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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五月，南方雨季开始了。路上，豆粒般大小的雨点砸在行人身上，行人像是在躲避什么污物一样，纷纷撑起大大小小的雨伞。没伞又没雨衣的行人步履匆忙，那狼狈的模样像是身负深重罪孽的教徒在躲避圣水的侵蚀。屋里“哇哇”的小孩哭声被雨声淹没，我看着摇篮里嚎啕大哭的周思离，半晌才把他抱起来。怀里的周思离那么娇小，没什么重量，我像是在抱一团空气，快要三岁的孩子和一岁的差不多。
周思离挥舞着小手兀自哭着，对我的哄抱自动屏蔽。昨天带回来的药剂量是加倍的，但看起来并没有发挥作用。我把目光移向门外，期待那匆匆的行人中有一个正往我的方向走来，那将是母亲。
母亲去请医生了。我抱着周思离，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试图给他些安慰，试图减轻他的痛苦。周思离的眼泪顺着脸庞滴在我的臂弯里，一阵灼热。周思离是个早产儿，因为是个男孩，所以父亲特别宠他，母亲也是。即使是在开明的二十一世纪，重男轻女思想还是在不少家庭里存在。周思离的降临给这个家重新注入了活力，父母亲好像都年轻了十岁。
还好，我已经长大，早就学会如何填补自己的心理落差。
在时间的推搡下，周思离渐渐长大。然而，他却并没有成长为我们想象中的模样：五个月，当别的小孩子已经能够咧着嘴巴在地上爬来爬去时，他对我们的呼唤毫无反应；六个月，当别的小孩子开始牙牙学语时，他却连我们递给他的玩具都不会接；七个月，当别的小孩子眨巴着炯炯有神的眼睛拍着各种萌照时，周思离的眼睛还是没有焦点，常常仰着脑袋看天花板发呆，一呆就是一下午。所有人都觉得周思离不正常，父母亲亦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抱着周思离辗转几家医院后医生依然不敢确定病因，只是给开了些药。
周思离开始治病那期间，我忙着月考，无暇顾及其他。回家的时候发现周思离不在家，世界清净了好多，要是心里没有那种毛毛怪怪的感觉的话就更好了。几天后我终于知道那种奇怪诡异的感觉从何而来了，整理客厅的时候我在盆景底下发现了好几张收据单，每张清单上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周思离得了什么病？到底有多严重？我不知道，但也没问。饭桌上的气氛与温度持续下降，这么敏感的话题实在不适合在饭桌上出现。
[2]
清晨醒来的时候，城市还在沉睡，天是黑的，只有路灯亮着，惨淡的昏黄光晕杂糅在灰白的雾中，营造出一种凄清的味道。我做好家务天已经亮了，在通往学校的那条路上，有个男孩子早早等候，却假装偶遇，说：早！真巧，一起上学吧！
那是个高高瘦瘦又有些腼腆的男孩子，他的胆大只表现在追求我这件事上。我觉得他挺可爱的，竟然会喜欢我。我没有明确地接受他的追求，但也没有直接拒绝，任由他每天陪我上学，送我放学。学校同学看到我会喊那个男孩子的名字，而那个男孩子的同学也总是拿我调侃他。说不出具体哪种感觉，就是他们开玩笑的时候有一丝的尴尬，而更多的是害羞与喜悦，像偷吃蜂蜜的猴子，没错，就是猴子。不害臊。玛格丽特说这叫虚荣，我是在享受时刻被人关注成为焦点的虚荣感，去满足那该死的虚荣心。玛格丽特原名叫徐星，后来她强烈要求我们大家都叫她玛格丽特，便叫开了。但我就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用小仲马《茶花女》里那个可怜的高级妓女的名字称呼自己？对此玛格丽特不作任何解释，她的性格和那个奇怪的称呼一样任性。但对于其它事，她总是有一大堆道理可以讲，十几岁的年纪像已活了半个世纪。不过她说了那么多的道理，我一条都没记住。
