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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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她只是同学
  
  那个枯叶蝶的标本就放在陶菀桌前,这是去年圣诞节的礼物,陶菀说喜欢蝴蝶,总是抓不住,男朋友丁灿君就送了这个蝴蝶标本,不得不说他是个善解人意的家伙。美艳凄凉的感觉是喜欢张爱玲的陶菀所追求的,看起来陶菀是小资情调,其实她是个没心没肺的货,笑点低,哭点低,容易生气也容易平息。
  床上的笔记本里放着一首叫“爱你爱到杀死你”的歌:妩媚的蝴蝶已经死去,你的尸体我做主,我的尸体谁做主,一口咖啡吞进去不得咽下,人生就在舍不得与舍得之间,完成一个又一个循环,谁也别指望借谁的尸体还谁的魂。
  陶菀失恋了,躺在宿舍两天不吃,但是喝,不喝水人受不了,就是厌恶食物,吃了就想吐,在一起三年了,凭什么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女人说分手就分手。
  宿舍没有人敢过问,对于失恋的人而言,与其说些安慰的话,不如让她一个人清醒。赵雪儿把陶菀的饭盒悄悄放在桌子上,里面有她喜欢的红烧排骨、爆炒田螺,还有一瓶冰奶茶。
  几天前陶菀还跟亲爱的丁灿君在学校的路灯下接吻,几天后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看到自己就躲,陶菀是那种死也要死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性格,想起来气不过,被子一掀,看了看时间,离下课还有二十分钟,狼吞虎咽地吃光了那盒尚有余温的饭菜,对面绣十字绣枕头的赵雪儿眨了眨眼睛,竖起大拇指,意思是吃得真棒。
  “我杀人去了,别拦着我。”陶菀擦了擦嘴对赵雪儿说,“是姐妹的就一起去。”
  赵雪儿早就习惯了她这套,摇摇头笑道,“低调,淡定,你杀的不是人,是寂寞。”
  虽然是所民办大学,但学校的气派一点都不输正牌大学,人气旺得很,在来不及考上名牌大学的父母心里总是安慰自己,只要是所大学,孩子的几年青春有搁的地方,那就行了。
  路过的都是和丁灿君约会吃饭嬉闹的地方,陶菀心里像被石头压着似的堵,到了教学楼,直接到国际金融学院把丁灿君堵在门口。
  “你这几天搞什么鬼?”陶菀说话的时候有点底气不足,这几天饿得身体软得跟面条似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看你是个神经病。”丁灿君不耐烦地把手里的书本朝外面挥舞了一下,明明是她自己说要分手的,现在顺了她的意,又来找茬,世界上最出色的脑科医生恐怕也不知道女人脑子里想的是什么。
  陶菀身后一阵古怪的味道,似乎是稻草煮猪肝的怪腥,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同学,请你让一让,我要进去拿个东西。”
  堵在教室门口的陶菀这才不好意思地放下胳膊,回头一看,那男生是丁灿君一个宿舍的,陶菀印象中他的饭碗、床沿和电脑、甚至热水壶上都贴着自己的名字——李运德,这男生个子不高,平时话也不多。听丁灿君提起过他来自很偏僻的一个农村,新入校的时候胸口戴着一朵大红花来报名的,敢情以为自己考上了清华北大,可惜一到这个学校便一落千丈,性格有点内向,他们宿舍聚会的时候一起吃过饭。
  “你就在这里说明白,我有什么对不起你的,你现在这样对我。”陶菀的眼泪扑扑地掉下来。
   李运德拿了落在课桌上的《数学物理方程》,迎着陶菀走过来,拍了拍丁灿君的肩膀,“走吧,今天我生日,我请你们吃饭。”
  “啊!”陶菀吓了一跳,鼻涕差点喷出来,我跟丁灿君的事情犯得着要这家伙来掺和吗。
   无奈只能一块去吃饭,因为有个电灯泡在,陶菀也不好发太大的脾气,一边吃饭一边漫无边际地乱聊。
  “你女朋友这么漂亮,你还惹她生气,换了是我,我肯定天天把她当神一样供着。”
  虽然夸张,陶菀心里还是有点安慰,再看看丁灿君,他毫无表情地吃着菜、点着头,冷不防说了一句,“喜欢你拿去。”
  陶菀拿起筷子就往丁灿君的头上敲,被他把手捉住,顺势搂在怀里,“他妈的不是你说要分手吗,我顺了你的意,你又跑来发疯。”
  “你跟樊娜都亲上了,我亲眼所见。”陶菀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不停地挣扎,结果还是愿意躺在他怀里。
  樊娜是从艺术系转到数学系的,谁叫校长是他姑爹,皮肤小麦色,性感的牛仔裤包裹着滚圆的臀部,一低腰,丁字裤的带子隐约可见,全系男生几乎都为之倾倒——数学系的女孩只有十五个,其中十四个都有男朋友,除了她,带刺的玫瑰等人采摘,樊娜的嘴唇有点舒淇的意味,野性而妩媚。可她偏偏选择了有女朋友的丁灿君,有空就钻到丁灿君宿舍去,美其名曰请教功课。
  这次分手事件的导火索也是请教功课,当樊娜的性感朱唇贴到丁灿君脸上时,陶菀接到赵雪儿的秘密短信后立即赶到案发现场,刚好撞见这一幕,接下来就是男生不停地解释,女生不停地追问。当陶菀说出一句“我们分手吧”,不到三秒,丁灿君立即答应,三天都没联系。
  “这三天你是不是又跟她在一起了?”陶菀气鼓鼓的,“我说分手你就真的不跟我玩了,你平时怎么没有这么听话。”
  丁灿君用力捏陶菀的脸蛋,“我这三天放学都跟宿舍几个兄弟踢足球,踢完了就回来打游戏,不信你问运德。”
  李运德点点头,欲言又止,樊娜在他们宿舍睡了三个晚上,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可怜的陶菀,仍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我不跟你分手了。”陶菀闻着丁灿君熟悉的味道,“你以后不许帮樊娜补习功课好吗?”
  “好嘛!”丁灿君亲了亲陶菀的脸。
   很多女孩大声说分手时大部分未必是真要分手,潜台词是你不在乎我、你不疼我、你不爱我,顶多是威胁一下。
  他们不知道,今天真的是李运德的生日,酒足饭饱之后没有一句生日快乐,陶菀还是良心未泯地说了句,“李同学,你真好,改天帮你约雪儿一起出来玩,算是回报你了。”
  陶菀觉得跟男朋友和好以后的感觉特好,快乐又重新回到身体里,晚上玩得特别疯,丁灿君就像个小孩,出去淘气还是要回到妈妈身边,这样的比喻有点荒谬,但的确是恰当的。
  “我好还是她好?”陶菀赤裸着身体歪着头问刚才气喘吁吁现在昏昏欲睡的男友。
  “我跟她只是同学,你别当真。”说完了这句话丁灿君就睡了。
  
