太是这样答复的：“这是自然法则，宝贝儿。当熊找得到东西吃的时候，我们北极狐通常是跟在它们后面觅食，为的是节省体力，也为不暴殄天物。至于说储存的食物，那要等到最严酷的冬天才能动用。好钢要用在刃上嘛。”它向来是个精明的主妇。
但是，一个月前这种自然法则突然失灵了。阿拉斯加棕熊不愿再当免费劳工，它反过来跟踪狐太一家，跟在它们后面觅食了。狐太事后细想原因，直后悔曾当着棕熊的面，从雪里挖出一只斑海豹的幼崽，这让熊认为，北极狐寻找食物的本领不可小觑，于是乐颠颠当起了食利者。
这只阿拉斯加棕熊每天挺准时地守在狐太家的洞口，像只牧羊狗似的看管着它们。在它们辛辛苦苦挖雪地、刨坚冰的时候，它有一搭没一搭地打瞌睡、流口水，然而只要它们发现什么旅鼠的窝、斑海豹的幼崽，哪怕一个冻得半青不紫的植物块茎、一两只冻昏的昆虫，它都像有心灵感应般及时睁开眼睛，一点也不掩饰对它们挖掘成果的热望。母子们只好怏快离开。狐太一家俨然成了它的免费仆人，它则是个严厉精明的监工，一直到日落它才肯离开。
狐太试过假装找不到食物，以打消棕熊跟踪的积极性。结果是棕熊将两只又小又亮的眼睛望着小北极狐崽子，用它凸起的嘴来来回回嗅着空气，仿佛闻着狐狸肉的芳香。
狐太又气又恨，只好选择从后门出去觅食。
冰原上，四只狐崽子安安稳稳地走着，它们已经褪净夏天深褐的短毛，换上又长又密银光闪闪的长毛，这身银色皮毛跟雪地相当般配，就像雪地上行走着四只无声无息的精灵。
“棕熊是个瞎子，”狐太跟上去，“所以你们不用担心被它看到，但是，它的鼻子跟耳朵可贼得很，保持安静十分重要。”
狐崽子们兴奋地点点头。
狐太把它们领到一个丝毫不起眼的小土包前。它低下头嗅了嗅，又往旁边走了几步，查看自己做的标记有没有别的动物动过。“这个旅鼠的窝还在。”只见狐太猛地弓起身子，后腿朝后一蹬，狐太的身子就跃在半空中了。
“耶!”小狐赞叹着妈妈的技艺。
再落下来时，狐太一屁股坐在旅鼠的窝上，这下旅鼠一家，从小到大，一个都没逃掉，全给埋在狐太坐出来的雪饼里。
“开饭了!”狐太骄傲地唤着。随后她舔舔嘴唇，闪到一边。
孩子们一拥而上，它们已经饿了太久。这些日子以来，在阿拉斯加棕熊的“熊”视眈眈下，它们只有少量的食物果腹。
然而狐太闻到一股又甜又腥臊的臭气，是大型动物特有的味道。一个生着巨大脑袋的阴影从上头罩下来，罩定了正围着旅鼠窝跳跃的小狐。
是棕熊!
狐太顾不上多想，跳起来，叼起一只离自己最近的小狐，在空中掉过头，疾奔而去。另一只小狐瞬时明白了她的意思，也跳转身跟在后面。
暴风雪中传来两只小狐的惨叫，再往后风雪声吞没了一切。
二
“要是狐爸在，我们还能抢救出更多的来……既然阿大和阿二已经不在了，你们名次就往前提一提吧，嗯?阿三阿四?”狐太想大笑，结果却抽噎起来。
孩子们什么也没说，它们吓傻了，做梦似的看着又哭又笑的妈妈。
“你们要是饿，就想想春天——又饱又暖和的春天，浮冰吱吱叫着开裂，又大又肥的鱼跃上冰面。”狐太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
“或者再想想爸爸，爸爸在的时候，我们有多么充足的食物……”狐太继续微笑着，可它说不下去了。
“我们不饿。”阿三小声说。它碰碰弟弟的前腿。
“我们很困，我们想睡觉。”阿四说。
狐太睡不着。
狐太曾经是个自豪的母亲，今年春天的时候，它产下六只小崽子。依照一般规律，因为食物不充足，绝大多数小狐将在六个月时夭折，狐太和狐爸却养活了四只。狐爸一次外出觅食后，一直到今天都没回来。
狐爸离开时，狐太答应过要把四个孩子带大的，可眼下只剩下两个。如果再这样缺吃少喝下去，即使不饿死，也会被阿拉斯加熊……狐太不敢想，也想不出办法，它只好继续哭。
或者跟孩子说的那样，离开这个地方?不行，不行，狐爸回来会找不到家的。狐太宁愿相信狐爸还活着，它会在某一天从远远的白色地平线走过来，狐太一定假装没看到它，让它走到自己背后，大声说：“你呀、你呀……”狐太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狐爸、狐爸，如果狐爸回来就好了。狐爸不及狐太活泼、好动，毛发也不蓬松，可狐爸的的确确是个找食物的好手。它甚至独自猎捕过斑海豹，一只比狐爸体型大上两倍的斑海豹。
