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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都不记得我是以一副怎样丑陋的形象走进市一中高中部的。那时我在班里年纪最小,自理能力也不怎么好。所以当我蹲在宿舍门前洗鞋子时,有位正巧经过的同学故意逗我说:“哟,小不点还会洗鞋呢!”基于对此的顾虑,妈妈剪掉了我的长头发,她担心我会笨手笨脚地在梳头上浪费太多的时间。那时候我的牙齿早已经换完,我不知道老天在跟我开什么玩笑。我的新牙参差不齐,甚至达到了“前突后翘”的地步。妈妈把我拉到医院做了牙齿矫形。于是当我留着锅盖头,带着牙箍出现在新同学面前时,虽然没什么人注意,但我心里还是自卑极了。
由于嘴里带着钢丝,说话时总是有大量的唾液分泌,这样就减少了我说话的频率。可我还是得到了同学们善意的“嘲笑”。他们说我是“铁齿铜牙”,有个男生干脆说我带了“嚼子”。我瞪大了眼,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东西。他看我一副呆呆的样子,越发笑得忘形,本来就小的眼睛几乎挤没了。可我看到人家满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时,也只能无奈地走开。可是,那笑容怎么那么眼熟呢?
回到家,听爸爸解释后,我才知道“嚼子”原来是套在牲口嘴上防止它乱吃东西的。这个答案让我大为光火。当我再一次走到那个男生面前,想要拿准备好的奚落来报复他时,终于记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了。原来,在两个月前的中考中,我和他坐在同一个考场的前后排。他当时冲着我旁边的一个同学笑,那样春天般明朗的笑容让我好羡慕他有那么好的牙齿。于是在他恍然大悟的笑声中,我认识了自己人生中最好的朋友:大熊。
高一过得挺有意思。我先后参加了学校的文艺汇演和团体操表演,每天像个艺术工作者一般拎着伴奏用的录音机在学校的礼堂转来转去,不是排舞就是练体操,搞得妈妈以为我打算今后考艺术类学校。秋天在学校举办的拔河比赛中,我们班和隔壁班为了一点小事产生了摩擦,班长带头举着凳子腿说要去伸张正义,可谓“声势浩大”。一直到晚上打了熄灯铃,我们仍情绪高涨地站在宿舍前理论。最后他们班的班主任,即我们班的物理老师,出面调和,事情才算是平息了下来。我就在一群斗鸡般的同学里兴奋着,多少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心理。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还拥有那种孩子般的单纯快乐的最后一年吧。
就像秋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一样,爸妈的关系也在我不经意中逐渐紧张起来。他们本来就不十分融洽,对于他们之间的争执我已司空见惯。从最初的胆战心惊、哀叫哭号到后来的充耳不闻、麻木不仁,我已经能够正视我身为这场婚姻的产物所必须肩负的粘合剂的角色。有时候我会安慰自己,可能这就是我们一家不得不面对的生活方式。是的,生活方式有很多,有热情的、平和的、温馨的……而我们的正好是那种比较……激烈的吧。我想那就像深秋的树木,当秋风来袭,总是会脆弱地落下许多枯叶。但希望还在,下一个春天它还会新生。
而那个秋天,一丝微弱的风吹过,我家庭的大树就开始落叶、掉枝。当我看到那些不顾一切落下的粗壮枝干时,心中的恐惧终于使我瑟瑟发抖。
