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的悲剧艺术及其现代指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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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 要] 《月牙儿》是老舍悲剧艺术的代表之作,作者采用意象叙事、心理刻画和诗性语言来构筑《月牙儿》,体现出作者在悲剧抒写方面的造诣。同时,《月牙儿》在悲剧中内蕴了鲜明的现代性,呼唤着现代人文精神与女性意识。
  [关键词] 老舍;《月牙儿》;悲剧艺术;现代性
  [中图分类号]I20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2095-0292(2013)06-0124-03
  《月牙儿》是老舍先生为数不多的中短篇小说创作中的经典之作,充分体现了老舍的悲剧艺术观。老舍向来注重文学的教育意义,而且认为悲剧具有尤其强大的教育力量,在其悲剧创作理念中,他强调由感动渐次地宣传主义,主张先让读者体味到情感的震动,继而在对悲剧的感叹中领会蕴藏其后教育意义。这就要求作品当具有“极大的情绪感诉能力”,能与读者产生悲戚的情感共鸣,能引发读者对悲剧的深刻反思,《月牙儿》正是这样一部“饱满而有分量”的著作。《月牙儿》具有震人心魄的悲剧意蕴,格调是悲情的,故事是凄惨的,心境是荒凉的,人物总是“含着泪”,“抽抽搭搭”,“心底下的泪翻上来”,就连那弯月牙儿也是“带着寒气”,“像冰似的”。作者并不着意于以直露的笔调对社会黑暗发起血泪控诉,而是苦心孤诣地制造了沉闷、压抑、绝望的阅读体验,引导读者在悲伤之余,主动地思考造成悲剧的根源。《月牙儿》如此成功地实践了老舍的悲剧理念,也无怪乎连作者本人也对这部作品评价颇高了,在《我怎样写短篇小说》里,老舍说此作是一篇“成功”的作品,并给出了“没有什么生硬勉强的地方”、“一下笔就是地方,准确产出调匀之美”[1]的评价,喜爱之情跃跃可见。
  为完美地制造出《月牙儿》的悲情体验,老舍积极调用了多种创作手法来打磨这部篇幅不长的作品,展现着作者在悲剧艺术上的造诣。
  首先,作者以富于象征性的“月亮”意象为贯穿情节的主线,赋予作品以浓郁的诗意,这在擅长书写“京味小说”的老舍笔下并不多见,它使《月牙儿》的悲剧意蕴超越了情节本身而上升为一种笼罩性的整体情绪,从阅读伊始即将浓郁的悲情体验传递给读者,而这种“诗情画意”的悲情,也许较直接的控诉与揭露更为深入人心。“月牙儿”是《月牙儿》中最至关重要的意象,作品以月牙儿名篇,是因为这一弯清冷的月牙儿是主人公悲惨命运的见证,同时,月牙儿的无依无靠也像极了主人公的孤独飘零,与故事情节相映成彰。自古以来,月亮便是文人墨客抒发情怀的凭借,月圆为合,月缺为离,一钩纤弱的残月,尤能引发凄楚的遐思与悲叹。在母女悲剧的推进中,月牙儿始终与故事难解难分,每个主人公命运转折之处都有这弯月牙儿的存在,与其心情互为映照。如父亲去世那天的月,极尽悲凉,母亲再嫁那天的月,极尽忧惧,母女离别时的月,极尽凄楚,与“体面的青年”恋爱时的月,极尽温柔,沦为暗娼时的月,极尽绝望……每个不同的月牙儿,都勾勒出一个不同的情感世界,诗意地反衬出主人公每一个细微的情感波动。此外,月牙儿还是主人公思想变化的晴雨表——当幼小的主人公往来于当铺时,像极了父亲墓地上空的那个月牙儿意味着女孩初尝了人世凄苦;当主人公决意寻找工作以自强自立时,天上的月牙儿清亮而温柔,似乎预示了未来的清朗图景;当得知被爱人欺骗时,表征主人公内心世界的月牙儿被“一点云”便能遮住,诗性地传递出女孩爱情幻想的破灭;在被投入狱中后,那个久违的月牙儿仿佛一个命运的封印,宣告了主人公对人生的彻底绝望。