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晓慧的散文(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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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中的穿越或倾听
  
  闲时,听一些古曲。琴、筝、箫,或者琵琶,每一种声音的呈现,都是一曲如歌的行板。曲韵悠悠。或远,或近,或疾,或缓,淋漓而纯粹,如水花飞溅的暗语,穿越千年迩来,侧耳聆听之际,渐渐渗透至心的深处.....
  
  [高山流水]
   青山叠嶂,翠鸟幽鸣,一脉清溪,沿山涧顺流而下,最终消隐不见。
  两人,松下对坐,无剑,无酒,亦无江湖的恩怨纷争,只坦然静坐,抚琴聆音,以琴言欢。
  琴音远在天际,一声接一声落下,峨峨若泰山,洋洋若江河。山伟岸,水温婉,山水相叠,一刹那,便疑幻天地间只剩下一脉泠泠的琴声。
  曲声叮咚,穿过松涛阵阵,一弦是静止的山,一弦是绵延的水,一弦是淡淡的花香,一弦是微微的风,围绕周际的,也只有彼此的聆听。灵犀相通,弹者倾心,听者会心,他们是偶遇的行者,是红尘中的知音。
  然,相聚总象一场山间的雨,短促浅淡,再次依约前来的时候,已然是阴阳相隔,生死两重天。
  青山依旧,绿水依旧,时间倏忽而过,多少尘缘旧梦都成空。
  琴碎,音绝。知音已死。心事赋琴,弦断有谁听?
  
  [渔樵问答 ]
   黄昏。樵翁担归,一肩薪柴,满怀山风,小曲儿悠扬尽在担中。
  芦苇深处,一叶渔舟缓缓划出。渔歌声声,由远而近,荡起一波涟漪,惊飞一行沙鹭。
  隔岸对望,一渔一樵,一问一答,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橹歌之欸乃,娓娓道来,荡漾于山水之间。
  渔者的淡然和樵翁的洒脱,在琴与箫的演绎中,如山涧中的一溪流水,淙淙而下,不为尘世的一切所蛊惑,只一意向着更深更远处蜿蜒了去。两岸青山叠翠,花枝弄影;湖面波心荡月,桨橹添声。整个世界的声音,沉在时光的水底,任河面风云变了又换,人生倥偬不定,一概不惊,自得其乐。
  夜色渐深,湖面风平浪静。尘世间的千般喧嚣,人生中的万般滞重,以及生命里的一切怅撼和悲欢,在渔樵的一问一答中尽皆飘去。一切澄澈宁静,像是飘摇于水上的月光。
  时光安然。千载得失是非,尽付渔樵一话而已。
  
  [梅花三弄 ]
  风起。雪落。一树梅花,凛然开放。
  疏影横斜。是万木萧瑟中的一枝清丽,是小院轩窗下的一缕幽芳。千花万蕊,或疏或密,聚散在皴鳞苍劲的枝干间。筝声,自梅花深处传出,若隐若现,宛如暗香浮动。
  漫徘徊,寒未知。低眉信手处,轻拢慢弹,心事,就在浓淡转换中慢慢逸出,曲折而悠长,绵密而忧伤,摇落寒雪片片,梅花点点。
  梅花一弄断人肠,二弄费思量,三弄风波起,云烟深处水茫茫。
  筝声如诉,声声催老时光,却诉不尽一弦长天邃远的思念,而那执手风霜的告白,亦在低回的婉转中,渐渐走远,只留梅花,细数清寒,静守昔日的誓言。
  岁月无声,时光在指缝中流淌,花开花落,千年的忧伤欲说还休。谁,仍茕茕孑立于花下,低吟浅唱?
  
