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的抗疫战场,不变的美国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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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度参与四轮对华捐助后,30岁的Harry原计划在国内疫情稍微稳定后返美工作,不料疫情旋即在美国出现了爆发式增长。
  据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发布的数据,截至美东时间3月23日18时16分,美国新冠肺炎确诊病例为43214例,死亡533例,其确诊病例数位居全球第三,仅次于中国和意大利。
  2012年从武汉大学本科毕业,Harry远赴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攻读博士学位,2017年毕业后就职于硅谷多家高科技公司。2019年12月初,他回国休年假两周加出差两周,原本打算春节前返回美国,没想到被疫情留下,一待就是近四个月。
  从1月底到2月中,除了处理日常事务,作为武汉大学北加州校友会副会长,他把大量精力倾注到对接和落实从美国到中国的紧急捐赠医疗物资中,这些物资主要来自校友及美国合作伙伴。
  3月,Harry和众多在美校友开启了新一轮的“远程抗疫”。这次,他希望打通一条中国捐赠美国的绿色通道。
  即便有“上半场”的经验,“下半场”依然困难重重。不同战场背后是制度、文化和规则的差异。
  以下是Harry的口述。

“上半场”:曾为捐不捐武汉跟美国NGO拉锯


  大家都说海外华人是打全场的,确实是这样。
  对我们海外校友会来说,上半场的战役是从1月23日武汉封城前后开始。特别是当武汉多家医院相继发出物资求助通告时,我们作为武汉高校校友,就立即行动起来了。
  那个阶段,很多美国华人踊跃地参与了这场自发的捐赠。早期多是个人形式的,大家各自在当地扫货,然后小批量寄回国内。基于校友资源,我们想同时尝试一些更大量更高效的解决方案,比如联系一些美国本土的NGO组织。
1月31日下午,由WuhanUnited(武大和华科北加州校友会)联合国际直接援助组织(Direct Relief)捐赠的物资到达协和医院后,当地的对接团队和协和医院的医生合影

  关于要不要从美国捐赠大批防疫物资到武汉,NGO组织内部也有分歧。我们当时谈了很多家,好几家都回绝了。理由要么是说他们的组织是立足于美国本土的,不会大批量捐国外;要么就是需要重新评估风险,只有确定了美国不会受到疫情波及,才会向中国捐赠。
  哪怕是最终和我们达成合作,并在1月底到2月初先后四次向中国捐赠了大批量防疫物资的Direct Relief,内部最初也存在反对声音。
  Direct Relief在2008年汶川地震时就曾对华捐助了大批救援物资。这次有反对意见,是因为其内部有专家推断,新冠肺炎最终会像SARS一样出现全球大流行。作为美国机构,必须优先保证美国公民有足够的医疗防护物资。
  大家的共识是疫情的发展非常迅速,但分歧在于,这到底是中国的事情,还是全球的事情。
  我们做了大量工作,包括数据、模型和案例的准备,希望说服他们只有全力控制住在中国的疫情,才能大大降低疫情外传的可能。
  这中间经历了一场拉锯战。通过反复来回的邮件沟通和面对面交流,最终他们的决策层采纳了我们的观点。
  一旦作出捐赠决定,他们后期的工作就非常高效了,不会犹豫也不会反复。特别让我们吃惊的是,他们很慷慨地开放了整个仓库列表,我们可以拿到所有需要的物资。
  我们参与度最高的第一批医疗物资(包括医用手套、隔离服和外科手术口罩,共计2.5吨),从旧金山出发抵达广州,完成清关手续后到达中国邮政广州转运中心,接着在武汉大学广州校友会的护送下运抵协和医院。
  第一批捐赠顺利完成后,我们在2月3日、6日、7日又先后协助Direct Relief完成了三次大体量的捐赠(包括送达孝感市中心医院的共2.7吨医疗物资;分批送往武汉市同济医院、黄冈市黄州总医院、孝感市中心医院以及重庆市慈善总会的共10吨医疗物资;送往武汉市同济医院的五个托盘的医疗物资等)。
  进入到2月中旬,一方面,国内的复工复产开始推进,特别是防疫相关产能逐渐复苏,疫情得到控制;另一方面,海外的资源也有限,基本上前两三个星期,华人把美国能买到的口罩都买了,拿物资的难度也越来越大。所以,我们评估校友会的捐赠可以暂告一段落了。
  经过了前期高强度的工作,大家心里也想,终于可以休息下了。
  可没想到,疫情很快出现了反转。先是韩国、欧洲,然后是美国,包括加州硅谷也是重灾区。

