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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在中古有表示方位的“处”义。此义《汉语大词典》释义不当,且例证有误。
先谈释义的问题。
读平声之“间”,《汉语大词典》中列其第一义项为“中间;内”,第二义项为“一定的空间或时间里”。其中“一定的空间里”释义模糊,与第一义项区分不明显。因为“中间;内”也可以算是“一定的空间里”,所以不如释为“具有表示方位的‘处’义”,更为精确。
试举几例,说明中古“间”有表示方位的“处”义。
天子入洛阳,宫室烧尽,街陌荒芜,百官披荆棘,依丘墙间。州郡各拥兵自为,莫有至者。饥穷稍甚,尚书郎以下,自出樵采,或饥死墙壁间。
(《三国志·魏书·董卓传》)
(谢)尚对死马坐,须臾,马忽自门外走还,至马尸间便灭,应时能动,起行。
(《搜神记》卷二“夏侯弘”条)
诸葛靓后入晋,除大司马,召不起。以与晋室有仇,常背洛水而坐。与武帝有旧,帝欲见之而无由,乃请诸葛妃呼靓。既来,帝就太妃间相见。
(《世说新语·方正》)
桓温止新亭,大陈兵卫,呼安及坦之,欲于坐害之。……安神姿举动,不异于常。举目遍历温左右卫士,谓温曰:“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有壁间著阿堵辈?”(《世说新语·雅量》刘孝标注引宋明帝《文章志》)
王平子素不知眉子,曰: “志大其量,终当死坞壁间。”(《世说新语·识鉴》)
初太后疾笃,遣呼帝。帝曰:“病人间多鬼,可畏,那可往。”(《宋书·前废帝纪》)
再谈《汉语大词典》例证之误。
读平声之“间”,《汉语大词典》列其第二义项 “一定的空间或时间里”,引《诗·魏风·十亩之间》为证,“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原诗全文为“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细玩文义,其“间”与“外”互言,明为“中间;内”之义。向熹《诗经词典》释此处之“间”为“中间”①。董治安《诗经词典》亦释为“中间”②。庄穆《诗经综合辞典》释为“中间,当中”③。因此“十亩之间”之“间”当归为第一义项“中间;内”,而不应作为第二义项“一定的空间或时间里”的例证。
《汉语大词典》含“间”的条目偶有可斟酌之处,兹略举几条。
“此间”,即此处,为中古常用词,《汉语大词典》列为条目,释为“这里,此地”,举宋代王铚 《明觉山中始见梅花戏呈妙明老》诗为证,例证太晚。《后汉书·袁安附袁闳传》李贤注引《谢承书》:“乳母从内出,见在门侧,面貌省瘦,为其垂泣。闳厚丁宁:‘此间不知吾,慎勿宣露也。’”《三国志·蜀书·后主传》裴松之注引习凿齿《汉晋春秋》:“他日,王问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后汉书》和《三国志》所引语料,显然要远早于宋人诗作。
与“此间”相对,“彼间”即彼处。此条目《汉语大词典》失收。
高祖乃谓诸将曰:“夫征讨未必须实力,所听威声耳。今加湖之败,谁不弭服。陈虎牙即伯之子,狼狈奔归,彼间人情,理当忷惧。我谓九江传檄可定也。”(《梁书·武帝纪》)“北间”为中古常用词,意即北处,北面,中古多指与南朝对立的北朝。此条目《汉语大词典》亦失收。
文仲驰启,上敕曰:“北间起义者众,深恐良会不再至,卿善奖沛中人,若能一时攘袂,当遣一佳将直入也。”(《南齐书·崔祖思传》)