  [十面埋伏 ]
   列营、点将、排阵、布兵。不过是四根细弦,竟也能呈现出金戈铁马的气势。
  一个“埋”字,埋藏、埋没、风不言,云不语,似乎所有的恩怨都被掩盖掉了,亮出来的,却都是刀光剑影的质地。四面楚歌,回旋在滔滔的乌江水畔,没有多余的背景,分明声势浩荡,惊心动魄。
  鼓声、剑弩声、马嘶声,刀戈相击声,从高远的地方传来,交织起伏,无一例外的,有着悲壮的色调。绝望、喟叹、挣扎之下,是无可抵挡的黑夜之感,沧冷而沉重。
  风云顿起,号角突鸣,一面是霸王的把酒悲吟,一面是虞姬的仗剑起舞,美人泪,英雄恨,三尺青锋,血溅当场,天地为之动容。
  铮铮乐音,戛然而止,多少功过是非,多少辛酸感叹,顷刻间灰飞烟灭。琵琶声声,荡气回肠的,依旧是当年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豪情。
  滚滚狼烟里从此再无悲欢。红尘万丈,爱和欢愉,只是一个旧去的梦。是谁抒写了这千年的遗憾?
  日落西沉,往事已烟。王图霸业,爱恨情仇,皆归尘土。暮色苍茫中,惟有滔滔乌江水,无语东流。
  
  [胡笳十八拍 ]
  大漠、孤城,无边无际的黄沙吹起,遮掩了苍穹。
  弦,在猎猎的风中泠然而动,拉开无边的夜色,一次次响起,风一样绵长。
  魂,在弦音里悲裂。故园千里外的寂渺,大漠深处的辛酸,欲捻又止,说不尽的魂牵梦萦,道不尽的生死离别,泪落处,黄沙迷离了双眼,心碎了无痕。
  裘虽厚,却无法阻挡侵彻入骨的寒;酒虽好,却带着难以咽下的烈,饮下,伤痛就搁在心头,生生不休。
  悲笳一声思乡切,一弹一十有八拍。多少孤寂的守侯,多少苦苦地寻觅,多少遥遥的期待,多少思念的极至,在风中回荡,此去云山万重,从此永难相见。
  春秋更迭,晨昏转换,辗转在行吟之上。一弹尚未解去旧时的忧,一拍又添几多新愁。
  年华老去,岁月沧桑。只有寥落悲凉的琴声,还在伤今感昔中一次次被奏起。
  
  [广陵散 ]
   手起,琴响。
  怀揣的心事,是湍流不息河水,冲突奔腾,一泻而下,是不肯退让的傲骨铮铮,坚死不屈,对强权做最后的反抗。
  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再怎样艰难曲折,也只是逐步走近结局的过程。不绝于耳的琴声,唤醒埋伏的刚烈,让决然的手指,在琴弦上划出震撼人心的声音。
  琴弦如刀,手指拨琴弦若飞,肃杀之气在指缝间流淌。漆身毁容的决绝,风餐露宿的艰辛,改音吞炭的隐忍,久存于胸的激愤,仿佛都在此刻现身责问。
  五弦瑟瑟,十指泠泠。戈矛纵横的刺痛和淡定无畏的从容,在琴声中时而哀号,时而悲鸣,时而泣喜,时而激怒,时而啸张,绵延于天地间,长风浩荡。
  一个歃血的刺客,一个倨傲的书生,饱经煎熬和狂放不羁的生命,堆聚起泪水和血水,从弦里弦外猝然落下,将瞬间演绎成永恒。
  沧海桑田,琴音空落。一曲《广陵散》,慷慨悲壮,哀恸人心,终成千古绝唱。
  
