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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北京琉璃厂是驰誉中外的古文化街。明末清初，琉璃厂已成为京城的文化中心。清乾隆时期，为适应科举考试需要，琉璃厂一带成为书籍集散流通地。乾隆三十八年（1773）《四库全书》开馆以后，此地经营的海内孤本、善本古书成为馆臣、学者争相访求的目标，带动了琉璃厂书业的发展，这里渐成喧市。据孙殿起《琉璃厂书肆三记》记载，清末至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在琉璃厂设肆开业的书铺林林总总，多达两百余家。乾隆以后，在这里经营书肆的多为江西人，以镌版印制八股文试帖诗等科举闱墨为主；清末废除科考以后，河北书商继之而起，后来居上，改而侧重营销学术研究的古书，他们以河北冀县、南宫、深县等地人居多，彼此引荐子侄从事古旧书业，人称“冀人店”，形成“冀州帮”。据《河北省·出版志》统计，自清光绪年间至新中国成立后的1956年公私合营止，是河北人在琉璃厂书业的鼎盛时期，河北人在北京创办的古旧书店多达二百三十七家。
在琉璃厂古旧书业中，有三位熟谙版本目录，被同业、学者交口称誉的店主，他们是邃雅斋店主董金榜，字会卿；文录堂店主王文进，字晋卿；通学斋店主孙殿起，字耀卿，因为他们三人表字中均有“卿”字，因而被书业人士称为“三卿”。
二
董金榜（1894—1982），字会卿，以字行，河北新城人。幼入私塾，十四岁入京，进福润堂书店学徒。铺中多存残缺不全之书，售与清宫大内配书之用。董会卿为人忠厚，学徒期间，办事勤谨，任劳任怨。出师后转入述古堂书店当伙友，以求深造。当时，同古堂墨盒铺与述古堂书店邻近，董会卿与同古堂墨盒铺主人张福荫朝夕过从，成为忘年交。
张福荫（1881—1961），字樾丞，河北新河人。世代务农，幼入村塾，略有文化。十四岁时自负行囊，徒步进京，投琉璃厂益元斋刻字铺拜师学徒。他刻苦学艺，日夕揣摩，转益多师，对篆刻之艺独有会心，练就一身刻字手艺，尤以铜刻技艺精湛超群，与严复、杨守敬、傅增湘、陈师曾、姚茫父、金北楼、袁克文等金石学家、藏书家交接，耳濡目染，修养日增，求其治印者多为文儒墨客，相转扬誉，遂以铁笔擅名当时。一生治印数万方，无体不备，曾为蒋介石、李宗仁、周恩来等名人刻印名章，1949年新中国建国前夕，由他设计并篆刻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国玺。
因墨盒、篆刻收入颇丰，积累了一定资金的张樾丞准备再投资开一家书店。张樾丞了解到董会卿为人老成持重，干事踏实，善于经营，而且腹笥丰厚，通目录版本，是古旧书业中的栋梁之才，因此他准备出资开设邃雅斋书店，由董会卿与刘子杰、郭子璋三人合作经营。正是张樾丞的慧眼识人，加上机缘凑泊，促成了张、董二人的精诚合作，不仅成就了享有盛名的邃雅斋，二人也结成莫逆之交。1925年，董会卿因父亲去世回家奔丧，刘子杰、郭子璋去新城动员他回京开业，董会卿本想守制三年，刘、郭二位同行力劝硬拉，情急中说出“你董会卿如不回去，他张樾丞就不给钱，这买卖就开不成了”的话，受此感动，董会卿脱去孝服，返京开业，出任邃雅斋书店掌柜，刘、郭二人分任二掌柜、三掌柜，匾额为著名书画家姚茫父题写。
