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鞋匠和他的一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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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老铁从一开始就不该有那一百万。树大招风,一百万给他的不是幸福和安逸,而是阴谋和猜忌。
  一
  
  老铁的鞋摊在县城的十字街上。县城是个小县城,往东走,五里地,往西走,也是五里地。巴掌大的县城里,除了老薛,谁也不知道老铁是从哪里来的。人们只知道十年前,县城的十字街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修鞋的小摊,鞋匠是个老实的有点木讷的中年人,中年人手艺不错,该钉什么掌就钉什么掌,该上什么胶水就上什么胶水,从不偷工减料。鞋修好了,鞋匠老铁会对修鞋的人说:“你看着给钱吧。五毛一块的,都行。”
  老铁鞋修得好,可是爱走神。有时,老铁修着修着。锥子扎着手了都不知道。在一旁看自行车的老薛忙走过去:“老铁,老铁,醒醒,找不回来了,喝口茶吧。”
  然后,老薛就把一杯装在罐头瓶里的茶递到老铁面前。老铁颤巍巍地接过来,喝了,一低头,接着修鞋。
  老铁的日子很简单,简单得有些乏味,
  日头偏西,老铁会和老薛一起收工。老铁骑着三轮,车上载着老薛,还有他那些破皮烂掌的家伙。老薛是老铁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而那些破皮烂掌是老铁的营生,是他的馒头和大米,是他的温暖和慰藉。
  老铁住的是老薛家的房子。只有一间小屋,没窗户,有门。十年前,他梦游似地来到老薛家门前的时候,身上只有十块钱。风雨交加,老薛就把老铁安置在自己家存粮食的房子里,又给他吃自己磨的白面。老铁没有离开的意思。老薛看着他瘦骨嶙峋的脸,忍不住又给他拿了一个馒头。到了第三天早上,老铁吃完两碗稀饭,又吃了两个花卷,然后悄无声息地放下碗筷,准备回老薛家的粮仓里睡觉。
  这时,老薛的媳妇走了过来,问:“你从哪儿来的?”
  老铁回过头,呜呜咽咽指天道地。老薛听了半天,只听见六个字:“我的一百万呀。”
  
  二
  
  老薛后来才知道,老铁真的有一百万。可是后来,老铁的一百万丢了。一百万丢了以后,老铁的魂也丢了。
  就在那间黑漆漆的小屋里,老铁抽着烟跟老薛讲自己的故事。烟是老薛自己卷的土烟,老铁一边抽一边流眼泪,
  老铁说他以前才不抽这烟呢,他说他抽的是大中华。十年前,老薛捣腾皮革,下广州,跑深圳,兜里揣的都是大中华。也不是大中华抽着有什么好,办事儿嘛,要的就是这门面,要不然,他哪来几十万的定单?
  不过,确切地说,老铁的一百万是用二百块换的。1976年,老铁揣着二百块钱的安置费从部队转业回家。那时候,二百块钱可是能盖三间瓦房的钱呢。老铁的爹叫他先盖了房娶媳妇。老铁说,不着急。第二天,老铁就拿着这笔钱一口气跑遍了县城附近的所有村子。等他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一车山羊皮。
  他爹说,你的钱呢?
  老铁说,我的钱在。不过,我的钱不是二百块,而是两千块。后来,老铁干起了倒腾山羊皮的买卖。收了卖,卖了收,收了再卖,卖了再收。等到年底的时候,他的二百块就变成了两千块,再过两年,两千块变成了两万块。
  老铁是村子里第一个盖起三层小楼的人。楼盖好的那一天,他娶了媳妇。
  后来,老铁不光在县城里倒腾皮子,还把皮子倒腾到了满洲里。苏联老大哥就是实在,他拉出去两万块钱的货,人家出手就给了二十万。二十万是什么概念?那是1980年,80年代初的二十万能顶现在的二百万。再后来,老铁拿这二十万开了个皮革服装厂。因为生意红火,老铁成了闻名四方的财神爷,走到那儿都有人供着。到1987年,当一些乡亲还在为口粮不够吃而发愁的时候,老铁已经有了一百一十三万的存款。
  听了老铁的话,老薛不相信。“就算你有一百万,可是,你的一百万怎么没了呢?”老薛梗着脖子,在黑暗中瞪着眼睛问。
  