到学校的时候雾慢慢散开，像是一瞬间划开了一道，静寂中朝阳浑圆地脱出呈现在我们面前，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它就由橙红变成刺眼的光亮球体了。阳光的温暖让孤独冰凉的人感到一股暖流涌动，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母亲很兴奋地说，听说有家医院对小离的病有办法，成功的案例比较高。我不忍心浇灭母亲那颗燃烧着希望的心，所以我没有说那些成功的案例再高也只是多了几个零点零零几的百分点。
在学校度过的时光是飞快的，闭上眼睛再睁开，大家都已经收拾好书包等待下课铃一响就如弦上的箭一般奔出去，目标是校门口。他们都是被禁锢在鸟笼里的鸟儿，下课铃声是救命稻草，校门是出口，到达那儿他们就自由了。但我更愿意呆在这鸟笼里，没有无尽的哭嚎声，也没有哭嚎过后无边的寂静，沉郁的低气压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我拒绝了男孩子送我回家的请求。玛格丽特说暧昧这东西最恶心了，既消费了别人对你的关心，也贬低了自己的价值。快刀斩乱麻懂不懂？你留点儿时间给喜欢你的男孩子疗疗伤啊。玛格丽特一句话说得东倒西歪，若不是和她相处久了还真搞不懂她要表达什么，不就“暧昧可耻”嘛。
回家的路在我慢吞吞的步伐下愈发显得漫长，街角竖着一块“此处不准倒垃圾”的牌子被不识字的大妈推倒了又倒上一桶垃圾。水果皮腐烂的气味与洗菜时扔掉的鱼肚的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垃圾特有的臭味吸引了一大群苍蝇前来围观，垃圾堆里钻出一只脏兮兮的小猫，浑身爬满了跳蚤，几只苍蝇在它身上嗡嗡嗡地叫着，小猫一瘸一拐地朝城市更阴暗的角落走去，那里是它无人问津的家吧。回到家的时候，天边的黄昏晓已经亮起了。也忘了是听谁说的，清晨最后一颗熄灭的星星是启明星，而傍晚第一颗亮起的星星叫黄昏晓。
父亲坐在客厅的木椅上皱着眉头抽着烟，他前面的烟灰缸已经满了，脚下还有一堆散落的烟头，凌乱着，没有方向。被风扇一吹便扬起的烟灰迷茫了我的眼。父亲说：“小离得的是神经上的病，可能治不好了。”我怔在父亲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一路走回房间打开灯从书包里拿出习题，握着的笔在第一道习题上停顿了好几刻钟，直到隔壁邻居家的争吵叫骂声透过窗户传来惊扰了我，我才发现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把习题收起来躺在床上假寐，不知不觉便睡着了。我梦见了父亲愁苦的脸庞，母亲挂满泪花的眼睛与怀里嚎啕大哭的周思离，我还梦到了玛格丽特和男孩儿和煦如春风的笑，后来周思离消失了，男孩儿走了，玛格丽特不见了，父亲母亲也不见了，无论我怎么叫喊，他们都像没听到一样，最后只剩下追到疲惫、哭到疲惫的我一个人。清晨醒来的时候枕头是被泪水浸湿的，可见昨天晚上那是个多么令人恐惧的噩梦啊。 回学校的时候，我发现同学们看向我的目光都变了，带着种悲天悯人的感觉，就像一个个贞洁的圣女，看见街边残疾的小猫小狗或是衣不蔽体的老乞丐时眼里所流露出的那种悲悯。最后，是同桌小琪捅破了这块脓包，使它流出了肮脏的血水，散发出浓烈的恶臭。她对我说：“你弟弟的事我们大家都知道了，你一定要坚强，我们都会帮助你的。”我看着她苦笑，她理解为我太过伤心以至于现在连笑都充斥着悲伤。玛格丽特却对我说，别人都被你那双干净澄澈的眸子骗了，一个个都以为你有多脆弱，殊不知你只是觉得这样过日子比较方便罢了，你内心坚硬得简直跟块石头一样！天生的演员呐！你这人太恐怖了。玛格丽特说这话的时候正“吧唧吧唧”地吃着苹果，没有注意到我因心理被赤裸裸地曝光后尴尬得无处躲藏、面部发青的嘴脸。
几位好友说要给我筹集善款帮助小离，她们写告示，发传单，找广播站宣传，然后再去各班里直宣。忙了半个多月，加上老师们的协助与捐款，清点捐款数目的时候几位好友兴奋得差点儿尖叫起来：总共是三万五千！我被推向话筒前向全校答谢，中途哽咽了几次，最后说了句：“小离一定会好起来的，谢谢大家！”受到母亲的影响，我也喜欢说些自欺欺人的蠢话。几位好友和我一起把捐款送去给父亲的时候，父亲是颤抖着手把它接过去的，他看着我那几位好友，嘴里不停地喃喃着“谢谢，谢谢”。母亲捧着脸哭了起来。好友们都不知如何是好，我把她们带了出去，又跟她们道了次谢。