董、刘、郭三人精誠合作，各展所长，由董会卿外出收购古旧书籍，刘、郭二人留在店内做内勤案头工作，抄补修书，编目整理。董会卿不辞辛苦，携带“北京邃雅斋董会卿收购线装书”的长一百公分、宽二十公分的木牌，每到一处，以此牌为版，印刷广告多张，广为招徕，足迹遍及大江南北，无远弗届，收购到大量民间珍本古籍，如曾购得江宁邓邦述家藏《穴研斋钞本》等善本多种，为世所称。此外，还收到《周益文忠公大全集》，有黄丕烈跋，并补钞数处，又有陆损手批重校。1956年，此书捐献北京图书馆。1942年在上海收得明兰雪堂仿宋活字本宋人洪迈撰《容斋五笔》，后归天津赵元方先生收藏。1946年在山东收得明代蓝墨格写本《册府元龟》，后归天津刘明扬先生收藏。因此，邃雅斋的藏书日增，业务范围扩大，因资金雄厚，收书后并不急于求售，不沾沾计利，而是存留时日，吸引了诸多名流学者慕名前来寻书，如邢赞亭、周叔弢、董康、张申府、傅斯年等人常登门前来购书。邃雅斋书店的经营方式灵活，服务周到，两间门脸房，带有宽敞的后院。店堂与后院收拾得窗明几净，书香浓郁，锦卷牙签，缃缣成帙，琳琅溢目，分门别类，列架盈顶。贵客熟主前来，常常让到后院，殷勤送迎，以茶水招待，任其静心拣选书籍。书店从掌柜到伙计、学徒无不热情待客，礼貌和蔼，衣着洁净整齐，虽布衣布鞋，但不失儒雅书卷之气。对于顾客专门需要之书，可委托书店为之寻购，对一些需书之人，可送货上门，任其挑选。如蒋廷黻翻阅书很快，拉去的一车书，他几天就看完，挑出想买之书留下，余下的退回。英国汉学家、《中国科学技术史》的作者李约瑟博士在华时也与邃雅斋书店熟识，常去挑书。1949年以后，他还从英国给董会卿来信，开列书单，请书店为其寻觅代购。由于经营得法，后起之秀的邃雅斋办得虎虎有生气，终成琉璃厂与来薰阁、富晋书社齐名的三大古旧书店之一。
除经营古旧书外，由董会卿策划主持，刘、郭二人操作，邃雅斋书店还刊刻珍本佚书，造福学林，在北京大学教授伦明的指导建议下，辑印《邃雅斋丛书》。丛书以传刻罕见不彰之书为宗旨，其中影印清代学者汪喜孙未刊稿本数种，张次溪教授编辑的《清代燕都梨园史料》，上部收集文卷三十八种，是研究清代戏曲与北京社会史的绝好资料。下部十三种，后由松筠阁铅印。
1956年公私合营，北京旧书业被合并到中国书店，邃雅斋作为著名老字号被保留，成为中国书店的门市部，继续发挥对文化传薪播火的作用。
三
王文进（1893—1960），字晋卿，号搢青，河北任邱人。家世以农为业，八岁丧父，又值庚子兵乱，田园荒芜，赖母亲以十指劳作以存活。十一岁入乡塾，略通文墨，以贫辍学。十三岁时，进京在德友堂书店学徒，初为司炊帮厨，日执贱役，余闲时学习装订修补古书业务，日积月累，渐稔目录版本。1925年，王晋卿自立门户，开设文录堂书店。在贩书过程中，曾在沪上访得南宋蜀刊《南华真经》，此书为子部书籍所阙载，被他无意中购得，如获奇珍，售出后日夕怀想，以至形诸梦寐，因此自号“梦庄居士”。 王晋卿寄迹书林，先后与缪荃孙、陶湘、徐乃昌、李盛铎、董康、徐森玉、傅增湘、赵万里、叶景葵、杨钟羲、张葱玉、郑振铎等名家学者相往还，受其浸润，时聆高论，虚心请教，获益良多，因而眼界日开，学业日进。作为有心人，他对平生过眼的善本古籍尤为注意，对其书的行格字数、授受源流、刊工姓氏详加记录，积历年所得，撰成《文录堂访书记》，记录四部之书七百五十余种，印行于世，颇受士林赏誉。多位名士为此书作序。藏书家、金石学家徐乃昌序云：“书友王子晋卿留意版本之学，嗜古成癖，积三十年之力，勤苦搜访，所获实多，常与当代宿儒互相探讨，精研益深……其笃学好古一至于斯，若较诸钱听默，当复过之。”版本学家董康撰序云：“任邱王晋卿今之钱听默、陶王柳也。隐居闹廛，三十年不易肆，访求书籍，穷极区宇，履綦所逮，北至并，东至鲁豫，南至江淮吴越，故家世族精刊秘籍经其目睹而手购者无虑数万种，蜚声当世。近撮录其平生经眼珍本，辑为《文录堂访书记》……此书虽为贩鬻之偶得，而发潜阐幽，斠订同异，津逮学林，当与莫郘亭《郘亭知见传本书目》、邵位西《四库简明目录标注》同其功用。”莫友芝（1811—1871），字子偲，自号郘亭，贵州独山人。清代版本目录学家，著有《郘亭知见传本书目》，专记一书异本的书目之作，多为《四库全书》未收之书，可补邵懿辰《四库简明目录标注》之未备。邵懿辰（1810—1861），字惠西，号位西，浙江仁和人。清代藏书家，目录学家，著有《四库全书简明目录标注》，把所藏所见各书不同版本注于《四库全书简明目录》当条之下，著录版本极富，且指明各书优劣、全残，极具参考价值，为学林推重。