作品以月亮这一古典文学中经常选用的意象为作为穿针引线的“道具”展开叙事,不仅赋予作品以浓厚的抒情意蕴,也为其带来了节制、内敛的叙述,在避免了直抒胸臆所带来的情绪泛滥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将浓郁的抒情基色铺设在叙事底层,构建出一部古韵丰盈的现代悲剧著作,触扣着文学审美与情感共鸣的和弦。在此可以看到,“月牙儿”意象在协助作者打造抒情体验的同时,也兼具串联故事、推动叙事的作用,是作者在叙事层面上对文学意象进行的一种主动建构,这种主动建构,在《月牙儿》的悲剧中可谓意义重大,对老舍而言,也成为其悲剧艺术的独特之处。
  其次,细腻的心理刻画是也是《月牙儿》的悲剧如此深入人心的缘由之一。老舍善于紧紧围绕主人公对人情世态逐步深化的认识过程,以人物遭际为依据捕捉人物情感的波动,刻绘其性格演变,借由主人公内心世界的自我呈现,细致地表达出人物从纯洁无瑕到自立求生到痛彻绝望再到自甘堕落的心理过程,层层递进地剥离出悲剧体验,使读者在与人物内心世界的近距离接触中感同身受地领会到人间地狱的黑暗和主人公身处其中的无助与无奈。如当主人公明白母亲成为一个“暗门子”时,心灵深处激起了波澜,作者抓住少女天真、纯洁、不涉世事却有很强的自尊心和耻辱感的性格特点,对主人公的心理活动进行了充分渲染,表现出她对母亲既想排斥又想亲近、既想严厉质问又想苦苦哀求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恰到好处地把人物的矛盾心情凸显而出,在“我慢慢地学会了恨妈妈。可是每当我恨她的时候,我不知不觉地便想起她背着我上坟的光景。想到了这个,我不能恨她了。我又非恨她不可”的纠结叙述中,主人公在爱与恨的矛盾中挣扎的痛苦清晰可见。又如在主人公重复上演了母亲的命运,沦入风尘后与母亲重逢时,作者虽然并未将相聚场景付诸浓墨重彩的描述,而是直指主人公内心,在寥寥数语中真实再现了其心中的百般滋味,既悲伤于母亲的坎坷苍老,又痛心于自己的暗娼身份,同时也对女性在这个畸形社会中无可避免的悲剧结局发出了血泪控诉,“她养着我的时候,她得那样;现在轮到我养着她了,我得那样!女人的职业是世袭的,是专门的!”在这种歇斯底里式的痛哭和狂笑中,作者将一个行将堕落女孩的无可奈何和绝望内心刻画得入木三分,催人叹息,引人同情。与如此细致入微的心理刻画相适应,《月牙儿》在文字上可谓下足了功夫。《月牙儿》堪称老舍抒情话语的代表之作,文字细腻考究,富于情韵。在描写景物时,作者注重营造抒情氛围,追求清新隽永、含蓄哀婉的阅读体验,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在开篇伊始的那句“它唤醒了我的记忆,像一阵晚风吹破一朵欲睡的花”,在叙述之前即宣告读者,无论故事是悲是喜,它定将在诗韵盎然的背景中进行;在描写人物时,作者讲究精确凝练,生动传神,如在描写与母亲重逢后,仅用“劈手就抢客人的皮夹”和偷偷留下他们的帽子或手套这两个细节行为的描述,就把这个视财如命的母亲塑造得饱满真实;在描写心理活动时,作者更是悉心锤炼叙述语言,注重选择情感饱满且内蕴感官冲击力的字眼来刻画内心世界,如在“爱死在我心里,象被霜打了的春花”、“春在我心里是个凉的死东西”等语句中,正是因为“死”、“凉”、“霜打了的春花”等情感倾向鲜明的字词和短语的使用,才使得主人公的内心世界更为具体可感,引发出读者感同身受的阅读体会。经过这番精心锤炼,《月牙儿》获得了近乎完美的叙述语言:自然流畅、清澈简洁、精准鲜明,富于情绪传递能力,兼具了散文的质朴流畅和诗的感性精致,正如老舍在谈及《月牙儿》的创作时曾说到的那样——他是“大胆的试用近似散文诗的笔法写《月牙儿》的”,“有些故意修饰的地方”,不过他“把修饰看成怎样能从最通俗的浅近的词汇去写,而不是找些漂亮文雅的字来漆饰”[2](P318),这也就无怪乎《月牙儿》在形式上如此出色,也如此得作者本人欢喜了。