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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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日本,樱花猫,名字很好听,实际上是做了绝育手术的野猫。
  松本先生家有只樱花猫,他退休那年,这只猫每天下午都会到他家门前。松本先生对宠物不喜欢,也不讨厌。太太讨厌带毛的动物,松本家始终没有养过宠物。猫出现的时候,它的耳朵就剪了,有一个缺口,像樱花瓣。
  松本先生刚刚退休,在家里总和太太吵架。太太不耐烦,早上就提着包去公园散步,或是参加一些老年活动。松本先生一个人在家,闲得要命,对猫莫名喜爱起来。他瞒着太太买猫粮喂它。不光要瞒着太太,还要提防邻居看到他喂野猫,这样会招来更多的野猫,遭到邻居讨厌,上门投诉。
  松本先生把猫引诱到车库的后门,那里不靠近道路,没人会看到。时间长了,猫会到时间就来吃食,松本先生蹲在远处看着。它吃了猫粮就跑走了,很警惕。走之前回头看他一眼,他像受到莫大的感动,好像终于有人愿意感激他这半生的付出。回到家,面对妻子冷峻的面孔,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他在家里碍事了吧,他应该到外面工作,一直到他死的那一天。他又何尝不想,可他身体不好,去参加一些志愿者活动,帮不上忙倒成了累赘。
  我是通过堂哥认识了松本先生和太太,他们曾照顾过哥哥。后来哥哥回国,保持着书信往来。日本的新年,哥哥寄一些中国特产给他。中国的新年,哥哥也会收到松本家寄的日本特产。无非是些鱼干和日式糕点,哥哥如获至宝。记得有一年,哥哥写信让松本太太寄些她亲手做的金枪鱼饭团。尽管打了真空包装,经过几天的运输,饭团还是变质不能吃了。哥哥看着那些鲑鱼饭团都快哭了。嫂子也去过日本,试着做了几次,不知是米不一样,还是鱼不一样,做出来的味道完全不是当初的滋味。
  第一次接触松本家是那年新年,大年初一,哥哥让我给松本家打个国际长途,他的日语已经忘光了,让我翻译。之后我回到日本,开始和松本家保持着书信往来,尽管同在东京,我却没有去过他家。我不想去打扰他,好像我联系他们是有利可图一样。松本先生邀请过我,都被我拒绝了。
  今年三月,我从国内回到日本,带回哥哥给他们买的礼物。我把礼物邮过去,附带着哥哥的一封信。没几天,收到松本先生的回信,说他有事情拜托我,务必到他家去一趟。
  我还在放春假,也闲着无事,坐常磐线去了松本家。我一直以为他家所在的松户也在东京都内,没想到已经出了东京,一河之隔到达千叶县的边缘。
  松本先生到车站接我,我一眼就在人群中认出他,他看到我反倒一愣,说我和照片上完全不一样。我问哪里不一样。他说照片上的我和哥哥完全不像,看到本人却和哥哥很像。我说他也不像照片里的那样,本人更年轻。
  回家的路上,他跟我说了拜托我的事,是让我照看他家的猫。接着给我讲起那只猫的事。
  松本先生对那只猫越来越喜爱,想把它带回家饲养。他知道告诉太太,太太绝对不会同意,不如不说。他用他孙子不要的毛绒玩具引逗猫,野猫的警戒心很强,不肯靠近他。松本先生不肯放弃,每天坚持。把猫粮的碗用绳子拴着,只要它去吃,就往自己身边拽一点。这样僵持了一个多月,猫咪可以在距离他一两米的地方安然吃食。即便他做一些小动作,猫咪也不会受惊。那天下雨,猫咪身上淋湿了,松本先生想用毛巾给它擦干。斗胆伸出手去,第一次摸到了猫咪的毛。松本先生说,他那个时候激动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想起小时候给儿子洗澡,和儿子光滑的皮肤触感是一样的。
  猫开始对松本先生不那么警戒,允许他抚摸它。不过猫吃饱就跑了,除了吃食的时间,也不会再回来。
  有一天,猫前爪受伤,皮肉外露,看着都疼。松本先生把猫放在纸壳箱里,给它伤口消毒,箱子里放了猫粮和水。他跟太太说,他养定这只猫了。太太说,养也可以,别让它进家门。先生反驳说,不让进家来算什么养,那不还是流浪猫。太太不愿和他争吵,告诉他,有猫没她,有她没猫。松本先生被迫服软。
  太太得了流感,高烧不退,诱发肺炎。先生忙前忙后照顾了她一周,她才能外出走動。太太跟我说,她心里感动,却没有说出来。以前都是她照顾他,就连自己生病了,也要每天给先生做饭,更别妄想早出晚归的先生照顾她。后来我告诉先生。先生说,这算什么,如果不是工作,他愿意天天在家陪着太太。当初和太太结婚,也不是为了单方面让太太照顾他,婚姻本来就是互相照顾。可是他因工作忙,只能违背当初的婚愿。
  在太太生病期间,先生把猫咪抱回家,关在一楼儿子的房间,如今囤放杂物。太太病好了,看到家里有猫毛。病间受到丈夫的照顾,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此以后,太太很少出门,她怕猫在家里跳来跳去,把家里的东西弄乱。最怕的就是野猫不懂规矩,屎尿屙得到处都是。
  先生知道太太默认了,一点点把猫砂猫粮,还有些养猫必要的物品买回家。夫妻二人很有趣,明明知道家里有只猫,可谁也不提,听到猫叫就像听不到一样。
  有一天太太忍不住了,问:“你打算把它关多久?不觉得它可怜吗?”
