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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徽省博物馆收藏了我国近现代著名女画家、雕塑家潘玉良的数千件美术作品,其中两件白描有陈独秀的题跋。其一,《俯首背立体》,长45厘米,宽27厘米。这幅白描用简练的几条线即刻划出一位女性低头背体,画面左下角有款:“玉良”,钤“潘玉良”正方形白文印,右上角有陈独秀以蝇头小楷写的跋:
以欧洲油画雕塑之神味入中国之白描,余称之曰新白描,玉良以为然乎?
廿六年初夏独秀
其二,《侧卧女人背体》,长26厘米,宽46厘米。作者以简洁明快的铁线描,勾勒出一幅侧卧女人背体,画面左下角有款:“玉良1937”,钤“玉良”三角形朱文印,右上角有陈独秀题跋云:
余识玉良女士二十余年矣,日见其进,未见其止,近所作油画已入纵横自如之境,非复以运笔配色见长矣。今见其新白描体,知其进犹未已也。
独秀
一、题跋的来历
陈独秀是潘玉良的丈夫潘赞化的同乡、老朋友,二人曾一起在安庆组织“青年励志社”,鼓吹革命,后来为避清政府缉捕,一起东渡日本,在日本组织了“青年会”,回国后又共同在安庆发起了“藏书楼演说”。1陈独秀创办《青年杂志》,潘赞化应约在1915年第一卷上发表文章。二人长期共事,有着深厚的情谊。当不顾“同盟会会员、芜湖关监督”身份的潘赞化顶着世俗压力为青楼女子潘玉良赎身并进而与之结婚时,陈独秀作为惟一的来宾和证婚人出席了他们的婚礼2,以示理解和支持。
陈独秀艺术鉴赏力很高,曾当面指出沈尹默“字则其俗在骨”而造就了一位书法大师。“发现潘玉良绘画天才并建议潘赞化送她进上海美专学习的,是当时的中国共产党总书记陈独秀”。3这句出于潘玉良就读时的上海美专校长刘海粟的回忆之语,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把陈独秀的身份搞错了,(当时中国共产党尚未成立,自然并无总书记一职)但刘海粟不止一次说过陈独秀是发现潘玉良艺术潜能的伯乐并曾向他推荐,应是可信的。据刘海粟回忆,陈独秀对潘赞化、潘玉良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应该死去了,……如果尽心栽培她,说不定将来会在艺术方面有些出息呢!”4从而坚定了潘玉良学习绘画、从事艺术的决心和信心,也使她对陈独秀更加感激。
潘玉良虽出身卑微,但铁骨铮铮,有着崇高的爱国情操,曾为支援绥远抗日军民而捐献玉雕佛像。当对她有知遇之恩的陈独秀因反日、反国民党而被捕判刑,拘押于南京老虎桥模范监狱时,任南京中央大学艺术系教授的潘玉良既愤怒又忧伤,对陈独秀的狱中生活十分关心。每当潘赞化谈起他在日本与陈独秀、章士钊在一起的种种往事,潘玉良总是瞠目侧耳,完全出了神5。她利用陈独秀以绝食斗争换来的亲友探监机会,数次去狱中探望陈独秀,绘制了《陈独秀肖像》参加自己在国内最后一次画展6。她还请陈独秀为她好多张画题跋,本文述及的两件白描就是1937年陈独秀出狱前夕所题。不久,潘玉良第二次赴法,带走了自己的一些作品。1985年,她的各个时代大大小小数千件作品从巴黎运回国内,其中有陈独秀题跋的画作4件,中国美术馆和安徽省博物馆各收藏2件。
二、题跋与陈独秀的美术思想
20世纪初,中国在向西方学习的过程中,由19世纪的学习自然科学、军事制度和政治制度而过渡到哲学、艺术、美学等方面的全面学习,新文化运动无疑在这场学习中发挥的影响最大、功绩最为卓著。作为新文化运动主将的陈独秀,其“美术革命”思想在当时各种美术思潮中旗帜鲜明,在美术界产生了很大反响,引发了20年代关于中国画改良问题的大讨论。
陈独秀在举起文学革命的大旗后不久即着手发动美术革命,恰好吕澂给《新青年》寄来了《美术革命》一文,陈“不胜大喜,欢迎之至”7,遂答应,将自己对于绘画的意见发表出来。他对南北宋及元初的工笔写生作品十分赞许,认为那时“临摹刻画人物禽兽楼台花木的功夫还有点和写实主义相近”。8但此后文人学士派鄙薄院画,注重写意,不尚肖物,到了清初的四王变本加厉,只是用“临”、“摹”、“仿”等方法复写古画,毫无创新,成为中国画发展的极大障碍。陈独秀看出了中国画坛长期以来的积弊,指出“若想把中国画改良,首先要革王画的命。”9陈独秀认为近世欧洲之时代精神“见之于文学美术者,曰写实主义,曰自然主义”。10写实主义作为科学精神在美术方面的表现,成为他倡导美术革命的武器:“改良中国画,断不能不采用洋画写实的精神”;11“画家也必须用写实主义,才能发挥自己的天才,画自己的画,不落古人的窠臼。”12此外,新文化运动的主要内容是科学和民主,“国人而欲脱蒙昧时代,羞为浅化之民也,则急起直追,当以科学与人权并重”。13而“要拥护那塞先生(科学),便不得不反对旧艺术、旧宗教”。14写实主义也被陈独秀用作推动社会变革与进步的手段。