我坐在教室靠窗那一排的第一个位置,向外望去就是开阔的小广场,那里有我终身难忘的美丽风景。一棵姿态还算优雅的槐树被当成迎客松保留在了广场的中央位置,虽然在活动和跳团体操时,它总是很碍事,但我们还是无比喜欢它。广场边缘种着一圈极富浪漫色彩的,但品种并不高贵的玫瑰花。它们一直蜿蜒到我的窗下,在初夏绚烂繁芜地开着。浓烈的花香无私地安慰着我,使我也能拥有片刻发自内心的幸福微笑。秋天气温骤降,落日的余晖绕过屋顶,柔柔地落在水汽凝结的窗上,在无数颗水珠间辗转。我经常会在自习时走神,注视着那片氤氲的霞光,内心孤独柔弱却无比安宁。
我不记得大熊是什么时候换到我身后的位置来的。他和他同桌的另外一个聒噪的男生整天叽呱不停。他们用粉笔头与坐在靠墙一侧的同学互相攻击,殃及了我们这些“池鱼”,得到我们尖声的抱怨却不以为意,直到“对手”从作业本上撕了白纸当做白旗举在头顶上摇摇,他们才心满意足善罢甘休。那个聒噪的男生经常在课堂上百无聊赖地捅我后背,低声问我“几点了”、“差几分钟下课”这些无聊的问题。而大熊,始终是一脸春天般明朗的笑容,看着我无奈地回答。
是的,我喜欢呆在学校。教室里的氛围快乐轻松,同学们热情善良。我想就算是一滴悲伤的眼泪,放到甜蜜的小河里,也会高兴地跳跃起来吧。于是,我总是在周末休息回家经历过“战场厮杀”后早早地返校,走进空荡荡的教室,坐在夕阳笼罩的窗前的位置上,默默地垂着头,等待身边喧闹起来,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响起。那时的我就像一只蜷缩在阴冷的洞穴中期盼春天早日到来的小熊。
后来,大熊也会早早地出现在教室。我们静静地坐着,有时候会聊聊天,有时候我会向他请教某个问题。那时候我的成绩已经退步到了中等水平,而他几乎所有的题都会做。就像我的电子词典一样,只要耐心地等待几分钟,他就会用笔端敲敲我的背,清清嗓子,把解题过程讲给我听。还有的时候,我会借他的笔记来抄。我有些近视了,黑板另一侧的板书总是看不太清。他笑着把笔记递过来,说:“把我的眼睛给你一只吧。”天冷时,他把我的手套放在身后的暖气上烘热,偶尔会很“坏”地骗我:“哟,不小心掉地上了!”
他注意到了我的伤悲,而我也如此地信任这个最好的朋友。我把家里的事情讲给他听,说自己已经开始期盼父母分开。我嗫嚅着,生怕他会笑话我。他看着我,还是笑,但眼里有同我一样的悲伤。他假装坦然地说他的父母也经常吵架。他告诉我他通常会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有什么样的感受,会找什么人帮助。最后他说:“我搞不懂!既然不相爱,为什么要在一起呢?”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但这个问题那么复杂,显然不是两个痛苦中的青涩少年所能解决的。所以我们只能茫然地等待命运将父母关系的走向推到这条或那条道路上去。
某一天中午放学,我像往常那样从妈妈脸上的表情来探寻她今天的心情,用以判断由那心情带来的或喜或忧的家庭气氛。她很平静,默默地看我喝光了鱼汤。当我在镜子前擦嘴时,她突然问我:“能不能不要爸爸?”我立在那儿,看到自己的表情很漠然。我麻木地挪动身体,意识到自己的家可能就此分崩离析,心里的泪水开始四下迸散。虽然无助,但我什么也没有说,只希望自己能马上逃回到教室里那个小小的位置上去。
那天的晚自习过后,同学们一如往常地喧闹着离开教室,随后熄灯铃响起,整个教学楼陷入漆黑。每个教室里都留有少数同学,他们点燃常备的蜡烛,继续钻研未能解决的难题。我没有动,心中的哀伤使我不想回家去。我伏在课桌上,大口地呼吸,希望能把充盈在泪腺里,时刻想要冲出来的泪水憋回去。大熊收拾好东西,敲敲我的背,轻声问:“你不回家吗?”