(萧)衍书敕续云:“贺拔胜北间骁将,汝宜慎之,勿与争锋。”(《魏书·贺拔胜传》)
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北间风俗,不屑此事,歧路言离,欢笑分首。
(《颜氏家训·风操》)
诣鸿胪卿朱异,异访北间形势,昕聚土画地,指麾分别,异甚奇之。
(《梁书·陈庆之附陈昕传》)
南人曾问宾司:“邢子才政应是北间第一才士,何为不作聘使?”(《北史·邢峦附邢邵传》)
与“北间”相对,还有“南间”的说法,意即南面,南方。此条目《汉语大词典》亦失收。
南间贫素,皆事外饰,车乘衣服,必贵整齐;家人妻子,不免饥寒。河北人事,多由内政,绮罗金翠,不可废阙,羸马顇奴,仅充而已;倡和之礼,或尔汝之。(《颜氏家训·治家》)
另外还有“外间”一词,意即外处,外边,中古时专指与宫廷相对的民间。《汉语大词典》仅释为“外边,外面”,恐不确。
贾后亲党微服听察外间,颇闻卞言,乃迁卞为轻车将军、雍州刺史。(《晋书·刘卞传》)
(华)愿儿因此告帝曰:“外间云宫中有两天子,官是一人,戴法兴是一人。”
(《宋书·恩幸·戴法兴传》)
世祖在便殿,用金柄刀子治瓜,晏在侧曰:“外间有金刀之言,恐不宜用此物。”
(《南齐书·袁彖传》)
宋元徽末,四贵辅政。彬谓太祖曰:“外间有童谣云:‘可怜可念尸著服,孝子不在日代
哭……’公颇闻否?”(《南齐书·文学·卞彬传》)
诏曰:“……顷闻外间多用九陌钱,陌减则物贵,陌足则物贱,非物有贵贱,是心有颠倒。”
(《梁书·武帝纪》)
孝伯亦竭心尽力,无所回避。至于时政得失,及外间细事,皆以奏闻。(《周书·宇文孝伯传》)
注释
①向熹《诗经词典》,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
②董治安等《诗经词典》,山东教育出版社,1989
③庄穆等《诗经综合辞典》,远方出版社,1999
(通讯地址:210093 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
先谈释义的问题。
读平声之“间”,《汉语大词典》中列其第一义项为“中间;内”,第二义项为“一定的空间或时间里”。其中“一定的空间里”释义模糊,与第一义项区分不明显。因为“中间;内”也可以算是“一定的空间里”,所以不如释为“具有表示方位的‘处’义”,更为精确。
试举几例,说明中古“间”有表示方位的“处”义。
天子入洛阳,宫室烧尽,街陌荒芜,百官披荆棘,依丘墙间。州郡各拥兵自为,莫有至者。饥穷稍甚,尚书郎以下,自出樵采,或饥死墙壁间。
(《三国志·魏书·董卓传》)
(谢)尚对死马坐,须臾,马忽自门外走还,至马尸间便灭,应时能动,起行。
(《搜神记》卷二“夏侯弘”条)
诸葛靓后入晋,除大司马,召不起。以与晋室有仇,常背洛水而坐。与武帝有旧,帝欲见之而无由,乃请诸葛妃呼靓。既来,帝就太妃间相见。
(《世说新语·方正》)
桓温止新亭,大陈兵卫,呼安及坦之,欲于坐害之。……安神姿举动,不异于常。举目遍历温左右卫士,谓温曰:“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有壁间著阿堵辈?”(《世说新语·雅量》刘孝标注引宋明帝《文章志》)
王平子素不知眉子,曰: “志大其量,终当死坞壁间。”(《世说新语·识鉴》)
初太后疾笃,遣呼帝。帝曰:“病人间多鬼,可畏,那可往。”(《宋书·前废帝纪》)
再谈《汉语大词典》例证之误。