  先生知道,那个房间在一楼,后面的房子挡住了光,房间常年阴暗。太太偶尔打开窗户,让猫咪跳到窗台,呼吸新鲜空气。
  先生说,你可以给它放出来啊。
  太太说,是你的猫,凭什么要我放出来。
  第二天,先生把猫放出来,猫在家里跳来跳去,充满好奇。但最喜欢的还是蹲在窗台上晒太阳,太太把窗台上的花搬走了,铺了一个针织的垫子,也是他们儿子当年的坐垫。
  先生为了避嫌,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猫,告诉它这不行,那不能做。猫咪能听懂人话,当跳到餐桌上,听到先生说:“老猫,这个不可以。”它就从餐桌上下来,再也不上去。还有它屙屎屙尿的问题也很好解决,可能以前就是只家猫,这方面训练有素。又过了些日子,先生傍晚正在看报,夕阳透过窗户照在餐桌上的花瓶上。
  他听到太太叫了一声:“さくら、こっちきて。”(樱花,到这里来。)
  先生满头雾水,不知道她在叫谁。接着就听到猫嗲嗲地叫着,从窗台上跳下来。他回头一看,猫咪正趴在太太的膝盖上,粉红色的舌头在舔太太的手指。   先生的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想起儿子小的时候,小名叫“大”,太太也是这样叫他过去。
  “你这个人真是的。”太太说,“既然要养猫,为什么这么随意。整天老猫老猫地叫着,难听死了。它看起来是老了一点,你也不能这么叫啊。我看明天去做个年龄鉴定,检查一下身体。”
  “都听你的。”先生说。
  “还有啊,以后它就叫樱花了。”
  “它是只公猫,怎么起了个母猫的名字。”
  “你看它的耳朵,多像樱花瓣。还有他身上的花纹,不也像一朵什么花吗?”
  先生“好好”地应答着。
  太太还在自言自语,说它的花纹太显眼了。如果他是个男人,一定是个风流男子,专门勾引女人。
  樱花在松本家三年多,因为它的存在,太太很少外出了,每天都把心思花在它身上。太太喜欢插花,可是樱花有花粉症,太太忍痛把家里的真花都换成了仿真花。松本先生开始学着做饭,尽管做得不好吃,太太还是鼓励他。最让先生高兴的,太太不讨厌他了,和他讲些邻居的趣事。他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竟然对邻居家的事丝毫不知。儿子结婚以后,工作调动到京都那边之后,儿媳和孙子们也都过去了。从那以后,他们就再也没去看过花火大会。那年先生邀请太太去看花火,为了找到一个最佳位置,几乎拼了老命。
  我第一次去松本家,和他们夫妇书信往来已久,但见到真人难免紧张。
  太太因为我的到来,特意去买了一个老铺的点心,做工精美,味道也很棒。就着桃子形状的糕点,还有太太打的浓浓喷香的抹茶。我找了半天,想看看这个深得宠爱的老猫,最后在落地窗的窗帘下面找到了它,背部是黑色和棕色相间,腹部是白色,脸上一半棕色一半白色。我时常觉得猫的花纹很神奇,不像狗。猫的花纹很不统一,像一棵树上开出颜色和形态各异的花。
  太太说,过几天他们要去京都,儿子生病需要照顾。儿媳有自己的工作,还有两个孩子要管。儿子打电话来让他们过去帮忙。说着拿出儿子一家的照片给我看,很和美的一家人,他们应该去帮助一下,不要让这样幸福的家庭遭受苦难。
  他们希望我有时间过来照看一下樱花。太太说,本想把它送到宠物福利院照看几天,又怕它在那里受委屈,它的年纪相当于人类五六十岁。说不用我做什么,只要我来陪它坐一坐,添点猫粮就可以了。
  先生说,它尾巴伸不直,一条腿受过重伤,做野猫的时候一定吃过不少苦。既然来到他们家,就不能再让它受苦,包括忍受寂寞。
  樱花猫很缠人,它在某个地方安静地待一会,就要爬到人身上撒个娇。若是给它抓抓痒,它还会叫几声,这是它最好的回报。我喊了它几声,它远远地看着我,爬到太太身上,躺在她的腿上。我把它抱过来,它也不抗拒,转着头一直看着我的脸。我同样把它放在膝盖上,它蜷成团,望着窗外强烈的光线。
  吃过午饭,太太叮嘱了我一些樱花的生活习性,还有些注意事项。先生把我送到车站,在我的电车卡里充了四万日元,说是作为往返他家的路費钱,还说我可以买些吃的到他家喝茶,算是陪着樱花。
  他们走的当天我就去了,说把钥匙给我。
  太太说昨天还是晴天,晚上洗了衣服,没想到今天就阴天。问我如果没什么事情,可不可以在他家等着衣服干了收回来再走。
  我说没问题。把他们夫妻送到车站,我回到松本家,前脚进屋,后脚就下起雨。我打开电视,正在播放东京都内房租价钱排行的调查。
