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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这样一只笨拙的西北旱鸭子居然学会了游泳,而且游出了兴趣,游出了故事,这是半个多世纪前在家乡村头第一次下涝池学“狗刨”时所不曾想到的。
一切从“狗刨”开始
旱塬上没有江河湖海,只有供人饮用的水窖和供畜饮及妇女们洗涤衣服的涝池。后者还有一项不可忽视的功能,那就是供那些光屁股小孩和不光屁股但仍未长大成人的半大小伙子游泳。
游泳是洋叫法,农村叫凫水,显然是从鸭子凫水那儿移用的。旱塬的夏雨是很多的,在我的记忆里,只要西北方向的天空中出现哪怕一团黑里透黄的带雨云,不出十几分钟,就会有一场风雨交加的白雨。白雨过后,满世界都是泥水,又大又深的涝池自然也已暴满,我们这些不知愁滋味的半大小子们看在眼里,喜在心里,飞快地传递着“涝池又满了,明后晌凫水去”的信息。农村人其实没人教你怎么凫水,你只要胆子大,下得水去,照着别人的样,一边不可避免地喝着黄黄的涝池水,一边学着别人刨水的姿势,尝试着怎么由一个劲儿往下沉的“秤砣”渐渐变轻变长,直至浮出水面,并且能向前凫出几尺几丈去,这就算学会了。农村孩子做到这些,大约也就要个三五次吧。涝池里的游泳高手,只会扎猛子、潜水、踩水及狗刨几种姿势,什么蛙泳、蝶泳、仰泳等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最常见的是狗刨,就像不慎落水的狗仓皇逃向岸边时所采用的姿势一样。还有一种类似自由式的,只是头部一定露出水面,用双手划水,用双脚蹬水,速度极快。每到秋季渭河涨水,上游的人畜、房屋及庄稼被冲卷而下,地处关中渭河岸边的农民们全都赤条条地站在岸上盯看着,发现有可以打捞的目标,就用这种姿势飞快地游过去,获得漂浮物后又飞快地推着或拖着甚至骑着(如大木头即可骑上去)游了回来。
在涝池里学会凫水后最大的愿望就是到渭河里去一试身手。好不容易盼到暑假,小伙伴们打着给家里打柴草的幌子,午饭后就三五成群地向塬底下进发。塬坡里长着茂密的酸枣、白蒿等野草,很快就能割得一笼或一篓,然后,小心地将装满柴草的担笼或背篓以及镰刀掩藏在草丛中,作上记号,便迫不及待地向坡底下的河里扑去。这河其实不是渭水,而是赫赫有名的渭惠渠。那是民国时期建成的水利工程,与渭河平行。渠宽约30米,水深2~3米,水流很急,加之渠两边是水泥制成,又陡又滑溜,对于初学游泳的孩子来说,危险性是极大的。我们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初生牛犊们每天总要在这危险之中打闹戏游两三个小时。一天回到家里,母亲将一碗捞面送到我手里时问:“你是不是凫水了?”我心里乱扑腾,嘴里却坚决否认:“没有,实话没有!”母亲也不反驳,只用手指甲轻轻在我胳膊上一划,立刻就有亮亮的一道白印显现出来。铁证如山,我当然无言以辩,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母亲耐心地向我说着渠深水急,小娃们人小力单,不敢在里边游泳的道理,并举出附近村子里一个叫狗蛋的娃娃就是这样被水冲走,过了好多天,家里人在百十里外的咸阳渡口找见了尸首。起初还以为是母亲在吓唬,后来在饭场上听大人们说得有鼻子有眼,才不得不信。此后去的没有开始多了,而且上岸后互相用衣服反复擦拭身子,以免在大人用手抠划时再显现那令人尴尬的白印子。
扑进大海
我的第一次游海行动可用扑进大海来形容。
那是上个世纪80年代初去青岛。刚在海滨的一家体校招待所落脚,打听了海滨浴场的情况后,来不及喝一口水,我就拉上同行的老陆一头向大海扑去。
那时海水游泳不用购票,换上泳裤即可下海;泳毕冲洗却要花二三角钱——海滩帐篷林立,是各单位临时搭建的,主要供本单位职工家属泳后冲洗用,其他泳客交钱后也可使用。
老陆生于江南水乡,却纯粹一只旱鸭子,而且不打算改变。那正好,就自己提出在沙滩上屈尊为我看守衣服。但见碧海之中万头攒动,游人如织,沙滩之上人潮汹涌,观者如堵!那时我的身手堪称灵活,躲避着或站或行、或坐或卧的各色半裸人群,三几下就扑进了与生俱盼的大海。这是一个生于内陆、长在高原,又在池水之中学到了狗刨本领,连做梦都想象着在海洋中一试身手的而立学人夙愿的第一次实现!此时此刻,我倒没有那种把海洋比作伟大母亲的冲动,只是有着池塘同海洋无法同日而语的真切体验:它博大,大到无边无际;灵动,动得强劲有力;深沉,海天一色,一码儿的沉沉蓝色,好厚、好重、好浓!