读平声之“间”,《汉语大词典》列其第二义项 “一定的空间或时间里”,引《诗·魏风·十亩之间》为证,“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原诗全文为“十亩之间兮,桑者闲闲兮,行与子还兮。十亩之外兮,桑者泄泄兮,行与子逝兮。”细玩文义,其“间”与“外”互言,明为“中间;内”之义。向熹《诗经词典》释此处之“间”为“中间”①。董治安《诗经词典》亦释为“中间”②。庄穆《诗经综合辞典》释为“中间,当中”③。因此“十亩之间”之“间”当归为第一义项“中间;内”,而不应作为第二义项“一定的空间或时间里”的例证。
《汉语大词典》含“间”的条目偶有可斟酌之处,兹略举几条。
“此间”,即此处,为中古常用词,《汉语大词典》列为条目,释为“这里,此地”,举宋代王铚 《明觉山中始见梅花戏呈妙明老》诗为证,例证太晚。《后汉书·袁安附袁闳传》李贤注引《谢承书》:“乳母从内出,见在门侧,面貌省瘦,为其垂泣。闳厚丁宁:‘此间不知吾,慎勿宣露也。’”《三国志·蜀书·后主传》裴松之注引习凿齿《汉晋春秋》:“他日,王问禅曰:‘颇思蜀否?’禅曰:‘此间乐,不思蜀。’”《后汉书》和《三国志》所引语料,显然要远早于宋人诗作。
与“此间”相对,“彼间”即彼处。此条目《汉语大词典》失收。
高祖乃谓诸将曰:“夫征讨未必须实力,所听威声耳。今加湖之败,谁不弭服。陈虎牙即伯之子,狼狈奔归,彼间人情,理当忷惧。我谓九江传檄可定也。”(《梁书·武帝纪》)“北间”为中古常用词,意即北处,北面,中古多指与南朝对立的北朝。此条目《汉语大词典》亦失收。
文仲驰启,上敕曰:“北间起义者众,深恐良会不再至,卿善奖沛中人,若能一时攘袂,当遣一佳将直入也。”(《南齐书·崔祖思传》)
(萧)衍书敕续云:“贺拔胜北间骁将,汝宜慎之,勿与争锋。”(《魏书·贺拔胜传》)
别易会难,古人所重。江南饯送,下泣言离。……北间风俗,不屑此事,歧路言离,欢笑分首。
(《颜氏家训·风操》)
诣鸿胪卿朱异,异访北间形势,昕聚土画地,指麾分别,异甚奇之。
(《梁书·陈庆之附陈昕传》)
南人曾问宾司:“邢子才政应是北间第一才士,何为不作聘使?”(《北史·邢峦附邢邵传》)
与“北间”相对,还有“南间”的说法,意即南面,南方。此条目《汉语大词典》亦失收。
南间贫素,皆事外饰,车乘衣服,必贵整齐;家人妻子,不免饥寒。河北人事,多由内政,绮罗金翠,不可废阙,羸马顇奴,仅充而已;倡和之礼,或尔汝之。(《颜氏家训·治家》)
另外还有“外间”一词,意即外处,外边,中古时专指与宫廷相对的民间。《汉语大词典》仅释为“外边,外面”,恐不确。
贾后亲党微服听察外间,颇闻卞言,乃迁卞为轻车将军、雍州刺史。(《晋书·刘卞传》)
(华)愿儿因此告帝曰:“外间云宫中有两天子,官是一人,戴法兴是一人。”
(《宋书·恩幸·戴法兴传》)
世祖在便殿,用金柄刀子治瓜,晏在侧曰:“外间有金刀之言,恐不宜用此物。”
(《南齐书·袁彖传》)
宋元徽末,四贵辅政。彬谓太祖曰:“外间有童谣云:‘可怜可念尸著服,孝子不在日代
哭……’公颇闻否?”(《南齐书·文学·卞彬传》)
诏曰:“……顷闻外间多用九陌钱,陌减则物贵,陌足则物贱,非物有贵贱,是心有颠倒。”
(《梁书·武帝纪》)
孝伯亦竭心尽力,无所回避。至于时政得失,及外间细事,皆以奏闻。(《周书·宇文孝伯传》)
注释
①向熹《诗经词典》,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
②董治安等《诗经词典》,山东教育出版社,1989
③庄穆等《诗经综合辞典》,远方出版社,1999
(通讯地址:210093 南京大学中文系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