  樱花在窗台上,一直看着窗外的雨。不知道猫的记忆是多久,它看到这雨,一定也会想到流浪的时候,淋在它身上的冷雨。从人的视角,我完全无法想象一只流浪猫会经历怎样的日夜。我想它是不害怕夜晚的,甚至会喜欢,夜晚是相对安全的时间。还有做绝育的事,家猫做绝育是不必要剪耳朵的。只有好心人看到流浪猫,为了让它们不再繁衍后代,不再有一生下来就注定命运悲惨的小猫,才自掏腰包给它们做绝育。为了辨识,就把它们的耳朵剪一个缺口。
  松本家的小院子里种了些花草,现在已经绿的绿,开花的开花。
  我把樱花抱在怀里,倚靠着落地窗。我和猫咪各有所思,我很好奇它在想什么。它是不是自从进了松本家,就毫无烦恼了呢?如果它也有烦恼,又是什么呢?
  回国期间,听说几个朋友要结婚了,有的生了孩子我们才知道。这些新闻维系着我们曾经的同学关系,大家想分享这些新闻,才有了那么多聚会。我并不是很感兴趣。就算听说他有多幸福,我也不相信那是生活的全部。也有听说谁谁过得不太好,没钱,没对象,甚至没前途。我也无法从中断定他究竟有多不幸,不幸到每天都很痛苦吗?
  樱花从我怀里爬走了,到电视前面,聚精会神地看电视,好像它对电视里的节目很感兴趣。接着到猫食盆那里吃了几口东西,喝了几口水,跳到钢琴上。钢琴上面蒙着布,摆放着一些小饰品,很久没人用过了。我小时候跟姐姐学过几天钢琴,没有恒心,半途而废了。我想就算我坚持下来,也不一定吃得上那碗饭。我总是有很强的目的性,自认为没有意义,不感兴趣的事我是不会去做的。
  我把樱花抱到地上,清理钢琴上的东西。那是一架老式钢琴,琴键已经泛黄。我摁了几下,还可以弹奏,开始弹起记忆最深刻的曲子。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大概没有名字,只不过是钢琴老师为了教学生,自己编出来的吧。曲子很好听,我很喜欢弹奏它。
  樱花第一次听到钢琴声,侧着耳朵可能在想这是什么声音,它怎么从来没听过。猫咪除了愤怒的时候会龇牙,其他时间几乎毫无表情,显得城府很深。喜怒不流于声色,我很佩服。我一遍遍弹奏着曲子。我知道后来我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首曲子,因为一个很好的朋友千。
  他是第一个夸这首曲子好听的人,本身是学音乐的。我总觉得他不学无术,唱歌也一般般,至少我不觉得他有歌手的潜质。他说,如果他不当歌手,做音乐人也未尝不可。我想,人的梦想会有很多分枝,没有人知道梦想会在哪个分枝上结果。我说他应该多试一试,为自己争取机会。我给他写了几首歌词。我并不会写歌词,不过是几首现代诗,修改一下,像歌词那样工整一点。他说,要先用这首曲子试一试,看能不能填上歌词。他让我弹,他在旁边闭着眼睛听,寻找灵感。   后来他去了别的地方干起摄影,我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那时候他说,不管他将来做什么,只要有机会,还是会往音乐方面靠。可是我不知道,那些无声的黑色底片,和音乐能有什么联系。
  樱花走开了,我到处找不到它,跑到楼上也看不到它,最后在门口发现它。它蹲在门口像在等谁一样。我想它可能是想念松本夫妇了,我就坐在那里陪着。突然想起来外面还晾着衣服,我慌忙把衣服收回家。好在有遮挡,衣服没有淋湿。我把衣服晾晒到屋里,拉上窗帘,把猫粮加满,装水的碗换成一个小铁盆,跟它说了声再见,它依旧蹲在门口,看着我出门离开。对门家在路边种了一棵矮樱花树,正开得绚烂。
  三月中旬,河津樱即将绽放。从松本家去车站的路上,经过一条河,河边有许多河津樱,粉色的樱花嘤嘤待放,有人已经在树下张望。我想这些樱花大概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夜晚集中开放,停留在风中,等猛烈的春风吹散,为叶片腾出些树枝。
  刚过了桥,我开始有些担心那只樱花猫,它独自在家过夜会不会害怕,害怕的时候会不会把房间里的东西打翻。我知道在夜里突然产生恐惧的滋味,在房子里的恐惧和在旷野的恐惧仍是不一样。我时常在夜里莫名恐惧,一定要开着灯,有光亮又睡不踏实,只能整夜无眠。我不知道惧怕什么,这世上有什么可以伤害我的。当然有很多,可是我的门窗紧闭,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有什么可以伤害我呢?莫非有鬼神妖怪之类的?我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为什么早不来呢?
