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业“空心化”时代的“超越者”

来源 :南风窗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mrlee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从今年4月起,温州江南皮革、波特曼、三旗集团3家企业因老板出逃或经营不善濒临破产,原因均指向资金链断裂。温州中小企业关闭潮和产业“空心化”的议论再次甚嚣尘上。
  
  只做销售的温州人
  历史地看,温州中小企业是一支非常强劲和有生命力的队伍,在过去的30年里,温州也从穷乡僻壤崛起成为民营经济活跃和发达地区。然而,温州一直没有成为品牌缔造者,走到产业链上游,反而一步步走向“空心化”。
  这是为什么呢?在温州做外贸的企业家孔卫红看来,本质上还是内因,温州模式没有把自己的产业链真正地建立起来。“他们的关注点一直在做买卖上,而不是产业链。太顾及眼前利益。温州人的强项和竞争力是销售,是市场,应该去学习和研究品牌,把品牌建立起来。他们有能力的,但是他们真的没有看到这一点。”
  孔卫红向记者举了一个耐人寻味的例子。她目前把公司总部放到苏州,专心做一个国际品牌通路,帮国际品牌做中国市场,正谈判引进一个美国品牌,温州商人的嗅觉非常灵敏,还没有签约,就已经有很多人找来,信誓旦旦地说:只要把这个牌子转包给我,保证一年多少多少销售。“温州人知道这个品牌的含金量,这个是好的,说明他们有商业头脑,问题是世界品牌都不敢把这个事情交给温州人做,因为理念不同,因为他们不想步皮尔·卡丹、金利来等品牌的后尘,因为你不是在做品牌,你只是在做销售。”
  
  反哺产业链
  “温州商人是有风险意识的,他们能够存活下去,他们不会死掉,不用担心温州人的企业会怎么样,但是他的下游合作企业就糟糕了。”孔卫红说。
  孔卫红自有和合作的工厂有5家,也面临发展困境。从去年开始,她开始跟重庆合作,把整个产业链转移过去。不仅仅是把自己的工厂移过去,而是整合下游工厂一起转移,“我要解决的是产业、客户、订单和我的产业链上面的合作伙伴,这是一种产业转移模式。”这是负责任的产业引领者,也是明智的整合者。
  要把产业做大,而不仅仅是小富即安,离不开资金支持。问题是,资本的特点是,喜欢锦上添花,这在全世界都是一样的,在中国更甚,一定要等你做强了才来找你。在做到5000万元这个量级之前,孔卫红手上没多少流动资金,“我们是亲力亲为一点点去找合适的客户,而且确实做到了让每个订单都有利润”。做到5000万元后,孔卫红发现,银行开始来找了,政府也开始扶持。这个时候,第一次诱惑出现了:你到底是继续把精力放在理顺供应链,还是去赚更多的钱?
  “如果是为了赚更多的钱,我一定是去投房地产,买一块地,转手肯定就赚钱了。”孔卫红却“很保守”,花钱不断打通供应链和升级,不单做OEM了,开始做ODM。“这个E跟D的区别在于,首先,我跟客户之间已经能够做到你所有的市场开发我都能够帮助你主动做出来,你只要来选择一下就行了。其次,你的整个的服务模式,包括销售服务等等,我们已经能够做到上门服务了。”因为做了这些,2008年金融危机,孔卫红顺利度过了。“没有迷失。”孔卫红说。而当下面临的风险比2008年还要大,因为当时还有国家退税支持,而这次还没看到政策支持,但她能扛住。
  这一波,整个国家处在一个转型升级的阶段,只要不是品牌的企业,不是大企业,很难得到政府扶持。银行扶持的也是大型企业,给它们最优惠的贷款利息,中小企业却很难贷到款。温州的中小企业就贷高利贷和民间资本,但是民间资本最高的时候月利率已经达到3~5厘,代表你借一年的话利息是50%。再看民营企业的利润,温州人所做的生意,大多是5%~10%的薄利,他们怎么活?于是,很多人把实业当作融资平台,贷了钱以后再去生钱。他们的逻辑是,先去生钱,生钱以后再来救企业。问题是,股票、房地产等投资真的能够生钱吗?