捐款的钱与高昂的手术费用和一次又一次的医药费用比起来简直就是杯水车薪，但多一笔钱就少一笔债务，多一点儿钱就多一点儿希望。
[3]
语文老师新发的素材上有这样一则故事，讲了古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为了继续在人间生活，在死神塔那托斯到来的时候扼住了他的喉咙，之后人间几十年都没有人去世。要是小离也能像西西弗斯那样也许他就不会那么痛苦，我们也不会那么痛苦了。扼住死神这件事对于一个孱弱的小孩儿来说实在是天方夜谭。没有足够的钱，那些有能力与死神对抗的医生又能做些什么呢？也许绑架塔那托斯都是一种奢侈吧。
家里的积蓄很快就用完了，父亲把我叫到跟前，他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发白，有的发根是透彻的白。父亲羞愧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盯着窗外那奄奄一息的百合说：“家里没钱供你读书了，明天开始你去工厂上班吧。”我愣了半晌没说话，眼泪“啪嗒”一声掉落在木制的地板上，很快便消散了。
外面下着滂沱大雨，母亲还没有回来。小离终于停止了抽搐，显然被刚才的自己吓到了，依旧大哭不止。看着怀里孱弱的孩子，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特别恐怖的想法：要是你死了，你就不会再这么痛苦下去了，我也不用跟着你一起受苦了吧？要是你死了，我就能继续上学了吧？我颤抖着把手移向小离的脖子，最终只是摸了摸他的脸庞。两年多了，就算我真是一块石头也会有感情，更何况是和自己的亲弟弟在一起呢。母亲终于回来了，浮肿的眼睛里看不到希望。我往外瞧了瞧，医生没有来，母亲又带回来一些药。
七月，雨季即将结束。窗外暴烈的阳光晒进来，就像鼎沸的火焰熊熊滚过。中午，母亲刚给小离喂完了奶粉，小离就吐在衣服上了，我在旁边帮忙给他换衣服，发现他全身烫得跟火炉一样。母亲的手抖得厉害，怎么都扣不上。我说我来吧，母亲垂下手，眼泪哗地流下来。她说你弟弟治不好了，你弟弟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知道她问的不是小离怎么办，而是在问她自己，失去小离她该怎么办？
傍晚，伴随着一声尖叫和全身的痉挛，小离被送往了医院急诊室。母亲坐在急诊室门口的休息用椅上一直哭，眼泪像汹涌的洪水决堤而来，瞬间淹没了我。父亲安慰着母亲，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嘴里呢喃着自己都不相信的“小离会好起来的”。我站在阴暗的角落里，手脚冰冷发着抖，第一次感到我对周思离的在乎，莫大的恐惧侵蚀着我，企图占据我的内心。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时间慢得好像在放一部黑白老电影，看得见尘埃在空气中是旋转了多少个角度才落到地面上，又被从时间的罅隙里吹进来的风吹起旋转着不知是要飞往何方向。红灯熄灭了，医生走出来对着我们摇了摇头，说了句我们已经尽力了，那语气比电视里的还要冰冷上千万倍。母亲经受不住小离已离去的噩耗晕倒了，父亲扶住母亲叹了一口气——夹杂着松了一口气的成分在里面，不易被人察觉，却被阴暗角落里的我捕捉到了。
小离终于走了，从此他再也不用痛苦再也不必哭泣了。在天堂，他可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在那里快乐成长，真好。
小离的葬礼结束后母亲就病倒了，她已经熬了差不多三年了。小离，你在天上要庇护你那可怜的母亲，她是这世上最坚强最勇敢的母亲。
[4]