  一个男生说怕黑,总会有人嘲笑我。我向来不怕嘲笑,我就是怕黑,不是我希望自己怕黑。每当这个时候,我就希望身边可以有个人陪伴,除此之外我还是喜欢独处的。我想,我总不能因为这个就搬来救兵,她不会幸福,我也不会。
  我就这样胡思乱想,让恐惧变得无厘头。
  第二天我要去工作,回到家已经夜里七八点钟了。不知道樱花猫怎样了,如果它有电话就好了。
  我起了个大早,带着手机充电器,准备在松本家待上一整天。一个作家跟我说过,人死了,她不会哭泣,可是小动物受到伤害或是死了,她就会流泪。我想这不奇怪,我们会知道人是怎么死的,但未必知道一只猫是怎么死的。
  那时候我和麦果住在一起。她原是我的邻居,一来二往产生了情愫。我又会做饭,她经常到我家来吃饭,吃过饭就睡在我的床上。她说我的床上有魔力,有一股味道,躺在那里就不想动,被锁住了。我一听有些生气,我明明每周都洗床单,怎么还会有味道。她说并不是难闻的味道,是烟酒的味道。我想这家伙的鼻子也太灵了,我可从来闻不到我床单上的烟酒味。
  麦果不能喝酒,总在我面前逞能。她第一次来我家吃饭时,我为了避嫌,不给她酒喝。她自己偏要喝,喝了就迷迷糊糊地要睡觉。后来熟悉了,也不管她,她愿意喝就让她喝,喝完了也跟樱花一样缠人。
  麦果爱上了别人,从这里搬走了。我从门洞里看到了她的新男友,体育生的身材,长得很清爽。我原本以为麦果这种性格阴暗的女生,不会喜欢健康阳光的大男生。这种男生也不会喜欢半夜披头散发站在窗边吸烟的女生。结果我全都错了,他们是真的喜欢上了对方。
  樱花猫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是我打开门,失望地回去了。我心想,这家伙还真是认主人。猫到底和狗不一样,如果是狗,见到人就会扑上来吧。
  我喊它的名字,说我给它买了猫果冻,不知道先生和太太以前喂没喂过它这东西。它吃得还挺香,可吃了几口就走了。我以为它不饿,查看它的猫食盆,猫粮吃了一些,但不是很多。可能是夜里不小心弄撒了些水,地上湿了。我打开窗户通风,把樱花弄乱的坐垫摆整齐。拿出自备的便当和酒吃着,樱花闻到香味过来,爬到我的腿上。我用筷子沾了点酒给它尝尝,它舔得津津有味。
  跟猫相处很舒服,没有任何压力。你不打扰它,它也不打扰你。难怪那么多人喜欢猫。
  千也养过猫,是一只阴阳眼的白猫,名字叫露米娜。我不记得它的两只眼睛分别是什么颜色,总之是不一样的颜色。他说猫是在乡下发现的,在一个亲戚家。他去亲戚家,看到沙发上趴着一只脏兮兮的白猫,当它睁开眼,他看到它的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惊喜得要命。他问亲戚家的哥哥,这猫是哪来的。哥哥说是跟别人家要的,说它两个眼睛颜色不一样,可能是生病了,不想要了。千问他没听过阴阳眼猫吗?是稀有的。哥哥说,听着名字怪吓人的,他喜欢可以抱走。
  千又是喜欢又是心疼,把它抱回家去了,起名叫露米娜(露米娜是千喜欢的动漫人物,海洋童话版的还珠格格)。他把露米娜当宝贝,把自己家变成一个大型猫舍,到处都是方便猫生活的设施。我那时不能理解,他怎么把一只猫看得这么重,以至于我不能在他家过夜。他说露米娜认生,看到生人就会不安。
  后来露米娜生病死了,说不好是什么病。千实在是没钱给它治病,只能让它安乐死了。
  我把这些话说出来,讲给樱花听,不知道它听懂了没有。
  “樱花,你知道千叫我什么吗?”樱花抬起头看看我,又趴下头,享受我的按摩。
  “他叫我库达,是一只可爱的海马,也是露米娜的朋友。”我说:“在那只貓还没有出现以前,千就是露米娜。”
  “你知道后来千怎样了吗?”
