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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那是门开的声音。
躺在藤椅上的我懒懒地抬起头，往门的方向瞧去，但一片模糊。一只手无声无息地落在我的背上，温暖而柔软，顺着脊椎从头顶一直摸到尾巴。我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她。
她自称“妈妈”，把我叫作“媚媚”。这只是平常我们独处时的叫法，当四周有其他人时她就会叫我另外一个名字—猫。
一
门很少开，尤其是她在身边的时候。她总是早出晚归。我就躺在藤椅上，动都不想动。她走过来，将我最爱吃的“饼干”放入一个机器里。一阵轰隆声后，饼干就变成粉末。她用小勺子舀起，一次次放入我嘴中。就像我刚来时一样，那时她也是一勺一勺地将什么东西喂给我吃。那叫什么呢？对了—牛奶。饼干粉太干，粘得满嘴都是。她总是慢慢地用一个叫针筒的东西将水送到我口中。
等我吃饱喝足后，她就会帮我调整姿势，摸着我的头说：“媚媚，好好休息。妈妈要去医院照顾姥姥。”
门开启时，灿烂阳光让我不得不闭上早已昏花的双眼，以致我根本无法目送她离开。她就这样在一片金光中匆匆离去，仅仅在空气中留下一股股熟悉的味道。我只能待在原地，什么都不能做。不对，至少我还能胡思乱想。
医院，我知道是什么。那里到处是笼子，里面挤满了猫猫狗狗，还有一张张手术台。前几年，我被妈妈送去那里。那人在我的肚子上开了长长的一刀，后来竟然还给我戴上脖套。我想用舌头清理一下肚子上那蛇一样的伤口都不可能。唉，那个地方居然去过两次，我发誓这一辈子再也不去了。但妈妈为什么要天天去呢？她不怕吗？姥姥又是谁？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有一次边摸着我的脊梁边说：“姥姥，就是妈妈的妈妈。”可是，妈妈就是你啊！妈妈的妈妈不还是你吗？我想了很久却怎么都想不明白。
当天空中那硕大的“鸡蛋黄”散发的金光从沙发上消失时，当我还沉浸在胡思乱想时，门开了。妈妈带着医院特有的刺鼻味道回来了。她没有理会我那已经并不响亮的叫声，而是到房间去换上新衣服，拿出我最爱吃的饼干。当我以为这一天又要和平常一样过去时，突然有了新情况。她怎么把毛衣拿出来了？冬天又要开始了吗？那是一个可怕的季节，因为当脱下毛衣时，我又老了一岁。还记得妈妈第一次织毛衣时，我总在四周跳来跳去，追着毛线又抓又咬，四处追逐那圆滚滚的线球。那年我不到兩天就把刚织成的毛衣咬烂。我第一次见她哭。我拼命往她身上蹭，试图消除她的火气。她的手高高举起，却轻轻落下。毛衣没过多久又重新织好。她指着我说：“你再敢！看我打不打你！”
我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也不敢惹她。谁想毛衣一穿就是24年。每到冬天，她都会给我穿上她亲手织的毛衣，等我过了生日才会脱下。
最近怎么了？以前的事情总是记得清清楚楚，但就几天前的事情却很模糊。是因为每天的生活都一样吗？坦率说，我不知道。
我用勉强能动的左手推了出去。我不想这么早穿毛衣，因为当天上那“鸡蛋黄”走到正中时，天气还是很热。但抵抗是徒劳的，她三下五除二就将毛衣给我穿上。我的头无法扭过来，只好给她一个眼神，希望她能体会。可惜她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断用那带着浓浓医院味道的手抚摸我的脊梁。
我很讨厌那个味道，但是很喜欢她的动作，更喜欢与她在一起的时光。可惜，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从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都黏在一起，变成现在这样。这对于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她变得不是一点点。以前我再不听话，她也总是和颜悦色跟我沟通。虽然我并不是完全清楚她说什么，但我很喜欢她那温柔的声音和脸上那不深不浅的酒窝。不过这些已经消失很久了。现在的她时不时就叹气，动不动就说“最后一次”。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的表情早就告诉我那不是什么好词。我很想发脾气，想跟当年一样一掌把水盆打翻。可惜早就有贼心没贼胆，更没贼力了。
我常常盯着她头上越来越多的白色发丝。她的脑袋已经变成跟我差不多一半黑一半白。我每天都瘫在沙发上百思不得其解：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她在烦恼什么呢？
二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门开了，关了，又开了，又关了。每天就像“鸡蛋黄”起落一样，都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多久，三百天还是四百天？我已经记不清楚。每天都一样，谁都会错乱。
这段时间里，变化最明显的就是我。记得刚开始时，我还能轻轻松松地跳上沙发。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再也上不去了。那一颗颗牙齿也在与饼干的斗争中脱落。我的左眼越来越模糊，以致于在大厅中行走常常会撞墙。我很大声地呼救，但她似乎没什么反应。这个说法不对，从她对我的态度看，她肯定知道我发生问题了。抚摸多了，也加大力度，她在尽力试图让我好起来。但该发生的总会发生，终于有一天，我突然站不起来了。从穿着毛衣到脱下，多少天以来情况一直如此。而她也还是每天一样出门，回来。只不过陪在我身边的时间比原来多了些。
可我越来越累了。那是一种发自骨髓的疲劳。我每天都睁着几乎无法撑开的眼皮等她回来，当她的手一摸上我的背，不用几分钟我就睡着了。直到她把我叫醒，喂我吃东西。
同样的一天，同样的剧情，只不过我感觉这天的累还要更厉害一些，以致于当门开时，虽然我双眼睁开，也未能看清那个由远而近的模糊身影。
当那只肥肥且长着老茧的手一摸上我的头顶，我就知道她回来了。熟悉的力度，一样的味道，不仅是她一个人的，还带着别人的。最初我很反感，也很抗拒。但现在能闻到这一混合的味道，已是我一天中最大的心愿。
忽然，一滴水打在我的前额，溅起的水花落在鼻子上，温温咸咸。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扭头看去，望见妈妈一边摸着我一边流泪。我想甩头将她的泪珠甩掉，但无能为力。
门在第二次关上后，就不会再打开了。每天都是这样。但这次却很奇怪，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居然自己开了，既没有人走进来，也没有听见任何声响。难道是我的耳朵出问题了？我不知怎么的，忽然精神了起来。
