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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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阵风把城市吹乱了。天空中电缆上下弹跳,仿佛随时都要挣脱杆子的束缚,弄出更加惊怵的火花;汽车如抱头鼠窜的人,声声喇叭,拼命扭动着身姿,晃动在街上;男男女女从悠然、急切、散淡等等神情中回过神,蓦然坠入恐慌,那些广告牌、空中标语,还有店面上的招牌,噼里啪啦,好像随时就要砸向某处,或者飞落在某人的头上。
  一阵风把城市吹乱了。天空中电缆上下弹跳,仿佛随时都要挣脱杆子的束缚,弄出更加惊怵的火花;汽车如抱头鼠窜的人,声声喇叭,拼命扭动着身姿,晃动在街上;男男女女从悠然、急切、散淡等等神情中回过神,蓦然坠入恐慌,那些广告牌、空中标语,还有店面上的招牌,噼里啪啦,好像随时就要砸向某处,或者飞落在某人的头上。小昭正在生火,又是扇子又是鼓风机,一捆柴还没有点着煤球,就被不期而至的大风吹灭了。小昭看看外面狂风大作,拍拍手,又捋捋蓬乱的头发,才知道往屋内躲,想,这天咋了?大风来得毫无征兆,就像平静的大海被不知名的力量掀起了巨浪,层层挤来,最后拍打到石头上,惊涛裂岸。风掠过城市的上空,穿行在城市的细微处,满街都变成咣咣当当、稀里哗啦的声响,一浪高过一浪。小昭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不敢睁眼,抱着头,蹲在一张餐桌旁,仿佛她一动弹,大风就会活生生刮走她似的。小昭不知道向谁求助,几次掏出手机,最后那声响,让她彻底放弃了求助的想法,想,都咋的啦?听不到声响的时候,小昭抬起头来,大风并没有带来雨,晚霞依然明朗,小昭急忙走到外面,除了满眼混乱不堪的景象外,并没有出现大的灾难,街道还在,楼房还在,那些密密麻麻蜘蛛网般的电线也在,只是户外雨棚早被刮折,散落一地。小昭有些茫然,呆站了会,才想起回屋找细绳绑住雨棚折断的部位,想,老天也抽筋,好好的,发什么飙?
  小昭镇定了情绪,重新开始生火,干柴没有被大风吓到,很快蹿出火苗,接着燃烧起几块煤球,整个炉子就热气腾腾起来,里面的卤汤也冒出热气。天不太冷,秋天的末梢,那些热气捯饬出一些城市的烟火气,小昭重新梳理了头发,才扯开嗓子问隔壁的老杜,刚才怎么回事?
  老杜不是很老,大家都喊老杜,小昭也那么喊,老杜说,你问谁?天的事情嘛。老杜心情不好,几张条桌被刮翻,断了腿,一时半会收拾不好,马上就要天黑了,眼看影响到生意,说话没有好声气。小昭理解老杜的心情,看看自己的桌子还在屋里,庆幸没有赶时间搬出去,否则一样难逃劫难。庆幸之余,零零碎碎拿出卤煮好的猪耳朵、鸡鸭鹅,还有猪蹄、猪头皮、豆干等等易于卤制的东西后,靠在案板上用手机搜新闻,看看网上怎么说这次突然而来的大风。网上还没有动静,她的生意也没有动静。不知道何时开始,县城把幸福路改成了邵南路,说是纪念一个唐朝隐士董邵南,韩愈有《送董邵南序》的诗作,说及董邵南拒绝官场,甘愿隐居。县里为了挖掘历史文化名人,就把好端端的路名改了。于是顺口溜随之而至,什么邵南路宽又宽,两边都是卤菜摊;邵南路长又长,两边都是灾民房等等,结果一个纪念大儒的路变成了鱼龙混杂、小商小贩满地窜的脏乱路。小昭在邵南路租下门面摆起卤菜摊有一两个年头了,生意不好也不坏,夏天里,那些爱喝啤酒爱吃熟食的常客,晚上基本都泡在卤菜摊上,到了冬天卤菜生意不大好,小昭也随大流,做些火锅、热炒啥的。没有服务员,一切都是自己操办,成本不高,只是门面租金不低,忙忙碌碌,够糊弄日子。
  一
  小昭几天都没有看到那个人,那个人总是很晚才来,来了坐在屋内靠窗户的那张光亮的条桌上,要猪耳朵、鹅翅膀、卤素拼和时令菜蔬小炒,四碟菜上齐后,也不说话,开启了啤酒,独自慢斟细酌,整个过程,极为安静。小昭记得那个人的眉毛很浓密,像墨笔画上的,嚼咬卤菜时,脸上有几块肌肉坨坨也随之鼓动起来,有些生动。还有他喝啤酒的样子,不像有着生猛身材的人,更不像几块肌肉坨坨那么起眼,而是浅浅地抿一口,再抿一口,行为特别矜持,矜持得类似做作。有食客见到那个人的样子喜欢窃窃私语,说那个人装,那个人听到了,也不搭理,一脸恬静。
  小昭想,那个人肯定没有做作的意思,看得出他的矜持就像他身上的某个物件那么妥帖自然,不像刻意为之。
  吃完那些卤菜,那个人还会仔细擦完手和嘴,慢腾腾走到吧台结账,每次找零,他都不要,丢在桌上,然后离开,消失在小昭的视线里。
  很多天,那个人都没有来,可能天气冷了,或者其他原因。小昭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莫名地惦记起那个人,一个卤菜摊,天天人来人往,需要挂记的人不多,譬如那帮打临工的人,每晚劳作结束,都会聚在一起,坐在外面,喝五吆六,夏天里,兴致来了,也会光着膀子,成捆喝啤酒,喝高了,喊小昭加菜,或者陪着说话。小昭每次都是微笑着,有时候也会淡淡说,少喝点,啤酒也是酒。那些人听到小昭那样劝说,越发起劲,还会张牙舞爪,在小昭身上拍来拍去,小昭依然微笑,知道他们寻开心。
  还有一些人群,譬如一帮写诗作画的,喜欢找情绪,隔三差五到小昭摊上,要几碟卤菜,基本轮流坐庄,你请我,我请你,说些稀奇古怪的话题,什么太监阉割文化成就不了道德完整,妓女教会男人如何找妈,物质异化了精神品质,等等。有个诗人,喝多了就会哭,趴在条桌上,哭得十分伤心,那群人也不劝阻,由着他哭,他哭结束了,就会坐直身板,开始说胡话。小昭听不懂,就认为那个诗人说胡话,其中一位解释说,那叫诗歌。小昭不懂诗歌,上学时候读过李白、杜甫、陆游的诗,起码意思能懂,说胡话的那些激情字语,小昭半句都听不明白。小昭不懂这群人,但懂得尊重,知道他们不容易,每次放在电子秤上多出的那点,都不拿出,剁巴剁巴,给了他们。那群人不知道,只知道小昭卤菜味道好,还便宜。所以选择吃卤菜喝啤酒的时候,总到小昭这里。
  还有很多散客,都是拖家带眷的,他们讨口福,尝尝鲜,凡是这群人,都是不太常来,偶尔来后,也是极为挑剔,问及卫生,打探是否放上大烟葫芦之类的。大烟葫芦就是罂粟果子,据说卤菜卤制过程中,总会放上几个,不但卤菜香,常吃的人还会上瘾,隔段时间不吃,就会想起那口。小昭跟别人一样,也是放大烟葫芦的,人家放四颗,她最多放两个,有人问起,断然不会承认的,说没有放那家什,怎么能放那玩意呢?时间久了,大家都说小昭卤菜没有放大烟葫芦,是真正的好卤菜。小昭赢得好名声就偷笑,想,幸亏放得少,否则担不起好名声呢。   人来人往,小昭记住不同人群,可是一直记不住某个人的特征,说来也怪,她独独记住那个一直不太说话,十分安静和矜持的男人。可是那个人一直不同她说话,来来往往,都是结账时的几句话。那个人话音醇厚,说的不是当地话,是普通话,小县城没有人说普通话,那个人说得字正腔圆。小昭想方设法笑着跟那个人搭讪,希望他能多说几句,那个人话极少,问什么答什么,否则基本不答话,结完账,看看小昭,笑笑,然后慢慢离开,消失在人流里。
  每次他走后,小昭都有些惆怅,那个人干嘛的?不是当地人,怎么爱吃她的卤菜?
