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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南京出差,在饭桌上认识了杨总。他四十多岁,一米八的个子,北方人性格,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笑声爽朗。他特别健谈,从头到尾几乎是他一个人在讲故事。
新冬的第一场大雪还没化尽,小包间里温暖而祥和。一桌子人,八九张红扑扑的笑脸全部迎合着杨总。他是房地产公司老板,很有钱。他讲的不是钱,也不是笑话,而是他的妻子和儿女。他妻子善良能干,儿子已经上大学,女儿才八岁。他们家雇得起保姆,却凡事自己动手。
他每天早晨5点多起床,拖地、抹桌子、上街买菜、回家做早餐、亲自喂女儿。他乐意这么做。
“我妻子要做,我每次都让她歇着,除非我不在家。我女儿自己会吃饭,但是她就爱这么跟我撒娇。”他满脸洋溢着幸福和满足,“我女儿还会做名片,写上家里的电话号码,见到叔叔阿姨就发,真逗!”
这个男人说着妻子和儿女时,满含着难以言表的爱意和深情,令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
他是离婚后再娶吧?年轻漂亮的妻子当然要宠着,八岁的女儿也许是第二次婚姻的杰作。我这么猜度他时,一点也不觉得感动。
这时,同桌的一对夫妻有想法了。女的佯装生气地说:“你听听人家怎么做老公的。不瞒你们说,我家这位从来不做家务,更别说喂孩子了。”
男的正坐在杨总旁边,面露尴尬之色,“嘿嘿”笑着:“我在家什么都不做,都是我老婆做。”
“你是当领导的,估计很少在家。”杨总替他圆场。
“我老公也不做家务,”我悄悄对旁边的女士说,“连个菜都不买,手不提二两,油瓶跌倒不扶。这个杨总是不是离婚再娶?”
“不是,不是!”她连声道。
杨总意味深长地瞄了我一眼说:“我之所以分担家务,是因为我和大家有着不同的人生,看问题的角度变了。我的第二次生命、第三次生命都是上天恩赐的。”
我吃惊地瞪大眼睛。杨总笑笑:“来,我敬大家一杯酒,为彼此的健康干杯!”说完,一仰脖子干了。
他接着说:“也许你们不相信我是个病人,看我又抽烟又喝酒的。我得的是一种心脏病,叫‘有症状的心动过缓’。我的胸腔被打开过两次,为心脏安装起搏器。起搏器能帮助心脏恢复正常运动,有效期只有15年。每隔15年,我的胸腔就要被打开一次。第一次生命是父母给的,第二次生命是妻子给的。那时刚结婚,我才25岁。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妻子在我耳边说:‘亲爱的,你一定要回来,我要为你生儿子。’带着妻子的嘱托,被麻醉的我在潜意识里挣扎,我要回来,我要回来!爱情的力量帮我战胜了死神。
“这种手术很危险,一做就是十几个小时,好多体质差的或意志薄弱的人就死在手术台上。那天清晨,我从麻醉中清醒过来,灿烂的阳光洒满病房,床头一束玫瑰鲜艳欲滴,满脸泪水的妻子是那样美丽动人。我握紧她的手,暗暗发誓:在往后的15年里,一定要好好疼爱这个女人,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等到40岁,我得再闯一次生死关,所以必须珍惜每一天。手术才一个星期,我就尝试着站立;15天,就独立行走。一个月后,我出院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单位辞职。同事很不理解,家人也反对。父母说,我一个生病的人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多不容易。我从来不把自己当病人。我有详细的计划和目标,绝不能把获得新生的15年光阴虚掷在机关里。我要组建公司打拼天下,赚好多的钱留给妻子和孩子,让他们在没我的未来,也能过上富足的日子。还有父母,如果15年后,我不能从手术台上下来,剩下的日子谁来赡养他们呢?这是我的责任啊。”
空调的温度有点高,杨总脱了外套,露出酱红色的拉链羊绒衫。他笑笑说:“我妻子说,这种颜色不适合我,可我就是喜欢红色,呵呵。”
我说:“红色代表热情,你对生活充满热情。”
我开始对杨总充满好奇和好感,问:“你当初辞职靠的就是这股热情吧?运气真好,居然成功了。要是失败了呢?你想过吗?”
“我失败过啊,一开始不懂生意经,多次失误,亏得一塌糊涂。为了省钱,我好长时间每天只吃一顿饭,和别人挤在一张铺上睡觉。哪个成功的人没有经历过失败呢?”
他的电话响了,是他女儿打来的。
“哈哈,爸爸在外面吃饭呢。好的,我会早点回家的。”
挂了电话,他一脸幸福:“现在就她管我紧。”
“你儿子和女儿相差几岁?”有人问。
“十岁。35岁那年,我对妻子说:‘再过五年,我又要动手术了,万一下不来手术台,就苦了你。我们再生个孩子,让家里热闹一些,最好是女儿。’我们一拍即合,第二年开春就心想事成。我40岁那年,孩子已经四岁了。上手术台前,女儿拉住我的手说:‘爸爸,你让医生快点做,晚上我要和你睡觉呢!’我信守承诺,又挺过来了。到了55岁,我还有一关,即使挺不过来也没什么遗憾了。各位,你们别把带孩子、做家务看成一件辛苦事。在我看来,这是在享受生活啊。”
杨总的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下,笑着说:“还是我的宝贝女儿。”
他摁下免提键,一个童音大声道:“爸爸,你少喝点酒好不好?今天晚上,小美女要和你睡觉!”
