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摘要：唐傳奇《柳毅傳》對後世戲劇有著深遠影響，但在唐以前，早有相類似題材、情節的文章記載，而《柳毅傳》是一個成熟的形態，多是源自於前文本，本文著重研究前文本與《柳毅傳》之關係，了解其源泉及《柳毅傳》的藝術成果。
關鍵詞：《柳毅傳》；前文本；承繼；轉化
中图分类号：I20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1-864X（2015）07-0048-01
引言
《柳毅傳》（以《柳》稱）為隴西李氏族人李朝威所作，「《柳毅傳》末云：薛嘏開元末於洞庭湖上見到柳毅，殆經四紀即四十八年後，始作此篇，故本文蓋寫成於唐德宗貞元（785─804）年間」[1]。《柳毅傳》寫一龍女報恩之愛情故事，以龍女為中心。《柳》文詞出眾，行文汪洋恣意，刻畫人物細膩，可說是傳奇的顛峰作品之一，故有不可小覬的文學價值。明人編的《虞初志》中收入此篇，並附湯顯祖評語雲「造句尖新韻雅」[2]、「看他布陳遣辭，音響鏗鏘，如入武庫，戈戟森然」。[3]
經筆者翻查，歷來的學者對唐傳奇作整體研究，而《柳》只是研究中的一部分，甚少探究其源流。與其有莫大關係的作品有四篇：《摩訶僧祗律》卷第三十二「明雜跋除法之十」的商人救龍女故事[4]（以《摩》稱）、《搜神記》所載「胡母班」條（以《胡》稱）、《南越志》載「觀亭江神」 （以《南》稱）以及戴孚《廣異記》中的《三衛》，而情節都與《柳》相似。因此，筆者希望藉此文研究《柳》與前文本之間的關係。
此論文主要由三部分作分析：一是瞭解《柳》與前朝文章之關係，二是《柳》引入愛情成份，三是探討《柳》在藝術上的深化。
一、追源溯流，借古作傳
在《中國敘事學》中楊義整理元代陳繹的《文筌》得出敘事形式有十一項，分別是：正敘、總敘、鋪敘、略敘、直敘、婉敘、平敘、引敘、間敘、別敘、意敘。[5]這些敘事原則指出中國敘事要詳略得宜，也要講求敘事脈絡，以及時間的順序，而唐傳奇在這方面有成熟的表現。
雖然《柳》與前文本的情節相似，而情節是小說的主幹，也稱之為「敘事單元」。楊義認為：「一個真正的藝術品，它敘事的每一點都是一個完整的結構中蘊含著特殊意味的一點，它所隱含的意味、意義或哲學，都最終在結構的完整性中穫得說明。」[6]指出透過分析敘事單元，解構出小說意義。再者，他提出：「結構既內在地統攝著敘事的程式，又外在地指向作者體現到的人間經驗和人間哲學，而且還指向敘事文學史上已有的結構。」[7]小說的內在是結構，而外在則是透過情節反映作者的體會。以下，筆者把各文的情節於下表展示，並藉此分析《柳》於情節上與前文本的關係。
筆者為方便比較，把《柳》以及四篇前文本作一個情節上的歸納。筆者就小說的開端、發展、高潮、尾聲分成四部分，再把文章內容概括成不同小節，以便對情節作出對比，又把情節類同的部分以相同顏色的文字指出，分析結果如下：
（一）托書於人。
在開端部分，筆者發現《摩》以及《三衛》在故事開始時都以某人遇正遭受困境的龍女（即表中淺灰文字）在《摩》中龍女被商人所捕，而《三衛》與《柳》則基本一樣。接著的情節是某人見龍女的慘況不忍而問其故，並托書於某人（表中粗體楷書）。在胡》、《三衛》及《南》中都載有此情節。如《胡》中母班忽聞「太山府君召」，而太山府君「欲附書與女婿耳」，就是請胡母班幫忙帶一封書信到河伯處。由此可見，柳毅受龍女托書一情節在較早的朝代已有，並非李朝威自己的構想。
（二）扣物通異界。
柳毅到達龍宮的方法也是參考前文本，大多是扣樹而入 （即表中間線文字）。如《三衛》曰： 「海池上第二樹， 但扣之。」由此可見，古之即有扣樹情節。而《柳》中龍女告知柳毅「然後叩樹三發，當有應者。」而當中前後提了兩次，可見其重要性是通向異界之門。扣門後在《三衛》、《胡》等前文本都有人應，且會引托書人進入異界。
（三）得罪龍女 必受報應。
在《摩》以及《三衛》中都有敘述得罪龍女的丈婿夫或龍都會受到懲罰（斜黑體），如《摩》中看守龍女的二龍因失職而令龍女受商人折磨，載有「是龍門邊見二龍系在一處。」此情節在《柳》中也有出現，是透過柳毅與錢塘君的對話而敘述夫婿待薄龍女的下場，「『無情郎安在？』曰：『食之矣。』」。
（四）龍女贈禮報恩。