  樱花没有理会我,张嘴打了个哈欠。
  “连我也不知道他怎样了。他总说我不够重视他,可能他找到了真正重视他的人。”
  我把樱花说得想睡觉。阳光暖洋洋的,搞得我也想睡觉。我也倒在榻榻米上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樱花趴在我的胸前,我睁开眼,它正看着我。我感觉自己眼前的并不是一只猫,是一个情人,温顺的情人。
  “你想不想出去走走?”
  来的时候我看河边的樱花几乎满开,我也想去近距离看一看。尽管每年这个时节都会去赏樱,可每年看到的都不一样,所以非去不可。我怕它跑丢了,可家里也没有绳索,没办法牵着它出门,我只能把它装进猫箱里带出门。它有些抗拒,爪子抓着猫箱边缘不肯进去。我安抚了一会儿它才肯进去。   一般下午赏樱的人多,我们去的时候还早,找了个樱花探到河面上的树下坐着。我接着喝我的酒,打开猫箱的小窗,樱花也可以看到外面的风景。树上是樱花,树下也是樱花,樱花太美了,难怪日本人这么喜欢樱花。
  我最早接触樱花,是看了《樱花满开之下》。樱花太美了,得给它泼点血色,这大概是坂口安吾的美学观念。看着樱花飘落,想起汪曾祺说的人间三大慢事:等人,钓鱼,坐牛车。现在又有了一件,落樱。它永远掉不完,一瓣落地,另一瓣开始飘落。视线不必慌张,总能捕捉到一瓣飘在空中,晃悠悠落地的带有缺口的粉色花瓣。
  看着有人牵着狗在树下走动,我觉得樱花这样很可怜。同样是樱花,为什么它就得在猫箱里。同样是宠物,为什么它就不能四处走动。日本人也有遛猫的,我没有绳子牵,怕它跑丢了。纠结再三,还是决定把樱花放出来试试,我猜它不会走得太远,甚至在家里圈惯了,不敢出来。
  我打开猫箱,樱花蹲在里面看着很害怕。我正想把它抱进怀里,它噌地窜了出去,跑出几米远。我心想这下完蛋了,肯定是抓不到它了。我喊它的名字,它看了我一会儿,跑走了,跳到台阶上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该如何跟先生和太太交代,他们应该不会责骂我,可这毕竟是我的失误。我也可以撒谎说什么都不知道。某天来的时候,窗户开了,樱花自己跑出去了。理由也充足,它一个猫在家寂寞了。
  思前想后,这些谎话我一句也说不出来。我该怎么办。
  转念一想,它会不会自己跑回家去了。可能是不喜欢这里,觉得花粉太重,让它难受;或者是真的樱花太漂亮,让它嫉妒;或者是它本是只“宅猫”,讨厌室外的环境。我赶紧收拾东西跑回松本家,前后院找了个遍,也没找到樱花。我把窗户打开,坐在窗前等着,盼着,比盼望异地回来的恋人还要盼望,心中默念咒语,祈祷它快回来。
  到了下午,樱花还没有回来,我想我大概已经愁出几根白头发了。我想这只臭猫太不讲义气了,竟然出卖我,陷我于不义。人心险恶,猫心更狡诈。我一气之下离开松本家,去了车站,又返回来看它是否回来。我把猫箱和猫粮放在窗外,希望它夜里会回来。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午饭顾不上吃就来到松本家。我心里很不爽,这只臭猫,我从来没有这样牵挂过任何人,凭什么它让我如此浮躁。我跑去房后,看见它坐在猫箱里,委屈地看着我,好像在说,你怎么才来,讨厌。我气坏了,骂道,有本事别回来。它一定饿坏了,猫粮都吃完了。我昨天忘记把水拿出来,一定也渴坏了。
  我打开门进了家,还在生气,不去抱它。我假装不经意打开落地窗,它看到我开窗。我坐下来吃便当的时候,它爬进房间,东看西看,最后爬到我的腿上,叫了几声。
  臭猫,让人怪罪不起来。
  所有人都害怕被遗弃,猫肯定也害怕。我倒是看透了,心里早有准备,谁也不能要求任何人一辈子守在身边。换做是我,我也做不到。或许离开一阵子,还会回来,可是再回来,那个人愿不愿意接受曾经遗弃过他的人,这就不一定了。麦果也回来找过我,她一和那个男生吵架,就说去朋友家过夜。她来到我家只字不提她男朋友,命令我给她做饭,帮她吹头发。我想,那样的男生可能比较木讷,不像我顶多是故意惹她生气,而那个男生或许是连她为什么生气都不知道。
  她每次离开,我都告诉她别再来了,不想她男朋友找上门来,我打不过他。她嬉皮笑脸,说我这里是她娘家。后来有一次,她打电话说晚上要到我家来。我说我有女朋友了,现在住在一起。她说那就祝福我。之后她打电话来我都没接,也就再也没有她电话了。
  我这个人很容易和别人断了联系,我不能说自己总是被遗弃,但至少有很多人莫名其妙地消失在我的世界里。青少年时代,我刚刚开始写小说和诗歌,总不得要领,很浮躁,希望找到文学路上的导师。后来有机会认识了一个毫无名气的女作家,离异,儿子比我大几岁。我也不知道欣赏她哪里,聊了几句,她就说以后可以指导我写作。这是第一次谈话。过了一段时间,我想请教她,发现我被她拉黑了。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我确实有被遗弃的不爽。
