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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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气温不断攀升的七月天,暑假只是学期结束的暂喘期,我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天天巴望着暑假早点到来。
  暑假由中部回到三峡陪妈妈,难得妈妈兴致高昂,说要我陪她走一趟市场。
  鱼肉青菜买足之后,妈妈突然对我说:“买两粒石榴转来吃吧!”
  “石榴?”我从来不知道高龄八十的妈妈喜爱吃石榴。
  “你自小就爱吃石榴。”原来是说我,可我实在没有小时爱吃石榴的记忆。
  “有吗?我有爱吃石榴?”
  “有,你小的时候若去外公家耍,总会捧一大堆石榴转来。”
  妈妈的话把我拉回从前。
  02
  爸爸过世后,妈妈带着姐姐和我从市区搬到三峡,那时我刚上小学,新环境的生疏,和少了爸爸的失落感,顿时凝结了我的学习能力,包括玩耍这件事。如何度过低年级,我完全没有印象,倒是进入中年级后半段后,整个人茅塞顿开,然后全心投入游戏,后来常常想起,我很清楚那股劲的来处。
  那时住在我家左侧不远的林平究,主动把他家的《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借给我看,而且邀我和他们一起玩,从此我就常跟着平究、平研两兄弟,以及早就是他们玩耍团体成员的白素静、白清华兄妹四处去玩。
  说起素静,就觉得老天跟她作对,明明她晒得黑炭一样,却是姓了白,姓氏是白也就算了,她爸爸还帮她取个素字的名字,怎么看怎么不搭。但是素静本人却十分自在,无论别人如何用“黑人”、“黑炭”、“非洲仔”的揶揄她,她一概接受,不会不高兴。
  我们这团基本成员五个,有时还会有其他邻居小孩加入,阵容就更庞大了。不过人数再怎么增加,性别比例上总是失衡,女生就我和素静两个,其他女生没人愿意加入我们的游戏阵营,尤其是素静家隔壁的满春和满足两姊妹,无论我怎么邀也邀不动她们。
  “满春和满足真奇怪,都不肯来跟我们一起玩。”我向素静抱怨道。
  “她们住在我家隔壁我都不去约她们了,你还去?”
  “为什么你不去约她们一起玩?”
  “满春和满足都要帮阿火伯作事,她们不能和我们一起玩啦。”素静说的阿火伯就是满春和满足的爸爸。
  “为什么?赖满春她们姊妹不是有两个哥哥?”我习惯说标准的普通话,素静则是一急就把惯用的渝东方言搬出来了,“你晓得么?阿火伯最疼爱的满伢子好好读书,田里的活路有阿春和满足帮忙做就对了。”
  “啊?”我真是讶异满春和满足两姊妹在她们家的地位,我为她们感到委屈,为什么哥哥就可以好好读书,她们姊妹就得牺牲?
  满春和我同年,满足小我两岁,我一想到我们四处去玩的时候,她们要帮着到菜园浇水或收割,没有童年欢乐的脸就会在我脑中浮现。
  暑假里,天顶宛如高高挂着一颗炙人的火球,但一心想玩的我们,一点儿也没把飙高的气温看在眼里,照样列队走过没铺柏油的泥地,到离家有段距离的木材场,在一堆堆的原木当中窜来窜去。
  03
  有时我们会走得更远,爬过几个小坡,到更郊外平究外公的“别墅”去玩。这时候,妈妈和姐姐说过的话就会像被平究他们踢飞的石头一样,从我脑海深处蹦的弹跳出来。
  “阿月,你是个女娃儿,莫一天到晚四处去疯,若是被歹人掠去,看你怎办?”
