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今年5月，一群生于中国大陆普通家庭的女孩们，虽然远离纽约、伦敦、米兰等时尚之都，也没有雄厚的专业设计背景，却怀着闯荡时装“江湖”的野心，用自己的才情在互联网上开始了一段时尚梦想的旅程。在这场名为“你会穿 你先来——穿衣助手全民验货师时尚之夜”的非选秀时尚类比赛中，从专业评审到台上一位位选手，都作为主角参与并宣扬着这样一种时尚主张——每一个平凡女孩都应该在最美的年华，邂逅更好的自己。
6月27日，在山东临沂市沂水县城，记者第一次见到在全民验货师舞台上令人记忆深刻的女孩——李宁。这个身高1米73的姑娘穿一条极简单的黑色吊带裙，年轻饱满的面庞上眉眼弯弯，及腰长发落在胸前，就这么盘腿坐着，很是好看。举手投足之间，丝毫看不出她与常人有什么不同。而此时，距离比赛结束已经一个多月，但距离女孩的妈妈刘桂玲从女儿口中听到那句令她情绪激动的话语，还不到24小时，尽管只是短短的几个字。
“李宁，你要学说话？”
“对！”
那个瞬间，母亲的喉咙像被哽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盯着女儿，深呼吸，再开口带着轻微的颤抖，眼里眉间却全是喜悦。
这个开朗爱笑的女孩，因为在听觉与语言上的障碍，采访中需要母亲刘桂玲担当翻译。母亲的普通话并不标准，谈话间夹杂学不来的山东口音，语速极快，不太好懂。但只有是在和女儿说话时，咬字异常仔细，特意将“宁”字的后鼻音发得非常清晰。
事实上，李宁并非完全不能说话。刘桂玲很早就希望她能尝试开口发声。“在家里我们从不跟她打手语，她学会了读唇却始终不太愿意学说话。”母亲这样对记者说。虽然李宁个性乐观，但在漫长的青春期里，还是会怯怯地敏感着，生怕自己跟其他人不一样。不过，人生的境遇就是如此奇妙，谁曾想，在这样的一场比赛后，“表面随和，内里执拗”她改变了主意。近20年来，她第一次主动愿意开口说话。
“李宁，你要学说话？”母亲刘桂玲眼神发亮，忍不住一问再问。
一
李宁自己也始料未及，当年抗拒学说话的她，会在全民验货师比赛那晚的舞台上，毅然做出了 “我要说话”的决定。就这样瞬间被强烈的渴望冲破顾虑，醍醐灌顶般看清前路。
记者仔细地听母亲讲述着李宁的故事。
从小，李宁一直在老家沂水县特殊教育学校读书，这里也是她的精神家园。这所有着浓郁“家庭”氛围的校园里，全班11名同学在一处长大，伙伴间友善、坦诚、相互爱护。日常也没有繁重功课，那时的生活总是伴随着阳光和笑声。
而无声世界带来宁静，更容易让人倾听到内心声音。这个打小“不想做什么就一定不做”的倔小孩，唯独爱上了绘画，或许她把绘画作为与外界沟通的独有方式。可能是因为语言能力的丧失，让她在情感关联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在她的情感世界里，李宁是细腻的，这从她的画中就能轻易的捕捉到，在作画的瞬间，她的所感所思，以及对于这片风景的不同解读，用二妹李金谦的话说，“姐姐很会发现生活的诗意与美”。
初拾画笔时，李宁尚不确定自己未来做什么，只是单纯享受其中的乐趣，对她来说，拿起画笔为的是诉说心情，同身边的人或者事物沟通;逐渐地，实物速写越来越少，她开始进行创作，并将更多目光聚焦到了人本身，以两个妹妹为蓝本绘制出漫画式的服装设计稿。这一切都让母亲刘桂玲看在眼里，也只有用创意和灵感设计出美好的东西时，李宁才是最开心。
可能是因为这份特殊的情感交流， 2012年高考结束，16岁的李宁考入天津理工大学（聋人工学院），选择了服装设计专业，成为母校史上第一个大学生。而即将到来的远离也唤醒了母亲难解的心结。终究还是靠每天不停磨着李宁练习口语，在大学报道前的暑假里，教会了她基础的对话。当时刘桂玲还没意识到，大学里学生们因同质化（交流障碍）更习惯用手语交流，好不容易让女儿学会的对话，很快失语。