八月，盛夏的阳光明亮刺眼，知了的鸣叫声一层盖过一层，小孩们手上的白色布丁雪糕不停地冒着汗，融化成黏糊糊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上。白色的货车载着整车西瓜，卖瓜人爽利地剖开来表示“不甜不红不收钱”，人们团团围着，生意十分火爆。火辣辣的阳光烘烤着我的后背，汗水已经把衣服里面的内衣浸湿了，浅粉色的衬衣紧贴着肌肤，特别难受。从工厂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父亲在那张旧得“嘎吱嘎吱”响的木椅上坐着，茶几上放着一张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一瞬间屏住了呼吸，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特别、特别地慢，我怀疑时间精灵又按下了慢进键。
我不敢看向父亲，杵在门口一步也没有向前。我的确休了学，但休学不代表我完全遵从了父亲的意愿，我真的还想上学。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我不甘心像大部分人一样屈从生活的无奈，最后一辈子都在后悔中度过。我向玛格丽特借了钱参加了考试，白天在工厂工作，晚上等他们熟睡后才敢伴着灯光复习。我怕被父亲发现，所以学习一直都是偷偷摸摸地进行。六月的时候，我瞒着父母向工厂请了几天假去参加中考。七月的时候成绩出来了，但小离去世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分享这个所谓的“好消息”，这很不合时宜。成绩出来那天玛格丽特交给我一封信，说那是男孩子写给我的，我休学后，他找过我几次都找不到，最后找到了她，让她把信交给我。信里说他要去外地了，希望我能去送送他，日期是六月，那几天我刚好天天跟玛格丽特见面。我们走在跨江的大桥上，风吹起江面泛起层层涟漪。玛格丽特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却不说缘由。
我想我是知道的。我想问她，为什么你喜欢他却不告诉他？是不是每段年少的爱都脆弱得经不起拒绝？
[5]
父亲拿起录取通知书放在我手里，眼里噙满了羞愧，苍老的脸上满是时光刻意留下的痕迹。他说，去上学吧。他站起来，那张木椅“吱呀吱呀”地响起，他用那饱含沧桑的声音说，我决定要和你妈去外面打工了，顺便带她去散散心，兴许能让她开心点儿。以后你就住你大伯家吧，要听话！
我愣在原地，张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总以为父亲不爱我，至少不够爱。可看着父亲那有些佝偻的背影，我突然发现他的身子有一半是被我压弯的。父亲爱他的女儿，即使这个女儿性冷情薄。只是这个不善言辞的老男人不懂得表达自己的爱。我总是喜欢把自己置身事外，以为这样就不会受到太多伤害。我把自己武装得太好，无坚不摧，却也把太多太多的关爱阻挡在我坚强的城堡之外。
置身事外，却无法做到旁观者清，这跟掺和其中又有何区别？
我后悔了，我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无所谓。我要拆掉我的城堡，我要把那些被我遗失的爱与关心全部找回来，就让我在爱里流浪好了，总比待在冷冰冰的城堡里强。
[6]
九月，当葱郁的香樟树投下一片阴凉的时候，我入学了。父亲带着脸上总是布满阴翳的母亲去了外地，我寄住在大伯家，生活沿着平静正常的轨道前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很平静；但好多东西都改变了，出现过又消失的周思离，陪我上学放学的男孩儿，还有一颗由冰冷变得温热的心……过去的已经过去，以后的生活还要继续。
就如我十七岁的雨季，雨下过后，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踪迹。