回家!这个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悲凉!我终于开始抽泣。
就像小时候我被告知打针不可以哭,哭会很丢人一样,我认为作为高中生的自己应该足够坚强。我哽咽着对他说:“我觉得自己好丢人啊!”我这才知道,有些悲伤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的。由于有了倾诉的对象,我渐渐开始泣不成声:“他们要去离婚了!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到若无其事,可我发现不行。我这么丢人,没能像以往想象的那么坚强。”
夜那么静,月亮从飘渺迷离的薄云里露出脸来,慈祥地看着窗边的少年。大熊默默地陪着我,安静到让我误以为他已经离开了。可当我抹着眼泪转过身去时,就可以看到他明亮的眼睛。他对我说:“流泪并不代表懦弱,冷漠也不代表坚强。”作为男孩子,他都曾在父母争吵的时候手足无措地哭过,何况是我?他建议我不要去管大人的事。他说:“如果他们在一起时给你的爱是二的话,那么他们分开后给你的爱也会是一加一。你看,一加一等于二还是成立吧!”我破涕为笑:“是哦,我怎么没想到呢?”他假装不屑地撇着嘴:“要不是中考和你一个考场,我真怀疑你这么烂的数学是怎么考到一中来的。”后来,我们在大熊点起的烛光里各自写下了一篇决心书似的日记,决定不论父母关系的走向如何,都要尽全力让自己快乐起来。
那天,我用到了大熊教我的打气方法,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高唱着“战士双脚走天下……”。大熊说,节奏越明快激烈越好,所以我马上想到文艺汇演上的舞蹈配乐。当我红着脸蛋,额头上蒸腾着热气回到家里时,见到了被熟人劝解后离婚失败的父母,见到了他们看我情绪如此高涨时的诧异表情,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小小的窃喜。
后来我形容自己在那时的不堪境遇:“我就像个在诸侯征战时期,流离失所、疲惫地躲避战乱的难民一样,痛苦哀愁。并且竟不能知晓在这场差点掠夺了自己全部幸福的战争中,哪个是正确的一方。”说这些话时,我的胳膊架在大熊的课桌上托着下巴。他笑笑,对我说:“别对自己的要求太高。评判对错,那是上帝的工作。你还是管管自己的事吧。”是的,那时候已经是高三的上半学期,一种紧张压抑的空气充斥着整个高三年级。我的成绩在中等水平忽上忽下,心里一直很急,但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在短期内把成绩拉上去。大熊又告诉我说:“到了这个时候,有望冲击重点大学分数线的同学都已经开始调整学习计划,以便保持最好的冲刺状态。”也就是说,要是我还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达不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我现在的成绩必将是我的高考成绩。这个消息让我很紧张。我愁眉苦脸地问他:“我该怎么办啊?”他还是笑,随后吐出两个字:“学呗!”
学呗!我已经毫不怀疑地认为学习是世上最为辛苦的工作。而我又欠缺灵活巧妙的学习方法,只能无奈地动用自己全部的精力,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我学得很苦,但收效甚微,身体也跟着捣乱:我的扁桃体开始频繁地发炎。有一天,我去医院输完液回来,听说大熊也去医院了,原来他患上了严重的鼻窦炎。他回来时,自习已经开始。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用手指敲敲我的桌子算是打过了招呼。我看着他,那种难过感同身受。