门越开越大，透进的光也越来越亮。很久很久没见到这样的亮光，我一下子兴奋起来。我想起，自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后，除去医院外，再也没有出去过。如今的门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特别好奇，想一探究竟。 心动了，太久没动过的身子不自觉就痒了起来。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挣扎着要站起来。没想到居然一下子就起来了，我还用力猛晃了好几下。
太好了！看来我已经好多了。我试着跳下藤椅，居然十分轻快。我那已经很久不能动的右前腿居然能够稳稳落地。我非常兴奋，不停往前走，越走越顺畅，终于来到放在大厅的落地镜前。
我惊奇地发现，失明的眼睛仿佛复明了，看东西非常清晰。镜子里的我，上身黑，下身白，居然跟以前一样胖，不再瘦骨嶙峋。我抬起我那胖胖的右黑前掌给自己洗了把脸。真好！现在精神多了！可是为什么镜子里的妈妈仍在流泪呢？她又在摸什么呢？
我很心疼她哭泣的样子，但相信她见到我好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门不知什么时候开得更大了。已经来到门前的我，眼前就是一片强光。仿佛置身于隧道中的我，继续朝着那无比的光亮走。我很开心！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轻松惬意，我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媚媚！”妈妈的声音变得有点撕心裂肺。
我转过身，看看她。她的身子伏在藤椅上，手依旧没有停下来，不停地摸着什么。
“奇怪！我就在这里啊。她看不见我吗？”我自言自语。看见她好像格外悲伤，我想回去看看她，用头蹭蹭她，用舌头舔一舔她。
光更亮了。我禁不住又转了回去。门已经全开了。光很强，但也并不刺眼。算了，去看看是什么，晚点回去也无妨。
我终于走进光里，被包裹着。
“媚媚！谢谢你陪妈妈这么多年！”我听见她声嘶力竭地喊着。
“她叫什么呢？”当我纳闷的时候，门关上了。
三
无限光亮充满我的视野。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眼睛才渐渐分辨这门外的世界。
我记忆中的门外就是楼梯。那是一级一级无尽蜿蜒的，不知道有多长，因为每次都是妈妈抱着我下楼。这还是我第一次独自出门。
这里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这里没有太阳，但到处都是光，连影子都无法现身。这里不是那种硬邦邦、毫无生气的水泥地，而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地。
这里也没有来自妈妈的脚步声，一片寂静。
我很害怕，轻手轻脚地走了幾步，却意外发现我似乎完全好了。对于一只久病在沙发的猫而言，没有什么能让我更兴奋。
我发疯地在上面奔跑，任凭比我还高的草在身上摩挲。这里很暖、很美、很广阔，没有饥渴更没有伤痛，就是没有人，一片孤寂。想到这，我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就过去了。再回头时，门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吓得我赶紧跳起来冲了过去，在门原来的地方用爪子拼命地掘土挖坑。我要做记号，不然我怎么回去啊。
坑挖好了，我也累了。稍微平整一下旁边的草丛后，我躺下睡觉。在数不清的日子里，我都是在睡梦中等待妈妈回来。
唰唰唰—我被一阵急速的声音惊醒，那是有什么东西穿过草丛发出的声音。
咚！一声闷响，那东西居然直接撞到我怀里，还开始吃奶。
我一下就炸了，半抬起身子一招无影手就呼了过去。谁知道那家伙更凶，直接站起来，用泰山压顶的态势对着我一顿乱拳。我的无影手还没有碰到对方就收回来了，因为我看到她全身白，只有头上有一撮黑毛，再加上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的，她就是我的大女儿。
女儿的乱拳可没有收回来的意思，结结实实地打在我的脸上。我也就顺势躺下，随她去吧。我在心里暗想：“娃呀，你都24岁了，怎么就是戒不了奶呢？”
这都怨那个叫爸爸的坏家伙。那年我生下老大他们五个兄弟姐妹，爸爸居然都送人了，急得我天天吃不下饭，喝不下水。妈妈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对着爸爸嚷嚷。不记得到底是过了几天，反正当我快撑不住时，爸爸不知从哪里带回一只浑身泥土、灰不溜秋的野家伙。我刚凑过去闻了一鼻子，好家伙，那鬼东西就直接一拳抡过来，把我扑倒，开始找奶喝。
我的老大就这样回来了。以后每天都要喝奶，不给就闹，这一闹就是十多年。可怜我那干瘪的乳房早就没奶了，但老大每天都要吃上两口才心安。老大时不时说，她当年被送去一个小店里，每天靠自己抓老鼠过日子。
真是可怜的娃啊。我这辈子也就见过一次老鼠。那次妈妈试图让我把老鼠从厨房里赶走。她倒是想得美，结果我比老鼠跑得还快。
虽然对老大的这个习惯性动作很腻味，但却是久违的感觉。8年前的一天，我突然再也听不见她的吼叫，也挨不到她的拳头，她突然消失了。我很清楚地记得那天下着大雨，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见过我家老大了。
我舔着老大的头，仔细地看着她。她比9年前在医院做完手术后胖多了，那时她不但皮包骨，浑身还散发着浓烈的臭气。
老大满足了。其实我哪里还有奶水供应啊！她不过是找一份心灵慰藉罢了。
我们又抱在了一起。
“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我问得小心翼翼。
“去找我爸啊！”这家伙回答得倒也干脆。
算起来，那老家伙离开我的时间更长，都14年了。
“我刚来的时候，爸爸和弟弟妹妹在这里迎接我！”
“那他怎么不来接我？”
“他说你总是打他，不敢过来。”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跟那老家伙见面的情形。那时我刚刚被爸爸带到家，被装在一个没有上盖的纸盒子里。他居然敢爬上来想占我的窝，我一下子猛地蹿起来一掌就呼过去。他应声倒地，很久才清醒过来。后来，妈妈把这个叫作重拳出击。我想这对他来说是个心理阴影，因为只要有人说出这几个字，他一定溜之大吉。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无限的光明中忽然出现一个黑洞。刚才还在我怀里的大女儿一蹬腿就跑了。哼！典型的窝里横。
门的那一头黑咕隆咚。远处有一点点光亮，还有一个人影。那是妈妈！
四