  我是不敢跟母亲顶嘴,她会说我“女娃儿顶嘴嫁不到婆。”
  不过我总是用“晓得啦”回答姐姐,姐姐也总被我气得七窍生烟。
  我其实是在乎妈妈和姐姐的说法,而且我也不是很喜欢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玩,但是我又喜欢和平究他们一起玩,而且我也很清楚,就算拉着素静和我同一阵线,也只有两票,还是输给男生的多票数。尤其素静又常站在男生的立场怂恿我,“行啦,阿月,总去木材场耍无啥意思,换一个地方嘛,石榴园好耍,有好多好多石榴好吃呢!”
  “不过我妈说……”
  “妈妈们说的都一样。”素静难得开口说普通话,但只说了这样一句后,又马上换回说得习惯的“川语”:“你老妈叫你莫同我们一起疯,说要被歹人掠去卖,对么?”
  “蛤?你妈妈也这样讲啊?”
  “到现在你才知道。”
  这之前我还真不知道每个妈妈都是用同样的话来惊吓孩子,但事实证明一点用处也没有,我们还是照常到处去玩,不管危不危险,只要好玩,能玩得尽兴就好。
  小学最后那一年,妈妈几乎每天都要在我耳边说一次,“你就爱装男娃啊,常常外面疯,总害我找人探听。”
  “要探听什么?”
  “探听什么?探听看你是不是爱玩?是不是太妹啦!”姐姐的说法我听得明白。
  妈妈和姐姐常在耳边叨叨,听久了,我多少也明白童年就快溜走,以后我不再是小女孩,不能再和男生这样肆无忌惮的玩。
  说实话,我也很想能读得和平究一样,有不错的成绩。
  但好像出于本然的反叛,妈妈唸得愈勤,我愈是卯起来玩。放学回到家,功课一做完,纱门一推就和平究他们出去,不到天黑是不会回家的。
  04
  其实我们绕来绕去,如果不去木材场,就是去平究外公的别墅,大部分时候我们只是在石榴园玩。
  那时,都是平究领队走去,大家很清楚石榴园是平究外公家的,因此一点也不会犹豫、踯躅,总是争先恐后就钻了进去,然后嘻嘻哈哈拉着、扯着伸手就够得到的石榴。那里的石榴树是土石榴,一颗颗小小的硬硬的,吃起来带点涩味,和我们半大年纪一样老被人嫌。
  平究他们都是才走进石榴园,手一伸就順手扯下一颗石榴,在肚子上的衣服擦一擦,然后一拳砸开,抠出籽儿,放到嘴巴,轻脆一声“喀”之后,一开始我以为会看到陶醉的神情,却是看到一张张皱眉嫌弃的脸色,然后就是那颗已经被咬得满口的石榴,被宛如与它结下深愁大恨的众人一抛,下场是滚到天边海角去了。
  那样的举动,我总是不忍心。   这一天在石榴园里,旧事又重演了。
  “厚,涩得要死。”
  “我这颗也还没成熟,一样涩得要命。”
  “丢掉啦!”平究随手就把那颗他刚咬过的石榴往远处抛去,我的眼睛随着那个石榴抛物线的身影飞去,擦飞过几棵石榴树,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正哀叹没得到被善待的命运。
  那颗被咬过一口就面临被抛弃命运的石榴最后到底掉在哪里?没有一个人清楚,包括我。
  “这样很可惜呢!”我为石榴不舍。
  “很涩,不吃比较好。”
  “不过,这样真的很可惜呢!”我想起以前饭粒掉到地上,祖母都要我们捡起来,把灰土拍掉再吃进嘴巴。
  记得有一次是鱼丸掉到屋角,捡起来后姐姐说已经沾到泥沙,怎么样都不肯再吃,祖母气得大骂:“你就装高贵,一点点土泥巴吃了又怎样?我过‘伙食团”(大跃进)时,天天吃观音米,那就是土,晓得不?”
