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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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山东人。获荣获首届华语青年作家奖、丁玲文学奖、冰心散文奖、三毛散文奖、叶圣陶教师文学奖、内蒙古索龙嘎文学奖、广西文学奖、山东文学奖、草原文学奖、银雀文学奖主奖等多种奖项。作品见《人民文学》《十月》等。一级作家。
  一
  还是春天,天气忽然就热了起来。
  可在房间里坐着,还是凉飕飕的。靠窗读书,我常常穿了毛衣,还要外加厚的外套,才能坐得住。阳光遍洒北国大地,就连云朵都似乎怕热,消失得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边缘。杨絮漫天飞舞,并借人喘气的间隙,争先恐后地朝鼻腔里跑。空气一时间变得拥堵稠密起来。
  花朵开得有些不太耐烦,懒洋洋地在阳光里站着;若是有点荫凉,它们大约会跑过去躲上片刻。还好有风,但这会儿北疆的风也是暖的,粘稠的。人走在路上,总希望下一场雨,将杨絮从空气里全部过滤掉,只留湿润的气息供人呼吸。
  天空还是一览无余的蓝。只是远远的天边上氤氲着热气,阳光照射下,热气不停地晃动着,好像炉中跳跃的火焰在不息地燃烧。
  阿妈在厨房里擦擦洗洗,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一只鸟站在窗外洒满阳光的榆树上,朝着空寂的天空发出一阵鸣叫。那叫声大约震动了簇拥的云朵,我一转身的工夫,窗前便换了另外的一簇。它们看上去比之前的更飘逸了些,犹如并蒂的金银花,在洁净的天空里无限地延伸下去。
  我沉浸在无人打扰的寂静里,忽然间意识到,这样美好的片刻才是我一直寻求的永恒之美。它无关房子的大小,无关外人的评判,无关虚荣和攀比,无关嫉妒和算计。它只与我内心的宁静有关。犹如一条河,不管多少人曾经为它驻足,它都只向着远方永不停息地流去。没有哀愁,也无欢喜,是无尽的永恒的空。我因这片刻的寂静,心中涌起幸福。
  想起在近郊一大片桃树林里,看到的一只野猫,它昂首挺胸,走在两排桃树中间的空地上,毛发在树隙间漏下的阳光里闪烁着光华。这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桃林,犹如它的王国,一排排桃树则是庄严肃穆的士兵方阵。风吹过桃林,树叶哗啦作响,犹如一首舒缓的奏鸣曲。野猫就那样孤傲地走着,不关心尘世的喧哗,不关心马路上呼啸而过的车辆,不关心猎物,也不关心明天。它高贵的灵魂里,流淌着一条自由奔放的河流。
  那时,一场大雨刚刚清洁过整个天地。大青山在雨雾中氤氲着,犹如浮在飘渺半空中的虚幻城堡。远远近近的树木,在湿漉漉的空气中,满含着诗意与哀愁,静默无声。我问开车的司机,大青山的青色,到底是怎样的色泽?答曰:青色是介于蓝色和黑色之间的颜色。我注视着窗外,忽然很想化成一抹深沉的青色,融入连绵起伏的群山中。
  夜幕降临的时候,城市笼罩在雨中,看上去愈发地清寂。空气中飘荡着花朵的香气,有人打伞在道旁慢慢走着,并不着急。雨水打湿了女孩的裙裾,路灯投下昏黄的光线,女孩的影子便落在青灰色的砖地上,惹人怜爱的瘦。
  又想起一个午后,站在窗边跟朋友一起看雨。雨水敲打着窗户,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整个城市都安静地沐浴在雨中。车马的喧嚣被雨水过滤后,淡远下去,似乎声音来自遥远的天边,那里正涌动着厚重的乌云。这是北疆辽阔的天空,每一朵云都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我跟朋友一边注视着变幻不定的云朵,一边细碎地说着闲话。北疆壮阔辽远的天空,让我内心忽然充满了哀愁。人的一生要走多少年,才能遇到一个跟你说一会儿闲话的人,或者一起看云的人,一起听雨的人,一起乘船的人,一起打伞的人呢?