妈妈在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地方。从门看过去，那里窄窄长长的一点都不宽敞。一张大铁床占领了绝大部分空间。而妈妈正蜷缩在角落里，坐在一张矮小的板凳上。 那床上，床单是白的，枕头是白的，被子是白的，上面还躺着一个两脚兽。一只脚更是从厚厚的被子中伸了出去，被妈妈捧着，不停地按揉。
房间里的灯管就像我家厅里的一样，白白的，毫无修饰，但亮度很足，足以驱散我一直藏在心里的不安。我宁愿被它晃得睁不开眼，也不愿在黑暗中拼命地放大瞳孔，捕捉仅有的一丝丝光线。
在这样的灯光下，妈妈头上那每一滴黄豆大的汗珠都清晰可见。只见她皱着眉，憋着气，手肘举得高高的，用大拇指不停地在那只两脚兽的脚心旋转。
汗一直在流。妈妈把两脚兽的脚放在屈起的膝盖上，用左手的衣袖匆匆擦掉快流入眼睛的汗水，而右手拇指则仍然不停地来回旋转。
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每天回到家，我最想她抱抱我。但是没有几次她能把我好好地抱起来。虽然此时我看不见自己的嘴巴，但我知道一定是噘着的。
那场面就像电视片段回放一样，不停地来来回回。一点变化都没有，她不停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而床上的两脚兽也没有什么反应。
我困了。我已经盯着这个场景太久，实在撑不起眼皮。
呼！呼！呼！
什么声音？
我的精神来了，撑开眼皮，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居然是妈妈笑了。亏她还能笑出来，床上那两脚兽的鼻鼾声简直就像打雷一样，而且还是带着起伏的雷鸣。
不对！不对！为什么她笑着笑着身体会向前倾？为什么她的胸口起伏越来越大？为什么她的身边没有其他人？为什么？
我急了，冲到门前，但一道无形的墙把我拦住了。我只能大声地叫，直到喉咙嘶哑。
无论是两脚兽还是四脚兽，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她。
她肯定是要晕倒了。
那年，当时正在往那个地方放碗的时候。对！对！就是他们叫消毒碗柜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好家伙，她忽然身子一软，就直接瘫在地上，把当时还在阳台晒太阳的我吓了一大跳。我赶紧穿过一地的碎瓷片跑过去。我闻着她的鼻子，幸好还有气。我靠着她的胸口，那心跳为什么会那么快？别说她了，我的心都要跳出喉咙了。
我赶快跑到妈妈住的房间，去挠那紧闭的大门。我知道爸爸在里面。我要叫他出来。但无论我怎么折腾，他都毫不理会。
返回现场的我，感觉到妈妈的呼吸一点都不平顺。但我不敢靠过去，就枕在她的手臂上。即便如此，我也能感觉到她奔腾起伏的脉搏。
过了好久好久，房间的门才打开。爸爸趿着拖鞋走过来，将我赶走，把妈妈抱起放到沙发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再次回到房间，重重地将门甩上。
我跳上沙发，倚在妈妈的肩膀上，跟她脸贴着脸，幸好她还在出着气。
不记得过了多久，妈妈总算清醒了。一睁眼就给我一个大抚摸。不用遮掩，虽然我的眼神不好，但是依然能看到她眼里的泪珠。
这次，妈妈肯定又是犯老毛病了。我要过去！我要看着她！我要叫醒她！
但在门另一侧的我，什么事情都做不到，一切都是干着急。
“阿珍啊！”床上的两脚兽叫了一声。那声音很嘶哑。我能听出来她的中气不是很足。
她在叫谁呢？
不管是谁都好，能有人进来看看妈妈就行了。
但没有任何两脚兽踏入房间。
“阿珍啊！”声音再一次响起。
妈妈的身子居然颤抖了一下，头也抬起来了。她艰难地将分开的两腿并拢，用手拉着床尾，试着拉了三回，才让自己站了起来。
“阿珍啊！”看来床上的两脚兽一直在寻求答应。
“咳！咳！妈妈，我在。”
妈妈清了清喉咙，终于说出话了。
原来床上的人就是妈妈经常说的“姥姥”，也就是那个妈妈的妈妈。
“你去哪里了？怎么不答应啊？”
“妈妈！我刚才一不小心睡着了。”
妈妈走到床边，握着姥姥的手，慢慢地坐下，轻轻地抚摸着，就像摸我的脊梁一样。
除了妈妈两个字以外，我没有听懂一个字。但我很高兴，妈妈醒了。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湿湿的。
正当我举起手洗脸时，门开始关了。妈妈和姥姥渐渐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我拼命顶着门，但它终于还是关了。
门消失了。我的眼前又是一片绿油油的无际草原。
五
突然之間，我的心就和消失的门一样变得空空的。
我伸出我那黑白各半的手，突然想起妈妈每天都会捏着它。她总是用两个手指一上一下捏着不放，上下晃动。每次时间一长，我就很不耐烦地把收起的指甲伸出来。她总是会叫道：“爪！”听到那温柔但严厉的声音，我就会默默地把刚刚伸出的指甲缩回去。
她怎么不过来捏我的手了？我的心莫名地痛了起来。
“咦？那家伙跑哪儿去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始缓过神并自言自语起来。我问的是我的大女儿。空气中还留存着她的味道，但早就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手既然伸出来就不要浪费表情。我把如钩般的指甲也全部伸出来，开始在脚下的草地上挖坑。我想去找我的女儿，但更要归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坑总算挖好。有多长呢，我可以置身其中。很开心，我在这一望无垠的草原上终于有了印记！
1、2、3……
我开始迈着传说中的猫步往前走。我尽力走成一条直线，不然将会迷失方向。
100步、200步、300步、400步……
不知不觉我居然走了快500步，但眼前的景色一点变化都没有。我害怕了，担心再走下去会彻底迷失，立即180度大掉头，开始往回跑。
我从来都没有跑得那么快，以致于耳边都是风声。回到坑边，我吓了一跳。这里的草长得太快了。才一会儿的工夫，之前挖好的坑里又长满草了。我赶快刨，生怕这一地理标志会淹没在无边无际的草丛里。很庆幸，我又回来了！ 老大怎么还不回来啊？累趴下的我，又开始喃喃自语。我想去找但就是不敢离开半步。守着守着，我那早已打架的眼皮再也坚持不住了，又开始迷糊起来。
当我将睡未睡时，门又出现并慢慢地开了。
嗯？是妈妈的味道！我突然精神起来。
嗯？不对，还有别的味道。
这一疑问让我困意全消，睁开双眼，仔细瞧瞧从门里走出来的到底是谁。
奇怪的是，这人我并不认识，但也没有一丝恐惧。因为她的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门，渐渐地关起来了。门缝中，我再次看见妈妈。她一个人坐在床边，似乎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手捂着腮帮子在哭泣。我的心揪了一下，想快步走近看清楚。