  大风的晚上生意不好,大家的好心情仿佛都被大风刮走了,打临工的那些没有来,那帮写诗作画的也没有来,天冷了,散客基本不会光顾,生意冷清,小昭就很难受,拿眼瞄老杜。老杜拼了几张桌子,门前也是冷冷清清的,没有一个人影,不像小昭的条桌上,还有几个人呢。
  没有人也不能收摊,摊子基本摆到凌晨两三点,收摊关门后小昭还要洗洗刷刷,忙妥了,才能睡觉。基本也是迷糊一会后,手机闹钟一响,腾地跃起,上菜市场买菜,担心晚了买不到新鲜的,也买不到便宜的。吃过午饭,小昭才能好好休息一场,接着起床忙碌晚上营生。
  生活成了规律,就十分乏味,小昭常常抱怨家里的那个。家里的男人叫朱三,前些年跟人一起出去打工,之前春节还回来,态度蛮好的,过了几年变了,打工打着没有了人影,听说跟邻村的一个外出打工的寡妇住在了一起。小昭知道了想找朱三闹的,可是想想,孩子才上初中,闹来闹去,影响孩子成长,小昭想,不捅破这层纸,也叫日子,起码女儿还有个完整的家。从此,小昭不想打听朱三的消息,打来电话也不记在心上。逢年过节,朱三爱回就回,不回也罢。大家没有想到小昭的脾气那么好,都是些要死要命的事情,到了小昭这里就风平浪静了。也有人说,小昭难受都在心里,否则不会离开村庄的。
  小昭的心思大家猜不准,实际小昭怕村里那些说道,影响到孩子的情绪,就一个人跑到县城学制作卤菜,学成后租下门面开了小昭卤菜馆。开卤菜摊子,人来人往,小昭怕耽误女儿学习,让女儿上寄宿制学校。双休日女儿回来,也会帮小昭一些忙,那时候小昭心情特别好,想,没有你朱三日子一样灿烂。
  每次生意不好的时候,小昭就会着急,不是她非要着急,门面租金着急,一年两万四千的租金,还有税收啥的,见天不进账几百元,日子就会亏空的。
  看着生意不好,小昭心神不宁的,就想那些常客都去了哪里,怎么一场大风,把人都刮没影儿了呢?街上行人也少了起来,邵南路不偏也不居中,属于不温不火的路段,平时车水马龙的,人也不会少,一场大风,就把大家的闲情刮跑了?小昭揣摩生意清淡的原因,就有些焦急不安,于是看老杜、老常家。老杜和老常在小昭隔壁开卤菜摊,都大差不差的,也没有人光顾,暗里对比,焦躁情绪稍微有些舒缓,就坚定靠在店面口,想,不相信等不到客人。
  临近十来点的时候,那帮打临工的终于来了,他们很狼狈,个个灰头土脸的。小昭老远就喊,你们怎么才来呢?累坏了吧。
  那帮人坐下,要小昭泡茶,小昭脆生生答应着。那帮人说,老样子,今晚顺带做盆红烧土公鸡,哥几个好好喝几杯。
  小昭还是微笑答应着。送上茶,就剁卤菜,三下五除二,弄好这些后,开了鼓风机,急火炒鸡块,然后倒上酱油,放上作料,关了鼓风机,用文火熬炖。小昭很娴熟地做完这些,就靠近条桌,主动跟那帮人说话,问,怎么才来?一个人说,大风,奶奶的大风,把工地的脚手架刮倒了,还好,没有死伤人。另一个人说,平白无故,哪来的风,你看看闹的。另一个说,老板真是抠门,这么晚了,一顿饭都不管。另一个说,得得得,多少活,多少钱,他管你饭,你还拿钱不?边说,边开启啤酒。天有些凉,不知道谁提议,把啤酒煨煨。啤酒按说不能煨着喝,客人提出,小昭只能照办,但是她不会放在炉子上煨,而是把开启的啤酒倒进一个大铁壶里,然后放在热水里温着,等啤酒温热了就送到桌上,说趁热喝,随手再在卤菜上浇上一些热卤汤,极为自然地说,喝吧,也可以喝点白酒的。
  那帮人今天情绪不好,不想开玩笑,也没有打趣小昭,等大家面红耳热的时候,始终没有说上几句喜悄话,然后草草结束走了。
  小昭感到有些失落,不知道那些人怎么啦?一场大风,让他们突然变了似的。那些人走了,小昭依然陷入焦躁等待之中,她想,看来今天晚上不会再来人了,不到时辰,又不甘心收摊,做生意讲究一个等字,就像钓鱼,你知道鱼儿什么时候上钩?等待让小昭十分煎熬,看着路灯影子以为是谁来了,看到行人,总要目送很远,连飞驰而过的汽车,也以为它会戛然停下,走出几个人来。等待也让她发困,克服的最好办法,是用手机上网。小昭买了一个小米手机,店里安上了WiFi,上网不费流量,小昭最喜欢看的资讯都是奇谈怪论,谁谁被“双规”,哪个明星走光、湿身、离婚,看得多了,感到气短,就会上淘宝看衣服,只有那些衣服百看不厌,让小昭能够安定下来。没有时间上街,看中的衣服,网上也会买上几件,时尚还便宜,上街买菜的时段,小昭就会穿上网上买来的衣服,惹得菜市场很多女人追问哪儿买的款式?
  小昭无精打采等到快到十二点想关门的时候,那个人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那个人看起来很憔悴,但是依然保持了很好的矜持。那个人说,还是老四样,就是好这一口,弄些白酒,有些冷了。
  小昭百般惦记的那个人终于露面了,她笑着答应,然后想问那个人去了哪儿,看到那个人并没有说话的欲望,她也沉默起来。那时候风儿不大,但是确实冷了,小昭问,要不要把门掩上?那个人说,算了。小昭不知道说些啥好,赶忙弄菜。那个人半天才说,风儿那么大,以为你会关门呢。小昭有些不知所措,想说刮大风那会儿的心情,可是话到嘴边,不知道怎么说起,傻呆呆看着那个人,刀蹭在手上,流出了鲜血,赶忙跑到室内拿出创可贴贴上,深深呼吸几口气,又开始切菜。那个人不说话了,也在看手机,小昭把卤菜送上时,那个人说,怎么不聘个服务员呢?一个人蛮辛苦的。
  小昭的鼻子酸酸的,想流泪,只是那些说不清楚的感受都被小昭逼退了,流露在脸上的全是微笑,她笑嘻嘻说,小本生意,一个人行的。   那个人又不说话了,安静喝酒,今天喝的是白酒,不太贵的那种。那个人好像不太能喝白的,喝一口皱下眉头,又皱一下。小昭看着那个人喝酒的样子,心里也是随之紧蹙下又紧蹙下。
  一小杯白酒,那个人分几口喝完,整个过程都不太享受,当他终于喝完一小盅的时候,小昭紧蹙的心才释缓下来,慢悠悠说出一直想问的话,怎么每次都是一个人呀?
  那个人笑笑,然后岔开话题,问,生意好吗?
  小昭没有回答,也笑笑,那个人看小昭笑得不自然,多问了一句,你家的人呢?
  小昭不知道怎么回答,说起来话长,只好打趣说,走了。走了是极为简约的词,内涵特别丰富,外出打工也叫走了,到了另一个世界也叫走了,至于一时不好回答的话题,都用“走了”打发了之。那个人听到小昭那么说,就不再问什么,依然喝酒吃菜。
  小昭就问,你怎么每次都来这么晚?是不是这个时候才有时间吃饭?