前文本中，拯救龍女的人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報恩」，而其「報恩」都放於故事結尾部分（即表中深灰背景文字）。《摩》、《胡》及《三衛》中的龍女都以物質向施恩者「報恩」，如《摩》中的龍女向商人贈「龍金」。相較於前文本，《柳》中龍女的報恩是化身成人，下嫁柳毅以作報答。但當中也可以看出，《柳》是承傳了前文本中的「恩報」思想。
總括而言，《摩》與《胡》中的情節有一半與《柳》相似，而《三衛》則有百分之七十的情節一樣。《三衛》早於《柳》，即《三衛》一文已集前朝作品的情節，而《柳》與《三衛》的情節類同。因此，筆者由此推斷《柳》文參考《三衛》佔大部分。
而《柳》中明顯以龍女為主導，雖文中有龍女出現的部份較柳毅少，但文中若沒有龍女，《柳》根本不能成事。整篇文看似以柳毅為主角，實則龍女才是文中重點。「龍」向來是中國傳統所崇拜的對象，在中國古代神話中很早就出現，東漢許慎《說文解字》釋「龍」為「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巨能細，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8]這是龍較早被記載的形象。但早在戰國時代，人們幻想出海底世界，而龍就是當中的王。記載中「龍」都被定為男性，而龍為女性則要追溯到漢朝，佛經傳入，最早龍女形象則記載於《廣博物志》：「昔娑竭羅龍王女，年始八歲，有一寶珠，價值三千大幹世界，持以上佛，佛即受之。」[9]雖未言及龍女樣貌，但身份尊貴，則令人與「仙女」連在一起。
由此看來，龍女到漢朝才出現，其形象開始時並不明確，到後來龍女形象不斷被塑造，龍女更是由神聖不可侵犯的神變成凡人，嫁給柳毅。候忠義指出「《柳毅傳》應是在上述（《胡》及《三衛》）流行的民間故事的基礎上，經作者敷衍加工而成... … 《柳毅傳》與《三衛》不同，它將愛情、婚姻、家庭等方面內容結合起來，組成一個神女與人相愛的傳奇故事。」[10]。 三、引入愛情成份
郭箴一說：「在唐以前，中國向無專寫愛情的小說。有之，始唐人入傳奇，也要算這一類最為優秀。」[11]由此可見，愛情成份在歷朝小說並不重視，直到唐代才引入。《唐代小說史》中認為前認為唐傳奇之所以為「傳奇」最主要是愛情小說。[12]另一方面，唐代風氣開放，唐朝已不是儒家主導社會，而《柳》所增入人神相戀的內容，也可以體現出唐朝時期人民的思想已不再被儒家思想限制。
《柳》雖然承繼了前文本的情節，但不同的是增加了愛情的成份，如柳毅因義字當頭，錢塘君想以把龍女配予柳毅，柳毅拒絕，但當他受龍女拜謝時「殊有歎恨之色」，由此可見柳毅對龍女有一份未明的情愫。在開始時，龍女說若柳毅幫了她，「寧止不避，當如親戚耳」，由此也可以看出龍女在得知柳毅幫她時，她也芳心暗許，以致最後化身為盧氏嫁給柳毅。這種愛情思想是一種自由戀愛的萌芽之作。龍女是為報恩而嫁柳毅，但想深一層，龍女要報恩其實有很多方法，大可給予柳毅榮華富貴，根本無需屈身嫁給凡塵俗子。因此，龍女是為自己的愛情付出，「反映了現實人生的問題。即：抨擊包辦婚姻、歌頌自由戀愛」[13]反觀前文本中未有一篇帶有愛情成份。連與《柳》文最相似的《三衛》中也沒有任何愛戀。
由此可見，《柳》在情節參考前文本，但當中加入愛情成份，突顯「傳奇」中的「奇」。
四、《柳毅傳》在藝術特色上的深化
魯迅：「（唐代小說）敘述宛轉，文辭華艷，與六朝之粗陳梗概者較，演進次跡甚明。」[14]《柳》在藝術特色上明顯較前文本出色。
（一）人物形象塑造的深化
在前文本中人物的形象都較為含糊，人物未能有鮮明的形象。侯忠義也認為：「故事（《三衛》）寫得比較曲折，但在人物形象刻畫上，筆墨分散，特別是三衛的形象毫無光彩。」[15]《三衛》中，人物的形象刻畫稍較其他前文本稍成熟，但筆墨功夫仍不及《柳》。《三衛》中龍女的形象也只不過是「遇見一婦人，年十六七，容色慘悴」。由此可見，前小說並不著重對人物的形象塑造。
反觀《柳》的人物形象鮮明與突出，文中刻意寫出柳毅的性格──有義氣，在錢塘君要求柳毅娶龍女時卻拒絕，並未有承人之危，以免換來「殺其婿而納其妻」的不義之名。除此之外，文中龍女的形象也被塑造得淒美動人，「然而蛾臉不舒，巾袖無光」，作者透過直接描寫人物的性格，使人物更加生動傳神，這些都是前文本所欠缺，「《柳毅傳》不僅性格描寫突出，同時情節也波瀾起伏，曲折有致，讓人始於關心龍女和柳毅的命運」。[16]