人们常把理想实现后的境界形容为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鸟儿在天空自由飞翔时,鱼儿在大海随意畅游时是何感受我们无法知晓,但此时此刻的我忘情地浮游于蓝天白云之下、苍茫大海之中,却不止一次地体味着伟人毛泽东在畅游长江时吟出的“胜似闲庭信步,今日得宽余”的诗句的散淡而由衷的情趣。人类来自于母腹的羊水之中,原本与水就有不解之缘。像我等尝到身在其中的妙趣每每流连忘返,是否是人生的一种回归?一旦回归,那种迷恋之情,欢乐之态,我是身有所感,目有所睹!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我被守在沙滩上的老陆硬生生喊上岸去。他递给我一盒从岸边买到的小笼包和一只热狗,说是饿肚子的时间太长了,“吃了再游”。我十分感佩同事兼上司的好心和细心。一阵狼吞虎咽后,本想下去再游,但看着衣冠整齐的他在无遮无掩的沙滩上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断地用手绢抹着淋漓而下的汗水,不忍心继续放肆,便简单冲洗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喧闹的浴场。
1999年9月9日在海参崴
原来就谋算着在1999年9月9日这百年一遇的“五九同现之日”,阖家团聚,拍一张全家福,以资纪念。结果呢,却因我在俄罗斯远东城市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参崴)参访,使这一计划落空。但在海参崴和俄罗斯男女公民同海共浴的情景,却如同一帧帧清晰的历史照片,永远显现并定格于大脑里,为我这个游泳爱好者的游泳阅历增添了一幅弥足珍贵的异域风情画。
我们住的符拉迪沃斯托克三星级大酒店就屹立于海边。穿过酒店前的马路,沿着蜿蜒的钢铁扶梯下到一二百米深的崖下,便是海滩,便是海洋,便是一处公共浴场。这一发现令我们几个游泳爱好者欣喜若狂!
这段海滩不是沙滩,全是拳头及核桃般大小的鹅卵石。穿惯了皮鞋的脚板赤裸着踩在这些大小很不规则的鹅卵石上,脚心竟疼痛难忍。我和同伴强忍着硌痛,歪歪扭扭地穿过横七竖八地斜躺横卧于其间的各色俄罗斯男女身旁,在他们友好的注目和微笑中扑进大海。这里海洋的颜色是黑蓝的(青岛所看到的海色应属碧蓝;在珠海,因珠江入海口就在附近,海色应属褐黄;而大连金沙滩一带,也许我去的那天过于风大浪高,呈现的则是近处泛黄、远处瓦蓝)。放眼望去,波澜不兴,微微鼓起的海面蓝里透黑;极目处,较浅的蓝色与黑蓝色相接,若隐若现地浮游于海天连接处,那便是常说的海平线了!
读友们不难想象,一只在渭北旱塬上的涝池里从狗刨开始一路游出来的百分之百的中国旱鸭子,在这样一个极有象征意义的1999年9月9日下午5点钟,不是伫立于,而是悠游于共和国版图上通常看一眼都觉得很遥远,觉得是天地尽头的雄鸡鸡头鸡冠前端(大家都说我国版图极像一只屹立于东方引吭而唱的雄鸡)的一个叫符拉迪沃斯托克的海滨城市(她的中国名字叫海参崴)的大海中,其心潮是何等激荡难平啊!
黑蓝色的海水到了身上到了眼前却是无色透明,绝对的清澈无染。海水温度大约为二十三四度,正好适于游泳。我交替用不很规范的自由式和自认为较为规范的仰式不停顿地游向海洋深处,再游回岸边,尽情地享受着和大海融为一体的愉快和舒畅。仰游时,凝望着蓝蓝的天、淡淡的云,与在国内江河湖海中仰游时所看到的没有什么两样;俯泳和踩水时,则看见露出水面的泳者的头发基本上是金色或亚麻色,脸面则是高鼻梁、深眼窝的白种人的很有棱角的那种,这一切似乎时时都在提醒着,我们在这里是老外,我已经赤身露体地闯入了白人生活圈。我相信是我的不停顿地来回快游引起了他们的注意,我发现不少原来斜躺横卧在鹅卵石海滩上的俄罗斯男女们有的坐了起来,有的站了起来,全都观赏着我的劈波斩浪!受到鼓舞,我来来回回游得更快更欢了!心想,别看我们比不得你们人高马大,在游泳这项技巧和体力都不可缺少的运动中,你们未必能占上风,中国女子游泳在国际泳界不是曾掀起过“中国旋风”么?得意归得意,我却还没有忘形,这里毕竟是人家的天地。
当我们穿着湿淋淋的泳裤走上岸边,四处寻找更衣房和冲洗室而不得时,才茫然发现这里原来是一处人们自发游泳的海水浴场。我们手提衣裤,望着毫无遮拦的海滩不知所措;但很快就发现俄罗斯男女都在原地自自然然、大大方方地脱去湿淋淋的泳裤或比基尼,不慌不忙地换上别的衣裙;他们在完成这一程序时,只是背转或侧过身去,男女们全裸的背影或侧影甚至前影(因为他们的稍远的前方也有人在休息或游泳)随处可见。入乡随俗(实际也别无选择),我们三个中国佬也只好如法炮制,只是动作要慌乱得多,迅速得多。这虽是浴场上的一个简单画面,却也显现出了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人们的不同观念。