  那个人笑笑,也用极为简短的话作为回答,习惯了。
  小昭不能再问什么,想“习惯了”透出啥意思呢?小昭不能打探,只能笑笑,看着那个人吃饭。没有其他人,那个人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说,你也一起喝点?小昭急忙摇头,那个人不再深劝,突然加快了喝酒节奏,二两的瓶装,最后那点一口喝下后才说,你的卤菜真好。
  小昭有些感动,那个人说的可能都是真话,她在乎那个人的评价,忙乱中说,难得你夸奖,实际我早记住你了呢。
  那个人很警觉,不知道小昭记住他什么,看了看小昭,小昭说,你叫什么名字?能留个电话吗?以后要来吃饭,可以提前说下,我好给你准备呢。
  那个人想了想,说,也是,于是留下电话。说名字时,那个人顿一下,说,你就记个夜宵人,或者叫“好一口”也行。看来那个人蛮幽默的,实际小昭知道人家不想说真名字,也不问,笑笑说,我就记个“好一口”,好记。
  那个人就笑笑,说,行,“好一口”,是好记哦。然后掏钱结账,小昭一定要少收那个零头,那个人说什么也不肯,最后还是以那个人的规矩,找零的丢在桌上,然后慢慢走向大街,走向更远的深处。
  小昭有些失落,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很多行为显出一些特别,怎么就不愿意多说几句话呢?好在她要到那个人的电话了,有了联系方式,不怕找不到他。莫名其妙猜想一个人,心跳有些加速,拿手试试额头,有些烫,独自扑哧笑了,连续拍打好多次脸颊,才压抑住那份躁动。这才走出门,向老杜、老常的卤菜摊张望。老杜、老常早都关了门,街上基本没有了行人,小昭回身关了店门,还在想,那个人为什么叫我记下“好一口”这个名字呢?好一口卤菜、啤酒?“好一口”是个什么意思呢?只是小昭那会儿脸不发烫了,还感到有些浅浅的幸福呢。
  二
  小昭有个相好的,小昭断然不会跟人说的,也不会承认。相好的是个官,什么官,小昭分不清,相好的很多事情小昭说不清,每次见面的感觉也说不清。相好的偶尔也给她点钱,或者购物卡,小昭每次都推辞,相好的坚持着,小昭就很感动。没有谁轻易给过她钱,过去当姑娘的时候,爹娘只给男孩子钱,不给她,爹娘说,女孩子家,不花钱,买什么找你娘。当了朱三女人,朱三也不给她钱,朱三说,女人要钱干吗?钱是孩子的、家的,难道你还要自己的私房钱?朱三喝醉了还会说,家是他朱三的,不是小昭的。朱三那么绕,她不懂,都是家里人,怎么能把她跟家分割彻底呢?
  小昭不知道朱三什么意思,好不容易抠下来的几个钱,想到朱三说的话,忍住不花,攒着给家,给女儿。她用钱,靠自己养猪、养鸡、种田,她想自己能干,不为钱折腰。
  相好的叫桂河,认识桂河就在拖家带眷的那群人中,桂河看起来很温善,不问小昭很多话,一次他吃完饭,要了小昭的电话,说,有电话好提前约餐。
  小昭很乐意留电话给吃客的,有了电话,那些人想起卤菜或许就会再来,生意嘛,靠的就是人气。桂河要去电话不久,发了短信,不是订餐,而是说,你的卤菜真好。
  小昭回复谢谢夸奖的时候,桂河就发很多问候的话,小昭有些感动。面对那些问候,小昭不知道说什么好,只会说些客套话。
  很长时间吧,大概两个多月,信息来信息去的,小昭说生意难做,也说一些家常,归纳起来都是些散散淡淡的话。那些散淡的话养护了小昭的心情,起码有个人不时说些好听的或者体贴的,怎么说,都是暖心的。之后,小昭有些离不开那些信息,时不时拿出手机,瞅了又瞅,见到信息后,生意再忙,也会回复。
  有段时间,桂河突然不发信息了,好像人间蒸发似的,对信息的依赖就像吸食了某种上瘾的东西,消失之后,脚疼腿酸胳膊麻。小昭有些受不了,白天夜里都无精打采的,憋不住便主动发信息问询,桂河还是不回复。
  小昭心里很委屈,买完菜趁桂河上班的时候,打去电话,问桂河怎么回事?
  桂河说,这段时间忙,没有想到你还记住我了。
  小昭有些委屈,嗓子哽哽的,小昭说,你是不是没有想到一个卖卤菜的会打你电话?小昭那么说,不是自卑,小昭没有自卑过,小昭就是感到心里不好受,想,再忙,也是可以发信息的,看来,桂河不是真的暖心人。
  小昭挂了电话,眼睛涩涩的,像翻江倒海似的,怎么揉,那点酸涩都走不了,就坐在地上择菜,收拾那些鸡鸭鹅还有猪蹄、猪耳朵上的毛,尽量不想桂河。
  挨到中午时分,桂河突然来了。小昭没有想到桂河会来,桂河怎么会无声无息地来了呢?小昭傻了般站着不知道说什么好,脸憋得通红。
  桂河很自然,笑嘻嘻说,我想跟你说话。
  小昭回过神说,那我做好吃的,边吃边聊。
  桂河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有些惆怅的样子。
  小昭不知道桂河遇到什么麻烦事情,不敢问。桂河发现了小昭的疑问,解释说,工作上的事情,没有啥。
  小昭说,忘记不开心的,今天我们喝酒说话,我想我也会喝酒,只是没有机会,今天你陪我喝几杯。桂河说好。   小昭就做菜,桂河把门关了,桂河不想让熟悉的人看到他。桂河那么做,小昭心里就发慌,最后菜做好了,吃菜喝酒,半醉时分,小昭隐藏在内心的慌张表现成哆嗦,桂河伸手拍拍,小昭一下子就瘫软了,桂河扶住,正好脸贴到脸了,小昭就主动亲起桂河。桂河没有想到小昭那么主动,急忙把小昭往楼上那层抱,小昭也不说话,软塌塌钩住桂河脖子,头埋在桂河怀里。
  做完了活动,小昭头脑清醒了。小昭捋捋头发问,你说,怎么会看上我一个卖卤菜的?
  桂河说,卖卤菜咋了?难道你看不到自己长得漂亮?
  小昭说,我漂亮?三四十了,还漂亮?
  桂河说,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不是漂亮?
  小昭很少照镜子了,朱三走了,没心情打扮自己,桂河那么说,她就认真看看自己,一看脸又红了,扣上镜子说,老了。
  桂河换一种口吻说,很多人看不出你的漂亮,就像深山里的野菜,很多人不知道她的价值。
  小昭说,有你这么比较的吗?
  桂河嘿嘿笑,然后对着满屋的卤菜气味说,你用的都是真料,鸡也是土的好吃,你就是本老母鸡,没有受到污染呢。
  小昭揪住桂河的鼻子,连忙拍打桂河胳膊说,坏死了,接着再次嗲嗲说,有你这么比较的吗?小昭这才发现,桂河鼻头上有老人斑了,看起来桂河光鲜瓷亮的,近看,知道桂河有了岁数,不好深问。倒是桂河发现什么,叹口气说,老了,头发都是染的,能偷口吃的,不错啦。
  小昭不喜欢桂河那么说话,小昭嬉笑说,不要这么说嘛,谁偷谁还不一定呢!
  那个中午小昭一直感到很甜美,桂河也说甜美,连说话的口气都是甜甜的。小昭没有感到亏欠谁,桂河也说没有,小昭说不对,你家的对你那么好,你是亏欠了的。
  桂河说,有些事情说不清,还是不说的好。
  小昭就靠在桂河的胳膊弯里,琢磨桂河的话,不知道桂河有什么说不清的,想,还有什么事情说不清呢?又想,桂河说老婆爱他,他就不该找她,找了就算亏欠。朱三变心了,算不上亏欠。怎么能说不清呢?桂河看小昭发呆,就拍拍小昭的头,说想啥呢?