  或许要很久很久。或许,那个人永远都在路上。
  二
  正午,带阿尔姗娜去缴暖气费。
  缴费站在附近一个老旧小区的尽头,我们牵手在长长的巷子里走着。没有风,阳光明亮耀眼,洒在肩头有一种舒适的暖。恰逢周末,附近的小学校园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巷子里迎面遇到的几乎都是老人,背着手,佝偻着腰,慢慢地在阳光里蠕动,仿佛慵懒的猫。店铺里人也很少,一个文具店里,只有一个老太太在看守,阿尔姗娜一眼看见门口货架上满满一缸的彩色弹球,于是兴奋地走进去,让我用微信换了一元硬币,投进去慢慢摇动手柄,便有一个神秘的橙色彩球从洞里滑落出来。
  我们还看到一家虚掩的小院,并悄悄打开门,猫着腰进去走了一圈。院子里没有人,只有阳光洒落在小小的茶几和藤椅上。一只麻雀在墙头上跳跃着走来走去。房间里传来一个老人说话的声音。我们走了一圈,又猫着腰偷偷地溜了出去,并悄无声息地带上了门。
  刚出门,就见一个老头骑着自行车,载着一玻璃柜糖葫芦,从我们身边经过。
  妈妈,糖葫芦!阿尔姗娜朝我喊。
  老头知道一桩生意即将达成,悠长地叫卖了一声:糖——葫——芦——
  哎,糖葫芦,等等!我迟疑了几秒钟,冲他的后背喊。
  老头立刻停下车,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走过去。这次的支付比弹球方便,直接对着玻璃柜上的二维码扫一扫,便完成了这桩生意。老头还细心地用一张餐巾纸包住糖葫芦的竹签,递给一脸兴奋的阿尔姗娜。
  我们吃着酸甜的糖葫芦,慢悠悠走进巷子尽头的缴费站。一进门我就建议:都这年代了,你们应该开通网上缴费,方便住户。一个中年男人笑着说:这一大片住的老人居多,我们是为了方便不会用网络的他们。
  片刻后,进来一个中年女人,细碎地聊起今天午饭打算吃排骨。
  我听了开玩笑:你们家有钱,现在听谁说吃排骨,我就觉得这家日子过得好。
  想起近日猪肉飞涨,物价飙升,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阿尔姗娜也在房间里好奇地看着,并跟我们一起笑起来。忽然间觉得,这种传統的面对面办事的方式,比冰冷的网络缴费,多了一份人与人之间的温情。或许,一切老的、旧的、慢的生活方式,自有它美好的暖意。
  晚饭后,带阿尔姗娜下楼散步。小区旁边的一栋楼,据说是高干楼,一楼的小花园,比赛似的一家比一家讲究。趁着夜色,我和阿尔姗娜逐一推开虚掩的门,猫一样蹑手蹑脚地溜进去,看一眼昏黄的月光下,还在瑟缩着盛开的月季,并弯下身去嗅一嗅冰凉的花瓣。小葱、白菜、黄瓜、西红柿,都已经在秋天里现出衰颓之色。一只不知名的小小的虫子,从我们脚下快速地爬过,消失在寂静的菜畦中。   有一家人,拉着开满富贵花朵的窗帘,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我和阿尔姗娜就像主人一样,悄无声息地在他们家院子里走来走去,逐一享用着崭新的健身器材。月亮挂在清冷的夜空,在人间投下婆娑的影子。风也在月光里画画,将斑驳的树影落在老旧的墙上,商铺紧闭的窗户上,停歇的汽车上,还有模糊的水泥地上。一切都是寂静的。小孩子在风里奔跑的声音格外地清澈,有月光洗过一样的清凉,缓缓荡漾开来。
  在一个角落,我和阿尔姗娜发现一株古老的榆树,竟然长在一堵墙里。大约修墙的师傅也贪恋它的荫凉,烈日下忽然动了恻隐之心,将它作为一堵墙的一部分,夹在了红砖水泥之间。于是,它便将树影均匀地洒在两边墙上,把自己变成一副让人惊讶的水墨画。
  妈妈,以后我们也买个一楼的房子吧,我也要一个小小的花园,像奶奶在草原上的家一样,我们种菜养花,再养一只小狗小猫和兔子,晚上的时候,我们还可以坐在院子里看月亮。阿尔姗娜逐一走过这些美丽寂静的花园后,热切地对我说。
  好啊,再过几年,我们也买一个有花园的房子。现在,先让我们把路边的野草搬到我们的花瓶里去吧。说着,我便剪下一些干枯的狗尾草,又从垃圾桶旁边,打开被人扔掉的一束花,一株依然茂盛的水竹,正等待我们带它回家。