（二）氣氛渲染。
前朝小說直接敘述事件，忽略了氣氛渲染是有助於情節推進，使其故事的敘述變得乏味。相反，《柳毅傳》加入環境渲染，使小說變得精彩。如龍未出現時已有「大聲忽發，天坼地裂，宮殿擺簸，雲煙沸湧」先聲奪人之勢，而且還有「霰雪雨雹」、「千雷萬霆」等使龍的兇猛形象與怒氣呈現。因此，《柳毅傳》聲色俱備，使小說場景活靈活現。
（三）用詞華美，句式有章。
《柳》的遣詞用字較前文本華麗，作者捨棄質樸用語，以瑰麗的詞藻配合描寫。例如龍居住的環境、所用之物必與俗世不同，作者用以華麗的用字配合。如描寫龍宮時，寫到「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簾以水精。雕琉璃於翠楣，飾琥珀於虹棟。」突顯出神仙的不凡。反觀《摩》，只用「種種寶物莊嚴宮殿」來形容，突顯不出龍宮的仙境，使文章平平無奇。除此之外，《柳》中作者多用駢文句式。如柳毅述到龍宮的原由時就多以四字句「毅因詰之，謂毅曰：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於此。悲泗淋漓，誠怛人心。遂托書於毅。」這使文章變得有韻，且也突出柳毅的書生身份。這些枝葉令《柳》生色不少，也是其成就大於前朝文的原因。
《柳》的藝術成就比前文本品高，也反映出當時的社會風尚。魯迅指出：「顧世間則甚風行，文人往往有作，投謁時用之（指傳奇小說）為行卷，今頗有留存於《太平廣記》中者，實唐代特色之作也。」[17]唐初時期，特別是開元、天寶之際，進士愈見尊重，若進士及第便可平步青雲。[18]「行卷」[19]一舉便是通往進士之門的敲門磚，希望給考官留下深刻印象。對於這一點，程國賦認為「在安史之亂之段，門閥舊族受到劇烈的衝擊，士族勢力逐漸衰微，又隨著科舉日益周密、完善，進士隊伍逐漸壯大，社會風氣也就為之一變，由重門第轉向重進士。」[20]因此，程國賦認為他們中有些人以小說來行卷，從而導致小說的興盛。[20]總括而言，唐傳奇的出現反映了重進士的風尚，因此，為了「行卷」，這類創作必經過多翻修飾。故筆者相信《柳》的藝術成就之高是受社會氛圍所推動。
結語
《柳》的小說思想題材、情節非李朝威獨創，但唐朝文氣大盛，大量詩作得以借鑒，令此小說更勝前人。《柳》把龍女報恩的大體情節作出模仿，並加入愛情部份，彰顯出唐代自由戀愛的風氣。再者，《柳》著重描寫人物的特性，使人物更立體。除此之外，《柳》中詞藻華麗，又用駢文句式，使文章富有節奏。又懂得渲染氣氛，突顯出所描寫之物的尊貴。由此可見，《柳毅傳》內容雖不創新，但對後世影響甚廣是不無道理，此種種也有賴於盛唐承傳下來的文學養份與氛圍。
參考書目：
[1]許慎撰、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
[2]謝浩範、朱迎平譯注，《管子全譯》，貴州：貴州人民出版社，1996年。
[3]楊義著《中國敘事學》，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
[4]侯忠義著，《隋唐五代小說史》，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年。
[5]程國賦著，《唐五代小說的文化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
[6]卞孝宣著，《唐傳奇新探》，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1年。
[7]程毅中著，《唐代小說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
[8]劉瑛著，《唐代傳奇研究》，臺北：正中書局，1982年。 [9]吳志達著，《唐人傳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10]李東鄉撰，《唐代傳奇小說叢考》，國立臺灣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70年。
[11]祝秀俠著，《唐代傳奇研究》，臺北：中華文化出版事業委員會，1957年。