突然，那人弯下腰将我抱起，说：“你肯定是阿珍的猫。”
除了“猫”以外，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想赶紧冲过去看看，于是我在她的怀中挣扎。
“真漂亮啊！难怪阿珍那么喜欢你。”
“快放开，不然门就关了！”我大声地嚷着，但是我们彼此只不过在各说各话，谁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她把我抱得很紧，仍然絮絮叨叨个不停。
“对不起噢！这些年委屈你了。阿珍为了照顾我，每天都要一大早过来帮我按摩，陪我说话，帮我做事，就只能把你孤孤单单放在家里了。这些年你很寂寞吧？”
她说个不停，但是我一个字也不想听。我挣扎得更激烈，但门就在这时关上了。关门的那一刹那，我看见妈妈还是坐在凳子上一动也不动。我抬起头叫了一句：“妈妈怎么了？”
这时，我才有时间和机会望望她。她和妈妈长得很像，圆圆的脸庞，一样散发着温暖目光的眼睛，只是头发比妈妈白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在她身上妈妈的味道非常浓郁。难道她就是之前躺在病床上的姥姥？想到这，我不再挣扎，好奇地抬头看着她，听她继续唠叨。
“我跟阿珍说过，把你接过来一起住。但是我有哮喘病，阿珍说什么都不肯，怕毛发引起复发。我也没想到一病就是好几年，害得你天天独自在家守着。不过你也不要怪她，这些年她也难啊！”
我一句也没听懂。
她的眼泪落下了，砸在我的鼻子上，和妈妈的一样，咸咸苦苦的。她把我抱得很紧。我也趁机在她身上闻那昔日熟悉的味道。
她盘腿坐下。我依偎在她的脚边，因为这是妈妈味道最浓的地方。她摸着我的头，又开始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我的腿脚不好。阿珍啊，每天都帮我做脚底和小腿的按摩。她不按，我就睡不着。”
她说她的，我睡我的。她一遍一遍地从头到尾抚摸着我。而我则在那曾经日夜相伴的味道中，放松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她也醒了，看样子她也睡了一觉。她站起身来要走，我赶忙对着她喵喵叫。
她俯下身摸了摸我的头。我的耳边又响起她的声音：“乖！我不能陪你了。我要去找我先生，都40年了，我现在都90多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她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忧伤，就像平时妈妈晚回家时看我的神情一样。她说什么我不懂，但那种心情我深有体会。
我抬头望着她。忽然，她的脸上笑开了花，眼睛直直地盯着远方。我顺着那方向瞧，只见一个伟岸的身影正在那里挥手。她激动地跳了起来，随手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服，就一路小跑过去了。
看着他们越来越近，最后双手紧紧拉在一起。我笑了。
六
窝里横的家伙回来了，又是一头扎进我的怀里开始撒娇。唉，分别多年的娃，真是拿她没办法。
不对，这家伙有鬼！她不是自己回来的，后面还带着猫。一、二、三、四、五，总共有五只。领头的正是那消失了十多年的死鬼。他叫伟伟。他走过来，用鼻子往我的身上到处闻。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火气往上冲的我，站起来出手就是一记重拳。他没有防备，愣在一边。旁边的小家伙们趁此机会反而都围过来。老二最漂亮，随她爸，一点杂毛都没有。老三是唯一的儿子，头顶上有一撮黄毛，也不知随谁。老四身上花色多，眼睛跟我一模一样。老五最瘦小，谁也没想到后来她居然成为捕鼠高手。他们四个兄弟姐妹跟我也就一起生活了不到两个月。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诉说别离后的往事。老大不干了，也挤进来加上一张嘴。
大家的声音凑在一起，结果我什么都听不到，反而想起他们出生那天的事情。
有一个传言，说貓生孩子的时候不能去看，否则猫就会把猫崽吃掉。估计妈妈是受到这个骇人听闻的传说影响，给我做好了窝之后就躲得远远的。我都快生了，都快走不动了。这种时候伟伟居然还是不知所措，除了偶尔过来闻闻我，挨我两耳光外，什么事情都做不来。我艰难地挪步到妈妈的房间，在床前大声地喵喵叫，发出请求的呼喊。妈妈估计一直在等这一刻，她嗖的一下就起来了，马上抱起我，径直走到窝旁，轻轻将我放在软绵绵的被子上，用手不停地摸着我的背和快要撑破的肚子。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我已经精疲力竭了。妈妈拿着勺子给我喂牛奶和鸡蛋黄，让我恢复一些能量。我自己都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是有点体力才把老五生出来。我一个个咬断脐带，并用舌头清理他们身上的血污。可是这些还没开眼的家伙就开始到处乱爬。幸亏妈妈一个个将他们捉回来，放到我的怀里，让他们可以吃到第一口奶。
孩子们吵了一轮，都散开了。伟伟走了过来，用头顶着我的头摩挲着。
“这么多年了！干吗去了？”我问。
“我在这里等你啊！”他答。
“胡说！”我的爪子又举起来了。
“真的真的！我担心你害怕。”他慌慌张张地说。
我一时回不上话，正准备挥出的重拳收了回来。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一家人都齐了。一起走吧。”
“不！”
老大又把身子黏过来了。
我推开了她，说：“我想留在这儿。如果哪天妈妈也开门进来了，我担心她会害怕。我要等她。” 没有谁比我更懂她了。我们一起度过了25年。
她和我一样，从苗条变臃肿。
她和我一样，每天都为娃儿们操心。
那个叫哥哥的两脚兽总是坐在一个叫电脑的东西前。以前他還会找条绳绑个球，不停地在我面前摇摆，跟我一起玩。但自从爸爸突然消失之后，他就再也没陪我玩过了。即使我不停地用身子蹭他的脚，他也只顾着那个叫鼠标的东西。他不会赶我走，但也不会陪我玩。哪怕只是摸摸我，他也不肯。
那时的妈妈常常躲在阳台，一边摸着我，一边跟我说话，说什么不知道，但我把发音记下来了。
“幸好还有你。”妈妈总是摸着摸着眼睛就红了，但她不敢出声，害怕影响到那个整天一动不动的哥哥。别看那家伙一动不动，发起火来就是一副要把家拆了的架势。每当这时，我总是冲上去，站起来小心地收起指甲，不停地用手摸着他。
好几次，哥哥一把抓起我，放在他那软软的肚皮上。我知道妈妈很担心我，但她不敢表达出来。
哥哥也不摸我，只是让我在那里待着，然后又开始动鼠标了。但过一会儿，咸咸的液体就会一颗颗地落下。接着他就会重重地把门关上，任由那些液体打在我脸上。
真是缺德。
但就这个缺德东西，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妈妈的脸上总是流露出担心的表情，就像那次老大到医院做手术时的我一样。