五月，南方雨季开始了。路上，豆粒般大小的雨点砸在行人身上，行人像是在躲避什么污物一样，纷纷撑起大大小小的雨伞。没伞又没雨衣的行人步履匆忙，那狼狈的模样像是身负深重罪孽的教徒在躲避圣水的侵蚀。屋里“哇哇”的小孩哭声被雨声淹没，我看着摇篮里嚎啕大哭的周思离，半晌才把他抱起来。怀里的周思离那么娇小，没什么重量，我像是在抱一团空气，快要三岁的孩子和一岁的差不多。
周思离挥舞着小手兀自哭着，对我的哄抱自动屏蔽。昨天带回来的药剂量是加倍的，但看起来并没有发挥作用。我把目光移向门外，期待那匆匆的行人中有一个正往我的方向走来，那将是母亲。
母亲去请医生了。我抱着周思离，轻轻拍打他的后背试图给他些安慰，试图减轻他的痛苦。周思离的眼泪顺着脸庞滴在我的臂弯里，一阵灼热。周思离是个早产儿，因为是个男孩，所以父亲特别宠他，母亲也是。即使是在开明的二十一世纪，重男轻女思想还是在不少家庭里存在。周思离的降临给这个家重新注入了活力，父母亲好像都年轻了十岁。
还好，我已经长大，早就学会如何填补自己的心理落差。
在时间的推搡下，周思离渐渐长大。然而，他却并没有成长为我们想象中的模样：五个月，当别的小孩子已经能够咧着嘴巴在地上爬来爬去时，他对我们的呼唤毫无反应；六个月，当别的小孩子开始牙牙学语时，他却连我们递给他的玩具都不会接；七个月，当别的小孩子眨巴着炯炯有神的眼睛拍着各种萌照时，周思离的眼睛还是没有焦点，常常仰着脑袋看天花板发呆，一呆就是一下午。所有人都觉得周思离不正常，父母亲亦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抱着周思离辗转几家医院后医生依然不敢确定病因，只是给开了些药。
周思离开始治病那期间，我忙着月考，无暇顾及其他。回家的时候发现周思离不在家，世界清净了好多，要是心里没有那种毛毛怪怪的感觉的话就更好了。几天后我终于知道那种奇怪诡异的感觉从何而来了，整理客厅的时候我在盆景底下发现了好几张收据单，每张清单上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周思离得了什么病？到底有多严重？我不知道，但也没问。饭桌上的气氛与温度持续下降，这么敏感的话题实在不适合在饭桌上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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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醒来的时候，城市还在沉睡，天是黑的，只有路灯亮着，惨淡的昏黄光晕杂糅在灰白的雾中，营造出一种凄清的味道。我做好家务天已经亮了，在通往学校的那条路上，有个男孩子早早等候，却假装偶遇，说：早！真巧，一起上学吧！
那是个高高瘦瘦又有些腼腆的男孩子，他的胆大只表现在追求我这件事上。我觉得他挺可爱的，竟然会喜欢我。我没有明确地接受他的追求，但也没有直接拒绝，任由他每天陪我上学，送我放学。学校同学看到我会喊那个男孩子的名字，而那个男孩子的同学也总是拿我调侃他。说不出具体哪种感觉，就是他们开玩笑的时候有一丝的尴尬，而更多的是害羞与喜悦，像偷吃蜂蜜的猴子，没错，就是猴子。不害臊。玛格丽特说这叫虚荣，我是在享受时刻被人关注成为焦点的虚荣感，去满足那该死的虚荣心。玛格丽特原名叫徐星，后来她强烈要求我们大家都叫她玛格丽特，便叫开了。但我就是不能理解，为什么要用小仲马《茶花女》里那个可怜的高级妓女的名字称呼自己？对此玛格丽特不作任何解释，她的性格和那个奇怪的称呼一样任性。但对于其它事，她总是有一大堆道理可以讲，十几岁的年纪像已活了半个世纪。不过她说了那么多的道理，我一条都没记住。
到学校的时候雾慢慢散开，像是一瞬间划开了一道，静寂中朝阳浑圆地脱出呈现在我们面前，还没来得及仔细看，它就由橙红变成刺眼的光亮球体了。阳光的温暖让孤独冰凉的人感到一股暖流涌动，突然想起昨天晚上母亲很兴奋地说，听说有家医院对小离的病有办法，成功的案例比较高。我不忍心浇灭母亲那颗燃烧着希望的心，所以我没有说那些成功的案例再高也只是多了几个零点零零几的百分点。