  “很多人做房地产,然后再把房地产的资金回流到这里。问题是,房地产是吃现金的地方,而不是贡献现金的地方,它恰恰会把你在工厂里面的现金吸走,其实这个叫抽血而不是叫输血,他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现在国家对房地产严格调控,温州人倒房也难了,股票市场也不灵了。那些以实业抵押贷款来生钱的企业,可能就还不了贷,也就是没有机会喘息了。“做企业真的需要去种一棵树,而不只是去赚一点钱。” 孔卫红提出一个“反哺产业链”的思路,自己也去实践了,实现了企业从小做大,由大做强的艰难过程。
  孔卫红有一个委内瑞拉客户,开始合作时,采购额仅为50万美元,她将利润反哺去培育这个客户,一起做市场,3年后采购额做到3000万美元。孔卫红说:“客户跟你这么长时间之后,他愿意跟你一起进行后续的拓展,甚至反过来给我们投资,这就是客户的价值。我不认为我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我能够站在产业链整合的前端,这是我努力的方向,而不是光赚钱。”
  一个好的整合者,要舍得反哺工厂。孔卫红的做法是,别人是定单出货之后30天付款,她是一下定单就预付款,同时提供技术支持。孔卫红投了大量的钱做开发中心。一般而言,下游工厂见不到定单之前不会投资开发。作为上游整合者,孔卫红把设计师全部派出去参展,和客户沟通,收集信息,做完流行趋势分析之后,回来跟下游工厂分享,然后投钱开发模具。如果是下游工厂开发模具,这个费用她也承担。
  “我要做平台,让这个链上的所有人跟着我从OEM变成ODM。”孔卫红说,“其次,有了平台,你跟政府谈,跟银行谈都是扎扎实实的。”遗憾的是,像孔卫红这样“好心”的整合者太少了。温州很多工厂,包括很多拿到政府补贴的大工厂,他们把钱都拿去买地买房子,工厂的业务慢慢萎缩掉,导致整个下游工厂处境艰难,不得不想其他办法“生钱”,精力不得不离开主业,走向败局。
  
  不如做房地产?
  有人说,温州企业不是差不差钱的问题,而是钱投向哪的问题。据温州大学商学院常务副院长张一力观察,目前绝大多数温州民企都直接或间接与房地产有关联。“服装企业利润有限,我们是以它为平台,积累人脉或是融资。”温州中国雪谷集团董事长朱增绍告诉记者,以房地产行业为例,若是开发商投资房产项目暂缺一两千万元的资金,他们就注入这笔资金,开发商向他们支付20%到30%的月息,3个月后收账。朱增绍表示,这种投资方式便捷省力,甚至超过了服装业给他带来的纯利润。朱增绍称,只要是合法的有利可图的项目他都参与。
  “现在这个行业(房地产)不好,形势也不明朗,目前处于退出的状态(之前已经投下去的项目,现在都在收钱)。”温州民扬集团董事长刘逢燕对记者说。这一轮的国家信贷收紧使不少企业贷款无门,同时房产限购令又使温州老板所开发的楼盘或自己所拥有的房产滞销,资金卡壳。苍南某鞋企,近10年来,企业的老板将其在鞋机制造上赚来的钱全部用于买房,北至黑龙江,南到海南,处处有房产。而主业这块,10年无发展。
  “现在(温州)乐清的制造企业,生产规模在2亿以下的,基本上是亏损的,因为利润低,没有量的叠加都是亏的。他们只是把企业作为融资的平台,搞一些其他的投资。” 温州环宇集团有限公司副总裁王楚介绍。然而,一个企业还没打通主业的产业链,就挪用资金到处投资,不但团队跟不上,客户服务跟不上,产品质量也跟不上,有一时繁荣却没有可持续发展的本钱。河海大学区域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刘奇洪最近的一份研究报告也提出,浙江资本追求暴利,在一定程度上抑制了其在产业创新中的投入,当地经济发展动力出现衰竭迹象。