  姐姐被祖母骂得眼泪鼻涕流个不停,祖母就像二战时日机轰炸机对着山城重庆狂射连环炮一样,把我也“炸”得忘记那颗鱼丸后来不知是谁吃掉了。
  05
  这是我小一时发生的事,没多久祖母就往生了,但是很奇怪,祖母说过的话总在我看到平究他们几个男生随手乱丢石榴的时候,蹦的就跳出来。然后我就会看向地上,到处都有被啃过又被丢弃的石榴,孤伶伶不被关爱的横躺地面。而平究他们像急着攻城掠地的先锋部队,咻的一哄而散,各向四面八方而去,一群人的脚步杂杂踏踏在石榴落叶上,传来凄凄惨惨声音,祖母讲过那种讨债的话不断回声而来。
  一阵风吹来,石榴叶子被扫得沙沙作响,落叶也纷纷坠下。
  我好像又听到祖母在说她躲警报的经历,祖母说到悲惨處,眼泪就直流,两只皱了皮的手来不及抹去泪水。
  “日机轰炸重庆的时候,我们都得疏开,外口暗迷蒙,啥也看不清楚,定定是暗娑娑时突然一阵足大的光闪来。”
  “奶奶,那是啥?”
  “是小日本轰炸的飞凌机丢落来的炸弹爆了后的光线。”
  “你会怕么?奶奶。”
  “有啥怕?早习惯了,有时候脚下踢到啥物件,低头一看,夭寿喔……”
  “奶奶,啥?”
  “踢到死人。”
  “啊?”我惊吓得在椅子上弹挑了一下。
  我懂祖母躲空袭受到的惊吓,我光是看祖母说到有时候突然一脚踩到被炸死的尸体,就已经怕成这样,更何况祖母那时还要忍受肚子里不断涌起的饥饿感。
  祖母这些悲惨的经历我听着也会难受,因此我会靠近祖母,拍拍祖母的肩、搥搥祖母的背,天真的跟祖母说:“奶奶,现今可好啊啦!”
  是啊,现在是太平时候!
  头一抬,晴空万里,是我和大家在石榴园里玩耍,其他什么也没有,没有祖母,没有空袭,没有让祖母难过的苦日子,我不知不觉中抬起的手,只能讪讪放下。
  这么快,我连安慰祖母的机会也没了。
  有一种什么也没了的感觉,我说不上来。
  只是这种时候,我愈是看着地上的残缺石榴,心里就愈是涌起舍不得的感觉。
  平究他们还是不断的从不同树枝扯下石榴,也不断的啃一口就丢弃,甚至连刚啃下的那一口都吐在地上,他们每丢一个,祖母泪涟涟的脸便又浮现,我忍不住就会想,难道平究的外公外婆都没躲过空袭,都没有过悲惨经历?
  算了,就算平究他们不在意石榴,还有我在意。
  祖母说过战争时为了躲开日军的轰炸,总会跑进树林里躲藏,然后就在树林里找吃的东西。当我们在石榴园里的时候,我总会联想到我们好像也在躲警报,石榴就算青涩难吃,还是可以填饱肚皮的食物。
  我想把那些石榴捡回家,躲空袭挨饿过的祖母一定会很高兴。
  我用双手拉开我的裙子,打算用裙子包着石榴回家,才蹲下,就想起,这样不就告诉姐姐和妈妈,我到过石榴园了。这教我很挣扎,我到底是该避免给我自己制造不必要的麻烦,还是珍惜地上这些可吃的石榴?我想狠起心来,当做没看见那些被啃过又抛弃的石榴,可是我又想到,看到我把石榴捡回家吃,祖母一定会很高兴,就算她只是一片神主牌。
  06
  小六这一年我不分冬夏,把握时间天天玩,因此晒成了小黑人。
  姐姐的同学朱丽霞每次假日来找姐姐,都是先看到屋子外和男生玩的我,我会热情的喊她“朱丽霞。”
  但是朱丽霞都不回应,只是怔怔看着我,用她眼睛上面那两条扭曲的黑色胖蚯蚓,朱丽霞那样子和我妈没两样,她虽然没开口,但我明白她就是在说,“哪有女孩玩成这样,简直是男生嘛!”