后来，伟伟消失了。
再后来，哥哥也只是偶尔才能见到。
最后，老大也不见了。
偌大一个房子，就剩下我和妈妈俩。
现在，那里就剩她一个了。
想到这，我哭了，不能自已。
伟伟那家伙少有的聪明，穿过不知所措的孩子们，来到我的跟前，不断地用头蹭我。
“放不下妈妈？”
“你能放下吗？”我反问这个明知故问的家伙。
“我也不能啊。”伟伟的眼睛也红了。那些年我们常常为了谁能枕着妈妈的手臂睡觉而大打出手。
“你想等妈妈？”
“是的。”
“嗯。也好。我也很想她。最后那天，我在医院里就一直想撑到她过来给我送餐。”说着说着，那个平日没心没肺的伟伟再也控制不住泪水了。
娃儿们都围了过来，不停地蹭着我们俩。
留下来，这是我们最后的决定。
我们七个都留在这里，有的打闹，有的追逐。而我则睡着了，就像之前的无数天一样，我在睡梦中等待她的到来。
只是我希望这扇门永远都不会打开。
躺在藤椅上的我懒懒地抬起头，往门的方向瞧去，但一片模糊。一只手无声无息地落在我的背上，温暖而柔软，顺着脊椎从头顶一直摸到尾巴。我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她。
她自称“妈妈”，把我叫作“媚媚”。这只是平常我们独处时的叫法，当四周有其他人时她就会叫我另外一个名字—猫。
一
门很少开，尤其是她在身边的时候。她总是早出晚归。我就躺在藤椅上，动都不想动。她走过来，将我最爱吃的“饼干”放入一个机器里。一阵轰隆声后，饼干就变成粉末。她用小勺子舀起，一次次放入我嘴中。就像我刚来时一样，那时她也是一勺一勺地将什么东西喂给我吃。那叫什么呢？对了—牛奶。饼干粉太干，粘得满嘴都是。她总是慢慢地用一个叫针筒的东西将水送到我口中。
等我吃饱喝足后，她就会帮我调整姿势，摸着我的头说：“媚媚，好好休息。妈妈要去医院照顾姥姥。”
门开启时，灿烂阳光让我不得不闭上早已昏花的双眼，以致我根本无法目送她离开。她就这样在一片金光中匆匆离去，仅仅在空气中留下一股股熟悉的味道。我只能待在原地，什么都不能做。不对，至少我还能胡思乱想。
医院，我知道是什么。那里到处是笼子，里面挤满了猫猫狗狗，还有一张张手术台。前几年，我被妈妈送去那里。那人在我的肚子上开了长长的一刀，后来竟然还给我戴上脖套。我想用舌头清理一下肚子上那蛇一样的伤口都不可能。唉，那个地方居然去过两次，我发誓这一辈子再也不去了。但妈妈为什么要天天去呢？她不怕吗？姥姥又是谁？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有一次边摸着我的脊梁边说：“姥姥，就是妈妈的妈妈。”可是，妈妈就是你啊！妈妈的妈妈不还是你吗？我想了很久却怎么都想不明白。
当天空中那硕大的“鸡蛋黄”散发的金光从沙发上消失时，当我还沉浸在胡思乱想时，门开了。妈妈带着医院特有的刺鼻味道回来了。她没有理会我那已经并不响亮的叫声，而是到房间去换上新衣服，拿出我最爱吃的饼干。当我以为这一天又要和平常一样过去时，突然有了新情况。她怎么把毛衣拿出来了？冬天又要开始了吗？那是一个可怕的季节，因为当脱下毛衣时，我又老了一岁。还记得妈妈第一次织毛衣时，我总在四周跳来跳去，追着毛线又抓又咬，四处追逐那圆滚滚的线球。那年我不到兩天就把刚织成的毛衣咬烂。我第一次见她哭。我拼命往她身上蹭，试图消除她的火气。她的手高高举起，却轻轻落下。毛衣没过多久又重新织好。她指着我说：“你再敢！看我打不打你！”
我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也不敢惹她。谁想毛衣一穿就是24年。每到冬天，她都会给我穿上她亲手织的毛衣，等我过了生日才会脱下。
最近怎么了？以前的事情总是记得清清楚楚，但就几天前的事情却很模糊。是因为每天的生活都一样吗？坦率说，我不知道。
我用勉强能动的左手推了出去。我不想这么早穿毛衣，因为当天上那“鸡蛋黄”走到正中时，天气还是很热。但抵抗是徒劳的，她三下五除二就将毛衣给我穿上。我的头无法扭过来，只好给她一个眼神，希望她能体会。可惜她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不断用那带着浓浓医院味道的手抚摸我的脊梁。
我很讨厌那个味道，但是很喜欢她的动作，更喜欢与她在一起的时光。可惜，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从每天绝大部分时间都黏在一起，变成现在这样。这对于我来说，还是第一次。
她变得不是一点点。以前我再不听话，她也总是和颜悦色跟我沟通。虽然我并不是完全清楚她说什么，但我很喜欢她那温柔的声音和脸上那不深不浅的酒窝。不过这些已经消失很久了。现在的她时不时就叹气，动不动就说“最后一次”。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的表情早就告诉我那不是什么好词。我很想发脾气，想跟当年一样一掌把水盆打翻。可惜早就有贼心没贼胆，更没贼力了。
我常常盯着她头上越来越多的白色发丝。她的脑袋已经变成跟我差不多一半黑一半白。我每天都瘫在沙发上百思不得其解：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她在烦恼什么呢？
二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门开了，关了，又开了，又关了。每天就像“鸡蛋黄”起落一样，都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多久，三百天还是四百天？我已经记不清楚。每天都一样，谁都会错乱。
这段时间里，变化最明显的就是我。记得刚开始时，我还能轻轻松松地跳上沙发。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再也上不去了。那一颗颗牙齿也在与饼干的斗争中脱落。我的左眼越来越模糊，以致于在大厅中行走常常会撞墙。我很大声地呼救，但她似乎没什么反应。这个说法不对，从她对我的态度看，她肯定知道我发生问题了。抚摸多了，也加大力度，她在尽力试图让我好起来。但该发生的总会发生，终于有一天，我突然站不起来了。从穿着毛衣到脱下，多少天以来情况一直如此。而她也还是每天一样出门，回来。只不过陪在我身边的时间比原来多了些。
可我越来越累了。那是一种发自骨髓的疲劳。我每天都睁着几乎无法撑开的眼皮等她回来，当她的手一摸上我的背，不用几分钟我就睡着了。直到她把我叫醒，喂我吃东西。
同样的一天，同样的剧情，只不过我感觉这天的累还要更厉害一些，以致于当门开时，虽然我双眼睁开，也未能看清那个由远而近的模糊身影。
当那只肥肥且长着老茧的手一摸上我的头顶，我就知道她回来了。熟悉的力度，一样的味道，不仅是她一个人的，还带着别人的。最初我很反感，也很抗拒。但现在能闻到这一混合的味道，已是我一天中最大的心愿。