然而，校内大多时候都是寂静的，再度失语并未给李宁造成困扰;而随后的课堂学习，却给李宁的信念带来了震动：同学们有的从不进自习室，有的抱着完成任务的态度对自己的“作品”不甚在意，而并非真正对设计感兴趣，只是为了一纸文凭。
李宁的内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她和这群人分享着相似青春，满心期待的进入服装设计专业，对未知领域充满了猎奇心，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回应。为了改变这样的处境，她开始试图用掌握的知识技巧，去接触更多来自外界的机会，来满足内心的求知欲望。
后来证明，李宁从这番自我审视中获益匪浅。
今年3月，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李宁看到了“穿衣助手”全民验货师比赛的信息，自行搭配服装，阐述搭配理念，号召网友投票，这正是一个展现自己和与他人交流的好机会。
在大学里，每当毕业季，李宁也常常被学长学姐们请去做模特。身材高挑的她驾驭设计风格夸张、色彩散乱的不同作品，总有一种不动声色的静谧。每次结束拍摄回寝室的路上，她都在心里品评穿过的设计与搭配，得出结论后配上手绘画写进自己的灵感小本子里。面对这个难得的机会，李宁总是会有一些顾虑和不自信，最终在同宿舍好友的鼓励下，她鼓起勇气，报名参与。她期待自己的搭配上线后，能找到更多热爱时尚的人，与他们互相交流。
经过3轮线上选拔的一番努力，李宁顺利过关。要远赴上海，在全民验货师总决赛现场与另外十四名陌生人同台竞技。也就在这样的盼望与忐忑之间，原本飘忽不定的目标，就这样渐渐明了。
二
女孩与时尚的缘分，从来就是难解难分。这场由穿衣助手APP主办的“你会穿你先来”全民验货师比赛，旨在考核选手的穿衣搭配技能和对时尚文化的理解。通过历时2个月的网络海选，经过3轮线上选拔，从约五千名参与者中胜出的15强选手角逐前三强。决赛场地位于上海外滩边一家精品酒店，贯以低调轻奢示人的空间因为来自全国各地的女孩们散发着年轻的气息，聚集在后台的人群中很难找出超过30岁的面孔，大多带着同一种表情：兴奋等待中稍带焦急紧张。周围的选手通过互相打听情况然后熟络起来，聊天中知道大家来自云南、福建、山东、黑龙江还有辽宁葫芦岛。
好多人提前知道并注意到李宁，陆续走近和她亲切的打招呼。很快，比赛正式开始了。开场在主持人的介绍下，15名选手依次亮相，场内自发的欢呼和掌声将气氛推向了高潮。
相比其他选手兴奋而又紧张的舞台感受，登台的感觉对李宁而言并不全然是美妙的。开始时，这位来自山东沂蒙山区的聋哑女孩并不怯场，落落大方举止镇定;抢答环节中，因为答错会被扣分，多数选手选择回避，她却一路举手积极答题。
不料中途发生意外，随身翻译的同学一度没能上台，她落单了。这令她慌张，对赛况的无声隔绝会把稀薄的勇气撕成碎片。李宁努力压制着对无法表达的担忧以及越来越强烈的紧张感，独自静静的矗立在舞台一侧。巧合的是，当天她裸露双腿穿一件白色衬衫裙，无声张望的样子，像极了来自蔚蓝深海的美人鱼。也是在这一刻，李宁才初次意识到，自己不能说话，将很难和这个社会对话，表达自己的最真实的感受。她潜意识里明白，再也没有什么理由可以回避这件事了。于是，才有了和妈妈刘桂玲的那番令人欣喜的对话。
三
对于未来，这个倔强的女孩也早有了自己的规划。她很清楚现有的学习条件，无法实现自己一直的梦想，“我计划考北京服装学院研究生，然后去伦敦中央圣马丁艺术与设计学院（CSM）学习世界顶尖的服装设计。”
而在这个大部分中国家长都极为看重的，决定女儿未来生活的大事上，李宁的父母却并不干涉女儿，而是直接将女儿的梦想视为自己的梦想。