  三
  
  “是啊,我的一百万怎么没了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啊。”
  老铁说:“这事儿跟谁说谁都不信。”
  1988年春节,老铁买了一挂十万响的炮仗。可是放着放着,炮仗哑了,他叫孩子再去点,点着以后,刚响了两声,又不响了。老铁说他之所以对这挂炮仗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他就有种不祥之感。做生意这么多年,一直都是顺风顺水的,可是树大招风啊,老铁过得越是滋润,越是风光,盯着他的眼睛就越多。有时候,他一觉睡醒,老觉得自己背后冷飕飕的。
  开了春,皮革厂要扩建,老铁提前三天就跟信用社打招呼,说要提十万块钱出来。可是,等他来到信用社的时候,柜台的人却说:“你的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了。”老铁急了,不知怎的,他猛地想起春节时放的那挂莫名其妙的炮,脑袋嗡地一声就炸了。
  “怎么没了呢?明明还有一百多万呢?”
  “可是人家说,你的钱确实没了,全还贷款了。”
  “我什么时候到银行贷过款,我账上有一百万,用得着贷款吗?”
  事关重大,老铁不敢怠慢。第二天,他将县农行的领导请到了会议室里,还特意叫上了信用社的会计高超,因为,高超是老铁所有账目的经管人。几个人一起开了个紧急会议,讨论老铁那一百万血汗钱的去处,
  其实,这个会是没有必要如此兴师动众的。只要高超拿不出相应的贷款手续和证据,那老铁在别的银行贷款的事情就不成立。
  在这个会上,老铁反复问的就一句话:“高超,证据呢?”
  高超面无表情地坐了兩个小时,他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说。
  “好啊高超,有这定力,你都可以当地下党了。”
  
  四
  
  会议不了了之。老铁心里窝火,可又不敢发作。银行的人是大爷,在事情没有搞明白之前,他暂时还不敢得罪他们。可是,到了第三天早上,高超却突然找人把他叫了过去。刚到信用社的财务室,高超随手甩给老铁两个账本,说那上面有钱的下落。
  老铁仔细翻了一下,他的一百万有的还了农行贷款,有还了工行贷款,还有的还了建行贷款。可是,钱的去处有了,就是没有任何单据。也就是说,即便看了这本貌似清清楚楚的账本,老铁也不知道钱是怎么没有的。一百万,一百万就那么没了,是不告而辞,是集体潜逃!
  “你说。你儿子失踪了,他是走大路丢的,还是走小路丢的,是坐汽车丢的,还是坐火车丢的?”老铁拿着账本,把脸凑到高超跟前,咬牙切齿地问。
  “谁说我儿子丢了,哪个看见的?”高超有些心虚。
  “是啊,连个看见的人都没有,怎么说他丢了呢。可是,你走的这几笔账,连个证明的单据都没有,就敢说我的钱是还贷款了?!”老铁把账本摔到高超面前,愤然离去。
  老铁刚刚离开信用社,转身就被检察院的人带走了。老铁跟他们解释自己是个受害者,他的一百万没了。可是,检察院的人说:“你的钱丢了,这不归我们管,我们只关心你那些贷款的手续问题。”
  “你们疯了吧,我都不知道钱是怎么 贷出去的,你们还问我要手续?”
  因为拿不出那个莫须有的手续,老铁被关了起来。与此同时,他的皮革厂遭遇了一次建厂以来最认真的财务搜查,在这次财务搜查中,有人抄走了老铁的全部公章和私章。整个事件发生得太突然,当老铁还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有人给他来了个三堂会审。
  老铁说,那些天。他乱极了,满脑子都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就在那次会审上,他看到了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所谓的贷款证据。上面有他的印章,有他的签名。可是,明眼人一看这些印章和签名,就知道这些都是伪造的,是拿着那些从老铁单位抄走的公章和私章伪造的。看到这里,老铁一跟头栽倒在地,他知道自己掉到一个陷阱里了。这个陷阱绝对不是高超一个人挖的,在他背后,有一张他看不到的网,网里网外都是黑手。
  老铁一口咬定说这是有人在用他的名义套现。检察院派了好几个人来核实那些印章,他们的鉴定是:印章是伪造的,所以,这些证据也是伪造的。老铁问他们,既然这些证据是伪造的,那为什么不还他的钱?
  没人能回答他,人家把老铁从看守所的门里推了出去,就再也没有消息。
  