期中考试后,我沮丧地看着自己的成绩,回过头去,看到大熊也同样沮丧地看着他的成绩。我们交换了试卷,开始以自己的视角为对方寻找不足。他说我三角函数太弱,责备我为什么不下功夫背熟公式。我批评他思路太过狭窄,导致物理丢分太多。最后,我们一同耷拉着脑袋,寻思:该怎么办呢?课间休息时,他借走了我的单车。而我绞尽脑汁地考虑过后,决定去初中老师家寻求帮助。我带上了自己的考卷,请老师帮我分析该用何种方法提高成绩。当我兴冲冲地跑回教室,打算和大熊一同分享老师的指点时,他却先给我拿来他做的笔记。原来,他骑车去班主任家了,同样得到了班主任的悉心指导。“你怎么总是学我啊!”我们不约而同地埋怨起对方。在笑声中,大熊拍了我的肩膀,那么的充满力量。“学吧!”他说。
日子在不经意中过去,我的牙齿也回到了应在的位置。牙箍取下来的时候,我的头发也长长了,我终于拥有了勉强可爱的笑容。高三的寒假很快过去了,春天以势不可挡的姿态走来。我们班的同学似乎很超脱,也似乎很脆弱,没有像别的班级那样把高考倒计时写在黑板上。不过我相信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时钟滴答响着,提示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天气再度暖和起来,校园里的玫瑰一如既往地绽开花蕾。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拍照留念,他们压抑着忐忑的心情,尽量轻松地展开笑脸,在玫瑰丛前留下终生难忘的纪念。
我在某个下午,拿着同学的照相机,躲避着花池里玫瑰的尖刺,蹑手蹑脚地走到我的窗下,伸手敲敲玻璃,然后马上举起相机。穿着白衬衣的大熊好奇地从里面探出身来时,我及时地抓拍到了他问我在干什么的瞬间,然后笑嘻嘻地跑开了。
我在电视上看过一期关于熊冬眠的节目:有两只失去父母的小熊在秋天拼命地积蓄能量,继而相互依偎着捱过了寒冬。几年后,当身处各自学校的我们在通话时,大熊突然问我为什么会给他起这样一个绰号。我笑着给他讲起自己看过的那个节目。我说:“你那时头发毛毛的,眼睛小小的,像极了那只大熊。”眼前不由自主地出现两只嬉闹在森林中的熊的影像,我终于说出了藏在心中许久的话:“感谢你的帮助,感谢你在我最难过时给我安慰和陪伴。”他让我不用在意,说:“就像大熊在靠近小熊时同样也得到了温暖一样,我在安慰你的同时也安慰了自己。你知道一只熊的严冬多么难熬,说实话,我也没那么坚强。”后来他在那头朗朗地笑着:“你那时候总是趴在桌上,从后面看就像一只小熊!”
我捧着他在窗里的照片回想着他的笑容和那洁白整齐的牙齿,心里忽然升腾起那么深切、温暖的感动。想要感谢上天给我的珍贵友谊,那就是我在许多个阴霾的日子里宝贵的春天。
由于嘴里带着钢丝,说话时总是有大量的唾液分泌,这样就减少了我说话的频率。可我还是得到了同学们善意的“嘲笑”。他们说我是“铁齿铜牙”,有个男生干脆说我带了“嚼子”。我瞪大了眼,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东西。他看我一副呆呆的样子,越发笑得忘形,本来就小的眼睛几乎挤没了。可我看到人家满口雪白整齐的牙齿时,也只能无奈地走开。可是,那笑容怎么那么眼熟呢?
回到家,听爸爸解释后,我才知道“嚼子”原来是套在牲口嘴上防止它乱吃东西的。这个答案让我大为光火。当我再一次走到那个男生面前,想要拿准备好的奚落来报复他时,终于记起来在哪儿见过他了。原来,在两个月前的中考中,我和他坐在同一个考场的前后排。他当时冲着我旁边的一个同学笑,那样春天般明朗的笑容让我好羡慕他有那么好的牙齿。于是在他恍然大悟的笑声中,我认识了自己人生中最好的朋友:大熊。