潘玉良“以欧洲油画雕塑之神味入中国之白描”,恰好符合陈独秀以写实主义改良中国画的观点和主张,故此他欣然“称之曰新白描”。然而“陈独秀所设想的中国新的绘画创作的目标,远非几年、几十年能够完成的……20世纪最初十几年提出的任务,今天到了20世纪末亦未得到满意的解决”。15陈独秀殷殷相询“玉良以为然乎”,颇有对当时画界依“旧”而不满并有引潘玉良为同道之意。

三、题跋与潘玉良的绘画实践
潘玉良自从与潘赞化结婚以后才开始读书识字并随上海美专教授洪野先生学习绘画。她天资聪颖,悟性好,又肯用功,故而进步神速,于1918年以素描分数第一、色彩学高分的佳绩考入上海美专,师从王济远、朱屺诸先生学习西画。在这所学校里,她刻苦自励,虔诚地学习着绘画的各种基本知识,以此作为一个积累的过程,绘画基本功练得十分扎实。鲜为人知的是,她还师从马公愚等先生学习书法篆刻,为后来把书法融入绘画打下了基础,以致被称誉“素描具有中国书法的笔致”。16
1921年至1928年在欧洲留学期间,潘玉良如鱼入水,充分感受到了艺术上的自由,她忘情地汲取异域艺术精华。当时的巴黎,是各种艺术思潮融汇的殿堂,耸立着一座座艺术丰碑:从古希腊、古埃及、古巴比伦到意大利文艺复兴,从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印象派到现代绘画,各种艺术流派的思想在这里激荡、交融,纷呈在她面前,也像雄伟的阿尔卑斯山横亘在她面前。凭着对艺术的执著与忠诚,她艰苦而又曲折地一步一步地向艺术的高峰攀登,这在她早期作品中都有反映。
回国后,潘玉良举办过数次画展,虽然每次展览都极为成功,但刘海粟认为她毕竟缺乏对祖国传统文化的深入研究,曾语重心长地告诉她:“我们更应该一起来考虑如何一面吸收外来的新画风,一面尊重自己的传统,集西画之长,融会贯通。”17并要潘玉良经常向黄宾虹、张大千二位有深厚传统文化修养的大师讨教。潘玉良也认识到自己传统文化的不足,认识到“一个中国人学西画不与中国传统艺术相结合,不去创造自己的独特风格,那不是有志于艺术事业的人,更不是有出息的艺术家。”18她在1937年二次出国之前的数年,就以小学生的谦恭,向黄宾虹、张大千等国画大家求教,大量课读中国古代画藏,采百家之长,酿自我之蜜,力矫长期以来西画学院主义的因袭和中国画的陈腐,中国画的造诣有极大的提高,从而如陈独秀所评价的:“近所作油画已入纵横自如之境,非复以运笔配色见长矣。”她的作品“渗溶了东方古老绘画艺术传统,又不失现代西方艺术的写实精神”,19初步形成了“融中西画于一冶”的独特艺术风格。纵观潘玉良前半生,陈独秀的赞语“日见其进,未见其止”,她的确当之无愧。
〔1〕贾兴权:《陈独秀传》,山东人民出版社,1998年。
〔2〕刘海粟:《女画家潘玉良》(代序),安徽省博物馆编《潘玉良美术作品选》,江苏美术出版社,1988年。
〔3〕佚名:《刘海粟谈潘玉良》,《文汇报》1983年4月6日。
〔4〕同②。
〔5〕同②。
〔6〕徐永升:《潘玉良年表》,安徽省博物馆编《潘玉良美术作品选》,江苏美术出版社,1988年。
〔7〕陈独秀:《美术革命---答吕澂》,《新青年》1919年第6卷第1号。
〔8〕同上。
〔9〕同上。
〔10〕陈独秀:《今日之教育方针》(1915),《独秀文存》,安徽人民出版社,1996年。
〔11〕同⑦。
〔12〕同⑦。
〔13〕陈独秀:《敬告青年》(1915),《独秀文存》,安徽人民出版社,1996年。
〔14〕陈独秀:《〈新青年〉罪案之答辩状》(1919),《独秀文存》,安徽人民出版社,1996年。
〔15〕陈池瑜:《中国现代美术学史》,黑龙江美术出版社,2000年。
〔16〕叶塞夫:《我所认识的画家潘张玉良夫人》,《华美日报》民国35年5月6日。
〔17〕石楠:《画魂---潘玉良传》,珠海出版社,2000年。
〔18〕同上。
〔19〕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