  可能樱花回来,也并不是冲着我,而是冲着松本夫妇和这个温暖安全的房子。不管怎样,它到底是回来了,没有让我觉得我被遗弃。就算它不回来,我也不会怪它,毕竟是它的旧主人有错在先。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可能它离开只是为了趁着外出的机会,去它流浪过的地方,见一见老朋友,告诉它们,它失踪这段时间去了哪里,也劝它们试一试运气,找个年迈的善良夫妇收留它们。可是有的猫天生就是自由的,漂泊无依是它的全部。
  我把猫食盆还有猫箱搬到房间里。太太叮嘱我,室外的花草隔一天不下雨的话就要浇一次。我也梦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院落,种喜欢的花草。无事侍弄花草,有活着的东西陪伴,到底不那么孤单。喷头有点老化,水龙头的接口处漏水,弄得我鞋也湿了。樱花隔着窗户看着我,水龙头喷出的水散落在花上。日本到处都是花,不管男人女人都很喜欢花。我去别人家做客也喜欢带一束花,尽量不买水果之类的东西。如果有人到我家做客,我希望他要么买花,要么买一袋米面。
  我把每一片葉子都喷上水,这些花随处可见,可名字我只知道那几棵大概是叫韭黄花的植物。母亲曾养过几盆君子兰,总也不开花。后来听说把泥土以上的叶子全都砍掉,重新长就能开花了。母亲不舍得,说叶子大概有十几层,砍了怪可惜,弄不好枯死了,得不偿失。这样一来,母亲也不再烦恼它不开花,好像它能保住性命就是万幸。
  樱花看我在浴室里接水,似乎知道那个盆是给它洗澡用的,趴在浴室门外的地毯上等着。它一点也不怕水,不仅不怕水,还很享受我给它的服务。正是春天,不知道樱花被结扎以后,对春天有没有春光外泄的焦虑。但看起来它一点性欲都没有,不叫,也不急躁。

  给它吹干毛,我就离开了。它有点舍不得我,知道我一旦走了,家里就剩它了。不知道这样一个大房子对它这只猫来说意味着什么,是舒适还是冷寂。它送我到门口,我穿鞋的时候,它用爪子挠我的小腿,叫了几声。我跟它说我明天就来,它似乎听懂了,回到它的专属坐垫上,好像从现在就开始等我明天的到来。
  我到家,隔壁的隔壁正在搬家。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朝我微微点头,看样子是要搬到别处。学生累得满头大汗,我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说不必了。家具已经拜托给搬家公司,剩下衣服之类的他自己用拖箱运过去。我问他为什么要搬家。他说这里的房租太贵,要搬到东京以外。虽然上学要花些时间,但房租便宜。我看他的书多是医学方面的,猜他大概是学医的,料他前途无量。我说祝他一切顺利。他说了句谢谢。我心想,和陌生人能说这么多话的年轻日本男生可不多见,如果早一点认识,或许还能成为朋友。
  我回到家,感到莫名失落。我不喜欢热闹,但是周遭有人离开,就会难过。我希望这个世界的每一栋房子里都住着人,夜晚都能开着灯,传出笑声。可想而知,麦果搬走的时候,我失眠了好几天。三四个月以后,隔壁搬来另一个女生。
  我的房间正对着道路,门边有一扇小窗户,我经常站在那里抽烟。夜里睡不着,我就站在那里看着路上偶尔经过的行人。看他们加紧步伐,神色疲惫,猜想他们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
  这个公寓里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莫说认识,我连碰过面的人也不多。就像刚才的大学生,我也是第一次见他,结果他就搬走了。
  我萌生了养猫的想法。之前的那个女作家告诉我,最好不要买猫,可以领养。我到网上查了些领养猫的信息,看着照片上的小生灵,一刻也等不及了。我翻出房子的契约书,禁止养宠物,也就死了这份心。后来又想,除非有了自己署名的房子,不然猫也要跟着我四处辗转。我有个习惯,每当路过以前住的地方,都要回去看一看。看一看那扇自己开关过的窗户,看一看窗帘是什么样式,大概可以猜到新租客是怎样的人。记得我住过练马那里的房子,房子的采光很好,正午阳光照亮大半个屋子。我走后窗户上贴满报纸,我猜一定是住进去了不太懂得生活的男士。
  我这样的一个人,以后有了固定的住所,也未必是值得庆贺的事。樱花会不会怀念那些流浪的日夜,这都不是人类可以随便定论的。我想已经无法简单用“好”来定义幸福,用“不好”来定义不幸。这样太自私了。但樱花出走又回来了,大概是认为松本家很适合它目前的生活。
  我睡了个懒觉,到中午才去松本家。路上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说不清会在哪里应验,我处处小心。
  樱花被窗帘缠住了,大概挣扎了很久也没挣脱,结果越缠越紧。我去的时候它只有后爪勉强着地,吓得我来不及脱鞋就跑过去。解开发现,是前爪先缠进窗帘,结果全身都卷了上去。我忍不住好笑,看它痛苦而疲惫地挂在那里。
  看来先生和太太让我来是对的,让只猫独自在家确实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顺便楼上楼下检查一遍,看有没有它弄脏弄乱的地方。二楼的沙发上大概是它尿了,其他都还好。