高一过得挺有意思。我先后参加了学校的文艺汇演和团体操表演,每天像个艺术工作者一般拎着伴奏用的录音机在学校的礼堂转来转去,不是排舞就是练体操,搞得妈妈以为我打算今后考艺术类学校。秋天在学校举办的拔河比赛中,我们班和隔壁班为了一点小事产生了摩擦,班长带头举着凳子腿说要去伸张正义,可谓“声势浩大”。一直到晚上打了熄灯铃,我们仍情绪高涨地站在宿舍前理论。最后他们班的班主任,即我们班的物理老师,出面调和,事情才算是平息了下来。我就在一群斗鸡般的同学里兴奋着,多少有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心理。
现在想来,那大概是我还拥有那种孩子般的单纯快乐的最后一年吧。
就像秋天在不知不觉中来临一样,爸妈的关系也在我不经意中逐渐紧张起来。他们本来就不十分融洽,对于他们之间的争执我已司空见惯。从最初的胆战心惊、哀叫哭号到后来的充耳不闻、麻木不仁,我已经能够正视我身为这场婚姻的产物所必须肩负的粘合剂的角色。有时候我会安慰自己,可能这就是我们一家不得不面对的生活方式。是的,生活方式有很多,有热情的、平和的、温馨的……而我们的正好是那种比较……激烈的吧。我想那就像深秋的树木,当秋风来袭,总是会脆弱地落下许多枯叶。但希望还在,下一个春天它还会新生。
而那个秋天,一丝微弱的风吹过,我家庭的大树就开始落叶、掉枝。当我看到那些不顾一切落下的粗壮枝干时,心中的恐惧终于使我瑟瑟发抖。
我坐在教室靠窗那一排的第一个位置,向外望去就是开阔的小广场,那里有我终身难忘的美丽风景。一棵姿态还算优雅的槐树被当成迎客松保留在了广场的中央位置,虽然在活动和跳团体操时,它总是很碍事,但我们还是无比喜欢它。广场边缘种着一圈极富浪漫色彩的,但品种并不高贵的玫瑰花。它们一直蜿蜒到我的窗下,在初夏绚烂繁芜地开着。浓烈的花香无私地安慰着我,使我也能拥有片刻发自内心的幸福微笑。秋天气温骤降,落日的余晖绕过屋顶,柔柔地落在水汽凝结的窗上,在无数颗水珠间辗转。我经常会在自习时走神,注视着那片氤氲的霞光,内心孤独柔弱却无比安宁。
我不记得大熊是什么时候换到我身后的位置来的。他和他同桌的另外一个聒噪的男生整天叽呱不停。他们用粉笔头与坐在靠墙一侧的同学互相攻击,殃及了我们这些“池鱼”,得到我们尖声的抱怨却不以为意,直到“对手”从作业本上撕了白纸当做白旗举在头顶上摇摇,他们才心满意足善罢甘休。那个聒噪的男生经常在课堂上百无聊赖地捅我后背,低声问我“几点了”、“差几分钟下课”这些无聊的问题。而大熊,始终是一脸春天般明朗的笑容,看着我无奈地回答。
是的,我喜欢呆在学校。教室里的氛围快乐轻松,同学们热情善良。我想就算是一滴悲伤的眼泪,放到甜蜜的小河里,也会高兴地跳跃起来吧。于是,我总是在周末休息回家经历过“战场厮杀”后早早地返校,走进空荡荡的教室,坐在夕阳笼罩的窗前的位置上,默默地垂着头,等待身边喧闹起来,直到晚自习的铃声响起。那时的我就像一只蜷缩在阴冷的洞穴中期盼春天早日到来的小熊。
后来,大熊也会早早地出现在教室。我们静静地坐着,有时候会聊聊天,有时候我会向他请教某个问题。那时候我的成绩已经退步到了中等水平,而他几乎所有的题都会做。就像我的电子词典一样,只要耐心地等待几分钟,他就会用笔端敲敲我的背,清清嗓子,把解题过程讲给我听。还有的时候,我会借他的笔记来抄。我有些近视了,黑板另一侧的板书总是看不太清。他笑着把笔记递过来,说:“把我的眼睛给你一只吧。”天冷时,他把我的手套放在身后的暖气上烘热,偶尔会很“坏”地骗我:“哟,不小心掉地上了!”