在学校度过的时光是飞快的，闭上眼睛再睁开，大家都已经收拾好书包等待下课铃一响就如弦上的箭一般奔出去，目标是校门口。他们都是被禁锢在鸟笼里的鸟儿，下课铃声是救命稻草，校门是出口，到达那儿他们就自由了。但我更愿意呆在这鸟笼里，没有无尽的哭嚎声，也没有哭嚎过后无边的寂静，沉郁的低气压压得我快喘不过气来。我拒绝了男孩子送我回家的请求。玛格丽特说暧昧这东西最恶心了，既消费了别人对你的关心，也贬低了自己的价值。快刀斩乱麻懂不懂？你留点儿时间给喜欢你的男孩子疗疗伤啊。玛格丽特一句话说得东倒西歪，若不是和她相处久了还真搞不懂她要表达什么，不就“暧昧可耻”嘛。
回家的路在我慢吞吞的步伐下愈发显得漫长，街角竖着一块“此处不准倒垃圾”的牌子被不识字的大妈推倒了又倒上一桶垃圾。水果皮腐烂的气味与洗菜时扔掉的鱼肚的腥味混杂在一起形成垃圾特有的臭味吸引了一大群苍蝇前来围观，垃圾堆里钻出一只脏兮兮的小猫，浑身爬满了跳蚤，几只苍蝇在它身上嗡嗡嗡地叫着，小猫一瘸一拐地朝城市更阴暗的角落走去，那里是它无人问津的家吧。回到家的时候，天边的黄昏晓已经亮起了。也忘了是听谁说的，清晨最后一颗熄灭的星星是启明星，而傍晚第一颗亮起的星星叫黄昏晓。
父亲坐在客厅的木椅上皱着眉头抽着烟，他前面的烟灰缸已经满了，脚下还有一堆散落的烟头，凌乱着，没有方向。被风扇一吹便扬起的烟灰迷茫了我的眼。父亲说：“小离得的是神经上的病，可能治不好了。”我怔在父亲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一路走回房间打开灯从书包里拿出习题，握着的笔在第一道习题上停顿了好几刻钟，直到隔壁邻居家的争吵叫骂声透过窗户传来惊扰了我，我才发现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我把习题收起来躺在床上假寐，不知不觉便睡着了。我梦见了父亲愁苦的脸庞，母亲挂满泪花的眼睛与怀里嚎啕大哭的周思离，我还梦到了玛格丽特和男孩儿和煦如春风的笑，后来周思离消失了，男孩儿走了，玛格丽特不见了，父亲母亲也不见了，无论我怎么叫喊，他们都像没听到一样，最后只剩下追到疲惫、哭到疲惫的我一个人。清晨醒来的时候枕头是被泪水浸湿的，可见昨天晚上那是个多么令人恐惧的噩梦啊。 回学校的时候，我发现同学们看向我的目光都变了，带着种悲天悯人的感觉，就像一个个贞洁的圣女，看见街边残疾的小猫小狗或是衣不蔽体的老乞丐时眼里所流露出的那种悲悯。最后，是同桌小琪捅破了这块脓包，使它流出了肮脏的血水，散发出浓烈的恶臭。她对我说：“你弟弟的事我们大家都知道了，你一定要坚强，我们都会帮助你的。”我看着她苦笑，她理解为我太过伤心以至于现在连笑都充斥着悲伤。玛格丽特却对我说，别人都被你那双干净澄澈的眸子骗了，一个个都以为你有多脆弱，殊不知你只是觉得这样过日子比较方便罢了，你内心坚硬得简直跟块石头一样！天生的演员呐！你这人太恐怖了。玛格丽特说这话的时候正“吧唧吧唧”地吃着苹果，没有注意到我因心理被赤裸裸地曝光后尴尬得无处躲藏、面部发青的嘴脸。
几位好友说要给我筹集善款帮助小离，她们写告示，发传单，找广播站宣传，然后再去各班里直宣。忙了半个多月，加上老师们的协助与捐款，清点捐款数目的时候几位好友兴奋得差点儿尖叫起来：总共是三万五千！我被推向话筒前向全校答谢，中途哽咽了几次，最后说了句：“小离一定会好起来的，谢谢大家！”受到母亲的影响，我也喜欢说些自欺欺人的蠢话。几位好友和我一起把捐款送去给父亲的时候，父亲是颤抖着手把它接过去的，他看着我那几位好友，嘴里不停地喃喃着“谢谢，谢谢”。母亲捧着脸哭了起来。好友们都不知如何是好，我把她们带了出去，又跟她们道了次谢。
捐款的钱与高昂的手术费用和一次又一次的医药费用比起来简直就是杯水车薪，但多一笔钱就少一笔债务，多一点儿钱就多一点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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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老师新发的素材上有这样一则故事，讲了古希腊神话中西西弗斯为了继续在人间生活，在死神塔那托斯到来的时候扼住了他的喉咙，之后人间几十年都没有人去世。要是小离也能像西西弗斯那样也许他就不会那么痛苦，我们也不会那么痛苦了。扼住死神这件事对于一个孱弱的小孩儿来说实在是天方夜谭。没有足够的钱，那些有能力与死神对抗的医生又能做些什么呢？也许绑架塔那托斯都是一种奢侈吧。
