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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尖上的蜂蜜”
莫西子诗确实很喜欢诗。
“诗歌是文字语言中比较高级的一个表达方式。”在他看来,那些作为“汉语不太好的少数民族”没有办法表达出来的感受,诗歌都可以言简意赅地表达。
以诗歌作品作为歌词,也是莫西子诗音乐作品的一大特色。
彝族特色音乐作基底的“迷幻山歌”遇到寓意无穷的现代诗,往往会碰撞出更辽阔的诗意。莫西子诗的成名作《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歌词便来自诗人俞心樵的同名诗。
当年,这首歌出炉,作家桑格格在网上评论道:“莫西子诗的淳朴净化了俞心樵的疯狂,俞心樵的疯狂深刻了莫西子诗的淳朴。” 含蓄害羞的彝族人莫西子诗写不出“今生今世要死,就一定要死在你手里”的歇斯底里,但借着诗歌的羽翼,他可以在旋律里剖白自己暗流涌动的爱意。
“月亮在深夜照亮了一切的骨头”。在北方籍诗人的这句诗里,莫西子诗找到了大凉山的月光。最终,莫西子诗用高亢清亮的旋律演绎了这首冷寂的诗,他质朴苍凉的嗓音为这幅夜色披上一层悲悯的外衣。
2018年,莫西子诗发行专辑同名曲《月光白得很》,歌词来自东北诗人王小妮的同名诗。第一句是“月亮在深夜照亮了一切的骨头”。
读起这句时,莫西子诗想起了自己在凉山州螺髻山下度过的童年。那时,他每天上学总要走上五六公里才能到学校,清晨离开家时,天还黑着,只有银白色的月光浅浅地照着前路,也照亮了远处如黑色骨头的连绵山脉。
在北方籍诗人的这句诗里,莫西子诗找到了大凉山的月光。最终,莫西子诗用高亢清亮的旋律演绎了这首冷寂的诗,他质朴苍凉的嗓音为这幅夜色披上一层悲悯的外衣。
莫西子诗提到他正在筹备的下一张专辑。里面还将有一首歌,歌词来自云南诗人雷平阳的《亲人》:我只爱我寄宿的云南/因为其它省,我都不爱;我只爱云南的昭通市/因为其它市,我都不爱;我只爱昭通市的土城乡/因为其它乡,我都不爱。
“这听起来太普通了对吧?”可再读几次,置换成自己的故乡,莫西子诗就轻易地找到了共情,“我只爱我寄宿的大凉山,因为其它地方我都不爱;我只爱我寄宿的村子,因为其它地方我都不爱。”
大凉山……
只要说起大凉山,“汉语不好”的莫西子诗也会变成“话唠”,略带急切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为心爱的大凉山构想很多种未来。
每次回家,看到那些与他儿时一样在山路间奔波的小孩,莫西子诗会很自然地想“给大凉山建个什么”。
于是,他发起了“荒原计划”—“荒原”同样来自诗歌,取自艾略特的《荒原》,但莫西子诗想表达的是“有待唤醒的土地”。从大山里走出来,他想给这里一些支持,让它变成一片沃土。
“要建一座图书馆,又不只是图书馆,而是一个集合的艺术空间,里面有电影、文学、绘画、摄影,甚至是舞蹈、各种各样的音乐……让村子里面的孩子也来接触艺术,把我这么多年在外面见到的东西和资源带回去,把外面音乐艺术圈的朋友也带过去,和大凉山的人们互动,给大凉山更好的发展……”
他几乎忘记了我的提问,兀自澎湃地说下去,手指在桌面上快速画着圈,是一个个脑海中的蓝图。
雷平阳在那首《亲人》里总结道:“我的爱狭隘、偏执,像针尖上的蜂蜜。”
大凉山,是寡言的莫西子诗“针尖上”的那一口甜。
故乡像莎士比亚一样
大凉山也总会变的。
莫西子诗最近一次回家时,村子里到处都在修房子、搬迁,村民们正在摆脱相对原始的状态,住进整齐的新房,也将有更好的卫生条件。
只是不能再保留火塘了。
从前,彝族人的生活起居都是围绕火塘展开的。围坐在火塘的日夜、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烟火味,是莫西子诗难以忘怀的故乡元素。
“有点惆怅,”他说,“没有火塘之后,我总觉得好像什么东西断了一样。”所以,每次回到大凉山,他会特意和朋友们带着食材到很高的山上,用过去有火塘时的烹饪方法野炊。
为了把那“断了的东西”接起来,莫西子诗还特地去拆迁的地方捡了很多有火塘时才会用到的瓶瓶罐罐,搭了一些木台子,把搜集来的物品用线悬挂起来,制作成了一个简单的装置展。参观展览的人,既可以欣赏这些物件,了解彝族人的传统生活,也可以用发放的小木棍在这些器物上敲敲打打,听它们的“回声”。
莫西子诗就像一只鸟,他飞出了他的巢,看到了更高远的天空,想要去探索更宽广的世界,甚至说“寻找一些东西”。寻找什么?“我也不知道,就像鸟儿一样到处走啊走,最终的归宿还是这个地方。”
这个名叫“荒原留声”的展览呈现了彝族人的旧日生活,也承载了莫西子诗内心深处的眷恋。他再次用背诗来表达心情:“假如我是一只鸟,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如今的莫西子诗大多數时间都在北京。北京有大凉山没有的艺术氛围,有新鲜的人与事为他的音乐创作提供养分。
在北京,如果想念故乡,他会约朋友一起去吃家乡菜,用彝语聊天。当然,还有另一种更“便捷”的方式能够让音乐人莫西子诗随时回到记忆中的故乡。
他从外衣兜里拿出彝族乐器口弦,也叫响篾—小小一只,收在一个精巧的竹筒里,伸展开的薄铜片像欲飞的翅膀。他轻轻敲击了一下,音色苍凉旷远—是大山的声音。
“它是最接近土壤的一种乐器,也是和我的特质最靠近的声音。”在机场或车站等候,别人都在玩手机时,莫西子诗会拿出口弦来轻轻敲响,古老的故乡远在天边,也近在指尖。
正如他谱曲演唱的另一首诗,俞心樵的《南方像莎士比亚一样》,“回忆、颤栗、再一次流下泪水/我是南方的……南方南方/南方和莎士比亚一样都是说不尽的”。俞心樵来自“南方”,正如莫西子诗来自“大凉山”—故乡像莎士比亚一样,是说不尽的。
莫西子诗就像一只鸟,他飞出了他的巢,看到了更高远的天空,想要去探索更宽广的世界,甚至说“寻找一些东西”。
寻找什么?“我也不知道,就像鸟儿一样到处走啊走,最终的归宿还是这个地方。”
要是回不去了呢?“心里面的归宿还是这里。”
他讲起了彝族的火葬—将故去的人用四根木头架起来,抬到彝族的祭师毕摩那里,由毕摩算好良辰吉日,再到空地或森林间将肉身燃烧。
彝族的婚丧、凉山的嫁娶。即使走出这么远,莫西子诗依旧非常笃定:“我以后也会是这样的。”
采访结束,莫西子诗明显地松懈下来。他有点抱歉地向我解释不喜欢接受采访的原因。“我的音乐和生活都太平常了,也很少会去想那么多‘为什么’,”他拿起椅子上的厚外套说,“这么冷的天,你那么远赶过来,我怕你会失望。”
他拿出有线耳机,从凌乱的一团线里找到头塞进耳机孔里,抖一抖理顺,把手机塞进外衣兜里,戴上耳机,扣紧帽子,再次回到了他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