狐太哭了一阵，抬起头，无助地望着天尽头。月光凄凉地照着它，照着白色的陆地，白色的海，白色的山。现在干吗不是春天呢?干吗不是绿的呢?狐太想。
春天的北极是多么和蔼可亲啊。积雪覆盖下的坚冰吱吱叫着开裂，海面上荡漾起一座座冰淇淋山，它们热得直流汗。陆地上残雪消融，苔藓给褐色大地抹上一层浓重的绿色。紧贴地面的地衣、细细高高的仙女木、各种各样的植物，开始斗法似的疯长，争分夺秒地装点大地：棉草给山坡披上白花的毯子，仿佛是天上白云的倒影；雪毛茛有点儿阳光就灿烂，它托起一朵朵酒杯状的鲜黄色花朵，要跟赐予这一切的阳光“干杯”；当然数量最多最显眼的还是虎耳草，它有纤细的花茎，并开出小小的玫瑰红的花朵，它热情地提醒兄弟姐妹们，“红色”，才是给白了整整一冬天的北极最好的礼物。
哦，要是世界永远是春天多好。
还有这只可恶的熊，为什么还不冬眠?现在已经快到十月中旬，一只正常的熊，通常十月初就开始冬眠。这只熊迟迟不睡，原因只有一个：它还没积累起足够多的脂肪，如果贸然睡觉，极有可能会被冻死。
狐太一直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长久以来，它一直希望阿拉斯加熊把它们当作捕猎的工具、助手， 而不是捕猎的对象。它希望熊能忘掉这一点——在缺少粮食的冬季，北极狐也可以填饱肚子。它一直以为它做得很成功，但它失败了。尝过小狐味道的阿拉斯加熊绝不会善罢干休。特别在棕熊即将冬眠的时候，它狂躁不安，所有的本能都告诉它，吞掉一切可以到手的食物，不管是会动的还是不会动的，然后回到熊窝里，一觉睡到明年春天……
如果狐爸回来，狐太难道能告诉它说，孩子们全都完了，全进了熊的肚子，不过自己活得好好儿的吗?狐太不能，它一直是个骄傲的母亲，一个骄傲的妻子。
如果让熊把最后两只小狐吃掉，狐太就彻头彻尾失败了，自然界中没有比繁衍种族更重要的事情了，你把后代生下来，就有责任把它们抚养长大。
狐太忽然发疯似的刨起雪地来，希望发现一只斑海豹的幼仔，也许就是这只幼仔，就能满足阿拉斯加熊积累脂肪的要求。它的尾巴狂乱地抽着，四肢像上了发条一样，机械地重复击打着地面。
仍旧一无所获。天已经蒙蒙亮了。
狐太两眼发直，仿佛看到阿拉斯加熊张开的大口。可恶的自然法则!为什么北极狐要进熊的肚子而不是相反?
它们还那么小，它们是多么可爱的狐崽子呀!至少让它们活到来年春天，做一回母亲……一个主意渐渐在狐太脑海中形成，饥饿、疲劳摧毁了狐太的理智，却激发了它的勇气，它不能坐以待毙，它要主动出击，它要送上门去跟熊谈谈，商量一下能不能不吃孩子，吃掉自己。
狐太从来不乏小聪明。也许熊会被自己感动，眼泪汪汪送自己出来，而且发誓和北极狐们世世代代友好下去。
当然，也许熊会一口把狐太吞掉，但却答应英雄母亲的要求，不去碰它的孩子……当然更有可能是熊把狐太吞掉，然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吞掉一只又一只的小狐……但谁知道结果究竟如何呢?只有做了才知道。
不管怎样，也许可恶的阿拉斯加熊吃掉狐太后会睡过去；也许它不会睡着，不过孩子们会争取到一天时间；也许就在这一天之中，狐爸回来了；也许就在这一天，花一下开了……总之，有时间就有转机，有转机就有希望……
狐太拖着沉重的四肢，坚定地往熊居住的岩石下走去。雪地上留下四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它努力不回头望，生怕自己惦记洞里的崽子而回去，一回去就再难下决心了。它一边走，一边唏嘘，觉得自己好凄惨，孩子那么小就没人照顾，丈夫又不知是死是活，险些失去勇气。还好它是只聪明狐狸，马上开始反驳自己：难道旅鼠一家就活该进狐狸肚子?斑海豹的幼崽被吃掉，斑海豹不哭泣么?被吞进去的鱼，谁知道它们是儿子、女儿、爸爸，还是妈妈呢?