钱时霁，字景开，号听默，湖州人。清乾隆间在苏州白堤设萃古斋书店。素称识古，为书友中巨擘，所见书多异本。能视装订签题根脚上字，推断属于某家某人之物。陶正祥（1732—1797），字庭学，号瑞庵，苏州人。书商、藏书家。少贫，以贩书为业，精于版本鉴定，手检一书，能知何书为宋元佳本，有谁家刊本、版贮何地、何家刻本最精善完备。后寓京师，设书肆五柳居，巨公宿学欲购异书，多访求其门下。《四库全书》开馆，经安徽提学使朱筠荐于朝中，任其为搜访秘书官，典司购访、鉴定等事。徐、董二人为《文录堂访书记》作序，称赞王氏所撰之书有裨学林，堪与莫友芝、邵懿辰之书相比并。伦明《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记其人其事：“书目谁云出郘亭，书坊老辈自编成。后来屈指胜蓝者，孙耀卿同王晋卿。”对王晋卿与孙耀卿留心书坊间的书目编写大加揄扬。其注又说：“故都书肆虽多，识版本者无几人，非博览强记，未足语此。余所识通学斋孙耀卿、文录堂王晋卿二人，庶几近之。孙著有《贩书偶记》、《丛书目录拾遗》，王著有《古本过目记》，皆俱通人之识，又非谭笃生、何厚甫辈所能及矣。”谭笃生为正文斋书店主人，何厚甫为会文斋书店主人，是清代光、宣年间琉璃厂书肆的领军人物，均重版本之学。但在伦明看来，孙、王人后生可畏，是青胜于蓝。
王晋卿勤于著述，还将百年积存的宋元精本残叶零篇，从四百数十叶中择优选萃，辑印成《文录堂书影》，后由考古学家陈梦家介绍，以善价让与北京大学图书馆。他还有遗稿《明代刊书总目》三十卷，《宋元以来刊刻年表》，甲、乙、丙、丁四册。
四
孙殿起（1894—1958），字耀卿，别字贸翁，河北冀县人。世业农，仅读过两年私塾，一年小学。十五岁时，因值歉年，辍学入京，投琉璃厂宏经堂书店学徒。初学书业，即酷爱笃好而矢志不移。日与古籍为伍，勤于笔录，对书的年代卷数、字体版式、版本异同、纸墨优劣、官私刻本、传世多寡、价格高低，均按书缕记，默记于心。接待顾客时，留心掌柜、师兄与顾客间谈论书籍的知识，顾客走后，立即从书架上找出刚才谈到的书，对照比较，以加深印象，勤奋好学，打下了对古书版本鉴定的坚实基础。十八岁时，孙耀卿学业期满，翌年离开宏经堂，独立经营。此后，又先后在鸿宝阁、会文斋书店任司账兼店员，从中加深了辨别版本的能力。
在此期间，孙耀卿结识了北京大学教授伦明，从而改变了他的人生。伦明（1875—1944），字哲如，广东东莞人，近代藏书家、学者。一生嗜书，1917年出任北京大学教授，收入除饘粥之余，无不归于书肆，公余必至琉璃厂访书，每次均满载而归。他身穿破大衣、破鞋袜，厂肆人以“破伦”称之。伦明购书意在续修《四库全书》，且把书斋命名为“续书楼”，以壮其志，对古今版本目录之学探索尤深。著有《辛亥以来藏书纪事诗》、《续书楼读书记》、《续书楼藏书记》等多种。遇到孙耀卿以后，被其执业之勤感动，二人志同道合，结为莫逆。于是，伦明决定投资开一家书店，不为谋利，意在收到好书。1919年，通学斋书店开业，由孙耀卿任掌柜。
开业后，孙耀卿穿梭于京城街巷胡同，奔波于南北书肆，所见益广，业务益精，披沙拣金，搜购到众多珍本善籍，凡罕传清人文集、考据之书和别史杂记等无不罗致，留下了许多动人的书林佳话。如1921年，他在隆福寺聚珍堂书店购了一批古书，其中有《过日集》残本数册，内缺三处，以银元五元购得。他回想起在会文斋书店时，曾见到那里存有此书残本数册，于是回去和会文斋磋商，以银元十元购回。将两家残本相对，恰成完璧。此书后被藏书家陶湘收藏。又如1952年8月27日，孙耀卿漫步于西晓市，在地摊上意外发现世所鲜传的明末朱一是撰《为可堂初集》，书为残本，仅存卷八至卷五十四，前七卷后缺失，扫兴而归。第二天又去访书，看见此书前七卷合订成两册，而昨日所见之书不翼而飞。忙问摊主此书去向，回答已售与同业周长春。孙耀卿急忙找到周长春，据称此书是为代他人所購。于是，二人赶至宣武门外一家猪肉铺，这家猪肉铺的主人刚把此书末册书皮拆下，正准备包肉用。孙耀卿当即将书购归，一部珍贵古籍终于完好无损地被抢救回来。