  三
  午后,朋友阿瑞说起她巨婴一样的二弟。她二弟跟老婆都已三十岁了,却一点儿为人处事的边界都没有。夫妻俩将两个孩子全扔给父母,一个月也不见一面。当初选择开公交车的路线时,还专门卡着阿瑞租住的房子附近的站点,为的就是下班后,两个人都可以在阿瑞家免费吃喝。阿瑞原本以为他们来一次两次也就罢了,不想他们一住就是一年,完全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阿瑞赶都赶不走。当阿瑞指责他们生了孩子不管时,他们还振振有辞,说,老人带着挺好的啊,省心还安全。阿瑞说,你们从来不带他们到城里玩一次,孩子见不着爸爸妈妈,那何必生他们呢?不想,他们很快就“管”上了,真的将孩子带来了,只不过,是带到了阿瑞的家里。
  还好,阿瑞买的房子很小,仅仅够一家三口居住,所以装修完没多久,阿瑞就赶紧搬离了原来租住的房子,并明确告诉二弟:以后除非刮风下雨,不要再来这里蹭饭了,我有我的生活,你们也应该有你们的……
  听完阿瑞的人生烦恼,我赶着去电视台录制一台晚会的圆桌访谈。一进门,就见导演、调度、场务都在声嘶力竭地喊着,嗓子干得能听到里面嘶嘶啦啦燃烧的声音。导演头发灰白,看上去是一位温和谦逊的老先生,但沟壑纵横的脸上,却写满了为一台晚会过度操劳的疲惫。他不停地走来走去,跟刚刚抵达的嘉宾做着沟通,语气平和,态度诚恳。但我还是敏感地捕捉到,平静的水面下,隐匿着一座被吵嚷、喧哗和焦躁搅动着即将喷发的火山。甚至他的一两根白发,也在璀璨的灯光下微微地颤抖。
  副导演是一个精壮的小伙,但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超负荷工作的他也已精疲力尽,车轮时刻有吱嘎一声停止运转的可能。当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始终搞不明白舞台上的站位,只听他一声怒吼:阿姨,现在请听我说!!全场顿时鸦雀无声,脸上抹着红胭脂的大妈们讪讪地站在那里,像受训的小学生,大气不敢出一口。
  我只待了一会儿,就被这种紧张的气氛弄得有些烦躁。不过片刻,便听到砰地一声,一支笔横空飞起,落在旁边坐满摄影师、飞行员和体育健儿的圆桌上。一个穿男士马夹的女场务歪了歪头,躲过圆珠笔的碎屑,而后愧疚地低下头去。导演的怒吼声刺破高分贝的音乐,撞入现场每个人的耳膜。因为年轻的女场务在嘉宾录制时插了一句什么话,导演心里最后残存的一点儿耐心,终于在一瞬间炸掉。
  我安静地坐在一片被吓出的寂静中,忽然想起在海洋博物馆曾经看到的一条长达一米的鳗类鱼,它躲在只能容它一身的礁石缝隙中一动不动。如果不是它的下颌正随着呼吸微微地颤动,还有半眯着偶尔会眨一下的眼睛,人们会以为它没有了生命的迹象。海洋馆的工作人员说,这种鳗类的寿命可长达三四十年,眼前这条像进入冬眠一样的鳗鱼,在海洋馆十几平米的小天地里已存活了十六年,算得上海洋馆的建馆元老。听说这种鳗鱼比乌龟还懒,除了吃饭,几乎不肯浪费一丁点儿多余的精力。我惊讶它对环境的忍耐能力,在这样十六年的漫长时光中,它是怎样熬过的?这里不是可以任它大展身手的海洋,它无需捕食,无需规避天敌,它只要养尊处优地待在石缝中。可是,这跟坐监有何区别?这样的生活,远比海洋中与敌人的争斗,更需强大的力量应对。
  想起新闻中报道过的一条瑞典的鳝鱼,被小男孩无意中扔进井底后,竟然在那里活到155岁,才安然去世。人类总是狂妄地认为,自己才是这个地球的主人,可是很多时候,我们往往没有一条鱼更能对抗漫长枯燥的时光,并以强大的静止的方式,应对浮躁红尘中琐碎的烦恼。
  四
  人到中年,烦恼犹如尘埃,每日都在半空里浮动。