忽然，一滴水打在我的前额，溅起的水花落在鼻子上，温温咸咸。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扭头看去，望见妈妈一边摸着我一边流泪。我想甩头将她的泪珠甩掉，但无能为力。
门在第二次关上后，就不会再打开了。每天都是这样。但这次却很奇怪，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居然自己开了，既没有人走进来，也没有听见任何声响。难道是我的耳朵出问题了？我不知怎么的，忽然精神了起来。
门越开越大，透进的光也越来越亮。很久很久没见到这样的亮光，我一下子兴奋起来。我想起，自成为这个家的一分子后，除去医院外，再也没有出去过。如今的门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我特别好奇，想一探究竟。 心动了，太久没动过的身子不自觉就痒了起来。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挣扎着要站起来。没想到居然一下子就起来了，我还用力猛晃了好几下。
太好了！看来我已经好多了。我试着跳下藤椅，居然十分轻快。我那已经很久不能动的右前腿居然能够稳稳落地。我非常兴奋，不停往前走，越走越顺畅，终于来到放在大厅的落地镜前。
我惊奇地发现，失明的眼睛仿佛复明了，看东西非常清晰。镜子里的我，上身黑，下身白，居然跟以前一样胖，不再瘦骨嶙峋。我抬起我那胖胖的右黑前掌给自己洗了把脸。真好！现在精神多了！可是为什么镜子里的妈妈仍在流泪呢？她又在摸什么呢？
我很心疼她哭泣的样子，但相信她见到我好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门不知什么时候开得更大了。已经来到门前的我，眼前就是一片强光。仿佛置身于隧道中的我，继续朝着那无比的光亮走。我很开心！已经记不清到底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轻松惬意，我不自觉加快了步伐。
“媚媚！”妈妈的声音变得有点撕心裂肺。
我转过身，看看她。她的身子伏在藤椅上，手依旧没有停下来，不停地摸着什么。
“奇怪！我就在这里啊。她看不见我吗？”我自言自语。看见她好像格外悲伤，我想回去看看她，用头蹭蹭她，用舌头舔一舔她。
光更亮了。我禁不住又转了回去。门已经全开了。光很强，但也并不刺眼。算了，去看看是什么，晚点回去也无妨。
我终于走进光里，被包裹着。
“媚媚！谢谢你陪妈妈这么多年！”我听见她声嘶力竭地喊着。
“她叫什么呢？”当我纳闷的时候，门关上了。
三
无限光亮充满我的视野。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眼睛才渐渐分辨这门外的世界。
我记忆中的门外就是楼梯。那是一级一级无尽蜿蜒的，不知道有多长，因为每次都是妈妈抱着我下楼。这还是我第一次独自出门。
这里是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这里没有太阳，但到处都是光，连影子都无法现身。这里不是那种硬邦邦、毫无生气的水泥地，而是一望无垠的大草地。
这里也没有来自妈妈的脚步声，一片寂静。
我很害怕，轻手轻脚地走了幾步，却意外发现我似乎完全好了。对于一只久病在沙发的猫而言，没有什么能让我更兴奋。
我发疯地在上面奔跑，任凭比我还高的草在身上摩挲。这里很暖、很美、很广阔，没有饥渴更没有伤痛，就是没有人，一片孤寂。想到这，我的兴奋劲儿一下子就过去了。再回头时，门竟然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吓得我赶紧跳起来冲了过去，在门原来的地方用爪子拼命地掘土挖坑。我要做记号，不然我怎么回去啊。
坑挖好了，我也累了。稍微平整一下旁边的草丛后，我躺下睡觉。在数不清的日子里，我都是在睡梦中等待妈妈回来。
唰唰唰—我被一阵急速的声音惊醒，那是有什么东西穿过草丛发出的声音。
咚！一声闷响，那东西居然直接撞到我怀里，还开始吃奶。
我一下就炸了，半抬起身子一招无影手就呼了过去。谁知道那家伙更凶，直接站起来，用泰山压顶的态势对着我一顿乱拳。我的无影手还没有碰到对方就收回来了，因为我看到她全身白，只有头上有一撮黑毛，再加上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的，她就是我的大女儿。
女儿的乱拳可没有收回来的意思，结结实实地打在我的脸上。我也就顺势躺下，随她去吧。我在心里暗想：“娃呀，你都24岁了，怎么就是戒不了奶呢？”
这都怨那个叫爸爸的坏家伙。那年我生下老大他们五个兄弟姐妹，爸爸居然都送人了，急得我天天吃不下饭，喝不下水。妈妈急得团团转，不停地对着爸爸嚷嚷。不记得到底是过了几天，反正当我快撑不住时，爸爸不知从哪里带回一只浑身泥土、灰不溜秋的野家伙。我刚凑过去闻了一鼻子，好家伙，那鬼东西就直接一拳抡过来，把我扑倒，开始找奶喝。
我的老大就这样回来了。以后每天都要喝奶，不给就闹，这一闹就是十多年。可怜我那干瘪的乳房早就没奶了，但老大每天都要吃上两口才心安。老大时不时说，她当年被送去一个小店里，每天靠自己抓老鼠过日子。
真是可怜的娃啊。我这辈子也就见过一次老鼠。那次妈妈试图让我把老鼠从厨房里赶走。她倒是想得美，结果我比老鼠跑得还快。
虽然对老大的这个习惯性动作很腻味，但却是久违的感觉。8年前的一天，我突然再也听不见她的吼叫，也挨不到她的拳头，她突然消失了。我很清楚地记得那天下着大雨，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见过我家老大了。
我舔着老大的头，仔细地看着她。她比9年前在医院做完手术后胖多了，那时她不但皮包骨，浑身还散发着浓烈的臭气。
老大满足了。其实我哪里还有奶水供应啊！她不过是找一份心灵慰藉罢了。
我们又抱在了一起。
“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我问得小心翼翼。
“去找我爸啊！”这家伙回答得倒也干脆。
算起来，那老家伙离开我的时间更长，都14年了。
“我刚来的时候，爸爸和弟弟妹妹在这里迎接我！”
“那他怎么不来接我？”
“他说你总是打他，不敢过来。”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跟那老家伙见面的情形。那时我刚刚被爸爸带到家，被装在一个没有上盖的纸盒子里。他居然敢爬上来想占我的窝，我一下子猛地蹿起来一掌就呼过去。他应声倒地，很久才清醒过来。后来，妈妈把这个叫作重拳出击。我想这对他来说是个心理阴影，因为只要有人说出这几个字，他一定溜之大吉。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了。无限的光明中忽然出现一个黑洞。刚才还在我怀里的大女儿一蹬腿就跑了。哼！典型的窝里横。
门的那一头黑咕隆咚。远处有一点点光亮，还有一个人影。那是妈妈！
四