  以温州鞋业的发展瓶颈为例,整个产业形态跟泉州是不一样的,泉州已经走到了品牌、设计和质量,但是温州还停留在价格竞争上,在最下游,不管你是贸易公司还是工厂,在价格上面像挤牙膏一样挤利润。有些鞋利润只有2毛钱,为了生存,鞋厂继续往下走,比如温岭地区,做注塑鞋,把PU变成了PPC,已经走到临界点了,“PPC的鞋子穿3天就可以扔掉了,一股臭味”。这样往下走,客户也在往下走,美国人不会穿这种鞋子的,欧洲人也不会穿这种鞋子,只能去找非洲客户了,但在非洲继续走下去的话,连信誉都会丢掉。
  “温州一些产业确实已经走到危险的境地,这是利润导向造成的,如果我们以产业为导向的话是绝对不可以这样做的,我宁可不做PPC鞋。”孔卫红说。事实上,近年来已有相当数量的温州中小企业在不知不觉中消失。发展高峰时期,温州曾有超过6000家的制鞋厂,目前的数量已降至2000余家。温州本地实力较强的一些鞋企则都选择了外出建厂,奥康、康奈、百丽、东艺等有实力鞋企都已经在川、渝、皖甚至国外建造工业园区、生产基地。要么转型,走中高端路线,要么转移,把厂子迁到成本较低的地区。
  “我们也想转型升级,把产品价格卖得更高,但是对新市场没有经验,没有懂的人才,甚至也没有足够的资金投进去,怎么可能说转就转?”这是一位温州箱包制造商人的困惑,道出了温州中小企业的集体困境。孔卫红算是一个“超越者”,她的经验是专注主业,反哺产业链,往上游走,跟欧美人学习做品牌,做市场,从2008年走来,企业一步步壮大。“做到5000万以上之后,我已经不在意笔笔生意赚钱,而是关心产业链发展,最终惠及自己,让自己存活下来。” 孔卫红的专注精神和经验值得温州商人反思。
其他文献
3月14日,在任期内的最后一次全国“两会”记者招待会上,国务院总理温家宝承诺,要在最后一年内“做几件困难的事情”,第一个就是制定收入分配制度改革总体方案。  一周后,国务院批准了发改委《关于2012年深化经济体制改革重点工作的意见》,提出要抓紧制定收入分配制度改革总体方案,具体内容方向包括:完善工资制度,健全工资正常增长机制;规范公务员津贴补贴制度,研究地区附加津贴制度实施方案;推进事业单位实施绩
日本首相官邸1月4日举行2011年首场记者招待会,菅直人表示今年的一大任务就是要整治“政治与资金”问题,暗示会拿民主党前党首小泽一郎开刀。  其实早在去年12月20日,菅直人就亲自出马要求小泽出席国会政治伦理审查会听证,可自称民主党“一兵卒”的小泽并不买账,拿出拒绝干事长冈田克也的书面文稿,照着重新读了一遍。次日夜,在出席国会议员支持者宴会时,小泽又在脖子上贴了一块伤膏,调侃道:“菅首相昨日说得很
政治哲学的首要工作,是思考人类应该如何好好地活在一起。我们希望了解,怎样的政治秩序才是合理公正的。为了让讨论变得生动一些,让我们设想以下故事:一群游客乘坐邮轮环游世界,途中不幸发生海难,剩下数百生还者漂流到一荒岛。由于通讯隔绝,他们唯有在岛上开始新生活。岛民了解到,要一起生活,就必须合作,而合作需要一些规则,否则会乱成一团。于是他们聚在一起召开全民大会。  平等的“自由人”  在大会中,大家意见纷