  朋友阿远新来的系主任搞小圈子,自己是丁克,就瞧不起生了二胎的阿远,认为正是她这样不务正业的家庭妇女,耽误了学院的改革大计,于是拼命地将课分给她上,累死累活,却又因为阿远太过知识分子,不懂溜须拍马,而将其孤立。于是阿远一边怀念刚刚退休、让她能自由呼吸的老主任,一边打算跳槽到另外一所大学里去。她跟我一样,买了一个“老破小”的学区房,只因听从了别人建议,二胎家庭最好买个学区房固定下来。只是她不像我,还投入钱装修了一下,先出租用;她任由房子破旧着,空着,想着等着孩子上学的时候,自己去住上一住,哪天用完了再转手卖掉。
  我们都艳羡闲云野鹤般只谈恋爱不结婚生子的阿咚,看上去也不那么文藝青年了。她父母近两年身体不好,于是过去全世界飞来飞去谈恋爱的她,切换成飞来飞去陪母亲看病的中年模式。
  至于我,也常常被现实重重砸上一下。正跟阿远聊着这些烦恼的时候,忽然楼下住户敲门,说在小区门口晒太阳的阿爸站不起来了,让我们赶紧搀扶回家。于是一通忙乱,找来轮椅,又在几个好心老人的帮助下,将阿爸扶进家门。尽管知道小脑萎缩患者最终都会失去行动能力,瘫痪在床,但看着在城市里跟我们一起生活了近六年的阿爸,慢慢成为现在这样“废弃”的人,心里还是觉得悲伤。   中年的我们,为了生活,感觉都要耗光了全部的体力;可是对于那些失去行动自由的老人,或许仅仅是去一趟洗手间,都将耗尽人生所有的力气和尊严,才能最终抵达十米外的地方。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忙着生,忙着死,永不停歇,犹如星球在宇宙间的转动。或许,这就是人生。
  吃饭的时候,听爱人提及我们学校一个有名的教授,才四五十岁,因长期熬夜,昨天突发心肌梗塞去世。想起教授生前数不清的荣誉,花不完的课题经费,领不完的津贴待遇,忍不住一声叹息,想着死亡真是铁面无私,说要带走谁,用再多光环和金钱也断然不换。就在上个月,本土一个作家,五十岁,也突发脑溢血去世。原因是他平日喝酒太多,记得一次他参加某个培训班,短短二十天,他无奈地告诉我说,喝了二十场酒,每天喝下的酒,比水还多。或许,这就是另一种人生。
  这样一想,按摩着因每天坐着不动而经常凉飕飕的膝关节,忍不住脊背发冷,想着还是多爱自己一些吧。
  又忆起一个曾经贬低过我、拉黑过我的人,几天前在校园里见那人走过来,我还是微笑着主动上前问好,好像我们之间从未发生过什么。
  当我这样去做的时候,我发现内心更加开阔,并对人性中的善恶充满悲悯,体恤人类在世间的挣扎、嫉妒与困境。我的心里一片寂静,犹如阳光下深蓝的大海,一只鸟掠过海面,随即消失在苍茫的云雾之中。
  人的一生,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有的人一见即刻成为知己,有的人永远不会喜欢,有的人见过一次,再也不想重逢。但是想到一些没有好感的人,可能此后一生再也不会相见,如一颗消失无影的尘埃。也就可以原谅这个在世俗中或许备受折磨的人,给予他微笑和宽容。犹如欣赏阳光下飛舞的尘埃,知道它们必将回归大地,也便为这片刻的起舞而欣悦。
  晚间听到窗外雷声隆隆,拉开窗帘,抬头看到昏暗的天光,知道一场大雨即将到来。我的内心无比平静,关闭手机和电脑,在被世俗烦恼每日挤压的中年的某个夜晚,开始读书。
  五
  大早晨的,物业就打电话来,让我提醒租房的房客,说他们家男人每次喝醉了酒,都胡乱敲人家楼上的门,六楼的老太太投诉好几次了。隔着电话,我毕恭毕敬地说着好话,并挤出一脸笑容,答应会尽快解决。
  房客是一家三口,夫妻俩都在一家铁路部门下属的公司工作。女人读书不多,又有些神经质,常常啰哩啰嗦一堆的话,目的只为节省一二百块房租,或者晚交一天房租,再或让我替他们更换一个好的马桶。倒是男人大气,虽然只打过一次电话,但语气却温和有礼。所以听说他酒后失礼,我反而有些诧异。
  我很快将电话打给女人,委婉地提醒她,让她老公少喝一些酒。女人马上尖着嗓子喊过来:应该我们投诉六楼好不好?!他们家小孩子天天半夜不睡觉,一到12点我们刚刚睡着的时候,就翻东找西,弄出好大动静,扰得我们一家三口没法睡觉!我老公是爱喝点酒,但每次也只有借着喝酒,才好意思上楼去敲他们家门,但目的也仅仅是想让他们家管管孩子,别大半夜扰民!