圆山遗憾
知道我们下榻的圆山大饭店设有游泳池已是第二天晚上了。
圆山大饭店坐落在台北市区最高的风景名胜圆山上,是宋美龄当年提议仿照北京紫禁城里的太和殿等皇宫建筑的样子修建的。从选址到设计、施工,她都亲自过问,至今仍是台北市地标式建筑;不论是坐车还是步行,也不论身在何处,一抬头,总看见圆山大饭店就在高处,红柱绿墙黄瓦,雄伟壮丽,金碧辉煌。来访的重量级贵宾方能入住此处。我们这个团的名称叫中国文联文艺家赴台湾访问团,团长是中国书法第一人、并有着中国文联副主席和中国书法家协会代主席头衔的大师级的沈鹏先生,接待方安排我们下榻于此也就不足为奇了。
在台北有五天日程,每天都是早出晚归,老实说,除了房间和早餐的餐厅,连细细地看一看这个在台湾有极高知名度和极高身价的饭店的时间都没有。当我打听到游泳馆开馆的时间是6:30~20:30,当即决定用早餐前的一个多小时去过过泳瘾。
台湾地处亚热带,饭店的泳池便设在露天,6点刚过我就带上钥匙牌(凭牌免费游泳)及泳具,悄悄地溜出房间,走出气宇轩昂的五彩牌楼,沿着车道,向饭店左侧的半山腰走大约200米,便来到饭店游泳馆。一个民间的游泳俱乐部也设在这里,所以,早上来此游泳的住店客人并不多,倒是俱乐部会员们不少,他们全都驾车陆续到来,并相互打着招呼。
我在入口处交上钥匙牌,领到泳巾和存衣钥匙,换好泳裤,进入游泳区。这是一个被绿树红花包围和映衬的标准泳池,岸上备有泳镜和泳帽,一切停当后,便怀着急切和新鲜的心情跃入清澈透亮、略呈淡绿色的池水中。
游泳的感觉太好了!浑身的每一处关节都完全放松,每一寸肌肤都同温度相宜的池水亲密接触,那份舒畅、那份惬意、那份满足,只有亲身感受过的人才有体验。我慢悠悠地一边仰泳,一边看着纯净无暇的蓝天白云,近处岸边翠绿的树,鲜红的花,远处被朝阳镶上一道道金边的红墙黄瓦的圆山大饭店及绿树掩映的山体,听着林木中各种鸟儿的鸣啭声和游泳人哗哗的划水声,我确实有微醉的感觉,甚至实实在在地觉得这时候的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这时候,我也完全理解伟人毛泽东为什么想游泳时对时空、安危及身边工作人员的劝告一概不管不顾,说走就走、要停就停,到风高浪急的长江,到大雨滂沱的黄海,是那么执著,那么忘情;不是心血来潮,更不是长官意志,而是真爱,是真有需求……
那天我们就要离开台北向台中、台南及高雄进发,我去的比平时早十几分钟。泳馆没有开门,我便在周围的红花绿树间徜徉。一位高个儿老者看出我来自大陆,便主动邀我坐到花丛中的圆桌旁同我攀谈起来。当他得知我来自西北、老家在陕西时,便惊喜地告诉我,1946~1949年他曾在西安驻防,对当时西安城的角角落落都十分熟悉,后来辗转来到台湾,就再也没有去过西安。他问了一些西安的老地方后告诉我,他老家在山东潍坊,以前是穷地方,这几年从电视上年年看风筝节越搞越红火,周围的建筑和人们的穿戴比台北还时尚。我问他为什么没有回去看看,他微微地摇摇头,说了声“一言难尽啊”,就再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评述起台湾的政坛来了:“蒋家父子糊涂啊!错失了国共第三次合作的时机,又把政权交给那只老狐狸!现在又是什么扁啊圆的……台湾独立,能独立到月球上去?还不是那帮人要过过总统瘾、部长瘾、大使瘾……大陆千万不要急,就这样来往着、沟通着,把大陆的事情办好了,台湾就好办了……”老先生侃侃而谈,显然早就心存此意,而不是即兴式的随便说说。此时泳馆已经开门,老先生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并把一位穿着保安制服的姓胡的年轻人叫到身边叮嘱道:“这位安先生是大陆来的我的朋友,请你关照好。”我道了谢,办好了入馆手续,一同进了更衣室。他再次问我有没有什么需要;说来惭愧,那天过于急促,更衣时才发现我竟然忘带泳裤!此时,老先生已离开更衣室;即使还在,我也不可能把这样不堪的事告诉他。我只好将错就错,存好衣物,在洗浴间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温水澡后,带着深深的遗憾离开子我去了三次的圆山游泳馆……
可以想象,这位好心的老先生在游泳池里也许在注意找寻着我,并对我为什么早早就在那里等候、此时却没有进去游泳而大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