[12]洪文珍著，《唐傳奇研究》，臺灣東海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73年。
[13]丁範鎮撰，《唐代傳奇及其影響》，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61年。
[14]黃賢：〈《柳毅傳》龍女形象新論〉，《山西大同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6月，第26卷第3期，頁55-57。
[15]陳玉紅：〈《柳毅傳》龍王形象的立體解讀〉，《語文學刊》，2009年第5期，頁81、103。
[16]張黎明：〈唐傳奇《柳毅傳》中扣樹情節之民俗探析〉，《社會科學研究》，2010年4月，頁184-187。
[17]張明芳：〈從《柳毅傳》看唐傳奇的藝術特色〉，《文學教育》，2007年9月，頁86-87。
[18]于天池：〈說《柳毅傳》〉，《北京師範大學學報》，1989年第5期，頁105-110。
[19]自王妍：〈試述古代小說中龍女形象的發展演變〉，《理論界·文藝評論》，2011年第10期，頁119-120。
参考文献：
[1]侯忠義著，《隋唐五代小說史》，（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年），頁58。
[2]袁宏道參評、屠龍點閱，《虞初志》，（北京：北京市中國書店，1986年）「第二卷」，頁1。
[3]袁宏道參評、屠龍點閱，《虞初志》，（北京：北京市中國書店，1986年）「第二卷」，頁7。
[4]東晉天竺三藏佛陀跋陀羅共法顯譯。收入《大正藏》第二十二冊（大正一切經刊行會，1926年4月第一版，東京），第488頁下—489頁上。另可參見《太平廣記》卷四百二十·龍三。
[5]楊義著《中國敘事學》，（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頁16-18。
[6]楊義著《中國敘事學》，（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頁41。
[7]楊義著《中國敘事學》，（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頁41。
[8]許慎撰、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頁582下。
[9]原自明董斯張著，《廣博物志》「卷三十七」，《四庫全書》，現轉引自王妍：〈試述古代小說中龍女形象的發展演變〉，《理論界·文藝評論》，2011年第10期，頁119-120。
[10]侯忠義著，《隋唐五代小說史》，（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年），頁60。
[11]原自郭箴一，《中國小說史》，（上海：上海書店，1984年），頁137。現轉引自劉瑛著，《唐代傳奇研究》，（臺北：正中書局，1982年），頁107。
[12]程毅中著，《唐代小說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頁6-16。
[13]侯忠義著，《隋唐五代小說史》，（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頁60。
[14]魯迅著，《中國小說史略》，（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頁46。
[15]侯忠義著，《隋唐五代小說史》，（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年），頁59。
[16]侯忠義著，《隋唐五代小說史》，（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年），頁61。
[17]魯迅著，《中國小說史略》，（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頁46。
[18]劉瑛著，《唐代傳奇研究》，（臺北：正中書局，1982年），頁116-117。