下半场:“我们也想加快,但是受各种因素掣肘”


  直到2月底,大家都认为美国非常安全,美国官方也是这么安抚大众的。加上美国当时不提倡民众戴口罩,早期很多美国华人都毫无保留地捐赠。有的一下子买几万个口罩捐给国内,一个都没给自己留。
  我们有个校友是2月7日上的返美飛机,2月22日结束隔离后回到旧金山,当时他所在的飞机上就有事后被确诊的病例。不过大家普遍认为只要输入性病例能控制好,美国本土的风险就很低。
  这根弦直到3月的第二周才真正绷紧,包括华盛顿州、加利福尼亚州、纽约州和佛罗里达州在内的多个州均出现了社区传播。
  再回头看,我们1月底的预判还是太乐观。之前捐赠机构内部的一些反对者站出来质疑当初支援武汉而不是预留物资给美国本土的决定。   但我觉得压力还好,因为我们确实把防疫物资送到了最需要的地方,只不过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大家的预期。无论是WHO,还是各国政府,没人知道这个事最终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发展。如果我们不把这些物资第一时间送到国内,毫无疑问其他国家或地区的疫情会更早暴发。
  美国疫情的加重,意味着我们华人团体的“下半场”又要开启了。
3月初,Harry等校友会成员参与捐赠的物资到达天门。图/受访者提供

  除了为本地校友提供一些帮助,我们也与美国公益组织合作,想要尽自己所能,协调一些疫情防控资源帮助美国本土抗击疫情。这是我们作为美国华人团体的责任。
  跟中国早期的情况类似,目前要对美国医院进行物资捐赠,也面临很多困难,从物资标准、厂家医院对接、手续证明、资金募集到物流协调,没有一项是容易的。
  举个例子,原则上美国医院不能接受未经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批准的私人捐赠。
  美国目前的情况跟1月的武汉又不太一样。武汉那时的疫情是集中性的爆发式增长,虽然政府一开始也强调捐赠物资必须经过红十字会,但后来医院的物资缺口实在太大,所以政府机构还是给了民间捐赠更多的空间。
  而在美国,首先民间戴口罩的需求比较小,普通民众不太会去抢占口罩资源;其次,大部分医院暂时还没有出现确诊病例爆发性增长的情况,尚处在预防性储备阶段,所以目前管控的口子没有放开。
  这就使得在美国做捐赠必须考虑到法律问题——如果你捐赠的口罩因为质量不合格等问题,导致医护人员在使用之后感染了病毒,那么捐赠组织要负很大责任,最后很有可能从联邦政府到州政府再到地方政府都会起诉。
  但疫情的发展无法预测。很多医院的医生已经出来发公告说,我接受私人捐赠,虽然体制不允许,但是我需要。我们在加州本地医院工作的校友也会直接向我们反馈一线物资的需求情况。从3月中旬开始,这样的需求明显增多了。截至3月22日,我们已经收到了近十家医院的需求,物资需求最为急切的是Stanford医院(斯坦福医院),而El Camino(山景城艾尔卡米诺医院)和UCSF医院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医学中心)则更倾向于接收捐款。
  随着美国疫情的发展,这样的需求肯定会越来越多。
  在美国疾控中心和医院工作的校友建议调整捐赠策略——鼓励有意愿的校友以个人名义捐赠,包括校友会主导购买的物资;同时要签订免责协议,捐赠人尽自己最大努力来核实这些物资是否合格合规,接受捐赠的人在使用前需要再次评估检测。这么做可以将捐赠人的风险降到最低。目前,我们已经有六七个校友完成了捐赠,都是几千个口罩、几百个防护服地捐。
3月20日,武大校友向美国加州圣克拉拉县警察局南湾分局及El Camino Hospital、PAMF、Kaiser Santa Clara等医院捐赠口罩。图/受访者提供