  我想起没搬走之前,楼上刚刚上幼儿园的小男孩睡眠不好,的确是夜夜哭啼,搞得左邻右舍都烦,也便明白了缘由,只能叹一口气,提醒女人:那你们要么给物业反映一下,要么找个合适的机会提醒楼上,要么就忍耐一下,家家户户都有小孩子,这也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
  女人嘟囔一句,便挂了电话。我没有听清她说的话,但却听出她的语气里满是人生的无奈。
  一个月后,房客家的男人打来电话,向我抱怨楼上五岁男孩近来天天在房间里骑儿童车,于是隔音效果不好的房间里,便像有一列火车轰隆隆地开过来,又开过去。他已经按照我的建议,向物业投诉过几次了,还亲自上楼去敲门,但都没有什么效果。甚至有一次,男孩的爷爷还冲出来朝他吼:我们自己的家,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你管得着吗?!
  打电话的时候,房客的女儿正在学习,听见噪音,有些心烦。而房客,这个因为马桶坏了就跑到宾馆去住的男人,只能焦灼地给我打电话倾诉。
  我想起那个夜夜哭泣的男孩,也曾经搅得我无法安眠,好在女儿阿尔姗娜跟男孩同龄,也常常制造各种噪音,便互相扯平了。而男孩的爸爸,一个经常将帽子歪戴在后面的男人,则会站在楼道里唱歌。我在沙发上坐着看书,会偶尔出神,听上一会儿。
  我还记得左侧的邻居家里,有个爱弹钢琴的大男孩,每逢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便有舒缓的曲子,沿着湿漉漉的阳台流淌过来。我站在窗前,会看到男孩的母亲慢慢收拾着晾晒的衣服,见她侧头,我便受了惊吓的含羞草一样,将视线躲开去。
  我笑着告诉房客,即便你将来买了房子,可能也会遇到各种脾性的邻居,有谁会脱离邻居而住在空中楼阁上呢?所以你要么学会适应,要么就学会解决。而今你既然适应不了,你又认为他们一家缺乏素养,那么你也可以用同样缺乏素养的方式,通过物业,或者贴一个纸条去警告一下,就说你已经快要得抑郁症了,如果哪天忍受不了,做出什么举止,他们自己负责。
  操着一口本地方言的房客,听完我的歪招,即刻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又说:打扰您吃饭了,我实在找不到人去说这件事,所以才朝你絮叨这么多。
  我也一边笑,一边继续呼噜呼噜地吃着面条说:没什么,你可以像我一样网上买个耳塞,二三十块钱,睡觉挺管用的呢。
  男人又憨厚地笑了起来。
  六
  昨晚纷纷扬扬的雪,一早起来,就淡若无痕了。似乎阳光在深沉的夜里,张开巨大的斗篷,将所有遗落在人间的雪花都收入囊中。除了楼下荒芜的小花园里零星点缀的白,或者芜杂的枝杈间残留的冰冻的雪,大地上好像从未发生过什么。世界静寂无声,有人轻咳着从窗前经过,随即又消失在清冷的虚空中。
  这是春天,四季的起始。天空蓝得耀眼,没有风。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偶有人说话的声音,并不长久,似乎怕惊动了什么。
  在窗台上,看到一只西瓜虫。它早已死掉,身体干枯,轻轻一碰,就会碎掉。或许,是它的灵魂先行厌倦了躯壳,于是便在某个秋天的黄昏,神秘地消失掉。我能想象它生命最后的时刻,从某个潮湿阴暗的角落,沿着一束梦幻般射入房间的光,慢慢爬到窗边。它在那里,被巨大冰冷的玻璃挡住。它在绝望中,看过北疆深蓝的天空,壮阔的落日,皎洁的月亮,和自由飞翔的鸟儿。它隔着窗户深情凝视了整个的夏天。最终,在某个寒潮袭来的孤独的夜晚,放逐了自己,只留下微微皱缩的躯壳,向世人呈现出临别前它曾有过痛苦地挣扎。   春天已经苏醒,不知去年离去的小虫的灵魂,会不会探头进来,看一眼自己曾经的躯壳?