[19]士子在應試之前，常把先以所作詩文投獻名公巨卿，以求榮譽，稱為「行卷」。
[20]程國賦著，《唐五代小說的文化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頁80。
關鍵詞：《柳毅傳》；前文本；承繼；轉化
中图分类号：I207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671-864X（2015）07-0048-01
引言
《柳毅傳》（以《柳》稱）為隴西李氏族人李朝威所作，「《柳毅傳》末云：薛嘏開元末於洞庭湖上見到柳毅，殆經四紀即四十八年後，始作此篇，故本文蓋寫成於唐德宗貞元（785─804）年間」[1]。《柳毅傳》寫一龍女報恩之愛情故事，以龍女為中心。《柳》文詞出眾，行文汪洋恣意，刻畫人物細膩，可說是傳奇的顛峰作品之一，故有不可小覬的文學價值。明人編的《虞初志》中收入此篇，並附湯顯祖評語雲「造句尖新韻雅」[2]、「看他布陳遣辭，音響鏗鏘，如入武庫，戈戟森然」。[3]
經筆者翻查，歷來的學者對唐傳奇作整體研究，而《柳》只是研究中的一部分，甚少探究其源流。與其有莫大關係的作品有四篇：《摩訶僧祗律》卷第三十二「明雜跋除法之十」的商人救龍女故事[4]（以《摩》稱）、《搜神記》所載「胡母班」條（以《胡》稱）、《南越志》載「觀亭江神」 （以《南》稱）以及戴孚《廣異記》中的《三衛》，而情節都與《柳》相似。因此，筆者希望藉此文研究《柳》與前文本之間的關係。
此論文主要由三部分作分析：一是瞭解《柳》與前朝文章之關係，二是《柳》引入愛情成份，三是探討《柳》在藝術上的深化。
一、追源溯流，借古作傳
在《中國敘事學》中楊義整理元代陳繹的《文筌》得出敘事形式有十一項，分別是：正敘、總敘、鋪敘、略敘、直敘、婉敘、平敘、引敘、間敘、別敘、意敘。[5]這些敘事原則指出中國敘事要詳略得宜，也要講求敘事脈絡，以及時間的順序，而唐傳奇在這方面有成熟的表現。
雖然《柳》與前文本的情節相似，而情節是小說的主幹，也稱之為「敘事單元」。楊義認為：「一個真正的藝術品，它敘事的每一點都是一個完整的結構中蘊含著特殊意味的一點，它所隱含的意味、意義或哲學，都最終在結構的完整性中穫得說明。」[6]指出透過分析敘事單元，解構出小說意義。再者，他提出：「結構既內在地統攝著敘事的程式，又外在地指向作者體現到的人間經驗和人間哲學，而且還指向敘事文學史上已有的結構。」[7]小說的內在是結構，而外在則是透過情節反映作者的體會。以下，筆者把各文的情節於下表展示，並藉此分析《柳》於情節上與前文本的關係。
筆者為方便比較，把《柳》以及四篇前文本作一個情節上的歸納。筆者就小說的開端、發展、高潮、尾聲分成四部分，再把文章內容概括成不同小節，以便對情節作出對比，又把情節類同的部分以相同顏色的文字指出，分析結果如下：
（一）托書於人。
在開端部分，筆者發現《摩》以及《三衛》在故事開始時都以某人遇正遭受困境的龍女（即表中淺灰文字）在《摩》中龍女被商人所捕，而《三衛》與《柳》則基本一樣。接著的情節是某人見龍女的慘況不忍而問其故，並托書於某人（表中粗體楷書）。在胡》、《三衛》及《南》中都載有此情節。如《胡》中母班忽聞「太山府君召」，而太山府君「欲附書與女婿耳」，就是請胡母班幫忙帶一封書信到河伯處。由此可見，柳毅受龍女托書一情節在較早的朝代已有，並非李朝威自己的構想。
（二）扣物通異界。
柳毅到達龍宮的方法也是參考前文本，大多是扣樹而入 （即表中間線文字）。如《三衛》曰： 「海池上第二樹， 但扣之。」由此可見，古之即有扣樹情節。而《柳》中龍女告知柳毅「然後叩樹三發，當有應者。」而當中前後提了兩次，可見其重要性是通向異界之門。扣門後在《三衛》、《胡》等前文本都有人應，且會引托書人進入異界。
（三）得罪龍女 必受報應。
在《摩》以及《三衛》中都有敘述得罪龍女的丈婿夫或龍都會受到懲罰（斜黑體），如《摩》中看守龍女的二龍因失職而令龍女受商人折磨，載有「是龍門邊見二龍系在一處。」此情節在《柳》中也有出現，是透過柳毅與錢塘君的對話而敘述夫婿待薄龍女的下場，「『無情郎安在？』曰：『食之矣。』」。
（四）龍女贈禮報恩。