老舍同时将美的形式与悲的内蕴赋予《月牙儿》,使《月牙儿》在两者的错落对比中凭借美的存在来极大地强化悲的力度——如此抒情流畅的笔调却用来表述这样一个悲伤的故事,禁不住让人发出万紫千红赋予断壁颓垣的叹息,使《月牙儿》的内容与形式获得了惊人的一致,将故事之凄美凸显得淋淋尽致。   由此可见,老舍为打造《月牙儿》这一动人心魄的悲剧真可谓煞费苦心,其多采用的以文学意象作为悲剧中介,以抒情式的细腻语言深入探寻人物内心的创作数路“写悲之术”也成为“舒氏”悲剧的共性。老舍如此苦心孤诣地构筑起《月牙儿》的悲剧,究竟意在何处?鲁迅认为悲剧即是“将人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3](P92),在此我们不妨循着这句话来体悟一下《月牙儿》的悲剧。被毁灭的是什么?谁毁灭了它?这场毁灭带应当带来怎样的思索?《月牙儿》的主人公曾有美丽的容颜和纯洁的心灵,曾追求独立的人格,也曾执着地坚守着仅存的尊严,然而这些“有价值的东西”最终为现实所吞噬,作者把主人公的美一一毁灭,细致地再现了其在人性泯灭过程中所承受的痛苦和煎熬。她如花似玉的容貌变成一副“皮肤粗糙、嘴唇发焦,眼睛里老灰不溜的带着血丝”的面孔;她从一个纯真温柔的女孩变成一个“管不住自己脾气、老爱胡说、张嘴就骂”的市井泼妇;她从一个对爱情充满幻想的纯洁少女,变成对“相信神圣的爱情”的人不吝嘲讽的风尘女子;她曾为实现自食其力、不受侮辱的生活愿望而顽强抗争,如今却玩世不恭,苟延残喘……美的逝去令人痛惜,痛惜过后禁不住跟随老舍的笔触深入故事背后,找寻摧毁美好的罪魁。因此,《月牙儿》不仅意在向人们陈述一个悲伤的故事,它还要震颤人们的灵魂,引发出更为深刻的思考,实现作者孜孜以求的“教育意义”,同时,也引导着我们来思考作为一部“现代悲剧”——《月牙儿》究竟蕴藏着哪些现代诉求。
  思考的方向首先应当指向故事发生的背景。作者虽然以母女二人的悲剧命运为叙述的主要内容,但其笔墨却延伸到更为广泛的社会现实当中,甚至可以说,两代女性的命运只是充当了作者带领读者观察世界的窗口,窗外的风景才是其关注的重心。作者以现实主义手法再现了人性泯灭的过程,将控诉的矛头指向了黑夜般的社会万象。在作者写作《月牙儿》的20世纪30年代,中国社会正处于混乱动荡的历史时段中,政局复杂、战事不绝、民不聊生,封建势力远未根除,仅萌生出幼芽的现代思想还不足以强壮到在新旧抗衡中取得胜利。这一病态的社会及其相应的文化背景是激发人性之恶的催化剂,自由、尊严与个性在还未完全开蒙的旧时代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而传统文化中诸如仁义、忠孝、廉耻等优根性成分也在动荡年代失落,因此,社会秩序在混乱中走向的失范境地,人性亦在此中行将腐朽。因此,道貌岸然的“文明人”满腹荒淫、身掌财富的富人为富不仁,“维持治安”的警察恃强凌弱,就连处于社会底层的劳动者对待同类也是冷酷无情,这在母亲的后两任丈夫对其始乱终弃中即窥可见一斑。更令人心寒的,是在道德和价值观念扭曲的时代中,金钱轻而易举地超越了亲情,使主人公的母亲对她仅存的一丝母爱也最终被现实转化成赤裸裸的利益关系,在主人公“我爱活着,而不应当这样活着”的呼告声中,人性的压抑被凸显到极致。《月牙儿》不单表达了对旧时代国民悲剧命运的同情,更是借助最弱势的妇女群体来更为强烈地凸显腐旧时代中的人性堕落、世态冷漠和金钱至上。母女两代人的命运正是当时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劳苦民众的共同命运,他们挣扎在生存线的边缘,在“生命”与“尊严” 无法调和的社会矛盾中冲突挣扎,最终陨落于黑暗之中,作者也在黑暗中切切呼唤着人文关怀的光亮。这是《月牙儿》重要的思想内旨,隐含着有力的现代诉求,反照到现实世界中,即是社会及与之相应的思想意识不得不进行彻底变革的理由——若不经受现代思想与体制的洗礼,社会与“人”终将在“赶尽杀绝”的冷酷中走向毁灭。