  我才懒得理朱丽霞,她怎么想是她的事。
  但我还是有事了。
  有个星期日朱丽霞来过回去后,姐姐靠在推开的纱门上气急败坏喊我:“秀月,回来。”
  平究停下正要丢出的球,看看我,再看看姐姐。在内场的我看看姐姐,再看看大家,心里呕着:“人家躲避球打好好的,干什么叫人回家?”
  我的脚没有移动,我根本没要回家的意思,可是姐姐又一次喊我,而且声音比前一次带了更多怒气,谁都听得出来。
  “秀月,叫你回来,没听到吗?”
  “回去啦,阿月,你姐姐在叫你了,她好像很生气喔!”素静靠在我耳畔劝我,我看看大家,再看看姐姐,很不情愿的嘟着嘴,拖着拖鞋,走回家去。
  “人家玩躲避球玩得好好的,就叫人回来。”一进屋里我马上抱怨。
  “你就要读初中了,还一天到晚和那些男生玩成那样?”
  “玩成哪样?”我反驳。
  “呃……就那样……和男生没两样。”
  “那又怎样?”
  “怎样?你不想以后嫁个好人家吗?”姐姐嚷嚷,我懂她的意思,但我不懂的是,我现在和男生一起玩,跟以后是不是嫁得好有什么关系?   再说,我需要在我小六时就烦恼以后结婚的事吗?
  如果一定要想,平究家是不是好人家?
  “朱丽霞跟我说,你妹妹怎么都跟男生玩在一起?很不像女生呢。”姐姐的看法显然受到朱丽霞的影响,而且还不小。
  我听到“很不像女生”这句,有点火大。
  我是不是女生我自己最清楚,要她朱丽霞来操什么心?
  “玩就不是女生了吗?”我很不以为然的回应道。
  姐姐没料到我会这样顶她,生气的说道:“你男生啊?一天到晚在外面和男生玩,像什么样?从今以后你给我少出去,不然不给你念书,你小学毕业就去做女工好了。”
  “……”我从没想过不念初中就去当女工,如果真是这样,以后一定会跟平究相差悬殊。
  “我想读普通高中都没得读,只能读职中,现在,你还不好好读?”
  “……”姐姐的话让我无言以对。
  姐姐大我六岁,初中成绩也不差,中考的成绩也是够得上县重点高中,但是因为爸爸早早过世,妈妈一个人工作很辛苦,姐姐自愿放弃念书,白天去美发店当小妹,晚上再读函授。
  我们家的经济,因为姐姐的学徒收入,也的确有了一些改善。姐姐常常对我说:“秀月,你要认真读书,初中好好读,考个好高中,以后再考个好大学,姐姐会帮你准备学费。”
  07
  我想姐姐才不是真心不让我读书,应该是因为朱丽霞当面那样说我,姐姐面子挂不住,所以才会说那么重的话,是姐姐对我“恨铁不成钢”吗?
  我虽然知道姐姐在气头上才说了不给我读书的话,但我也不想太伤姐姐的心,让她真的认为我是“扶不起的阿斗”。
  可是面对平究和素静他们的邀约,我又难以抵挡游玩的乐趣,于是我改变方式,放学回到家书包一放就出去玩,功课就等晚饭后姐姐去补校上课时我再写。平究他们也很好,为了我只有姐姐和妈妈下工前的时间可以玩,每个人都配合我,改成先玩再做功课,因为这样,我曾在去找平究时,在一墙之隔的门外听见屋里他妈妈的责骂声。
  “平究、平研啊,两兄弟崽是忙啥?放学转来作业不先写,就只晓得去疯,耍就那么要紧?学校的课题不抓紧,到时回来又写到三更半夜?”
  “作业不多,转来先轻松一下嘛!”