对于女儿的梦想，母亲刘桂玲这样说：“李宁想去北京服装学院，其实是不容易的，你看（非特殊教育类大学）绝大多数都没有这种招生特例，但我们愿意倾其所有去争取。”刘桂玲计划等女儿开学后就去一趟北京，开始为女儿跑学校。
而父亲李海峰看似平静很多，并没有表现出自己的担忧，他相信总会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采访过程中，朴实的父亲，这样对我们说：“在李宁的设计才能提升方面，我能起到的作用不大，但求学的这个过程中，还是想尽力为她提供最好的教育机会。如果传统教育方式不行，你说我们到设计师工作室里当学徒，有可能吗？”
在这次比赛时，正值二妹备战高考，可是父亲仍旧专程从家乡转车赶到上海，护送她和同学安全往返于机场和比赛现场。李宁内心深切地感受到，家人对自己的无条件支持，再加上这次全民验货师比赛的亲身经历，她知道，虽然开口说话，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克服太多的阻碍，但是从这一刻开始为了实现梦想，她已经下定了决心。“我会加紧练习，等可以说中文了，还要学英语。”虽然硬性记忆下来的每个字连成一句话，稚嫩含糊的发音艰难，但却能感受到话语间的那份坚定。
其实除了李宁，这次入选决赛的15强选手，都拥有自己的时尚梦想。她们来自全国十多个城市，年龄、职业、家庭背景各不相同。今年19岁的杜佳兵是个漂亮姑娘，带着一点骄傲。擅长钢琴、跳舞和国画，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孩。舞台上素颜的她看似不起眼，上妆后除去外套，一袭无袖黑衣配红唇，顿时衬出皮肤的白皙质感。说话间，透出满满的自信，“我从小参加很多比赛，没有失败过，这次我准备的也很充分。”同样她的自信，也为她赢得了亚军。
而对另一参赛选手张浪而言，“全民验货师”的参赛过程几乎就是在修读一门全新的时尚课程。这名24岁法学在读研究生，最开始上传自己的视频到参赛网站上，并未有过大的希望，只是冲着5000元置衣基金来试一试的。随着比赛的深入，从半决赛再到决赛，她才发现需要学习和准备的东西太多了，“对比其他人，我算是一路在比赛中边学边走过来的，有计划的追求梦想，这才是我想要的”。尽管决赛第一轮就遭淘汰，但她也因此结识了同组的伙伴们，其中两个私下里还成了聊得来的朋友。其中一个就是郑安宁，张浪是这样评价她的：“她勇于追求梦想的品质很触动我。”
这个叫郑安宁的女孩，目前是播音与主持艺术专业的大四学生，同时也是一名电台主持人，拥有自己的音乐类节目。学习过程中，她发现广电行业裁员倾向趋大，竞争压力骤增。考虑到主持是吃青春饭的职业，今年1月份，她私下修读了色彩形象顾问课程。
这次比赛，郑安宁最大的收获就是在课程上学到的东西用于实践，并且这次帮助她明确了自己未来发展的方向。“如今追求生活品质的人群数量增多，与‘美’和‘时尚’相关的新兴行业逐渐兴起。我们应该用知识回报社会，用我们的所学去体现自己的价值，除了个人利益，更重要的是我们自己的主张。我要用色彩去诠释生活的意义。”
其实，在全民验货师的舞台上，还有很多像李宁、郑安宁这样的女孩，她们热衷时尚，用才华解读各自的时尚主张，正在从”平凡“走向”不凡“。而据这次比赛的主办方穿衣助手APP的负责人告诉我们“这次比赛的初衷，就是想给这些具有时尚梦的平凡女孩搭建一个展现自我的舞台，因为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时尚主张和追求时尚的权利，在这些女孩最美的年华里面，穿衣助手只想让她们的时尚发声，帮她们遇见更好的自己。”
四