新西兰恒天然乳清蛋白粉被肉毒杆菌污染事件曝光后,有国内专家提醒消费者“莫迷信洋奶粉”,国内奶类制品业界则认为外国品牌的丑闻正是他们“重夺失地”的机会,某些媒体也发表评论:“奶粉以后不能以国产、进口来划分质量了!”  但从网络反应来看,中国家长对国产奶粉依旧缺乏信任;媒体对洋奶粉的批评反而招致网民普遍反弹;有论者认为“恒天然丑闻”最大受益者并非国产奶粉,而是其他品牌的“洋奶粉”。为什么会出现这个结果
20年前,绿色和平组织的“彩虹勇士”号停在了巴西里约热内卢的港口,和远山上的基督像一起守望那次世界对“可持续发展”的觉醒;20年后,于6月22日如期闭幕的里约全球气候变化峰会,因中国、欧盟、美国等最终都做出了一定的资金、技术援助承诺,并不是毫无成果的,然而,它距离NGO们希望借互联网技术推平国界的期望又显得非常遥远。  “强敲”的巴西文本  在很多人眼里,里约峰会是成功的—“共同但有区别责任”的原
在刚刚过去的这个春节,一台被称为“打工春晚”的节目视频被传到网上,到正月十五,网络点击率已达到10万。“打工春晚”由民间组织“工友之家”主办,演出地在北京东郊皮村的社区剧场,崔永元友情主持为这台演出吸引了一些关注度,但真正触动观众的还是节目本身,在这里,观众看到的是与主流文化所塑造的不同的打工者形象和另一种世界观。  中国目前流动人口总数超过2亿,这个来自农村、主要在制造业、建筑业、服务业等行业工
在资本主义300年来的每一次周期性危机中,都会出现反思的浪潮,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反思的声音再度重现,并在去年的“占领华尔街”运动中达到高潮。当然,对于危机形成的原因,人们存在不同的看法,反思危机是不是意味着反对资本主义,即使在“占领华尔街”的人群中,也有着不一样的态度。  而在中国,百年来的历史中,也不乏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的道路之争。伴随着近30多年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改革的前进,这种争论虽然
对于近代以来的中国来说,西方文明带给我们的百年屈辱早已融入一个民族的血液,内化为社会隐形基因。但现在,随着中国经济如魔术般给人无限想象,当曾经以为“只有你们才有可能”的可能,变成“我们也可以”,而且比你们更优秀的时候,对过去反思的反思,也便自然生发出来:我们曾经的认定正确吗?我们曾经的自我评价是否公允?我们凭什么要这样妄自菲薄,自虐阉割否定我们的过去?  我们要对自我的历史重新认识与评价。于是,“
人民币汇率稳定一定是以牺牲人民币的购买力为代价的。通货膨胀预期从年初开始就呈现加速态势,很可能在下半年就转变为严重现实。  央行1月29日发布的《2009年四季度中国宏观经济形势分析报告》称,2010年,中国将继续实施积极的财政政策和适度宽松的货币政策,继续执行2008年末启动的4万亿一揽子经济刺激计划。然而从近期央行的一系列政策操作来看,货币政策趋紧的态势是比较明显的,也引发资本市场的大幅波动。
今年夏天,680万大学毕业生又将踏入社会,他们中的大多数都出生于1990年代。在全球化和信息化的哺育下,这本该是更加开放、充满创造活力的一代人。可是当他们第一次拥有自主选择权的时候,却一窝蜂地涌向政府机关、国有企业,这让主流社会和舆论感到一些失望。  用“80后”、“90后”这样的符号化修辞来描摹一代人的面貌,是一种偷懒行为。很大程度上,一代人所呈现出来的整体面貌仅仅是他们成长年代的社会缩影。当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