  感谢平究、平研两兄弟,都没透露是因为迁就我。
  为要赶在姐姐和妈妈下班之前回家,我们就不再跑到远一点的木材场和石榴园了,取而代之的是,屋前空地的躲避球赛,和自成一格的追逐游戏。
  不过就算我们的游戏地点和内容做了改变,我还是有一两次玩得忘记时间,想起后匆匆跑回家已经迟了,姐姐已经先我一步进了屋里,看到随后莽莽撞撞冲进屋里蓬头垢面的我,她转过来怒瞪我,我低着头不敢看她,实在是害怕她眼睛里即将甦醒的喷火龙,那一股股不断喷出的热气,都快把我烫伤了。
  “跟你说你是女孩子,不要跟一群男生到处乱跑,你是没听懂吗?”
  “可是人家素静都可以和她哥哥一起去玩。”
  “素静是素静,你是你,你也要当黑人吗?”
  “?”
  “天天在外面玩,晒得黑摸摸的,你已经够丑了,现在更丑了,以后会没人爱。”
  是吗?没人爱?平究都没说不跟我玩。
  我从来不曾想过美丑的问题,当然也没想过曝晒过度的肤色问题,但是经由姐姐这一提醒,好像也对。可是姐姐这招对我起不了作用,肤色和玩耍没有比较空间,所以最终我还是把姐姐的话当作马耳东风。
  08
  时间过得真快,快到真像成语说的“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很快就到了凤凰花开的季节,毕业歌唱完之后,我就进了初中。
  很奇怪,也不过是日历撕下几张而已,可是我的心理却慢慢有了转变,不需要妈妈或姐姐阻止,我自己就变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了。
  星期日素静敲着我房间的玻璃窗邀我:“秀月,平究從重庆转来,我要去木材场,你一起来吧。”
  “你们去吧,我不去。”我冷冷地回答。
  “是怎啦?你姐不让你去喔?”素静联想到的是以前姐姐禁止我在外头玩的事。
  “不是啦!”我攀着日式木条窗棂告诉素静,“上初中了,我有很多功课,我不想再到外面乱跑了。”我没说出口的是,我不再是小女生了。
  “谁说上初中就不能在外面玩,明年我上初中也还是会玩。”素静用普通话说得语气坚定,我就不信等她开始来月经后,她还会这样说?
  “有时候会不方便啊!”
  “还不都是一样的玩伴,有什么不方便?”
  我摇摇头,算了,素静可能还不太明白,她总是比我还小嘛!
  “我们大家要去摘石榴呢!”
  “喔。”
  “你不是最爱吃石榴?”素静对我的冷回答感到诧异,我这才知道她一直都误会了。
  “我才没有爱吃石榴!”
  “那不然以前我们去石榴园玩,你都捧一堆石榴回来做什么?”
  原来是那些被平究他们男生糟蹋的石榴惹的祸。
  “我才不是爱吃石榴咧,我是舍不得那些被平究和你哥哥丢掉的石榴。”
  “噢,那些丢掉的石榴久了就会烂掉,就会变做肥料,你是烦恼啥?不会想太多了吗?”
  在素静眼里我反而是杞人忧天了,但我还是想记住祖母的话,不能放任糟蹋食物。
  “我只要想起我奶奶说他们以前躲空袭时都没东西可以吃,就会感觉乱丢石榴真是……暴殄天物。”我用了新近学得的成语。
  “现在又不是以前二次世界大战的年代,不会没得吃啦!”
  “不过我奶奶说……”
  我要说的素静很不以为然,她很快打断我的话。
  “欸,你每次都讲‘我姐姐说’,不然就‘我奶奶说’,到底有没有你自己说的?”素静的表情实在好笑,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啦,我自己说的就是我不喜欢去石榴园玩啦!”   “真的?”
  “真的啦!”
  “你真的不喜欢去?”
  “真的不喜欢。”
  我一再回绝,素静只好叹口气走了。
  09
  进入青春期后的我,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除了不再爱玩之外,也开启了画画的兴趣,我尤其爱画水墨画。向来把我和野男孩归作一类的朱丽霞不太能适应了,每次看到我,她都喃喃自语着:“怎么变这么多?”