一桌子人全都笑了起来。
(摘自《短小说》2010年第3期图/廖新生)
新冬的第一场大雪还没化尽,小包间里温暖而祥和。一桌子人,八九张红扑扑的笑脸全部迎合着杨总。他是房地产公司老板,很有钱。他讲的不是钱,也不是笑话,而是他的妻子和儿女。他妻子善良能干,儿子已经上大学,女儿才八岁。他们家雇得起保姆,却凡事自己动手。
他每天早晨5点多起床,拖地、抹桌子、上街买菜、回家做早餐、亲自喂女儿。他乐意这么做。
“我妻子要做,我每次都让她歇着,除非我不在家。我女儿自己会吃饭,但是她就爱这么跟我撒娇。”他满脸洋溢着幸福和满足,“我女儿还会做名片,写上家里的电话号码,见到叔叔阿姨就发,真逗!”
这个男人说着妻子和儿女时,满含着难以言表的爱意和深情,令在场的人都为之动容。
他是离婚后再娶吧?年轻漂亮的妻子当然要宠着,八岁的女儿也许是第二次婚姻的杰作。我这么猜度他时,一点也不觉得感动。
这时,同桌的一对夫妻有想法了。女的佯装生气地说:“你听听人家怎么做老公的。不瞒你们说,我家这位从来不做家务,更别说喂孩子了。”
男的正坐在杨总旁边,面露尴尬之色,“嘿嘿”笑着:“我在家什么都不做,都是我老婆做。”
“你是当领导的,估计很少在家。”杨总替他圆场。
“我老公也不做家务,”我悄悄对旁边的女士说,“连个菜都不买,手不提二两,油瓶跌倒不扶。这个杨总是不是离婚再娶?”
“不是,不是!”她连声道。
杨总意味深长地瞄了我一眼说:“我之所以分担家务,是因为我和大家有着不同的人生,看问题的角度变了。我的第二次生命、第三次生命都是上天恩赐的。”
我吃惊地瞪大眼睛。杨总笑笑:“来,我敬大家一杯酒,为彼此的健康干杯!”说完,一仰脖子干了。
他接着说:“也许你们不相信我是个病人,看我又抽烟又喝酒的。我得的是一种心脏病,叫‘有症状的心动过缓’。我的胸腔被打开过两次,为心脏安装起搏器。起搏器能帮助心脏恢复正常运动,有效期只有15年。每隔15年,我的胸腔就要被打开一次。第一次生命是父母给的,第二次生命是妻子给的。那时刚结婚,我才25岁。我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妻子在我耳边说:‘亲爱的,你一定要回来,我要为你生儿子。’带着妻子的嘱托,被麻醉的我在潜意识里挣扎,我要回来,我要回来!爱情的力量帮我战胜了死神。
“这种手术很危险,一做就是十几个小时,好多体质差的或意志薄弱的人就死在手术台上。那天清晨,我从麻醉中清醒过来,灿烂的阳光洒满病房,床头一束玫瑰鲜艳欲滴,满脸泪水的妻子是那样美丽动人。我握紧她的手,暗暗发誓:在往后的15年里,一定要好好疼爱这个女人,不让她受一点委屈。
“等到40岁,我得再闯一次生死关,所以必须珍惜每一天。手术才一个星期,我就尝试着站立;15天,就独立行走。一个月后,我出院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单位辞职。同事很不理解,家人也反对。父母说,我一个生病的人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多不容易。我从来不把自己当病人。我有详细的计划和目标,绝不能把获得新生的15年光阴虚掷在机关里。我要组建公司打拼天下,赚好多的钱留给妻子和孩子,让他们在没我的未来,也能过上富足的日子。还有父母,如果15年后,我不能从手术台上下来,剩下的日子谁来赡养他们呢?这是我的责任啊。”
空调的温度有点高,杨总脱了外套,露出酱红色的拉链羊绒衫。他笑笑说:“我妻子说,这种颜色不适合我,可我就是喜欢红色,呵呵。”
我说:“红色代表热情,你对生活充满热情。”
我开始对杨总充满好奇和好感,问:“你当初辞职靠的就是这股热情吧?运气真好,居然成功了。要是失败了呢?你想过吗?”
“我失败过啊,一开始不懂生意经,多次失误,亏得一塌糊涂。为了省钱,我好长时间每天只吃一顿饭,和别人挤在一张铺上睡觉。哪个成功的人没有经历过失败呢?”
他的电话响了,是他女儿打来的。
“哈哈,爸爸在外面吃饭呢。好的,我会早点回家的。”
挂了电话,他一脸幸福:“现在就她管我紧。”
“你儿子和女儿相差几岁?”有人问。
“十岁。35岁那年,我对妻子说:‘再过五年,我又要动手术了,万一下不来手术台,就苦了你。我们再生个孩子,让家里热闹一些,最好是女儿。’我们一拍即合,第二年开春就心想事成。我40岁那年,孩子已经四岁了。上手术台前,女儿拉住我的手说:‘爸爸,你让医生快点做,晚上我要和你睡觉呢!’我信守承诺,又挺过来了。到了55岁,我还有一关,即使挺不过来也没什么遗憾了。各位,你们别把带孩子、做家务看成一件辛苦事。在我看来,这是在享受生活啊。”
杨总的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下,笑着说:“还是我的宝贝女儿。”
他摁下免提键,一个童音大声道:“爸爸,你少喝点酒好不好?今天晚上,小美女要和你睡觉!”
一桌子人全都笑了起来。
(摘自《短小说》2010年第3期图/廖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