他注意到了我的伤悲,而我也如此地信任这个最好的朋友。我把家里的事情讲给他听,说自己已经开始期盼父母分开。我嗫嚅着,生怕他会笑话我。他看着我,还是笑,但眼里有同我一样的悲伤。他假装坦然地说他的父母也经常吵架。他告诉我他通常会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有什么样的感受,会找什么人帮助。最后他说:“我搞不懂!既然不相爱,为什么要在一起呢?”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但这个问题那么复杂,显然不是两个痛苦中的青涩少年所能解决的。所以我们只能茫然地等待命运将父母关系的走向推到这条或那条道路上去。
某一天中午放学,我像往常那样从妈妈脸上的表情来探寻她今天的心情,用以判断由那心情带来的或喜或忧的家庭气氛。她很平静,默默地看我喝光了鱼汤。当我在镜子前擦嘴时,她突然问我:“能不能不要爸爸?”我立在那儿,看到自己的表情很漠然。我麻木地挪动身体,意识到自己的家可能就此分崩离析,心里的泪水开始四下迸散。虽然无助,但我什么也没有说,只希望自己能马上逃回到教室里那个小小的位置上去。
那天的晚自习过后,同学们一如往常地喧闹着离开教室,随后熄灯铃响起,整个教学楼陷入漆黑。每个教室里都留有少数同学,他们点燃常备的蜡烛,继续钻研未能解决的难题。我没有动,心中的哀伤使我不想回家去。我伏在课桌上,大口地呼吸,希望能把充盈在泪腺里,时刻想要冲出来的泪水憋回去。大熊收拾好东西,敲敲我的背,轻声问:“你不回家吗?”
回家!这个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悲凉!我终于开始抽泣。
就像小时候我被告知打针不可以哭,哭会很丢人一样,我认为作为高中生的自己应该足够坚强。我哽咽着对他说:“我觉得自己好丢人啊!”我这才知道,有些悲伤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的。由于有了倾诉的对象,我渐渐开始泣不成声:“他们要去离婚了!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到若无其事,可我发现不行。我这么丢人,没能像以往想象的那么坚强。”
夜那么静,月亮从飘渺迷离的薄云里露出脸来,慈祥地看着窗边的少年。大熊默默地陪着我,安静到让我误以为他已经离开了。可当我抹着眼泪转过身去时,就可以看到他明亮的眼睛。他对我说:“流泪并不代表懦弱,冷漠也不代表坚强。”作为男孩子,他都曾在父母争吵的时候手足无措地哭过,何况是我?他建议我不要去管大人的事。他说:“如果他们在一起时给你的爱是二的话,那么他们分开后给你的爱也会是一加一。你看,一加一等于二还是成立吧!”我破涕为笑:“是哦,我怎么没想到呢?”他假装不屑地撇着嘴:“要不是中考和你一个考场,我真怀疑你这么烂的数学是怎么考到一中来的。”后来,我们在大熊点起的烛光里各自写下了一篇决心书似的日记,决定不论父母关系的走向如何,都要尽全力让自己快乐起来。
那天,我用到了大熊教我的打气方法,在回家的路上我一直高唱着“战士双脚走天下……”。大熊说,节奏越明快激烈越好,所以我马上想到文艺汇演上的舞蹈配乐。当我红着脸蛋,额头上蒸腾着热气回到家里时,见到了被熟人劝解后离婚失败的父母,见到了他们看我情绪如此高涨时的诧异表情,心里忽然有了一丝小小的窃喜。
后来我形容自己在那时的不堪境遇:“我就像个在诸侯征战时期,流离失所、疲惫地躲避战乱的难民一样,痛苦哀愁。并且竟不能知晓在这场差点掠夺了自己全部幸福的战争中,哪个是正确的一方。”说这些话时,我的胳膊架在大熊的课桌上托着下巴。他笑笑,对我说:“别对自己的要求太高。评判对错,那是上帝的工作。你还是管管自己的事吧。”是的,那时候已经是高三的上半学期,一种紧张压抑的空气充斥着整个高三年级。我的成绩在中等水平忽上忽下,心里一直很急,但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才能在短期内把成绩拉上去。大熊又告诉我说:“到了这个时候,有望冲击重点大学分数线的同学都已经开始调整学习计划,以便保持最好的冲刺状态。”也就是说,要是我还找不到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达不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我现在的成绩必将是我的高考成绩。这个消息让我很紧张。我愁眉苦脸地问他:“我该怎么办啊?”他还是笑,随后吐出两个字:“学呗!”