一切都是自然法则，自然法则!大自然是个奇怪的魔术师，它会把食物变出来，也会让亲人消失。
棕熊就住在岩石的斜坡。狐太很快就走到了，那四周围着横七竖八的枯树枝，为的是保持干燥和温暖。
狐太把树枝弄得哗哗响，它简直是在横冲直撞，一点儿不爱惜自己的皮毛，也不怕惊动洞里的熊。
它已经望见了熊的脊背，粗大笨重的头颅。熊坐在那儿，背对着它。
“来吃我吧，我来了!”狐太镇静地站在洞口，“不过请放过我的孩子们，它们还太小，没有妈妈已经够可怜的了。”狐太故意让声音显得很惨。
熊没吱声，也没动。
看来熊在思考，一定是自己的话发生了作用。狐太心里很高兴，“用我来填饱您的肚子吧，同时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的关照。”它说这句话有些酸酸的，希望借此激起棕熊的同情心。
熊还没动，也没吱声。
狐太已经快走到它跟前，“不知熊在打什么主意?”它想。
情势所迫，为了避免熊的疑心，显示自己的诚意，狐太不能停下脚步，它一直走啊走，直到走到熊面前，并且伏在地上。
“请吃掉我吧。”狐太闭上眼睛。
还是没有反应，只有一种鼾声，从无到有地响了起来。
狐太战战兢兢睁开眼睛，结果激动地发现，可怕的棕熊进入了冬眠!
自然法则万岁!
它非常高兴，觉得性命像白拣来的似的。棕熊睡着了，不用跟亲爱的孩子们分离了。
它想马上回家去，但且慢，它折回身，蹑手蹑脚地回到熊窝里去。
在那儿，它把通往洞口的路清理干净，然后像警察勘察犯罪现场那样，认认真真搜索着。它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一个口袋，在棕熊的两掌之间找到了几只半死不活的旅鼠(它现在敢抬起棕熊的脚掌了)，毫无疑问，是这窝旅鼠当了替死鬼，救了狐太一命。它还发现了一些莎草冻僵的茎。它把它们一古脑儿地收拾在那个口袋里。作为两个孩子的母亲，它不得不精打细算。
三
洞口，两只小狐呆呆地望着，风早把它们脸上的泪吹干了。
“回去吧，这样望是很危险的。别忘了那只熊。”稍大的一只说。
它们回到洞内，还是呆呆的，不知做些什么。
不管妈妈抛弃了他们，还是妈妈遭遇了自然法则，这个冬天，它们得自己出去碰运气了。
“放弃这个窝。”其中一只说。
“不行，爸爸回来怎么办?再说还有妈妈……”另一只说。
“熊……”先说话的那只说。
第二只不吭气了。
“再等一天，如果妈妈还不出现，就放弃这个窝……至于爸爸，我想它早就……只是我们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两只小狐都不再说什么了，它们无精打采地趴在爪子上，相互依偎着。过不了多久，它们也得分开，独自去谋生，一直到可怕的自然法则降临到头上，它们都不会再相逢。
可此时，外面突然响起脚步声。
“别出声，屏住呼吸!”大的那只说，“熊是瞎子，看不见咱们，可它听觉、嗅觉很灵敏。”它像妈妈那样说。
“孩子们，来搭把手，累坏了……”
“是妈妈!”它们不再犹豫，冲了出去。
当孩子们正式享用早饭前，狐太忽然想到对这两只献身的旅鼠表示点什么，它喝住小狐，命令它们跟自己一样，在旅鼠面前低下头，“这是自然法则。”它不无歉意地对半死不活的旅鼠说，仿佛它们能听懂似的。
“要节约粮食。”狐太严肃地对孩子们说，随后，它抵制不住瞌睡的诱惑，将头伏在爪子上，沉沉地睡去了。
——这可不是自然法则。
发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