前文本中，拯救龍女的人都會受到不同程度的「報恩」，而其「報恩」都放於故事結尾部分（即表中深灰背景文字）。《摩》、《胡》及《三衛》中的龍女都以物質向施恩者「報恩」，如《摩》中的龍女向商人贈「龍金」。相較於前文本，《柳》中龍女的報恩是化身成人，下嫁柳毅以作報答。但當中也可以看出，《柳》是承傳了前文本中的「恩報」思想。
總括而言，《摩》與《胡》中的情節有一半與《柳》相似，而《三衛》則有百分之七十的情節一樣。《三衛》早於《柳》，即《三衛》一文已集前朝作品的情節，而《柳》與《三衛》的情節類同。因此，筆者由此推斷《柳》文參考《三衛》佔大部分。
而《柳》中明顯以龍女為主導，雖文中有龍女出現的部份較柳毅少，但文中若沒有龍女，《柳》根本不能成事。整篇文看似以柳毅為主角，實則龍女才是文中重點。「龍」向來是中國傳統所崇拜的對象，在中國古代神話中很早就出現，東漢許慎《說文解字》釋「龍」為「鱗蟲之長，能幽能明，能巨能細，能短能長，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潛淵。」[8]這是龍較早被記載的形象。但早在戰國時代，人們幻想出海底世界，而龍就是當中的王。記載中「龍」都被定為男性，而龍為女性則要追溯到漢朝，佛經傳入，最早龍女形象則記載於《廣博物志》：「昔娑竭羅龍王女，年始八歲，有一寶珠，價值三千大幹世界，持以上佛，佛即受之。」[9]雖未言及龍女樣貌，但身份尊貴，則令人與「仙女」連在一起。
由此看來，龍女到漢朝才出現，其形象開始時並不明確，到後來龍女形象不斷被塑造，龍女更是由神聖不可侵犯的神變成凡人，嫁給柳毅。候忠義指出「《柳毅傳》應是在上述（《胡》及《三衛》）流行的民間故事的基礎上，經作者敷衍加工而成... … 《柳毅傳》與《三衛》不同，它將愛情、婚姻、家庭等方面內容結合起來，組成一個神女與人相愛的傳奇故事。」[10]。 三、引入愛情成份
郭箴一說：「在唐以前，中國向無專寫愛情的小說。有之，始唐人入傳奇，也要算這一類最為優秀。」[11]由此可見，愛情成份在歷朝小說並不重視，直到唐代才引入。《唐代小說史》中認為前認為唐傳奇之所以為「傳奇」最主要是愛情小說。[12]另一方面，唐代風氣開放，唐朝已不是儒家主導社會，而《柳》所增入人神相戀的內容，也可以體現出唐朝時期人民的思想已不再被儒家思想限制。
《柳》雖然承繼了前文本的情節，但不同的是增加了愛情的成份，如柳毅因義字當頭，錢塘君想以把龍女配予柳毅，柳毅拒絕，但當他受龍女拜謝時「殊有歎恨之色」，由此可見柳毅對龍女有一份未明的情愫。在開始時，龍女說若柳毅幫了她，「寧止不避，當如親戚耳」，由此也可以看出龍女在得知柳毅幫她時，她也芳心暗許，以致最後化身為盧氏嫁給柳毅。這種愛情思想是一種自由戀愛的萌芽之作。龍女是為報恩而嫁柳毅，但想深一層，龍女要報恩其實有很多方法，大可給予柳毅榮華富貴，根本無需屈身嫁給凡塵俗子。因此，龍女是為自己的愛情付出，「反映了現實人生的問題。即：抨擊包辦婚姻、歌頌自由戀愛」[13]反觀前文本中未有一篇帶有愛情成份。連與《柳》文最相似的《三衛》中也沒有任何愛戀。
由此可見，《柳》在情節參考前文本，但當中加入愛情成份，突顯「傳奇」中的「奇」。
四、《柳毅傳》在藝術特色上的深化
魯迅：「（唐代小說）敘述宛轉，文辭華艷，與六朝之粗陳梗概者較，演進次跡甚明。」[14]《柳》在藝術特色上明顯較前文本出色。
（一）人物形象塑造的深化
在前文本中人物的形象都較為含糊，人物未能有鮮明的形象。侯忠義也認為：「故事（《三衛》）寫得比較曲折，但在人物形象刻畫上，筆墨分散，特別是三衛的形象毫無光彩。」[15]《三衛》中，人物的形象刻畫稍較其他前文本稍成熟，但筆墨功夫仍不及《柳》。《三衛》中龍女的形象也只不過是「遇見一婦人，年十六七，容色慘悴」。由此可見，前小說並不著重對人物的形象塑造。
反觀《柳》的人物形象鮮明與突出，文中刻意寫出柳毅的性格──有義氣，在錢塘君要求柳毅娶龍女時卻拒絕，並未有承人之危，以免換來「殺其婿而納其妻」的不義之名。除此之外，文中龍女的形象也被塑造得淒美動人，「然而蛾臉不舒，巾袖無光」，作者透過直接描寫人物的性格，使人物更加生動傳神，這些都是前文本所欠缺，「《柳毅傳》不僅性格描寫突出，同時情節也波瀾起伏，曲折有致，讓人始於關心龍女和柳毅的命運」。[16]
（二）氣氛渲染。
前朝小說直接敘述事件，忽略了氣氛渲染是有助於情節推進，使其故事的敘述變得乏味。相反，《柳毅傳》加入環境渲染，使小說變得精彩。如龍未出現時已有「大聲忽發，天坼地裂，宮殿擺簸，雲煙沸湧」先聲奪人之勢，而且還有「霰雪雨雹」、「千雷萬霆」等使龍的兇猛形象與怒氣呈現。因此，《柳毅傳》聲色俱備，使小說場景活靈活現。