妈妈在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地方。从门看过去，那里窄窄长长的一点都不宽敞。一张大铁床占领了绝大部分空间。而妈妈正蜷缩在角落里，坐在一张矮小的板凳上。 那床上，床单是白的，枕头是白的，被子是白的，上面还躺着一个两脚兽。一只脚更是从厚厚的被子中伸了出去，被妈妈捧着，不停地按揉。
房间里的灯管就像我家厅里的一样，白白的，毫无修饰，但亮度很足，足以驱散我一直藏在心里的不安。我宁愿被它晃得睁不开眼，也不愿在黑暗中拼命地放大瞳孔，捕捉仅有的一丝丝光线。
在这样的灯光下，妈妈头上那每一滴黄豆大的汗珠都清晰可见。只见她皱着眉，憋着气，手肘举得高高的，用大拇指不停地在那只两脚兽的脚心旋转。
汗一直在流。妈妈把两脚兽的脚放在屈起的膝盖上，用左手的衣袖匆匆擦掉快流入眼睛的汗水，而右手拇指则仍然不停地来回旋转。
她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每天回到家，我最想她抱抱我。但是没有几次她能把我好好地抱起来。虽然此时我看不见自己的嘴巴，但我知道一定是噘着的。
那场面就像电视片段回放一样，不停地来来回回。一点变化都没有，她不停地重复着相同的动作。而床上的两脚兽也没有什么反应。
我困了。我已经盯着这个场景太久，实在撑不起眼皮。
呼！呼！呼！
什么声音？
我的精神来了，撑开眼皮，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居然是妈妈笑了。亏她还能笑出来，床上那两脚兽的鼻鼾声简直就像打雷一样，而且还是带着起伏的雷鸣。
不对！不对！为什么她笑着笑着身体会向前倾？为什么她的胸口起伏越来越大？为什么她的身边没有其他人？为什么？
我急了，冲到门前，但一道无形的墙把我拦住了。我只能大声地叫，直到喉咙嘶哑。
无论是两脚兽还是四脚兽，没有谁比我更了解她。
她肯定是要晕倒了。
那年，当时正在往那个地方放碗的时候。对！对！就是他们叫消毒碗柜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好家伙，她忽然身子一软，就直接瘫在地上，把当时还在阳台晒太阳的我吓了一大跳。我赶紧穿过一地的碎瓷片跑过去。我闻着她的鼻子，幸好还有气。我靠着她的胸口，那心跳为什么会那么快？别说她了，我的心都要跳出喉咙了。
我赶快跑到妈妈住的房间，去挠那紧闭的大门。我知道爸爸在里面。我要叫他出来。但无论我怎么折腾，他都毫不理会。
返回现场的我，感觉到妈妈的呼吸一点都不平顺。但我不敢靠过去，就枕在她的手臂上。即便如此，我也能感觉到她奔腾起伏的脉搏。
过了好久好久，房间的门才打开。爸爸趿着拖鞋走过来，将我赶走，把妈妈抱起放到沙发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再次回到房间，重重地将门甩上。
我跳上沙发，倚在妈妈的肩膀上，跟她脸贴着脸，幸好她还在出着气。
不记得过了多久，妈妈总算清醒了。一睁眼就给我一个大抚摸。不用遮掩，虽然我的眼神不好，但是依然能看到她眼里的泪珠。
这次，妈妈肯定又是犯老毛病了。我要过去！我要看着她！我要叫醒她！
但在门另一侧的我，什么事情都做不到，一切都是干着急。
“阿珍啊！”床上的两脚兽叫了一声。那声音很嘶哑。我能听出来她的中气不是很足。
她在叫谁呢？
不管是谁都好，能有人进来看看妈妈就行了。
但没有任何两脚兽踏入房间。
“阿珍啊！”声音再一次响起。
妈妈的身子居然颤抖了一下，头也抬起来了。她艰难地将分开的两腿并拢，用手拉着床尾，试着拉了三回，才让自己站了起来。
“阿珍啊！”看来床上的两脚兽一直在寻求答应。
“咳！咳！妈妈，我在。”
妈妈清了清喉咙，终于说出话了。
原来床上的人就是妈妈经常说的“姥姥”，也就是那个妈妈的妈妈。
“你去哪里了？怎么不答应啊？”
“妈妈！我刚才一不小心睡着了。”
妈妈走到床边，握着姥姥的手，慢慢地坐下，轻轻地抚摸着，就像摸我的脊梁一样。
除了妈妈两个字以外，我没有听懂一个字。但我很高兴，妈妈醒了。这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睛湿湿的。
正当我举起手洗脸时，门开始关了。妈妈和姥姥渐渐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我拼命顶着门，但它终于还是关了。
门消失了。我的眼前又是一片绿油油的无际草原。
五
突然之間，我的心就和消失的门一样变得空空的。
我伸出我那黑白各半的手，突然想起妈妈每天都会捏着它。她总是用两个手指一上一下捏着不放，上下晃动。每次时间一长，我就很不耐烦地把收起的指甲伸出来。她总是会叫道：“爪！”听到那温柔但严厉的声音，我就会默默地把刚刚伸出的指甲缩回去。
她怎么不过来捏我的手了？我的心莫名地痛了起来。
“咦？那家伙跑哪儿去了？”不知过了多久，我开始缓过神并自言自语起来。我问的是我的大女儿。空气中还留存着她的味道，但早就连影子都见不着了。
手既然伸出来就不要浪费表情。我把如钩般的指甲也全部伸出来，开始在脚下的草地上挖坑。我想去找我的女儿，但更要归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坑总算挖好。有多长呢，我可以置身其中。很开心，我在这一望无垠的草原上终于有了印记！
1、2、3……
我开始迈着传说中的猫步往前走。我尽力走成一条直线，不然将会迷失方向。
100步、200步、300步、400步……
不知不觉我居然走了快500步，但眼前的景色一点变化都没有。我害怕了，担心再走下去会彻底迷失，立即180度大掉头，开始往回跑。
我从来都没有跑得那么快，以致于耳边都是风声。回到坑边，我吓了一跳。这里的草长得太快了。才一会儿的工夫，之前挖好的坑里又长满草了。我赶快刨，生怕这一地理标志会淹没在无边无际的草丛里。很庆幸，我又回来了！ 老大怎么还不回来啊？累趴下的我，又开始喃喃自语。我想去找但就是不敢离开半步。守着守着，我那早已打架的眼皮再也坚持不住了，又开始迷糊起来。
当我将睡未睡时，门又出现并慢慢地开了。
嗯？是妈妈的味道！我突然精神起来。
嗯？不对，还有别的味道。
这一疑问让我困意全消，睁开双眼，仔细瞧瞧从门里走出来的到底是谁。
奇怪的是，这人我并不认识，但也没有一丝恐惧。因为她的身上有妈妈的味道。
门，渐渐地关起来了。门缝中，我再次看见妈妈。她一个人坐在床边，似乎全身的力气都用完了，手捂着腮帮子在哭泣。我的心揪了一下，想快步走近看清楚。
突然，那人弯下腰将我抱起，说：“你肯定是阿珍的猫。”
除了“猫”以外，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想赶紧冲过去看看，于是我在她的怀中挣扎。
“真漂亮啊！难怪阿珍那么喜欢你。”
“快放开，不然门就关了！”我大声地嚷着，但是我们彼此只不过在各说各话，谁也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她把我抱得很紧，仍然絮絮叨叨个不停。
