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死去的朋友(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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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死去的朋友,回到我的身体中
  我相信了他的回来,在白天
  在午夜,他零零散散地回来
  一件一件地回来,一声不吭地回来
  最终在我的身体,集合了他
  全部的零件:他的泪,他的血
  他的声音,他的头颅,他的无法转动
  的眼睛,他无力飞翔的手臂
  他的两条走上不同方向的腿——
  一声急刹车,曾将他们分散
  
  他的努力没有白费,我看见他此时
  正坐在我的身体里,把打成死结的
  最后的一声惊呼,企图用手
  慢慢打开,再送回喉咙里。他
  甚至把那高等级公路上,流失的
  疼痛也一点一点地收回,存放在
  我的身体里,像一枚结石
  我知道,这一切布置停当,会有
  一辆沉重的卡车,开进我的身体——
  一场车祸,重新开始
  他利用我的身体,再一次死去
  一个朋友
  
  一列火车
  
  一列火车
  在一根头发里奔跑,在一根
  苍老的头发里,花白的头发里
  在一根青葱的头发里奔跑。它用4个小时
  奔出重庆,他用一个夜晚的一半
  奔出四川。他用了一个白天全部的明亮
  粉刷了河南的土地,他用一缕炊烟
  弯曲的弧度,向河北致敬
  它的奔跑是快速的
  它的汽笛鸣响了一个人的泪花
  它的铿锵,是一个人心跳
  它的撞击,是一个人的疼痛,比针尖要细
  比一秒钟要辽阔,从南方到北方
  它的离愁,是一条旅程,越拉越长
  它有2000多公里
  却始终在一根头发的边界里
  奔跑,从黑夜到黎明,从悲伤到思念
  
  只有我知道,它辽阔的奔走,多么细微
  仅仅让一根头发,变白了一毫米
  
  坟 墓
  
  我看到那些坟墓,不是一座
  而是很多座,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向我逼近。在倾斜的坡面
  因为我正向它们走去
  而此时正是黄昏。蚊子在我的
  头颅边嗡嗡飞翔。我管不了许多
  我要在天黑尽以前,去坟边
  把晒干的包谷秸,收拢,捆扎
  挑回家。那一群坟墓向我逼近
  仿佛也是在飞翔,它们有着
  青草的翅膀。它们都是
  我村庄里的亲人的坟墓
  在暮色里,成群结队地飞翔
  他们害怕孤单
  像一群蚊子,模糊,带着古老的时间
  和死亡的喧响,飞来,有着
  更深沉的力量。我有些害怕
  颓然坐下,面对它们
  我显得无能为力,而蚊子
  依然在嗡响,一只蚊子
  叮咬了我一口,我的脸上
  也鼓起了一个青青的坟墓
  
  拆 线
  
  医生在拆除我胸口上
  伤口上的线
  他一点点地拆除,在心跳的汽笛中
  他在伤口上,仿佛就要
  抽出一列火车,抽出一条漫长的旅程
  我相信:他会抽出
  一段鸟鸣,在某个早晨。
  在我凝神的一瞬间
  他可能会抽出一段田畴,一条
  细长的河流。
  他可能会抽一缕炊烟
  在某个傍晚,在我恍惚的一瞬间
  他可能会抽除一个庄园
  这埋伏在我的伤口里的病灶
  他可能会因此抽出
  一块山坡的青,一块青草的绿
  他可能会一点点地抽出我的故乡
  在我的身体里,而乡愁就会腐烂
  成为我一生的痼疾
  作为医生,最后他抽走我的伤口
  让我的身体,再度完好无损
  
  但他把爱和疼痛,一同
  留在了我的身体里
  
  ——选自唐力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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