  小昭不说话,叹口气说,说不清的事情,今后不提就是。
  桂河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桂河走了,小昭也不知道桂河当什么官,看样子不是什么大官,大官浓眉大眼、印堂发亮,桂河小鼻子小眼,额头还很窄平。小昭有些难过,感到阳光有些毛刺刺的,想,怎么能轻易跟他上床!是不是早想学坏了,还是离开朱三太久了?要不怎么能这么随意?起码不该这么快的,连桂河干啥的都不知道,太唐突了呢。接着又担心自己是不是进了圈套,桂河使劲撩拨,而后故意不搭理,让她糊涂起来进入他的怀抱?男人的把戏太多,尤其城里男人。小昭零散想到这些,有些责怪自己,就想找人说话。看到老杜开门,就主动找老杜闲扯。老杜那天心情不错,听说忙里偷闲,打了几圈麻将,赢了钱。老杜说,一个卤菜摊子捆死人了,没有本事的男人,才守一个烂菜摊子,可惜我家的不像你。老杜高兴就东一句西一句说话,小昭知道老杜正经话都在肚里,不会放在嘴上,那么说,都是打趣,没有看到老杜想过谁,老杜对老婆的好都是看得见的,老婆只管账,小手养得白白的。每天看到小昭忙,他老婆就说,小昭呀,找个男人疼,比自己辛苦好多啦。
  小昭不喜欢老杜女人,那个女人看起来比老杜小很多,会嗲,老杜就被她的嗲劲勾住了。
  小昭说老杜,你看你家的女人,都成妖精了。
  老杜说,显嫩,没有办法,实际都是差不多岁数,再说是个男人谁不稀罕妖精呢?老杜说到老婆就有些成就感,老婆年轻离不开养护,心情是主要的,自己忍受多少苦,才养护出老婆的好心情。老杜常常说,男人天生就是受苦的,再苦再累,不能亏欠女人。
  小昭听到老杜那么说,自然会想到朱三,就有些想流泪。
  今天老杜开玩笑,感慨说怎么找不到小昭这样的女人的趣话,也不是真的,那是老杜赢钱后心情好。小昭还知道,生意人玩的都是嘴上活,不能当真,老杜、老常暗里喜欢跟自己较劲,怎么会对自己好呢?小昭就是那么想来着。
  小昭那天特别想说话,想问问男人都是啥心思。小昭不敢明里问,故意拐弯抹角说,世上事情都能说得清楚的,听人说,就有说不清楚的事呢。
  老杜不知道小昭想说啥,想了想说,肯定有说不清楚的,譬如人,谁能说得清楚?
  小昭不说话了,呵呵笑着,然后忙自己的事情了。是呀,自己干吗要问老杜?跟桂河说的话,不能问老杜的。
  之后,桂河常来。桂河都是中午来的居多,那时候桂河好跟家里撒谎,说在外面吃饭,那个时段小昭卤菜馆旁边的老杜和老常都没有上摊,他们是城里人,到点了,才来开门,街上闲眼也少。小昭是从农村来的,租了门面,不能再租住处,不划算,就在门面的小半层上搭个铺,反正那些牲口死尸味、卤菜味,小昭早习惯了。
  桂河来了不太多说话,吃完饭,就上搭铺,陪小昭做该做的,之后迷糊一会儿,然后就急急走了,偶尔丢下一些钱和购物卡,说,这些算是心意。
  小昭不想要那些东西,要了,感到不对劲。桂河解释说,心意,谁让你能看得起我呢?桂河说的心意,感动了小昭,人家有心意,说明真心,怎么能拒绝人家的真心呢?只是小昭收到多少钱和卡,就会比着那些钱给桂河买东西,她给桂河买过T恤衫、衬衫、皮带,都是最贵的那种,每次桂河都很感动。桂河说,小昭跟别人不一样,自己没有看错人。
  小昭说,但愿我也没有看错人。
  后来桂河来的次数越来越少,小昭不知道桂河又忙什么了。小昭想,桂河不该没有时间的,过去再忙都会来的,是不是自己太黏了,弄得桂河老说腰疼,不敢来了?想想也不像,现在电话信息都很少了,小昭有些伤感。那伤感就像一声咳嗽一声呻吟一声叹息一般扼守住小昭所有的感觉,她会坐在桌子旁,看着车水马龙,一看半天;也会在剁切卤菜的时候突然停止,捂住自己的心口;大多数的时候,就是午休的那段时光,她会睁大眼睛,搜索搭铺上的一切,直到目光黯淡下去。再伤感小昭也不像过去那样,还追问个原因,反正自己在店里,爱来不来,有些事情说不清就不去想了。   可是伤感不行,天天心里扑腾,为了打发伤感,她就到学校看女儿。老师说女儿有些反常,喜欢发呆,成绩也有所下降。小昭想,最近确实有些忽略了女儿,感到愧疚,于是想桂河时就去看女儿,好掐断内心的念想。
  女儿很烦小昭,小昭不知道为啥。跟女儿说话,女儿都是带搭不理的。老师说青春期,孩子有些叛逆,之后就会好的。小昭只能那么想。谁知道女儿有天回来说,爸爸不在家,你得像个好女人。小昭脸一下红了,不知道怎么解释,想抱住女儿,女儿不让,收拾东西说,今后不会回来了,想到那些就会感到恶心。
  女儿跟她一样刚强,小小年纪说到做到。小昭反复搓手,说,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女儿不听,女儿走了。
  小昭就一个人流泪,想以后不搭理桂河了,可是桂河偶尔来了,自己就忘记了女儿,过后,小昭打自己的嘴巴,打到痛了,急忙去看女儿,陪女儿说话。
  女儿基本不太说话,都是她在说。她说朱三的种种,说自己的苦楚。怎么说,女儿都不搭理她。最后她说完了,女儿说,你们还让当子女的怎么活?
  那句话很重,小昭慌了,知道女儿大了,心事重了,于是问女儿要朱三电话,说,你给你爸打电话,让他回来,你问问他,是不是他伤害了我?
  女儿不打电话,冷冰冰地说,你没有事情,我就看书了,你不想看我也行,反正你心里早没有我了。
  小昭想不明白女儿怎么会突然间冷漠起来,她根本不懂当娘的辛苦,还满肚抱怨。小昭心里苦水泛滥,直往心头翻,最后就捂住心口,蹲在地上。
  老师是个年轻女的,长得好看,见到小昭那样,就安慰说,没有事的,不管你女儿什么态度,你常来,跟她说话,不要说那些是非,说学习,再给她买些喜欢的衣服,说说闲话,时间长了就行了。
  小昭后来按老师说的做,给女儿买手机,买平板,买喜欢的衣服,女儿态度有些改变,又搭理她了,双休日回到家里,还帮助小昭做些事情,小昭那时候才踏实。后来桂河不赶天来了,小昭小心翼翼起来,先给女儿打个电话,确认女儿不会回来,才敢跟桂河亲热。
  可是有些感觉确实说不清楚,亲热的时候,小昭脑子里老是晃动着女儿的影子,小昭最后想不行,不能这么做了,身子不觉就冷了几分。
  桂河很不开心,也不问她的感受,按照自己意思完事,便草草收场,匆匆离开。然后一月半载不见人影,偶尔出现,也是找不到调门似的。
  彼此生疏了,身体也僵硬起来,做啥都是别别扭扭的。最后有一天,小昭说,今后你不要来了,女儿大了。
  桂河没有想到小昭主动提出分手,半天才想起问,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小昭摇头。桂河说,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实际我很在乎你的。
  小昭说,我就是感到不能这样了。
  桂河说,你听我解释,我真的不想欺骗你,其实别的女人不能跟你比的,她们看起来很光亮,实际比不上你的善良。
  小昭不知道桂河外面还有其他女人,就急急问起来,你说什么,你还有其他女人?
  桂河看看小昭的神情,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强烈,在反复的逼问下才说,我怎么会只有你一个呢?我肯定还有其他女人,譬如老婆,至于其他喜欢我的,当然有了。我想说是的,不管我有多少女人,我在乎的只有你,你想想有谁像你这么善良呢?