本次全民验货师的评委之一，服装设计师Simon Wang，对于这场比赛有着自己的见解。“最初你可能压根不知道这些勇气从何而来，而当看到年轻女孩儿们站上舞台，用服装演绎自己个性的时候，我们庆幸自己提供了一个普通人展示才华的地方，而没有让这些梦想蒙尘。”每次点评，他言辞恳切;鼓励年轻设计师“出去看一看”，又告诫后辈——“你学的东西是生活的美学基础，而不是求生的技能。”
6月末的下午，Simon对我讲起他第一次登上舞台的故事。背景里，一排排色彩浓郁材质各异的样衣环抱住十多平米见方的工作室，沉浸在一粒燃烧的塔香之间。
“毕业后第一份工作的老板破产，我在伦敦一家连锁咖啡馆打工。平时客人少的时候，就一个人到二楼没人的地方，抱个本子悄悄绘图，有次偶然被同事Emma撞见，把我引荐给她时装界的朋友，就这样我受邀作为2003年伦敦新锐设计师，参加“London Fashion Forum”组织的时装发布会。可是他们马上告诉我，做秀的钱要自己找。”
刚摆脱颓境，来不及畅快，又立即陷入零资金的现实困境。“第二天我就动身，飞往家乡呼和浩特市找赞助商。通过114，我给内蒙所有大型的服装厂挨个儿打电话，当时是‘盘古羊绒集团’总经理第一个答应见我，面谈半小时后我就拿下了赞助。”
带着资金赶回伦敦的Simon，找不到创作的地方。听闻消息的老师和同学们鼎力相助，学校甚至拨出办公室给他用。“当做秀准备期间缺人手时，周围还有同学一直帮助我，就好像现在的李宁，同学一路陪着她来参赛，当她的随身翻译。”
正是那次出场，令他赢得来自伦敦时装周的邀请，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舞台。
五
人们总把名和利联系起来，殊不知，赢了比赛不代表顺风顺水;在国际服装周做过秀，成为知名设计师，更不代表金钱也就来了。
紧接着2004年，Simon先后两次作为大陆第一位时装设计师，在伦敦时装周期间展示个人作品。第二次发布会为他带来与英国本土品牌Topshop合作供货的机会，“Simon Wang”的作品和名字在伦敦时尚圈频繁被认出。
当时做个人发布会的地方在英国皇家艺术中心。这是个很厉害的地方，往往一楼是发布会现场，二楼便作为样本间用来展示作品。谢幕后，Simon首先跟助理一起挂好所有衣服，然后自己就躲到样本间隔壁的空房间里坐下，“我脑中只有一个问题，下一个秀的Sponsor（赞助商）在哪儿？”此时尽管隔壁传来供货商们定货而引发的喧闹声，却并不足以缓解最现实的金钱压力。
“你没法喘息，它就是像一个车链似的停不了。”Simon迎来了最接近成功的时刻，也体会到高峰的孤独和脱离商业依托的难。走秀的成功，让设计师进入时装周循环运转的链条，而这距离真正的成功还早得很。
如今已不再只是“时装设计师”的Simon，正在尝试用“指导者”一词重新定位自己。回国十年，他“涉猎”颇广，做了很多时装与商业间的跨界合作：为车展定制服装，品牌包装，演讲，艺术顾问……众人结束比赛匆匆离去，这位“指导者”却还记得关心未来的赛事规划，为主办方“穿衣助手”CEO好友出谋划策。
他想起，读书时，在伦敦地铁上遇到的一位老太太：“七八十岁走路都些微摇晃的模样，却穿了一身粉色少女装，踩着一双恨天高的粉色鞋，从粉色拎包里拿化妆盒开始在涂口红。在场的男人们都不敢看她，女人们全都盯着她。我特别钦佩这种人，目前国内缺少这种有勇气、个性的人，正需要可以鼓励这些人的平台，所以我希望全民验货师可以一直做下去。”
Simon心中的时尚主张是这样的：“亚洲人的文化其实很内敛，不习惯于突兀。但未来是一个讲究个性的时代，所以说你要勇敢去突破这个限制，其实就是从传统中延续出更时尚的自己。”
生命自会寻找出路。比赛过去的第二个月，一切好像回到了正轨。曾经15强组建的微信讨论组还在，里面已经很少人说话，只偶尔有人发一个表情。但舞台上发生的，比如李宁的“发声”决心，比如彼此交换过的梦想，比如以此为契机而点亮的希望，总在生活中留下了印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