  我把它解救下來,它就一直缠着我不放。可能是怕了,觉得窗帘是个怪物,可能还会把它卷进去。
  “樱花,如果先生和太太都不在了,那你怎么办?”
  “还要继续流浪吗?”
  “或者是再找个主人。”
  它无法回答我,好像听懂了,若有所思。
  “到那时候你就跟我走吧,我们相依为命。”
  樱花舔了舔我的手指,叫了几声,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先生和太太两天后就回来了,今天也是我最后一次来陪樱花。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起没起到陪伴它的效果。或许是人类的一厢情愿,它根本就不需要陪伴。一夫一妻的动物也并不包括猫吧。
  我尽量把自己动过的东西恢复原样,心里感谢松本夫妇对我的信任。
  去送钥匙那天,樱花的情绪很好,大概是看到主人回来安心了。对我也格外亲近,在我身边转来转去。
  太太给我讲了他们去儿子家的见闻,说儿子的手术恢复得很好。还说手术恢复了就回关东看望二老。我能想象到,这样的家庭所拥有的幸福,无法用言语来表述。我也跟他们夫妇讲了这几天的事,抱歉把樱花抱出去,还险些把它弄丢了。
  先生笑着说,这可是个难得的考验忠诚的机会。太太说这算什么忠诚,不过是惦记着不风吹日晒的窝和猫粮罢了。
  我想,他们两个人说得都对。不光是樱花,人不也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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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小说家赵志明最新作品《万物停止生长时》的新书签售暨读者分享会在南京先锋书店五台山总店举行。本次活动由上海文艺出版社、《青春》杂志社、南京市作家协会、南京先锋书店联合主办,分享会主题是“两种生活和半个故乡”,这也是南京“青春文学人才计划”系列活动之一。  去年6月,“青春文学人才计划”在市委宣传部的牵头下启动,由市文联、南京出版传媒集团联合实施,《青春》杂志社承办,面向海内外公开选拔文学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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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无论如何,写作是一个内心事件。一个真正热爱文学写作的人,如果不写,他的内心就会有焦虑,仿佛时时在被写作“召唤”,这种感觉会令他不能安宁——这是他内心的自我,有着更真实的灵魂。这样的一个“内心自我”,被放置在一个“表层自我”中。“表层自我”只是一个“外壳”,吃饭,行走,说话,睡觉……而坐在案前写作的,却是另一个。如果要说到作家的孤单,我以为可能说的是那个“表层自我”,而那个被写作“召唤”的、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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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举世闻名的“六朝古都”、“十朝都会”,作为首批中国历史文化名城,其本身就是一部博大精深的书,一部诗意隽永的书,一部文脉悠长的书,一部值得细细品读的书。南京的历史,可以追溯到遥远的史前时代。汤山猿人的头骨化石,证明了早在60万年前,南京便已有人类活动。距今大约5000年前,在中华文明方兴未艾之际,在南京城内的北阴阳营,出现了古老的村落,先民们开始了耕耘劳作的历史。南京襟江带河,气候温润,土壤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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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今天天气很好,按照正常的文学表述应该是“灿烂的阳光下,初春靡靡,暖暖的风格外地催人入睡”。现实呈现出来的也是如此。小区广场上,大爷大妈们躺在躺椅上,微闭着双眼,冯成一瞬间觉得他们像极了一株株刚刚熬过严冬的绿植,顽强努力地进行着光合作用,再释放出微薄的氧气。  星期天对于冯成来说是正常的工作日,其实对于冯成来说每天都是工作日,冯成甚至可以想象出唯一不是工作日的那一天估计是自己病入膏肓直至不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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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前把我们请上了他的酒桌,并且兴致颇高。