  小昭那会儿流起眼泪,小昭说,你走,你不该来的,不该要我电话的。
  桂河抿着嘴,桂河说,你怎么可以无理取闹呢?你不该这样的。
  小昭说,我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很傻?是不是没有自尊?是不是很好欺负?
  桂河说,你怎么这样呢?
  小昭说,你不走,我就到你单位闹去,你信不信?
  桂河瞪起眼睛,说,好,好。我走,不过我对你是真心的。
  小昭关上门,把头埋进被窝,一个人使劲嚎哭。那时是暮春时节,天有些热了,在被窝里哭的滋味不好受,汗水和着泪水,弄得到处湿漉漉的。嚎哭完了,小昭走到卫生间,开始洗澡,她用凉水兜头向下浇灌,冷得瑟瑟发抖,她依然毫不在意,还在不停浇灌。等她恢复理智的时候,穿上衣服,靠在桌子上,感到发冷,一直颤抖着,牙齿咯咯响个不停,小昭感到不对劲,再摸摸头,滚烫滚烫的,最后就躺到床上。
  小昭硬撑着起来的时候,都下午五点多了,小昭意识到自己感冒了,想,感冒没有啥大不了的,只是浑身发软,头有些发晕,没有力气弄那些吃食。
  难受也得强忍着,没有人能帮助她,生意又不能停歇,可是连打喷嚏,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怕吃客有意见,让老杜老婆帮助看摊子,急慌慌跑到药房拿点感冒药,总算把那晚生意支撑了下去。
  第二天说啥也不行了,撑不住到菜市场买菜,只好找私人诊所挂水,打完点滴才去买菜。
  等小昭好彻底,都过了一个多星期的了,一个多星期,兼带生意,小昭瘦了一壳,眼睛凹陷了下去,显得眉骨很高。老杜见到小昭的模样就开玩笑,说,小昭,你怎么变成骨感美女了?
  小昭没有心情开玩笑,紧敛着神情问,我是不是像个骨头架子了?
  老杜说,瘦好,你问问,有几个男人不稀罕女人瘦的?
  老杜老婆插上话了,她在屋里发难说,难道我胖吗?你个老杜不要吃在碗里还看着锅里的,馋瘦,看我不把肉剔了去。
  老杜就美滋滋地笑,小昭没有心情笑,她死的心都有了。那天天气也很奇怪,闷热闷热的,暮春时节,热冷不均,一会儿闷热,一场雨之后又会大幅度降温,温度上蹿下跳,得流感的人很多,小昭自己糟蹋出来的感冒,也被人认为染上流感了,没有谁会特别在意,就是女儿双休日回来,也没有发现啥,只是淡淡问道,妈,你怎么突然瘦了?
  小昭还是笑笑,说,生意太忙了。
  女儿就没有再说什么。小昭内心的委屈波浪滔天,可惜没有谁知道罢了。
  三
  一个夏天,小昭都很忙,卤菜生意基本都集中在夏天,忙碌中,小昭容易忘记桂河。   到了晚上,记忆就像春草,拼命拱出地面,彰显它顽强而不竭的生命力,记忆多数时候又像春雨,淅淅沥沥,激活了干涸的沟渠,弄不明白的时候,某一处居然冒出汩汩清泉,叮叮咚咚,永不歇息。
  小昭没有丢失记忆,也就无法遏制伤感。
  只是桂河说到做到,真的一次都不来了。小昭想,人不该这么样子的,当初是不是自己要求苛刻了,让桂河失望了呢?几次摸起电话想打给桂河,想想是晚上,忍了,桂河可能在家,自己冒失打电话就会伤害桂河,她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桂河。时间久了,桂河的样子越来越清晰,疑问却越来越多,盘旋在脑子里成了杂乱,弄得昏头涨脑的时候,独自猜想,桂河究竟干吗的?在哪儿上班?家在哪儿?自己一点都不清楚。就是分手,也该闹个明白不是?
  于是才想起打探桂河的情况。
  问起桂河还真有些难,县城里小昭不认得几个人,偶尔一次,听到大街上登记那些被大风刮坏广告牌的城管之间似乎有谁提起过桂河,隐隐约约听到,就走上前问,你们认识桂河?
  那些城管看了看小昭,反问,你认识他?
  小昭不敢问了,记住那些城管的模样。在一次买菜途中,怯生生拉住一位看起来忠厚的城管,羞涩问,认得桂河不?
  忠厚的城管下意识地脱口说,他是我们行政执法局的大队长。
  小昭很感动,丢下忠厚城管走了,那个忠厚的家伙没反应过来一个女的突然问起桂河有什么意图的时候,小昭一跳一跳走了。
  过去桂河交代过不该打听的不要打听。小昭一直都不打探,她尊重桂河,现在不行了,小昭必须知道桂河在哪里上班。
  行政执法局干啥的小昭不清楚,问老杜,老杜说,管理街上秩序的。
  小昭想,乖乖,还是大队长,还是管理街上秩序的。心里就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想,狗日的桂河,你太不讲义气,心都扒给你了,你还找其他女人,还装哑巴,什么都不愿意说。
  那些记忆和伤感成就了小昭的勇气,脑子一热,她打的到行政执法局,她要找桂河。
  看到行政执法局大楼,小昭有些发怵,楼很高,外面都是玻璃罩着的,晃动着扎眼的阳光,很吓人。小昭镇定情绪,问门卫桂河在不在?
  门卫问,你干吗的?
  小昭说,我是桂河亲戚,找他有点事情。
  门卫说,我帮你问问。打完电话之后,门卫说,桂大队在,现在有点忙,让你等。
  小昭有些生气,你对他说,我是小昭,他的亲戚小昭,让他下来。
  门卫有些吃惊,看着小昭,不知道怎么传话。
  小昭虎着脸等着门卫,门卫就打电话说了小昭说的话。过会儿桂河电话打到小昭的手机上,声音有些变形,桂河说,小姑奶奶,你到单位干吗?
  小昭说,你下来不?你不下来,我就上去。
  桂河说,你可以上来,但不能闹事,这是单位知道吗?
  小昭见到桂河跟在她那里看见的模样不一样,桂河坐在一个大办公桌前,穿的是工作制服,就是自己常见的那些城管的制服,蓝卡卡的料子,有肩章,有大盖帽子,小昭分不清楚这帽子跟公安执法的帽子有啥区别,知道凡是带这种帽子的人都很横。
  桂河没有那么横,桂河一脸笑色,还有笑色没有藏住的一缕慌乱。
  小昭什么也不说,就坐在那里。
  桂河问,你怎么啦?不是你不让我去吗?怎么找到这里了呢?
  小昭说,我都不清楚你干吗的,就这么散了不合算,起码我得知道你做什么的吧?现在我知道了,你是大队长。
  桂河的脸色撑不住了,笑意一点点褪去,说,你打算怎么样?当时又不是我要和你分手的,现在你不会讹诈我吧?
  小昭不喜欢桂河说话的样子,她讹诈?他怎么能说她小昭讹诈他呢?她就是有些难受,想看看桂河,好把那些难受赶走,他桂河怎么能说讹诈呢?既然桂河这么说了,她就接着话题说,我就想讹诈你,咋了?
  桂河的脸瞬间煞白,慢慢冒出虚汗,忙掩上门说,你不能这样,我们还有点情义吧?接着换种哀求的口吻说,明天中午我到你那谈好不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小昭说,那不行,要谈就在这里。
  桂河没有想到小昭这么任性,说话间突然变脸了。桂河说,你一个农村妇女,不要给你台阶不知道下坡,知道吗?我摇摇手指,就能让你消失。桂河好像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非常恐怖,小昭也感到了害怕,小昭说,你怎么这么跟我说话?