（三）用詞華美，句式有章。
《柳》的遣詞用字較前文本華麗，作者捨棄質樸用語，以瑰麗的詞藻配合描寫。例如龍居住的環境、所用之物必與俗世不同，作者用以華麗的用字配合。如描寫龍宮時，寫到「柱以白璧，砌以青玉，床以珊瑚，簾以水精。雕琉璃於翠楣，飾琥珀於虹棟。」突顯出神仙的不凡。反觀《摩》，只用「種種寶物莊嚴宮殿」來形容，突顯不出龍宮的仙境，使文章平平無奇。除此之外，《柳》中作者多用駢文句式。如柳毅述到龍宮的原由時就多以四字句「毅因詰之，謂毅曰：為夫婿所薄，舅姑不念，以至於此。悲泗淋漓，誠怛人心。遂托書於毅。」這使文章變得有韻，且也突出柳毅的書生身份。這些枝葉令《柳》生色不少，也是其成就大於前朝文的原因。
《柳》的藝術成就比前文本品高，也反映出當時的社會風尚。魯迅指出：「顧世間則甚風行，文人往往有作，投謁時用之（指傳奇小說）為行卷，今頗有留存於《太平廣記》中者，實唐代特色之作也。」[17]唐初時期，特別是開元、天寶之際，進士愈見尊重，若進士及第便可平步青雲。[18]「行卷」[19]一舉便是通往進士之門的敲門磚，希望給考官留下深刻印象。對於這一點，程國賦認為「在安史之亂之段，門閥舊族受到劇烈的衝擊，士族勢力逐漸衰微，又隨著科舉日益周密、完善，進士隊伍逐漸壯大，社會風氣也就為之一變，由重門第轉向重進士。」[20]因此，程國賦認為他們中有些人以小說來行卷，從而導致小說的興盛。[20]總括而言，唐傳奇的出現反映了重進士的風尚，因此，為了「行卷」，這類創作必經過多翻修飾。故筆者相信《柳》的藝術成就之高是受社會氛圍所推動。
結語
《柳》的小說思想題材、情節非李朝威獨創，但唐朝文氣大盛，大量詩作得以借鑒，令此小說更勝前人。《柳》把龍女報恩的大體情節作出模仿，並加入愛情部份，彰顯出唐代自由戀愛的風氣。再者，《柳》著重描寫人物的特性，使人物更立體。除此之外，《柳》中詞藻華麗，又用駢文句式，使文章富有節奏。又懂得渲染氣氛，突顯出所描寫之物的尊貴。由此可見，《柳毅傳》內容雖不創新，但對後世影響甚廣是不無道理，此種種也有賴於盛唐承傳下來的文學養份與氛圍。
參考書目：
[1]許慎撰、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
[2]謝浩範、朱迎平譯注，《管子全譯》，貴州：貴州人民出版社，1996年。
[3]楊義著《中國敘事學》，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
[4]侯忠義著，《隋唐五代小說史》，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年。
[5]程國賦著，《唐五代小說的文化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
[6]卞孝宣著，《唐傳奇新探》，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1年。
[7]程毅中著，《唐代小說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
[8]劉瑛著，《唐代傳奇研究》，臺北：正中書局，1982年。 [9]吳志達著，《唐人傳奇》，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
[10]李東鄉撰，《唐代傳奇小說叢考》，國立臺灣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70年。
[11]祝秀俠著，《唐代傳奇研究》，臺北：中華文化出版事業委員會，1957年。
[12]洪文珍著，《唐傳奇研究》，臺灣東海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73年。
[13]丁範鎮撰，《唐代傳奇及其影響》，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碩士論文，1961年。
