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磨万击还坚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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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燕基先生,是一位年至七旬的学者,以逆流而上的韧性,直面不平,横对不公,对人世起落,发出了不屈的回应,正是“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命运多舛,他奋力抗衡;前途失意,他咬牙承担——万事不过梦幻泡影,唯有读书、写字、作文章,才是心之所向。“盘肠洗砚,豆烛寒窗”,数十年苦心经营,已著书七部,获奖几回,他亲身力证:只要有志於“躬耕”,总会“硕果压枝头”。
  忆起当初的暮暮朝朝,他言,“许多苦难,是说不出的。”
  苦难的童年,曲折的一生,虽然遇雪经霜,但依旧坚如磐石,这便是江燕基先生。他於1941年出生在广东紫金的一个贫苦家庭,六七岁时,父亲离世,兄弟姐妹三人,全靠母亲一把辛酸,一把泪地带大。“由於伯父在香港谋生,背景被曲解,解放时,我家仅有四分七厘地被评为‘中农’。”思想保守的年代,“孤儿寡母”守着一点薄田,如何解决温饱,如何缴费上学,境况之难以维持,可想而知。世态的炎凉,村人的冷漠,无不尖利如刺,深深扎进斯人的心里。然而,别无他寻,再累,也只能自己“担”,再累,也只能自己“扛”。浸泡於难言的苦难里,他度过了饱经忧患的童年。
  落後的环境,农民的出身,伤残的经历,三重压力並驾齐驱,令江燕基先生的求学经历也颇多坎坷——小学只读四年,他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中学,可是中学毕业前夕,因“政治不及格”,原名列前茅的他不得不棄学务农,於此後,过上了整整二十二年当“有文化的农民”的苦难生活。
  都说“上帝在关闭一扇门的同时,也会打开一扇窗”,尤值得一提的是,上学期间,有两位良师曾以无私的关怀、谆谆的教诲,对他的一生起到了难以磨灭的影响。
  “因摔伤腿脚,小学三年级休学没上,年轻的校长得知後,把我带到他家里去,请他的母亲照顾我,喂饭、洗澡、敷药,无微不至。”幼小时不懂人情世故,但心灵的感激,大概一样如沐春风,对这位待他如子的老师,至今提起时,他的语气里还满怀敬意与感激。“後来,他到广州进修,很快工作便发生调动,临走时,还不忘嘱託新的校长继续关照我,对我真的非常好。”
  怀着依依不捨的眷恋之情,江燕基先生拜别了恩师,迎来了新任校长。如果说前者给了他深沉父爱的温暖,那麽後者带给他的,是精神食粮的滋养。他清楚地记得,“那天下着毛毛雨,新校长挑了一担行李来到学校,我看到,那里一头装着书本,一头盛着衣物。”年少的他一见到这些书本便爱不释手,表现出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学生好学,作为教师,自是最乐意不过,新任校长欣然地把书借出。“唯独提了一个要求,即让我每看一本就给他讲一个书中的故事,证明我认真读过。”江燕基先生不曾辜负这位良师的期望,那时识字不全,常是边查字典,或四处请教,才能读完整本,即便如此,他依旧如饥似渴地吸允着知识的琼浆,其後,还被任命为图书管理员,从此,竖起了人生“坐标”,每日与书为伴,直到毕业。
  我在想,“没有书读了,就等於没有了生命”
  新校长的启蒙,图书馆的浸润,培养了他的文学爱好,自此在心中许下梦想:成为作家,著书立说,流传後世。只是,时运不济,遇人不淑,辍学阻隔了他圆梦的阳关大道,他不得不在社会的羊肠小径寻找一条出口。刚开始失学时,他颇为难过,甚至一度绝望,“没有书读了,就等於没有了生命。”可是,写字作文的夙愿一朝未成,又岂肯就此作罢,颓废不久,他便咬紧牙关,全力振作,向梦想进发。
  实际上,彼时的他並非全无希望,虽然被无情地打上了“农民”的标签,但他仍是中国少年出版社的特邀通讯员,写作早已崭露头角。不懈的拼搏之下,他的文字频频出现於各地区刊物,60年代初,培养“革命接班人”,包括广东的二十二人,全国三百名脱颖而出,他也是其中的一个。可惜,由於拥有当时所敏感的“海外关係”,这一切机遇和殊荣都与他绝缘。更令人感叹的是,他考入中山大学中文系,也因为大队书记截留通知书,而永远地贴上了“封条”。共青团县委在对他进行考察期间,百般挑剔,穿得好一点,就说是小资产阶级思想;穿得破破烂烂就说是对现实不满;看看书就说是“白专”,想成名成家。
  希望才刚点燃,忽又迅速熄灭,换作他人,面对这种种的不公,难免怨天尤人,灰心放棄,但江燕基先生没有。即便在後来,受到人们无端的指责,莫名的攻击,他都坚守最初的信念,顽强地走过亦苦亦甜的光阴。在村里,他一手持书,一手持豬屎畚箕,走遍每个角落,也曾独坐喧闹的菜市场苦读。转眼到了1981年,一系列的时代变迁,在他眼下,一一走近,又接连远去,於无形中,增加了他的阅历,变成了他的回忆。正是在这一年,他得到了兄弟的帮助,怀着无限的憧憬,离开了故土,获準移居香港,凿开了人生的第一大分水岭。