  五
  
  从看守所出来之后,老铁把工厂关了,开始上访。在他的坚持之下,上级银行开始介入此事。很快,蛀虫被揪了出来,信用社会计高超冒名贷款、骗取信用社开户资金问题大白天下。他本人受到了应有的惩罚,近百万的涉案资金也全部追回并上缴国库。
  按理说,这对老铁来说是个好事。案情大白,他的一百万该还给他了吧。可是,没有。不仅如此,连从老铁单位里抄走的印章也都下落不明。
  “为什么,为什么不给你?”老实巴交的老薛听到这里,有些崩溃。
  “为什么?别问我为什么。这个世界上,为什么太多,而答案又那么少,我要知道为什么的话,就不会这么折磨自己了。”
  “有一种说法好像很荒唐。他们说,如果把钱还给我的话,他们怕我拿着钱去翻案,为什么怕我翻案,是因为案子是不了了之的,除了高超之外,银行内部还有漏网的大鱼,我要是翻案的话,那牵扯的就太多了,呵呵,这是什么逻辑?怕我拿了钱就有了翻案的能力吗?就是要置我于死地嗎?”老铁的一百万就这么没了。接下来,还有更大的打击在等着他。
  事隔两年,老铁正在自己的皮革厂忙着,忽然收到一张法院的传票。原来,一家信用社要求法院判决老铁归还本息共计24.3万元的贷款,那是高超以老铁的名义在那贷款15万。老铁欲哭无泪,那一百万丢就丢了吧,怎么还有其他的欠款?自己怎么反而成了被告了呢?为了打赢这场官司,老铁聘请了一个律师,就在他全力以赴准备应战的时候,那家信用社却主动撤了诉。原来,他们发现,贷款的手续都是高超以老铁的名义伪造的。
  事情虽然了结了,老铁却吓得半死。他不知道那个噩梦什么时候再卷土重来。
  此时,老铁的后院也开始战火纷飞了。这一次,结发妻子认定是他伙同银行偷吞了这笔巨款,无论老铁怎么解释,妻子就是不信。
  老铁离婚了。
  一百万的丢失,让他妻离子散。
  老铁再也没有心思打理自己的工厂,只好停工。也许老铁从一开始就不该有那一百万树大招风,一百万给他的不是幸福和安逸,而是阴谋和猜忌。
  
  六
  
  老铁还想告状,但又不敢告。因为有人对他说:“你要是不告,还能给你留条命,你要是告了,连命都没了。”不过这话没人能证实,大家都说长葛县最红火的皮革厂厂长老铁疯了。那曾经人来人往的厂房已人去楼空。
  几年以后,老薛在自己的家门口看到了蓬头垢面的老铁。老铁在老薛家吃了三天的大白馒头,又给老薛讲了三天三夜的故事。听了老铁的故事,老薛哭成了一个泪人。他把全家召集起来,只说了一句话,就是他想把老铁留下来。老婆对老薛说,赶他走吧,这个人是个疯子。他什么都不会做,饭量倒不小,你留着他,就等于留了一窝老鼠。
  老薛说:“他还不如一只老鼠,老鼠好歹有个窝,他连个窝都没有。”
  老薛硬是把老铁留下了。被老薛留下来的老铁不负众望地吃掉了一窝老鼠的口粮。两个月以后,老薛看到老铁又能娴熟地摆弄一张山羊皮,目光有了聚焦点,于是,他从县城里给老铁买了一架修鞋机,
  老铁开始修鞋了。对于他来说,这似乎是重操旧业。几年前,他做的是皮革服装生意。现在,他做的还是皮革服装生意。只不过,那时候他是用几十台机器加工新鞋,现在,他是用一台机器修补旧鞋。
  鞋匠老铁干活很仔细,主顾很多。老铁总盼望着来个律师、记者、人大代表什么的。他一定会把自己的事情讲出来,总有人会帮他申冤。老薛也说,对啊,律师记者的鞋还不是会坏,没准哪天就遇上了。
  而更多的时候,来往的只是平凡的顾客。老铁有时会说:“鞋都破成这样了,还修什么?”
  修鞋的人说:“破也要修啊,啥时候我有一百万了,我就扔了它。唉,老铁,你说,我啥时候能有一百万?”
  老铁说:“我早就有一百万了。不信,你问他。”
  老铁指指老薛。正在看车子的老薛抬头笑了笑,就又低头数他的钢嘣儿了。
  
  编辑 唐 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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