“对不起噢！这些年委屈你了。阿珍为了照顾我，每天都要一大早过来帮我按摩，陪我说话，帮我做事，就只能把你孤孤单单放在家里了。这些年你很寂寞吧？”
她说个不停，但是我一个字也不想听。我挣扎得更激烈，但门就在这时关上了。关门的那一刹那，我看见妈妈还是坐在凳子上一动也不动。我抬起头叫了一句：“妈妈怎么了？”
这时，我才有时间和机会望望她。她和妈妈长得很像，圆圆的脸庞，一样散发着温暖目光的眼睛，只是头发比妈妈白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在她身上妈妈的味道非常浓郁。难道她就是之前躺在病床上的姥姥？想到这，我不再挣扎，好奇地抬头看着她，听她继续唠叨。
“我跟阿珍说过，把你接过来一起住。但是我有哮喘病，阿珍说什么都不肯，怕毛发引起复发。我也没想到一病就是好几年，害得你天天独自在家守着。不过你也不要怪她，这些年她也难啊！”
我一句也没听懂。
她的眼泪落下了，砸在我的鼻子上，和妈妈的一样，咸咸苦苦的。她把我抱得很紧。我也趁机在她身上闻那昔日熟悉的味道。
她盘腿坐下。我依偎在她的脚边，因为这是妈妈味道最浓的地方。她摸着我的头，又开始说那些我听不懂的话：“我的腿脚不好。阿珍啊，每天都帮我做脚底和小腿的按摩。她不按，我就睡不着。”
她说她的，我睡我的。她一遍一遍地从头到尾抚摸着我。而我则在那曾经日夜相伴的味道中，放松睡着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她也醒了，看样子她也睡了一觉。她站起身来要走，我赶忙对着她喵喵叫。
她俯下身摸了摸我的头。我的耳边又响起她的声音：“乖！我不能陪你了。我要去找我先生，都40年了，我现在都90多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她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忧伤，就像平时妈妈晚回家时看我的神情一样。她说什么我不懂，但那种心情我深有体会。
我抬头望着她。忽然，她的脸上笑开了花，眼睛直直地盯着远方。我顺着那方向瞧，只见一个伟岸的身影正在那里挥手。她激动地跳了起来，随手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服，就一路小跑过去了。
看着他们越来越近，最后双手紧紧拉在一起。我笑了。
六
窝里横的家伙回来了，又是一头扎进我的怀里开始撒娇。唉，分别多年的娃，真是拿她没办法。
不对，这家伙有鬼！她不是自己回来的，后面还带着猫。一、二、三、四、五，总共有五只。领头的正是那消失了十多年的死鬼。他叫伟伟。他走过来，用鼻子往我的身上到处闻。真是个没礼貌的家伙！火气往上冲的我，站起来出手就是一记重拳。他没有防备，愣在一边。旁边的小家伙们趁此机会反而都围过来。老二最漂亮，随她爸，一点杂毛都没有。老三是唯一的儿子，头顶上有一撮黄毛，也不知随谁。老四身上花色多，眼睛跟我一模一样。老五最瘦小，谁也没想到后来她居然成为捕鼠高手。他们四个兄弟姐妹跟我也就一起生活了不到两个月。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都在诉说别离后的往事。老大不干了，也挤进来加上一张嘴。
大家的声音凑在一起，结果我什么都听不到，反而想起他们出生那天的事情。
有一个传言，说貓生孩子的时候不能去看，否则猫就会把猫崽吃掉。估计妈妈是受到这个骇人听闻的传说影响，给我做好了窝之后就躲得远远的。我都快生了，都快走不动了。这种时候伟伟居然还是不知所措，除了偶尔过来闻闻我，挨我两耳光外，什么事情都做不来。我艰难地挪步到妈妈的房间，在床前大声地喵喵叫，发出请求的呼喊。妈妈估计一直在等这一刻，她嗖的一下就起来了，马上抱起我，径直走到窝旁，轻轻将我放在软绵绵的被子上，用手不停地摸着我的背和快要撑破的肚子。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我已经精疲力竭了。妈妈拿着勺子给我喂牛奶和鸡蛋黄，让我恢复一些能量。我自己都不知过了多久，总算是有点体力才把老五生出来。我一个个咬断脐带，并用舌头清理他们身上的血污。可是这些还没开眼的家伙就开始到处乱爬。幸亏妈妈一个个将他们捉回来，放到我的怀里，让他们可以吃到第一口奶。
孩子们吵了一轮，都散开了。伟伟走了过来，用头顶着我的头摩挲着。
“这么多年了！干吗去了？”我问。
“我在这里等你啊！”他答。
“胡说！”我的爪子又举起来了。
“真的真的！我担心你害怕。”他慌慌张张地说。
我一时回不上话，正准备挥出的重拳收了回来。
“走吧！”他说。
“去哪儿？”
“一家人都齐了。一起走吧。”
“不！”
老大又把身子黏过来了。
我推开了她，说：“我想留在这儿。如果哪天妈妈也开门进来了，我担心她会害怕。我要等她。” 没有谁比我更懂她了。我们一起度过了25年。
她和我一样，从苗条变臃肿。
她和我一样，每天都为娃儿们操心。
那个叫哥哥的两脚兽总是坐在一个叫电脑的东西前。以前他還会找条绳绑个球，不停地在我面前摇摆，跟我一起玩。但自从爸爸突然消失之后，他就再也没陪我玩过了。即使我不停地用身子蹭他的脚，他也只顾着那个叫鼠标的东西。他不会赶我走，但也不会陪我玩。哪怕只是摸摸我，他也不肯。
那时的妈妈常常躲在阳台，一边摸着我，一边跟我说话，说什么不知道，但我把发音记下来了。
“幸好还有你。”妈妈总是摸着摸着眼睛就红了，但她不敢出声，害怕影响到那个整天一动不动的哥哥。别看那家伙一动不动，发起火来就是一副要把家拆了的架势。每当这时，我总是冲上去，站起来小心地收起指甲，不停地用手摸着他。
好几次，哥哥一把抓起我，放在他那软软的肚皮上。我知道妈妈很担心我，但她不敢表达出来。
哥哥也不摸我，只是让我在那里待着，然后又开始动鼠标了。但过一会儿，咸咸的液体就会一颗颗地落下。接着他就会重重地把门关上，任由那些液体打在我脸上。
真是缺德。
但就这个缺德东西，在家的时间也越来越少了。妈妈的脸上总是流露出担心的表情，就像那次老大到医院做手术时的我一样。
后来，伟伟消失了。
再后来，哥哥也只是偶尔才能见到。
最后，老大也不见了。
偌大一个房子，就剩下我和妈妈俩。
现在，那里就剩她一个了。
想到这，我哭了，不能自已。
伟伟那家伙少有的聪明，穿过不知所措的孩子们，来到我的跟前，不断地用头蹭我。
“放不下妈妈？”
“你能放下吗？”我反问这个明知故问的家伙。
“我也不能啊。”伟伟的眼睛也红了。那些年我们常常为了谁能枕着妈妈的手臂睡觉而大打出手。
“你想等妈妈？”
“是的。”
“嗯。也好。我也很想她。最后那天，我在医院里就一直想撑到她过来给我送餐。”说着说着，那个平日没心没肺的伟伟再也控制不住泪水了。
娃儿们都围了过来，不停地蹭着我们俩。
留下来，这是我们最后的决定。
我们七个都留在这里，有的打闹，有的追逐。而我则睡着了，就像之前的无数天一样，我在睡梦中等待她的到来。
只是我希望这扇门永远都不会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