  忽然想起去年四月,已是春暖花开的北京,忽然降下一场大雪,于是跟朋友欣然去了郊外。虽是一个经营比较粗糙的农家山庄,但因了这一场雪,园子里陡然有了生气。孩子们撒欢儿似的踏雪奔跑,大人们抱着江米棍,老鼠一样咯吱咯吱嚼着。喜鹊在古老的杨树间跳来跳去。两只大鹅高扬着细长的脖颈,在潮湿的草地上优雅地来回踱步。一只驴子站在门边,发出一声声苍凉的鸣叫。空气清冷干净,新鲜的氧气洗涤着人们被雾霾裹挟了一个月的胸肺。我的双手冻得有些发僵,但在泥泞的路上小心翼翼行走的时候,却有童年时一群人缩着脖子、拢着袖口、在零星炸响的鞭炮声中走街串巷的快乐。于是忍不住起了童心,跳上秋千,抓住冰冷的锁链,闭上眼睛,任由朋友推着朝半空中飞去。
  常常想,如果一觉醒来能够回到童年,该有多好。那时日月洁净,繁星满天,自然中的一切都散发着让人迷醉的气息。我站在庭院里,并不知道二三十年后,能够清晰地在夜晚辨出北斗七星,酣畅地饮用大地上流淌的河水,仰头看到大片的云朵从天空上飘过,并在没有雾霾只有雾霭缭绕的天地间悠然散步,原来是自然赐予我们人类的幸福。
  近日天上的云朵,多了起来,于是每天我都会倚窗看一会儿云。看云的时候,我真想变成其中的一朵,飘荡在浩瀚的太空,不与任何的一朵发生碰撞,更不与热闹的人间烟火发生关联。我只是我自己,包裹在万千耀眼的霞光中。风来了也不动,雨落了也不走,没有什么能够让我心生波澜。
  每次乘坐飞机,我都会想,天空中一定还有一个人类永远不能抵达的神秘城堡,飞机之下是苍茫雪原般的无边大地,那綿延八千里的雪原,让人很想种下亿万朵火红的玫瑰。即便那里是荒芜的,也可以做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在上面自由地打滚,跳跃,奔跑,呼喊,发出丛林野兽般的吼叫。
  再远一些,还有黛青色的群山,连绵起伏,永无休止。一条金色的游龙贯穿南北,在远山上纵横驰骋。山脚下金碧辉煌的宫殿肃穆威严,熠熠闪光。童话里的怪兽在巨大的廊柱间忽隐忽现,自由奔走。宫殿的左侧,是蓊郁繁茂的森林,成千上万的鸟儿呼啦啦飞过上空,洒下无数粒饱满的种子。
  这个红尘之上寂静阔大的世界,没有喧哗的人类,却又如此有序地运转,犹如上帝之光照亮了一切;而人类只能透过飞机封闭的舷窗,看一眼这永远无法征服的世界。
  我很想把一颗心丢在云朵里,将沉重的肉身安放在尘世。我知道未来的某一天,其实并不会太过久远,不过是短短的四五十年过后,我将彻底丢弃腐朽的肉身,重新回到浩荡的天空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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