家里的积蓄很快就用完了，父亲把我叫到跟前，他的头发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发白，有的发根是透彻的白。父亲羞愧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盯着窗外那奄奄一息的百合说：“家里没钱供你读书了，明天开始你去工厂上班吧。”我愣了半晌没说话，眼泪“啪嗒”一声掉落在木制的地板上，很快便消散了。
外面下着滂沱大雨，母亲还没有回来。小离终于停止了抽搐，显然被刚才的自己吓到了，依旧大哭不止。看着怀里孱弱的孩子，我脑子里冒出了一个特别恐怖的想法：要是你死了，你就不会再这么痛苦下去了，我也不用跟着你一起受苦了吧？要是你死了，我就能继续上学了吧？我颤抖着把手移向小离的脖子，最终只是摸了摸他的脸庞。两年多了，就算我真是一块石头也会有感情，更何况是和自己的亲弟弟在一起呢。母亲终于回来了，浮肿的眼睛里看不到希望。我往外瞧了瞧，医生没有来，母亲又带回来一些药。
七月，雨季即将结束。窗外暴烈的阳光晒进来，就像鼎沸的火焰熊熊滚过。中午，母亲刚给小离喂完了奶粉，小离就吐在衣服上了，我在旁边帮忙给他换衣服，发现他全身烫得跟火炉一样。母亲的手抖得厉害，怎么都扣不上。我说我来吧，母亲垂下手，眼泪哗地流下来。她说你弟弟治不好了，你弟弟该怎么办？该怎么办？我知道她问的不是小离怎么办，而是在问她自己，失去小离她该怎么办？
傍晚，伴随着一声尖叫和全身的痉挛，小离被送往了医院急诊室。母亲坐在急诊室门口的休息用椅上一直哭，眼泪像汹涌的洪水决堤而来，瞬间淹没了我。父亲安慰着母亲，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嘴里呢喃着自己都不相信的“小离会好起来的”。我站在阴暗的角落里，手脚冰冷发着抖，第一次感到我对周思离的在乎，莫大的恐惧侵蚀着我，企图占据我的内心。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时间慢得好像在放一部黑白老电影，看得见尘埃在空气中是旋转了多少个角度才落到地面上，又被从时间的罅隙里吹进来的风吹起旋转着不知是要飞往何方向。红灯熄灭了，医生走出来对着我们摇了摇头，说了句我们已经尽力了，那语气比电视里的还要冰冷上千万倍。母亲经受不住小离已离去的噩耗晕倒了，父亲扶住母亲叹了一口气——夹杂着松了一口气的成分在里面，不易被人察觉，却被阴暗角落里的我捕捉到了。
小离终于走了，从此他再也不用痛苦再也不必哭泣了。在天堂，他可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在那里快乐成长，真好。
小离的葬礼结束后母亲就病倒了，她已经熬了差不多三年了。小离，你在天上要庇护你那可怜的母亲，她是这世上最坚强最勇敢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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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盛夏的阳光明亮刺眼，知了的鸣叫声一层盖过一层，小孩们手上的白色布丁雪糕不停地冒着汗，融化成黏糊糊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上。白色的货车载着整车西瓜，卖瓜人爽利地剖开来表示“不甜不红不收钱”，人们团团围着，生意十分火爆。火辣辣的阳光烘烤着我的后背，汗水已经把衣服里面的内衣浸湿了，浅粉色的衬衣紧贴着肌肤，特别难受。从工厂回到家，一进门就看到父亲在那张旧得“嘎吱嘎吱”响的木椅上坐着，茶几上放着一张录取通知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一瞬间屏住了呼吸，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特别、特别地慢，我怀疑时间精灵又按下了慢进键。