学呗!我已经毫不怀疑地认为学习是世上最为辛苦的工作。而我又欠缺灵活巧妙的学习方法,只能无奈地动用自己全部的精力,不浪费任何一点时间。我学得很苦,但收效甚微,身体也跟着捣乱:我的扁桃体开始频繁地发炎。有一天,我去医院输完液回来,听说大熊也去医院了,原来他患上了严重的鼻窦炎。他回来时,自习已经开始。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用手指敲敲我的桌子算是打过了招呼。我看着他,那种难过感同身受。
期中考试后,我沮丧地看着自己的成绩,回过头去,看到大熊也同样沮丧地看着他的成绩。我们交换了试卷,开始以自己的视角为对方寻找不足。他说我三角函数太弱,责备我为什么不下功夫背熟公式。我批评他思路太过狭窄,导致物理丢分太多。最后,我们一同耷拉着脑袋,寻思:该怎么办呢?课间休息时,他借走了我的单车。而我绞尽脑汁地考虑过后,决定去初中老师家寻求帮助。我带上了自己的考卷,请老师帮我分析该用何种方法提高成绩。当我兴冲冲地跑回教室,打算和大熊一同分享老师的指点时,他却先给我拿来他做的笔记。原来,他骑车去班主任家了,同样得到了班主任的悉心指导。“你怎么总是学我啊!”我们不约而同地埋怨起对方。在笑声中,大熊拍了我的肩膀,那么的充满力量。“学吧!”他说。
日子在不经意中过去,我的牙齿也回到了应在的位置。牙箍取下来的时候,我的头发也长长了,我终于拥有了勉强可爱的笑容。高三的寒假很快过去了,春天以势不可挡的姿态走来。我们班的同学似乎很超脱,也似乎很脆弱,没有像别的班级那样把高考倒计时写在黑板上。不过我相信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座时钟滴答响着,提示决定命运的时刻即将到来。天气再度暖和起来,校园里的玫瑰一如既往地绽开花蕾。同学们不约而同地开始拍照留念,他们压抑着忐忑的心情,尽量轻松地展开笑脸,在玫瑰丛前留下终生难忘的纪念。
我在某个下午,拿着同学的照相机,躲避着花池里玫瑰的尖刺,蹑手蹑脚地走到我的窗下,伸手敲敲玻璃,然后马上举起相机。穿着白衬衣的大熊好奇地从里面探出身来时,我及时地抓拍到了他问我在干什么的瞬间,然后笑嘻嘻地跑开了。
我在电视上看过一期关于熊冬眠的节目:有两只失去父母的小熊在秋天拼命地积蓄能量,继而相互依偎着捱过了寒冬。几年后,当身处各自学校的我们在通话时,大熊突然问我为什么会给他起这样一个绰号。我笑着给他讲起自己看过的那个节目。我说:“你那时头发毛毛的,眼睛小小的,像极了那只大熊。”眼前不由自主地出现两只嬉闹在森林中的熊的影像,我终于说出了藏在心中许久的话:“感谢你的帮助,感谢你在我最难过时给我安慰和陪伴。”他让我不用在意,说:“就像大熊在靠近小熊时同样也得到了温暖一样,我在安慰你的同时也安慰了自己。你知道一只熊的严冬多么难熬,说实话,我也没那么坚强。”后来他在那头朗朗地笑着:“你那时候总是趴在桌上,从后面看就像一只小熊!”
我捧着他在窗里的照片回想着他的笑容和那洁白整齐的牙齿,心里忽然升腾起那么深切、温暖的感动。想要感谢上天给我的珍贵友谊,那就是我在许多个阴霾的日子里宝贵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