这似乎不是常态。相比于早先,顾前近几年的小说越来安静了,总带着一点酒过三巡的惘然,更适合与三两好友缓缓道来的。而这一次,酒桌上的人好像不少,顾前也一改沉默,在大家刚刚落座不久就说了一则有趣的八卦,事关他的朋友老卜。  老卜的婚外恋起于“你们说说啊,到底什么是爱情”的不明白,终于“你们说说,人家那个为什么就是伟大爱情,我这个就是瞎胡搞”的不明不白。老卜似乎是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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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以先锋的名义进行极端写作,往往可能如鱼得水,这也正是诗歌的吊诡之处:越是没有标准与规则,越可能在创新的路上获得掌声。但对于什么样的诗可以成为我们的典范,其实,很多人是缺乏信心的。唯其如此,我对表演性的写作,很难产生好感,相反,那些于平和中渗透异质性的写作,当更令人深思。孙冬可能就是这样的诗人,她既不是完全的抒情,也不过分依赖叙事,甚至从表面上看都无法短时间内引起人的关注。她可能拒绝了表象的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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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在邝立新散文集《勿忘心安》中的文章分了四辑,主要内容囊括了作者感怀至深的城市记忆和乡村生活。  关于城市记忆的部分,许多文章读来有特别的亲切感。  他主要写了南京、苏州和武汉,这三座跟他的人生发生过特别的交集的城市。南京,是我度过四年大学生活的地方。而作者所提及的鼓楼地区,汉口路、青岛路、上海路、山西路、鼓楼广场、新街口,等于是带我又一次旧地重游。先锋书店五台山总店,是我大学毕业离开南京后又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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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阵痛已经开始了。  昨天晚上睡前,母亲嘱托玲子今天要去一趟神乐坂,她说浅草寺平时人太多,赤城神社那边相对清静些。从几天前开始,母亲就一直在催促玲子去求御守。原本玲子对御守这类物品是毫不关心的,但母亲总说,“你就去吧,去求一个放心。”可玲子觉得御守是游客来旅游时求的东西。尽管如此,玲子也明白,也许在母亲的心里,她并不是一个生活如意的人,她没有活成母亲希望的样子。  母亲希望的样子是什么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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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条流淌的河流,隐藏着无数的秘密。人的身体也是如此,隐藏在我们身体的暗疾,像一条河流,流向未知的世界。  夏日,烦躁炎热,晌午时分,当大人们都在午休的时候,我们一群孩子悄悄地走出家门,奔跑在鹅卵石铺就的乡间小道。烈日泛着刺眼的白光,风声沙沙作响,蝉鸣声声,树影婆娑。我们赤脚踩在滚烫的石头上,穿过碧绿的田野,高高的庄稼将我们淹没。我们来到河边,将衣服脱得精光,从岸上扑通一声跳进河流,潜伏于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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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二月十三的时候,我妈匆匆跑上楼,转告我一个消息:奶奶去世了。说完这句话,她的脸便又消失在了房门外,楼下厨房再次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  第二天,爸爸也戴着口罩赶回了温州。他两天前刚刚前往柳州复工,如今只能好气又好笑地说自己隔离都还没结束就得赶回来了。  奶奶老年痴呆了很多年。前几年一直被扔在养老院,去年身体彻底坏了,动了两次手术,都不太成功。据我妈说,她躺在病床上整日“疼啊疼啊”地喊着,是活活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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