  跨过罗湖桥时,边防战士深情地对他说“同志,到了香港,请别忘了祖国”。现实比想象中残酷许多,最初的香港並未完全敞开怀抱,将他接纳,整整九个月,他无所事事,唯有依赖亲人的接济,勉强度日。“後来,我进过鞋厂、製衣厂、电子厂。擦鞋我最厉害了,一天最多可擦一百多双皮鞋。”敢於正视过去,勇於怀想未来,这正是江燕基先生的可贵之处。1986年,不甘屈身基层的他,终於凭借第一名的成绩,通过考核,被《香港文汇报》录取,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校对编辑,从此与喜爱的文字朝夕相对。
  由於表现优異,他受到上级的特别器重,别人需要三个月才能转正,他一进报社便成为正式员工,三个月後,同事转正加薪,他亦随之加薪。工作与兴趣相投,实在两全其美,这样的生活怎不教人幹劲十足?职场中,兢兢业业的他因为直言进谏,坚定立场,为总编和社长赏识,先後两次大幅加薪,在平凡的岗位上作出了优異的成绩。不过,“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出众的表现招来了同事的不满,因被人“穿小鞋”,继“失学”之後,他再次遭遇了“失业”的危机,人生行年五十三岁,便被“炒鱿”,在手停口停的香港,这无異於又一重不轻的打击。
  “我出身不高,文化不高,要求不高,但求尽自己的能力回馈社会”
  如果有谁认为,这时候的江燕基先生会向运命认输,那他便错了。至今忆及彼时情景,他表示从未後悔,还平静说道,“要感激这次失意,要不然,我无法获得充足的时间写书,並得以出版。”耿直、坚持原则,可贵的品质在他的身上闪闪发亮。有人说,“逆境使人成长”,他的事蹟应是一项典型范例。原来,早在初来香港的艰难时期,江燕基先生就已用脚步丈量了这座城市,所闻所见,令他获得了不同的观感,更为之积累了大量的素材,因以事业为重,相对地压缩了个人的写作时间,一直“箭在弦上,迟迟未发”,人生旅途上的“餘暇”中,恰好给了他一大块重塑梦想的空白,让他得以在广阔的天地间恣意挥毫,将万千诗情凝於笔尖。
  江燕基先生的第一本长篇小说《风雨香江》写就於工作之餘,但发表於退休之後,由於声名不显,被香港艺术发展局以“无资历”为由,拒之门外,中间经历了整整十三年的曲曲折折。都说“苦心人,天不负”,直到2005年,才在张诗剑前辈的提携之下,终获问世,其中複杂滋味,实教旁人感慨不已,但他从未因此气馁,放棄写作。近几年,他的散文集《芙蓉山下》、《醉酒湾畔》先後付梓出版,获得了全国第一、二届中山图书奖,而家国情怀系列之一《篓》亦获得文友们的好评。据介绍,他的著作只送不卖,在全国县级以上的图书馆,都有所收藏,真乃可喜可贺。
  所谓“谦受益,满则损”,如今已称得上学者的江燕基先生始终保持谦谦君子之风,“我出身不高,文化水平不高,所以要求也不高,但一定会尽自己的能力回馈社会,回馈家乡,把自己所见、所想写成文字,客观记录。而文章好坏与否,还请各有识之士多多批评指正。”也正是怀着“空杯”的心理,他的作品日益多产。继《流水弯弯》、《蝴蝶泉边》等七部著作之後,最近又有两本正在筹备之中,即将面向广大读者。江燕基先生深知,“要想当作家,就要吃得苦,捱得穷,耐得寂寞,还要忍得唾”,所以,永远秉持“盘肠洗砚,豆烛寒窗,有字的纸片,就是可读之书,一字可师,一事亦为师”的宗旨,永不言倦,永不言休。
  张诗剑前辈在《篓》一书的序中,称讚江燕基先生“是一位十分纯朴而且极为勤奋的作家。”相信接触过的人对此都有同感,而读过他的文章之後,对他的认识该会进一步地强化和加深。或是“术业专攻”,他的文字功底极为扎实,一篇千字小文,遣词造句,都是作者精雕细琢,平易瓷实又文采飞扬。正如张前辈所言,“取材於乡土民情,贴近社会,紧跟生活,恣情解剖人间的善恶奸邪,狡猾贪婪。他抽丝剥茧的收发,幽默风趣的笔调,寓哲思,见智慧,人情练达。诚好文章也。”
  对於一位作家来说,妙笔生花大概是必备要素,更重要的是,他有一扇洞悉世事的心窗,一腔悲天悯人的情怀,江燕基先生兼而有之,只是缺少了一些宝贵的时运和机遇。设想,时光倒流,获“伯乐”赏识,今天的他,会不会已成名、成家?答案,是毋庸置疑的。但今天的江燕基先生不会在乎了,因为他不求成名,而这“作家”之梦,已在笔耕不辍中渐渐成真了。
  【人物简介】
  【江燕基先生,现为香港国情港事评论社成员,香港作家联会会员、香港文学促进协会常务副秘书长、香港政治经济文化学会理事。出版著作有:《流水弯弯》、《蝴蝶泉边》、《篓》、《风雨香江》等七部,其中《芙蓉山下》、《醉酒湾畔》分别获得全国第一届、第二届“中山图书”奖,2009年获“全国首批优秀人才模范”奖,2011年获“当代最具影响力作家”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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