  我不说话,静静看她走向姐姐房间,随后就听见她千篇一律的惊异。
  “你妹妹变化大呢!”
  “读初中,大人啊。”
  “是妈妈叫好不去疯呢,还是你叫她不疯?”
  “都不是,是她自己成大人了。”
  “画画呢,是你叫她画的吗?。”
  “无人叫她画,她自家买的宣纸和笔。”
  10
  其实很多事情是无法预想的。
  比如我的水墨画,不知怎么的我一下笔就都会画出石榴树,朱丽霞看了,以为我爱石榴成痴。
  “秀华,你小妹超爱石榴喔?”
  “可能是吧,童年就爱到石榴园去疯。”
  “莫怪。”
  朱丽霞说了莫怪,我在房里直想笑,然后我想到,原来以前我常把捡石榴回来,竟然连姐姐也误以为我爱吃石榴?
  但我不明白的是,因为我常去石榴园,所以我的脑海里记得的全是石榴,画出来的就都是石榴了?
  10
  平究因为家境好,书也读得好,他爸妈让他去读重庆主城的私立初中。
  “你看林平究初中就到重庆去读私校,他就是想要高中读更好的学校,姐姐告诉你,人要往高处爬,努力一点将来考个好高中,然后再读大学,你的视野才会宽广。”
  那时我不懂视野宽广究竟代表什么意义,不过,我倒是会想象平究一样更爱读书。
  初二的暑假,有一天平究他们又去石榴园玩,回程路上,一辆汽车在进行拓宽工程的区段超车,因为失控撞上平究,平究被送往医院时已经回天乏术了。
  那天晚上我彷彿聽见平究在屋外一直喊我,“秋月、秋月……”
  我没有推开纱门出去,我在屋子里默默流着泪,然后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平究没能读到的书,我会帮他读。
  日子踩着滑板,倏地就过去了。
  初三毕业典礼举行后一个月,我也经历了高中联考的洗礼。联招会的成绩通知书,统一是寄到应考生的学校,姐姐怀着兴奋的心情特别请半天假为我跑一趟初中,我看到满脸笑容进门的姐姐,心里就有数。
  “真好,秀月你考上县中了!”姐姐高兴的样子简直就象是她考上的。
  “我不要自己一个人住县城啦!”
  “谁会让你一个人住县城?”
  “那不然咧?”
  “走读啊!”
  11
  就这样我开始坐车上学。
  高一的教室在一楼,常常上课累了,头一转就看向窗外,隔了一面墙的窗户,窗户外一排大树,我从来也没想要知道那是什么树,只是在想起平究的时候就看着粗粗壮壮的树干,把它想成是石榴园里的膨胀后的石榴树,石榴树下我的快乐童年,就会时时萦绕了。
  有时一阵风吹来,转头去看,平究似乎就站在树下看我上课,不过这样的他手上已经没有了石榴,我是说连啃过的石榴都没有。随着老师上课的声音,我转头看一下再转回窗外时,平究已经不在树下。
  一次又一次,平究来看我上课,于是我不再吃石榴,连初中开始无师自通的水墨画,我也不再碰毛笔和墨砚,宣纸上当然也不会再有石榴出现。
  即将面对的高考,我需要更用心全力冲刺,我没忘记,在心里对平究承诺过的,帮他念他没念到的书。
  多少年过去了,我除了用两倍心力念书,就业后心神也常是双份。几次午夜梦回时,我遇见神采飞扬的平究,微笑告诉我,他肯定我一路以来的认真。
  12
  到市中教书后,我只能在寒暑假回来多住些时候陪伴妈妈,但我想是时候该把妈妈接来市里同住了。
  菜场买好菜,我开着车载着妈妈特意巡礼平究外公旧时别墅,驶过砍除石榴园筑成的马路,我在心底向过往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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