  桂河重重地呼了口气说,是你逼的,你不能这么逼我。
  小昭很失望,眼泪巴巴的。小昭这副模样,桂河自然见好就收,变戏法似的展露出笑容,放低声音说,你就是无情,我也不能无义,我会考虑给你一笔钱作为补偿,你现在先回去,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
  小昭彻底失望起来,一句话都没有说就往外走。桂河端坐着看她消失在门口。
  小昭走到街上才开始流泪,想这个桂河真不是好东西,自己瞎眼了,怎么能陪他上床呢?
  秋天的末梢,狂风大作那会,她还想打电话给桂河,想想忍了,之后桂河再也进不到她脑子里了。
  忘记桂河的过程中,脑子里蹦出了“好一口”,小昭不明白自己怎么啦,那个叫做“好一口”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自己的脑海呢?小昭想,我不该这个样子的,怎么能平白无故忘记桂河而惦记起了“好一口”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连一点征兆都没有呢?
  小昭一直控制着不去想“好一口”,跟桂河分手时间不长,她不想随意想另外一个男人,结果只要到了那个固定的时间点,小昭就会想,总希望“好一口”能够及时出现。
  要到“好一口”电话之后,一直没有跟“好一口”联系,表面不联系,不代表心里不联系,小昭内心给“好一口”打过无数电话了,只是摸起手机,小昭就会想,人家就是一个吃饭的,喜欢这口卤菜,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是自己自作多情,拼命劝慰自己,想掐断内心的那些联系。
  可是越那样,内心的那些联系越是像云儿一样缠绕。   最后她依旧用凉水浇头,秋天的末梢,凉水兜头而下,浑身起满鸡皮疙瘩。她一次次兜头而浇,一次次骂自己,我让你想联系,我让你想联系!折腾完了,那些鸡皮疙瘩就消失了,冷冷瑟瑟跑上床,窝在被窝里看电视。那次赶跑桂河之后落下的毛病,不知不觉间成了战胜念想的法宝。只是时间长了,居然适应了凉水洗澡,身上不再起那些鸡皮疙瘩,洗过凉水澡之后还浑身发热,那热曲径通幽似的,绕来绕去,直到绕到浩波连天。
  憋不住了,拿起手机主动给“好一口”发了条信息。那是过中秋的时候一个同学发的,说,月夜深邃,寂寞人生,我遥祝你生活幸福。同学是个男的,当时收到那个男同学的中秋问候,感到不舒服,也没有回复,可是她留下了这条信息,转发给了“好一口”,不管他看后什么反应。
  小昭忍住不看手机,她想“好一口”或许像她一样,不去回复这些无聊的问候。她装模作样看着电视。
  那晚确实奇怪了,信息特别多,手机当啷一下,商场打折广告。当啷一下,地产商推销房子。当啷一下,什么秋冬衣服大甩卖。连续几个垃圾信息,恨得牙疼。过去不在意手机信息,那些当啷就当放屁,现在不行,当啷一次,看一次,只看得心烦气躁,连连叹息。
  就在她感到失落的时候,“好一口”回复了,“好一口”说,自己回北方了,过段时间就回,回来之后就去吃卤菜。
  小昭没有想到“好一口”能回她信息,心里一哆嗦,随手发出,谢谢你照顾生意,北方天冷,注意保暖。
  “好一口”回复,谢谢,还发了叮嘱,你也一样,注意身体。
  小昭脸上发烫,那种烫不是滚烫,是一种慢热,从心里开始,传感到每一根神经末梢,让她手脚都感到暖和,心里也暖和。
  天气冷了,那帮打临工的来得少了,偶尔还会来,来了只要几样小炒,卤菜只要拼盘,他们一直很乐观,吃着笑着,有天还说,感谢那场大风,没有那场风,他们的临活不会那么多。大风摧毁了不少街上的设施,尤其广告牌子、空中标语等,县里决定重新规划广告和店面招牌,借助大风劫掠,进一步亮化城市。他们吃着,喝着,说些杂事,说开心了,就碰杯,喊小昭陪酒,小昭也不客气,上去陪着大家喝几杯,敬酒之后,小昭就会忙其他的,叮嘱他们,慢些吃,大冷天的,图的就是热乎劲。
  那帮人走了,那群写诗作画的偶尔也会来,他们还是那副模样,今天多一个人,明天少一个人,那个喝酒就哭就会说胡话的人,几次都没有来。他们都是斯文人,玩的都是嘴上功夫,一个比一个能说,上至天文地理、国际形势,下至奇人轶事、人间烟火。酒大了,空怀愁肠,就会说起胡话,接着热汗涔涔。
  他们说话,小昭基本不插嘴,会站在一旁,默默搞好服务。听得久了,感到这些人心事很重,情感很真,起码,他们说的那些,能感染人的情绪。
  其他散客,还有一些人群,小昭不太在意去记,来的都是客,全凭嘴一张,反正谁来吃饭自己都要热情周到,记住记不住也没有什么意义的。
  天天如此,生意不如夏季火爆,周期性的冷清,小昭也习惯了,不像第一年那会,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现在能够平静面对这些火爆和冷清了,只是惦记着“好一口”,日甚一日,到了时间节点,她就会不自觉地想到那个说着普通话、看起来十分矜持的男人。
  “好一口”一直没有出现,那份惦记就窝在心里,如气球般胀大,连出气都不太匀称。
  快要降霜的日子,小昭有些凄凉,想“好一口”再不来,就彻底忘记他,不信自己做不到。
  可是很多事情就是无法说清,小昭准备放弃惦记的时候,“好一口”却出现了。
  “好一口”穿着咖啡色丝绒棉袄,那种小棉袄显身材,让“好一口”看上去很清癯。小昭形容不好清癯,只是感到“好一口”的高大身材看上去一点也不累赘,十分清爽。
  “好一口”坐下来之后说,今晚换换口味,你做些家常菜,我们唠唠家常。
  小昭拼命点头,刀工、厨艺好像只为“好一口”攒着,说着话,几碟菜就端了上来。小昭说,还有风羊肉,天冷了,吃些羊肉蛮好的。
  架上酒精炉子,小昭也坐下。小昭说,今天我请你,难得你还记得这个地方。
  “好一口”说,行,你请就你请。
  “好一口”喝白酒还是那副姿态,不像小昭,一口一杯。小昭心情特别爽朗,喝酒就像吃菜,小昭看着“好一口”磨磨蹭蹭的,就着急,时不时说,喝呀,你喝呀!
  “好一口”还是那么慢,等他喝完几小杯后,叹口气说,说说朱三吧。
  小昭一下子停住了筷子,说,朱三?你认识朱三?
  “好一口”不急于回答,咂摸咂摸嘴说,不认识,但是我知道他是你家的。
  小昭一下糊涂起来了,他怎么能知道朱三呢?小昭不吃菜了,小昭说,那你得说清楚,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朱三的?
  “好一口”扑哧笑了,说,逗你呢。
  小昭提在嗓眼的紧张随之吞下,说,不带这么说话的。
  “好一口”说,那怎么说话?
  小昭想想不对,他怎么突然说出朱三的名字?又问,你是谁?你认识朱三?
  “好一口”说,我怎么会认识朱三?
  那你怎么知道朱三的?
  “好一口”突然不笑了,看着小昭说,县城这么大,我能打听不出小昭的朱三?
  小昭问,你打听我干吗?打听朱三干吗?
  “好一口”说,我没有打听,有天你们村里人在这里吃饭,不是朱三女人那么喊着吗?你紧张什么吗?
  小昭松口气,然后说,你看看你,真的不带这么说话的。
  说到朱三,小昭就想流泪,她的委屈都是朱三给的,假如朱三不去打工,朱三不跟邻村的寡妇好,她不会出来开卤菜摊,也不会这么受罪。朱三不稀罕她,她稀罕女儿,稀罕家。这些小昭不想对“好一口”说,她只说,是的,我孩子爸就叫朱三,在上海打工。
  “好一口”说,哦。接着说,现在这个社会,外出打工拆开多少亲人。   小昭说,你不像本地人,你怎么会到我们这个县的?
  “好一口”说,我也是被活生生拆开的那群人,我是辽宁鞍山的,这边有工程。
  小昭说,你是老板?