  然而,需值得注意的是,虽然《月牙儿》对“现代”表现出深切的渴望,但作品仍掩饰不了对这一新生事物的犹豫和矛盾,这也许是每个身处过渡状态社会中的现代作家们不得不面对的困惑。作者渴求女性的自由独立,却仍旧安排了一个“小磁人”来委婉地表达作者对“现代进程”的忧虑。“小磁人”是诱骗了主人公的“文明青年”的妻子,她显然曾沐浴过现代思想的光芒,与丈夫经由自由恋爱结婚,然而当婚姻出现危机时,却并不从根源上考量并解决丈夫的背叛,而是被动地哀求爱情竞争者以确保不被抛弃,实现对“从一而终”的渴望。这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形象,虽然摆脱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封建礼教的羁绊,迈出了走向自由的第一步,然而意识深处仍最终被“夫纲”所俘获,主动认同了封建社会对女性地位和命运的预设,即使终为丈夫所弃,也没能逃脱封建传统对女性自由的裹挟,只能在对父母公婆尽孝的过程中获得温饱的满足,真实演绎了鲁迅对出走的娜拉的预计——要么堕落,要么回来。特殊的历史语境并未给现代思想留下足够的生存空间,具有开明教育背景和物质基础作为“出走”保障的社会中层女性犹如此,自幼便深感生存危机、无处可回的底层人民又何堪?因此,少女最终不可避免地陷于堕落的深渊,恰如主人公对月牙儿的感慨,“只能亮那么一会儿,而黑暗是无限的”。这一思想上的矛盾与迷茫,是强大的封建文化压力所造成的必然结果,《月牙儿》真实地反映了过渡时代萌生现代意识的人物的尴尬处境,无论是“小磁人”还是主人公,其命运的悲剧也像振聋发聩的呼声,促使转型期的中国社会从根源上扫除现代性进程的障碍,老舍也在这种对“现代”的忧虑中,以对女性命运的关注使《月牙儿》充满了女性意识。它站在女性立场上,以女性的视角观摩世界,深切探讨现代女性生存困境,对女性话语权给予了充分尊重,《月牙儿》文本的情绪化结构、男性缺席结构以及性心理描写等诸多特征均是其女性意识觉醒的直接结果。虽然主人公最终走上了堕落的道路,但这一女性形象已经不再是男权社会的物性附属,而是具备了独立的个性和思想,能够发出自己的声音——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瞬。女性意识的萌生是现代精神的组成部分,自“五四”时代期便是呼唤平等自由的重要角度,也是作为一出“现代悲剧”的《月牙儿》在思想上引人注目之处。
  在《二马》、《老张的哲学》及《赵子日》等长篇小说中,老舍多以幽默温情的笔调描绘人性的悲剧和社会的失范,在“微笑”中流下悲情的眼泪,与这些同样充满悲剧意味的作品相比,《月牙儿》少了些微笑的温情,多了些苦涩的哀伤,女子们的泪水贯穿作品始末,时时撩动着同情和反思的心弦。这是《月牙儿》这篇简短的悲剧之于老舍的独特之处,也是它如此震颤人心的原因所在,它恰像那弯纤弱的月牙儿悬挂夜空,释放着清冷的辉光,也引发出无尽的悲伤与思索。
  [参 考 文 献]
  [1] 老舍.我怎样写短篇小说[C]//老舍全集:第十六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
  [2]傅光明选编.老舍散文[M].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1999
  [3]鲁迅.再论雷峰塔的倒掉[C]//鲁迅先生纪念委员会编.鲁迅全集:第一卷.乌鲁木齐:新疆人民出版社,1995
  [责任编辑 薄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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