  ●旧时光·绮罗香
  
  打开衣橱的瞬间,我看到那些衣。折叠整齐,相互挤靠着。淡淡的樟脑味之外,恍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气息。
  都是些许久没穿的旧衣。白色的雪纺长裙,颜色已有些微微泛黄,铜钱绿的缎面小袄,式样还是那么特别,只是明显瘦小了许多,薄蓝的吊带裙,两根细细的带子,挑起一身轻柔,依然喜欢,却没有了穿出去的勇气。就这么放着。等待终会被放弃的结局。
  明亮而清冷的阳光,穿过玻璃窗,温和而均匀地落下来。衣橱里的衣,蛰伏着,沉默着,仿佛各怀心事,与身体深处最隐秘的部分交流,又仿佛一只小兽,急欲挣扎而出,却又觉得过于冒失和不妥,只一双眼睛怯怯地,又有几分羞涩的,张望着这个曾经熟知的世界。
  这个世界中,它们曾经无比光鲜过----穿在身材高挑的模特身上,或挂在纤尘不染的橱窗中,以清远出尘的姿态,俯视着来来往往的脚步和目光。然后,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被一双渴慕的手,旋摘下来,一件一件的试穿。繁华如锦的年龄,面容干净,眼神清亮,扬起长长的裙摆,心里,是满满当当的喜悦。那是一种花开的感觉,是一种惊鸿照影的暗喜,风在春里,花在树上,分明有人行云端的自在。
  每一件衣服都曾跟我肌肤相亲。衣以它的高贵和宽容,温暖着俗世的肉身,包裹着小小的虚荣,承受着他人真心或虚意的赞美。一次次,一天天的穿下去,眼见得衣服一天天旧起来,有了熨烫不去的皱褶,有了洗却不去的污渍,慢慢地褪色,慢慢的失真,失去曾经的光彩。没有谁的感情,是永远新鲜的,总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理由,让人忘了初初的心动,渐渐生出厌倦,最后,无限期地搁置起来。
  时光,其实始终超越我们的想象,有时候,我们可以忽略时光的存在,但所丧失和接近的,依然要遵循时光的原则。就如这些旧衣。蜷身在一个可以容身的角落,尽管再没有水的漂洗,雨的侵浸,尘土的依附,它们仍然缓慢而坚决地旧下去,甚至因为一些忽略,一些遗忘,旧的速度越发肆无忌惮。生命的傲然和痴爱也一并旧去,渐渐成为一些远去的身影,消失在时光的尽头。
  曾经,是不惧怕时光的人。以为手里握着的,是大把大把的光阴,所以,不畏惧,不惦念,不吝惜,只一味挥霍着,交付给虚无飘渺的梦想,交付给柴米油盐的琐碎,交付给无休无止的欲望,此刻,我站在那些旧衣前,第一次看见时光以这样具象的形式存在。声音光线遥远,一层一层地覆盖,无声,却有力,仿佛水墨纸张的晕染,慢慢地渗透,而后,轻易的将生活的本来摸样遮盖。锦瑟无端,流年似水,握在手中的,只是一叠年华的影子。
  许多东西由不得内心。隔着流年的堤岸,那些旧事越发模糊和不可揣测。而我流水般的思绪,不过是一鞠细沙,纷乱,无序,让我一次次走进一件旧衣的深处,打量那些走失的时光。
  曾经的惊艳与厌倦,温暖与忧伤,美好与遗憾,我并不想从这里得到佐证和诠释。流年,不是手中的掌纹,可以让人窥见所有的细枝末节。翻箱倒柜的寻找,只是为了找一件“江南布衣”的棉袄,我的母亲说要为孩子做一件棉衣,想起它正合适做新衣的面,便催促着我找出来。
  母亲手巧。小时候穿的衣,全是她一手做的。衣领上绣一朵花,袖口捏上一些皱褶,不小心蹭破的地方,覆盖上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鹿。年轻的母亲坐在门前的竹椅上,飞针走线,像一朵春天的花蕾,在阳光下绽放。如今,母亲老了,手艺只留作为孩子的偶尔翻新。我不知道,被裁剪过的旧衣,以另外一种面目走在阳光下的时候,是否,会想念那些时光深处的故事,想念曾经的暗自妖娆?
  “有些东西,无关风月。仅仅是光阴的见证。留驻过往,令人于山长水阔之后,念成酩酊”。而一件旧衣的眷念与遗忘,除了印证光阴的流逝以外,是否还丈量着内心与内心的某种距离?
  每一件旧衣都暗缝着时间的故事。探望一件旧衣,就如同探望多年前的自己。青葱过,明媚过,爱过,恨过。衣襟上,几番春来秋往,如今,脚下还是那片地,头顶还是那方天,人,却不再是当初的人,时光的挪移中,晨与昏、昼与夜的转换中,已然是皱纹频现,白发暗生。
  若,时光也可以旧去,我能不能,成为你心上的旧影,不期许年年月月的靠近,不苛求分分秒秒的拥有,只在风轻云淡月朗星稀之时,偶尔想起,再轻轻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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