  “好一口”说,不是,就是跟那些打临工的差不多,混饭吃的。
  小昭哦哦点头,喝下几杯酒后,说,你等着,我添个红烧鸡,今天这只鸡是专门从一个老大妈手上买的,绝对是柴鸡。
  “好一口”说,你做吧,反正今天不太忙了。
  小昭把鸡炖上,又回到座位,小昭心情没有那么明亮了,某处折射出的暗影斑斑点点的,若隐若现。小昭不知道一个东北人怎么知道她的男人叫朱三,自己刨根问底,显得不太礼貌,就端着若明若暗的心情,陪着“好一口”。
  “好一口”今天话多,是小昭认识他之后说的最多的一次,他说,知道你不容易,生活都不容易,我们在外打拼的,都念想着家,不要责怪朱三,他不定跟我一样,喝着小酒,想着你呢。
  小昭不说话,小昭心里说,朱三才不呢,说不定搂着那个女人快活呢,他怎么会念想着家和我呢?
  “好一口”说,打拼生意,就像上战场,都是刀刀见血的。为了揽到项目,真是苦死了。
  小昭不知道“好一口”想说啥,停下了筷子。
  “好一口”说,我们在这里弄了个地产项目,我只是一个部门经理,房子突然不好卖了,从鞍山到这里,很远,还做赔本生意,老板急红了眼。幸亏一场大风,把街上那些广告牌子刮坏了,不要小看那些牌子,大的广告牌子都是几十万一个呢,县里准备借机亮化,一千多万的项目呢。
  小昭不知道“好一口”说这些干吗?好像与她没有太大关系,只好安静听着。
  “好一口”不说这些了,喝下一杯酒,这次喝得爽快,喝完后,看着小昭说,你发什么呆呀?你怎么不喝呀?
  小昭仰起脖子喝了一杯,然后豪爽地说,再干一个。
  “好一口”说,你不能这么喝酒,真喝你喝不过我的,别忘记了,我是北方的。
  小昭说,嘁,就你,磨磨蹭蹭的,女人样子,我喝不过你?
  “好一口”就笑,说喝酒重在过程,享受那个滋味。每次吃你的卤菜,就是想品尝出你卤菜中浸染的那些滋味,可能你不知道,那些卤汁的香都在肉里,每次吃了还想再吃。
  小昭问,东北不做卤菜?
  “好一口”说,做,但是北方冬天居多,不会弄出这种滋味,我吃过很多卤菜,小昭卤菜最好。
  小昭没有想到“好一口”为了这口吃食,才念念不忘这里的,小昭突然多出一些伤感,就呆呆地看着“好一口”的肌肉坨坨,那些坨坨滚来滚去,也在想说明她烧的菜确实有些滋味。
  柴鸡熬炖差不多了,小昭说,我把鸡端上来,你多喝点,我真的有些晕了呢。
  “好一口”说,端上来,反正你请客,我尝尝它跟东北小鸡炖蘑菇有啥区别。
  喝完酒都是深夜了,小昭真的晕了,自己念想的人,一直陪着自己,幸福的感觉夹杂着短短长长的惆怅,体现在说话中成了舌短手长,说不清楚就比画,几次拨拉到“好一口”的脸上,“好一口”掏出一沓钱,说,这是今晚的饭菜钱,我不能让你请客呢。
  小昭不愿意,说“好一口”看不起人,“好一口”说,说啥呢?我一个东北大老爷们要你请客?
  小昭听到了“好一口”说的不是普通话,是东北话,那句话露出了狐狸尾巴。小昭出门少,东北话娱乐节目里常闹腾,知道大概,只是过去咋听成了普通话,小昭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好一口”说,你不要这样子,你想呀,你是做生意的,我呢?来吃饭的,我不能吃白食不是?你能陪我说话,我不知道多么高兴呢。
  小昭说,那好,只收成本,我是一起吃了的,不能让你请。
  “好一口”就笑,说,好啦,听你的。
  临到分开的时候,小昭还是有些舍不得,想拽住“好一口”的手来着,可是“好一口”没有接住小昭的手,吃完了,拿出餐巾纸慢慢擦手,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向吧台,丢下几张一百的,笑笑,便慢悠悠走出屋、走到街上。
  小昭回过神,看那些钱的时候,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泪眼蒙眬,就像冬雾凝聚。
  四
  小昭无法控制自己的忧伤情绪,那些忧伤就像北风细细游来,虽说不见痕迹,威力却处处显现,譬如树叶凋零了、草木枯萎了、路上凝霜了。
  忧伤如北风一样笼罩着小昭,小昭有些不知所措,怎么能这样呢?小昭很瞧不起自己,过去对朱三没有过这种感觉,对桂河也没有,这种感觉一旦露头,就紧紧攫住小昭的心情,让她感到了沉重和忧愁。
  小昭几次邀请“好一口”来吃饭,“好一口”都说忙,小昭也很忙,但是不耽误小昭惦记“好一口”。小昭最后一次有些抱怨情绪,发出一条信息——爱来不来。
  几个小时后,“好一口”来了,还带了个人。
  那个人像个老板,“好一口”对他很恭敬,老板看看小昭,又看看“好一口”,突然笑了。
  小昭被他们笑得有些不自在,埋头收拾菜。老板说,这就是你说的小昭?
  “好一口”说,是的,她做的卤菜好吃。
  老板说,不光卤菜吧?
  “好一口”脸红了,然后说,毕总,你坐,你的任务我算完成了,可惜人家还蒙在鼓里。
  毕总说,生意嘛,说那么清楚干吗?
  小昭不知道他们说什么,感觉“好一口”跟毕总之间有些诡秘,也不好问话。“好一口”还是那么矜持,没有其他说道。毕总话多,架子也大,“好一口”招呼前招呼后的,毕总还不满意,喊着小昭拿这拿那的。
  小昭对毕总印象不好,就不上前,由着他们喝酒说话。
  一顿晚饭,小昭都没有插上几句话,尤其没有捞到跟“好一口”说话,心想,“好一口”不该带人来的,他带着老总,怎么能说上几句知心话呢?
  小昭的抱怨掩藏在心里,脸上依然春风荡漾。   “好一口”知道小昭不舒服,趁着毕总上洗手间,他说,实际我想向你道歉的,对不起你呢。
  小昭糊涂了,“好一口”何来对不起一说,他是不是糊涂了?没有那种意思,也没有必要道歉呀。小昭看着“好一口”,“好一口”脸红红的,那些愧疚情绪满脸飞舞。
  小昭不知道咋了,正想问个清楚,毕总方便后出来了,甩着手说,这里连个擦手纸都没有,脏兮兮的。
  小昭不想搭理毕总,“好一口”忙说,小店,毕总屈尊了。
  毕总没有多说话,对着“好一口”说,走吧,难道你还不想走了不成?
  “好一口”跟毕总走了,看得出,那个毕总肯定就是“好一口”的老板,样子有些做派,想想“好一口”唯唯诺诺的,才感到这个世上谁吃碗饭都是难的。
  独自一人走到街上想舒缓下情绪,看见老杜家门前停着不少车,屋里、棚里坐着不少人,又看老常家的也是,想起生意,才感到失落,我家的摊子咋这么冷清?想来想去,可能最近遇到太多事情,情绪不稳定,是不是说话冲了点?还是买的菜有些问题?老杜和老常家的生意就是晴雨表,人家生意好,自己的不好,说明自己哪些方面肯定出了问题。想来想去,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周全的地方,只能摇头叹息,喊老杜。
  老杜正忙,老杜老婆出来了,老杜老婆说,有什么事呀?
  小昭说,没有啥事,问问生意。
  老杜老婆说,你又不靠做生意,发啥嗲呢?我家老杜可不是容易上当的人。
  小昭不知道老杜老婆说啥,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小昭不是一个正经人,她不靠做生意,她靠啥?想找老杜老婆理论,人家早进屋了,蓦然间心头堵上一团气,想,老杜老婆真不是好东西,过去劝说自己找个男人疼,这会说起胡话了。
  小昭回屋有些招架不住了,鼻子酸酸的,平白无故,老杜老婆那么说,肯定有些出处,只是小昭不知道哪个环节出现了差错,让老杜老婆那么说道。
  小昭一生气就关上了店门,洗洗上床休息,可是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不靠做生意,发啥嗲呀,这是什么话?我不靠做生意靠啥?我发嗲?天啊,难道跟桂河的事情大家知道了?