[14]黃賢：〈《柳毅傳》龍女形象新論〉，《山西大同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年6月，第26卷第3期，頁55-57。
[15]陳玉紅：〈《柳毅傳》龍王形象的立體解讀〉，《語文學刊》，2009年第5期，頁81、103。
[16]張黎明：〈唐傳奇《柳毅傳》中扣樹情節之民俗探析〉，《社會科學研究》，2010年4月，頁184-187。
[17]張明芳：〈從《柳毅傳》看唐傳奇的藝術特色〉，《文學教育》，2007年9月，頁86-87。
[18]于天池：〈說《柳毅傳》〉，《北京師範大學學報》，1989年第5期，頁105-110。
[19]自王妍：〈試述古代小說中龍女形象的發展演變〉，《理論界·文藝評論》，2011年第10期，頁119-120。
参考文献：
[1]侯忠義著，《隋唐五代小說史》，（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年），頁58。
[2]袁宏道參評、屠龍點閱，《虞初志》，（北京：北京市中國書店，1986年）「第二卷」，頁1。
[3]袁宏道參評、屠龍點閱，《虞初志》，（北京：北京市中國書店，1986年）「第二卷」，頁7。
[4]東晉天竺三藏佛陀跋陀羅共法顯譯。收入《大正藏》第二十二冊（大正一切經刊行會，1926年4月第一版，東京），第488頁下—489頁上。另可參見《太平廣記》卷四百二十·龍三。
[5]楊義著《中國敘事學》，（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頁16-18。
[6]楊義著《中國敘事學》，（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頁41。
[7]楊義著《中國敘事學》，（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頁41。
[8]許慎撰、段玉裁注，《說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頁582下。
[9]原自明董斯張著，《廣博物志》「卷三十七」，《四庫全書》，現轉引自王妍：〈試述古代小說中龍女形象的發展演變〉，《理論界·文藝評論》，2011年第10期，頁119-120。
[10]侯忠義著，《隋唐五代小說史》，（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年），頁60。
[11]原自郭箴一，《中國小說史》，（上海：上海書店，1984年），頁137。現轉引自劉瑛著，《唐代傳奇研究》，（臺北：正中書局，1982年），頁107。
[12]程毅中著，《唐代小說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年），頁6-16。
[13]侯忠義著，《隋唐五代小說史》，（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頁60。
[14]魯迅著，《中國小說史略》，（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頁46。
[15]侯忠義著，《隋唐五代小說史》，（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年），頁59。
[16]侯忠義著，《隋唐五代小說史》，（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年），頁61。
[17]魯迅著，《中國小說史略》，（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頁46。
[18]劉瑛著，《唐代傳奇研究》，（臺北：正中書局，1982年），頁116-117。
[19]士子在應試之前，常把先以所作詩文投獻名公巨卿，以求榮譽，稱為「行卷」。
[20]程國賦著，《唐五代小說的文化闡釋》，（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頁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