我不敢看向父亲，杵在门口一步也没有向前。我的确休了学，但休学不代表我完全遵从了父亲的意愿，我真的还想上学。命运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我不甘心像大部分人一样屈从生活的无奈，最后一辈子都在后悔中度过。我向玛格丽特借了钱参加了考试，白天在工厂工作，晚上等他们熟睡后才敢伴着灯光复习。我怕被父亲发现，所以学习一直都是偷偷摸摸地进行。六月的时候，我瞒着父母向工厂请了几天假去参加中考。七月的时候成绩出来了，但小离去世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他们分享这个所谓的“好消息”，这很不合时宜。成绩出来那天玛格丽特交给我一封信，说那是男孩子写给我的，我休学后，他找过我几次都找不到，最后找到了她，让她把信交给我。信里说他要去外地了，希望我能去送送他，日期是六月，那几天我刚好天天跟玛格丽特见面。我们走在跨江的大桥上，风吹起江面泛起层层涟漪。玛格丽特突然说了一句，对不起。却不说缘由。
我想我是知道的。我想问她，为什么你喜欢他却不告诉他？是不是每段年少的爱都脆弱得经不起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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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拿起录取通知书放在我手里，眼里噙满了羞愧，苍老的脸上满是时光刻意留下的痕迹。他说，去上学吧。他站起来，那张木椅“吱呀吱呀”地响起，他用那饱含沧桑的声音说，我决定要和你妈去外面打工了，顺便带她去散散心，兴许能让她开心点儿。以后你就住你大伯家吧，要听话！
我愣在原地，张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总以为父亲不爱我，至少不够爱。可看着父亲那有些佝偻的背影，我突然发现他的身子有一半是被我压弯的。父亲爱他的女儿，即使这个女儿性冷情薄。只是这个不善言辞的老男人不懂得表达自己的爱。我总是喜欢把自己置身事外，以为这样就不会受到太多伤害。我把自己武装得太好，无坚不摧，却也把太多太多的关爱阻挡在我坚强的城堡之外。
置身事外，却无法做到旁观者清，这跟掺和其中又有何区别？
我后悔了，我也不是真的什么都无所谓。我要拆掉我的城堡，我要把那些被我遗失的爱与关心全部找回来，就让我在爱里流浪好了，总比待在冷冰冰的城堡里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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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当葱郁的香樟树投下一片阴凉的时候，我入学了。父亲带着脸上总是布满阴翳的母亲去了外地，我寄住在大伯家，生活沿着平静正常的轨道前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很平静；但好多东西都改变了，出现过又消失的周思离，陪我上学放学的男孩儿，还有一颗由冰冷变得温热的心……过去的已经过去，以后的生活还要继续。
就如我十七岁的雨季，雨下过后，再也找不到来时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