  不可能有谁知道的,都是私私密密的,谁会发现呢?小昭想不明白,只好下床洗冷水澡,凉水兜头浇下,天冷了,透骨的凉,虽说适应了,也架不住这种凉。小昭咬着牙,忍受着那些冰冷,一次次冲洗,可是身体怎么也回不过暖,哆哆嗦嗦上床,把自己闷进被窝了,想,管他呢!睡觉。
  小昭真的睡着了,很快做起了梦,小昭的梦很平实,她正跟桂河亲热,突然被老杜老婆按在床上。老常还有老杜,在她的脖子上挂破鞋,让她游街。女儿出现了,女儿躲在人群中,最后女儿发疯似的跑,她追不上,女儿跳楼,朱三拿刀砍她,一下子醒了。小昭惊魂未定,开灯披上衣服坐在床上喘息,平复情绪后,她开始哭了,那是一个人无声的眼泪,眼泪一串一串地落下,流淌在脸颊上、脖子上,最后滑落到衣服上,小昭还没有知觉,直到那些泪水模糊住她的双眼,她才想,干吗又流泪呢?
  第二天冬阳依然艳照,小昭早早起床,她准备好好备料,她不相信她的生意还会冷清。她刻意打扮下自己,想把那些浑浊的情绪全部赶走。走到大街上,蓦然见到那些打临工的正在安装广告牌,他们见到小昭就亲热地喊,小昭,准备几个菜,中午破次例为我们做回饭,施工到了你家门口,不好迈门而过啊。
  卤菜摊只做晚上生意,中午不营生,小昭听打临工的那么说,就高兴地说,好咧,不说别的,就为你们,也是应该的。
  那群人就笑,笑声没有结束,一辆车缓缓停到街道边,车里走出了“好一口”。“好一口”一出现,那群打临工的就安静了,看着“好一口”。“好一口”主动跟小昭打招呼,问,买菜呀?
  小昭问,你怎么在这儿,跟他们都熟悉?
  “好一口”说,不是跟你说过接了亮化街道的项目吗?说实在话,要感谢那场突兀的大风,否则没有这单生意呢。
  小昭有些糊涂,想想好像听“好一口”随意说过类似事情,就说,中午你也过来吃饭吧。
  “好一口”说,好的,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呢。
  小昭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入冬后夜长了,晚上可以多休息会。
  小昭一路上都在想,最近很多情况怪怪的,老杜老婆那些话,“好一口”过分客套,还有吞吞吐吐说道歉,好像不太正常,发生什么事情了呢,难道跟桂河有关?小昭不明白怎么莫名其妙地想到他。想不明白,就不去想了,赶快买菜,回来还要赶午饭,得多买些食材呢。
  小昭烧了一桌子菜,打临工的那帮人见“好一口”在,就不说话,也不喝酒。“好一口”也不喝,说下午爬高上梯的,不能喝酒。小昭也不劝,拿眼瞄“好一口”,“好一口”心事挺重的样子,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那顿饭草草吃完,打临工的又去干活了。
  菜没怎么吃,小昭对“好一口”说,晚上你不来,我把这些热了给那帮人吃,他们不容易呢。
  “好一口”结完账,还想说什么,只是忍住没有说,慢慢走了。
  小昭弄不明白“好一口”,感到人真如老杜说的,就是说不清,看来桂河说过很多事情说不清,是有些道理的。
  小昭想不明白就不去想了,安心收拾晚上的食材,只是零零碎碎的忙碌中,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弄伤自己的手,好在习惯了,手有些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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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瓶子从西部旅行回来,她带了礼物来找我。  我留她一起吃晚饭,然后出门遛达。往东走几条马路就是东河,我们到了河边,沿着河往南散步。  瓶子说:“前两天,我做了一个梦,半夜醒来,深陷在过往的回忆之中,于是就给当年的男朋友写了封邮件。”  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她写的信。  有女人帶着一条黑色的大狗跑步,狗经过瓶子身边时,朝她吼了几声。她吓了一跳,本能地低声呵斥道:“滚。”  那个已往前跑去、牵着狗绳
摘要:作为一种新的学习形式,网络学习已经并将持续成为教育技术领域所广泛关注的研究方向之一,在构建学习型社会和终身学习体系过程中占有不可或缺的重要地位。该文以中文社会科学引文索引数据库收录的期刊论文为研究对象,在文献计量学的框架体系下,统计了高产作者、高频关键词,采用社会网络分析方法探究了近年来我国网络学习领域的作者合作和关键词共现情况,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构建作者一关键词耦合矩阵,挖掘了我国网络学习领
摘要:在线同步教学与异步在线教学相比具有实时性、现场感和及时交互而备受青睐。在线同步教学中的交互设计是同步教学设计和实施过程中的关键问题,是影响在线学习效果的重要教学活动。目前,对在线同步教学中交互特点、设计准则和实施方法进行的系统分析和研究较为缺乏,因此,研究从远程交互理论视角出发,依据等效交互理论,建构了在线同步教学中的交互组织模式和相应原则,并以多门课程的在线同步教学为案例进行了应用和效果分
摘要:如何多渠道、多路径推进STEM教育,是我国当前教育创新的重要问题之一。该研究聚焦于美国STEM电子游戏竞赛的机制设计分析,通过系统梳理和分析美国STEM电子游戏竞赛在规则制定、支持设计、社会化组织参与等方面的经验,发现其具备鼓励作品多样化、提供丰富在线学习资源、以及基于学生水平推荐游戏开发平台等多个特点,同时也存在着参赛者性别比例差异显著、评审标准教育引导性不强、赛事可持续性有待检验等典型问
豆瓣小組“假装生活在2050年”有2000多位成员。这些以“未来人”自居的成员,平时喜欢在组里讨论自己2050年的生活。  2050年,我们可以自由移民去月球,我们和机器人谈恋爱,我们把自己的基因永久冰冻在仪器里……和科幻电影里一样,2050年的人类可以上天入海,穿越时空。  2050年,我们怎样生活?这个小组不能给你答案。但现在的年轻人在焦虑什么,每一个问题都能在小组里找到。到底应该在哪个星球生
摘要:高中信息技术课程标准修订组深入总结十年来高中信息技术课程改革的宝贵经验,在广泛调查研究的基础上,最终明确了以信息意识、计算思维、数字化学习与创新、信息社会责任为核心要素的学科核心素养体系。该文对核心素养、高中信息技术学科核心素养总体结构、体系框架、表现描述、以及水平划分等研制成果进行解读,意在进一步阐明和探讨高中信息技术学科核心素养各要素的概念、内涵、具体表现及其素养水平分级与描述,以期为信
摘要: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掀起了新一轮的教育变革浪潮,这促使教育工作者需要开始思考人工智能技术在教育应用中的边界与尺度。文章首先揭示了当下人工智能与教育结合发生的失衡现象,再通过剖析德雷福斯对人工智能技术本身极限的现象学反思,得出人工智能的发展局限在于人类智能的不可代替性,进而对教育中人工智能的运用尺度进行理性展望,从人机关系、学习体验、知识培养、评价机制、教育本质等维度探讨了人工智能与教育融合的发
编者按:随着2017年国务院印发了《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规划》,其中明确指出应在中小学阶段设置人工智能相关课程、逐步推广编程教育、建设人工智能学科,培养复合型人才。这为从小学开始开设机器人课程,落实STEM教育理念中的跨学科教育和科学素养提供了最佳入口,由此,机器人教育再度成为教育热点。机器人教育被现代教育学家认为是培养学生创造力和想象力的有效工具,集机械、电子、编程、物理、数学、艺术设计等多学科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