  我们也思考过,在国内疫情缓解的情况下,是否可以在国内促成一些比较大体量的对美捐赠,然后把这些来自中国的物资分发给美国的社区和医院。目前看,操作难度还是挺大的。由于没有类似的慈善机制,国内的捐赠还只是停留在个人或企业的自愿行为上。
  杂音是有的,但是我个人不会特别在意。也有国内校友会提供一些口罩给我们,有的是直接捐赠,有的是按成本价卖,其实也非常暖心和及时。
  除了捐赠,我们也在尝试把国内一些可靠的、产能尚有富余的厂家对接给美国有资质的专业慈善机构,毕竟美国本土供应商的产能有限,这些机构也非常看重中国的资源。我们可以继续募捐、采购,更长期、更大批量的就交由美国的合作伙伴来甄别,我们后期可以在物流渠道方面提供一些协助。
  有了之前援助国内的磨练,很多资源渠道和经验现在可以重复利用,而且对口罩的标准、货源、渠道、物流,以及如何和医院对接、如何甄别医院需求等等也比较熟悉。你可以理解为换了一个战场,但是整个运作和处理方式有经验可循。
  不过困难还是不少。
  目前国内的产能确实有过剩的现象,除了我们这样的组织,主要是一些外贸公司活跃在这个领域。我们通过一些校友资源接触到很多国内厂家。但既有的出口供应链之外,还没有厂家能完全满足我们的需求,除了产品标准符合美标的很少,厂家也普遍缺乏出口经验。
  就算可以出口,美国这边也有问题。因为美国海关暂时还没有绿色通道,为了避免繁琐的清关手续,我们只能每次少量地个人对个人邮寄,然后再捐赠给医院。所以我们小批量的已经在做,大批量的还在谈,我们也想加快,但是受各种因素掣肘。
  总体来说,我们作为一个华人校友团体,虽然比不了美国本土的大公司大组织,但也希望能为美国的疫情控制尽一份力,至于到底能做成多少,一方面受制于我们能掌握的资源,另外也看能给我们多少机会,但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
3月18日,美国纽约法拉盛华人社区一家超市,民众戴口罩排队购物。图/中新社

在美华人互助


  我所在的加州,现在也是“封城”状态。学校不上课、公司不上班,除了购买生活物资,大家很少出门。个人只要注意防护,风险是比较小的。大家担心得更多的是,如果疫情持续时间太长,无论是治安、社会还是经济层面,会对美国自治型社会的运转产生比较大的压力。
  现在我们校友会内部也会提供一些互助。有的校友之前是合同工的身份,那现在公司停摆,没收入了;有的校友在一些中小企业工作,受疫情影响,公司经营状况不好,可能面临被辞退的风险……所以校友间会互通信息,推荐一些工作机会。还有一些中餐馆也出现了经营困难,大家会在校友间做一些推广。
  整体来看,现在类似压力测试刚刚启动的状态,后期是会持续压下去,还是说会逐步缓和呢?如果美国现在的状况持续三四个月,我觉得到时候大家会自顾不暇吧,包括校友会里很多人都会受到影响,因此我们也做了很多长线的准备。
  华人在旧金山湾区的数量很多。最近一周,我们能明显感受到疑似针对华人的歧视行为在增多。
  早期我还会想,疫情期间砸华人車和华人餐厅的事件可能是随机破坏行为,只不过是在风口浪尖,所以引发了比较大的关注。可现在不了。
  我们周边已经有人亲身经历了这样的歧视事件。比如3月20日,有人发现他的快递追踪页面上,快递员填写的签收人信息是“Cvd Wang”(注:新冠肺炎的英文缩写是COVID-19);还有人在华人实验室的门口贴条子,上面写着“You=Virus”(你=病毒);很多华人最近也开始尝试买枪,大家也会互相交流买枪经验……
  可以肯定的是,这对华人群体的短期影响会比较大。但我们还是希望尽量不受这些杂音的影响,能真正做点实事,共渡难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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