孙耀卿从业中广泛结交文人学者，如缪荃孙、叶德辉、鲁迅、周作人等知名人士均与他有来往，凡委托他寻书之事，无不尽心竭力为之。并得到陈垣、徐森玉、孙蜀丞、张鸿来等学者的指点，因书成友。陈垣先生研究《元典章》，孙耀卿亲自送书上门，尽量备齐有关资料和各种版本参考书，为陈垣完成《元典章校补》和《元典章释例》提供了帮助。此外，夏孙桐编写《续四库全书提要》医学部分、张次溪编辑《燕都风土丛书》也有孙耀卿的一份功劳。伦明评价其人：“吾友孙君耀卿，商而士者也。”金毓黻赠诗云：“断简零缣满架尘，陈思应为访书贫。筑台市骏都无济，君是燕中第一人。” 不仅如此，孙耀卿身凡心不凡，时移志不移，笔耕不辍，立志编书。为此，他曾遭同业人规劝，讥讽此乃“徒劳无用”之举。孙耀卿不为所动，他不计毁誉，从不滥造，孜孜矻矻，兀兀穷年，撰写出《丛书目录拾遗》、《贩书偶记》、《贩书偶记续编》、《清代禁书知见录》、《琉璃厂小志》、《北京风俗杂咏》等多种传世，是中国书业史的珍贵史料。
孙耀卿一生热爱古旧书业，至死不渝。1958年，病危的他已神志不清。他的传人、外甥雷梦水伺候在侧，看见他把胳膊伸出被外，手指捻动不息，问他做什么，回答：“我正在写稿。”后来，雷梦水取出一本古书，凑近孙耀卿询问他为何书。孙耀卿舌根发僵，但字音尚清地回答：“《明夷待访录》。又问：“作者是谁？”孙耀卿回答：“清初余姚人黄宗羲。”其劬劳一生，好学不倦，临终不忘，令人钦敬。
五
说到孙耀卿，就不能不提到他的衣钵传人雷梦水。雷梦水（1921—1994），河北冀县人。幼年受到爱读古籍的父亲影响，喜爱读书。十五岁时因天荒闹灾，高小肄业的雷梦水投奔在京舅父孙耀卿，在通学斋学徒，成为孙耀卿十三名弟子中的最后一名，尽得传授，终成出类拔萃的佼佼者。
雷梦水秉承舅父学风和敬业精神，有志于书版之学。孙耀卿酷嗜目录学，读书辑录往往乐而忘倦，夤夜不辍。雷梦水追随左右，被授予张之洞《书目答问》与诸名家目录学，掌握了版本学及其传本知识，洞悉其价值。他诸事用心，刻苦勤学，随听随记，得暇缮录，以强化记忆。他对清代版本极其留心，书刊过目，用一支小笔头详加记录，成年累月，积稿逾尺。在售书与送书过程中，他经常出入官宦、学者、名人之家，如郑振铎、吴组缃、冯友兰、吕叔湘等，他虚心求教，数十年如一日，锲而不舍，终于锤炼出宋椠元椠，见而能识；蜀版闽版，过眼不欺的硬功夫。
他常给朱自清先生送书上门，二人结为书友，朱先生热心鼓励他练习写作，让他以宋代陈起和他的舅父孙耀卿为榜样，卖书之余，立志著书写作。史学家邓之诚先生对诚实可靠的雷梦水青眼相加，不仅让他看自己手写的日记，还为他题写过中堂、对联、扇面、条幅等墨宝。明史专家谢国桢对雷梦水格外看重，曾题赠所著《明清笔记谈丛》给他，并写诗对雷梦水所做的古旧书工作加以称扬：“感君别具骊黄手，选入不登大雅堂。将化腐朽为神奇，彰幽发潜在公方。”
作为孙耀卿的主要助手，工作之余，雷梦水记录整理出版孙氏的著述，并不负业师之嘱，不遗余力，整理点校多部孙氏遗作，相继出版，以广流传。同时，他以多年积累的书业见闻、史料，撰写出版了《书林琐记》、《古书过眼录》、《北京竹枝词》、《室名别号索引补编》等著作，广受稱誉。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北京海王村中国书店笔者月必数往，访觅古籍，有幸几次遇见雷梦水先生，获聆教益。望七老人一身穿旧褪色的蓝布制服（有时胳膊上加蓝布套袖），布鞋布帽，一口衡水口音，步履微跛，讲话时身稍前倾，恂恂有儒者风。待人谦和，书籍版本源流了然于胸，有问必答，如数家珍，娓娓不倦。先生有以教我，至今历历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