  李运德
  
   李运德凌晨才回来,没有想到生日还会有人记得,那条信息是这样的,“祝你生日快乐,其实你可以笑得很坦然”,一时高兴多喝了几瓶,一顿乱说真是痛快,谁知道不胜酒力,摇摇晃晃差点栽到江里去。
  打开老家带来的木箱,里面有许多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一股猪肝混合稻草的味道,董巫婆配的各种药,其中白色瓶子里的是解酒用的,说喝多了的时候用一两滴就会好。
  开水很烫,滴了两滴进去,先去冲凉。
  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数着为数不多的胸毛,桶里的袜子臭夹杂着汗臭,丁灿君还没回来,李兵到酒吧看通宵球赛去了。迷糊中,李运德看到一个女孩坐在下铺的床上,露出雪白的肩膀,对着自己笑。
  李运德打了个招呼,“你好,请自便。”
  不是不喜欢美女,而是觉得自卑,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会跟自己在一起,樊娜等的是丁灿君。
  从小时候开始,李运德就知道了什么最可怕,穷最可怕,家里的大门是破的,彻底修好要好几百块。夏天还好,一到了冬天,冷风从破了一半的门上边吹进来,连狗都冷得直发抖,裹着被子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书的李运德,一边学习一边吃着泡椒,这样仿佛可以让身体暖和一点。妹妹和父母挤在一张床上,她也有床,但厚的被子家里就只有一床,她读完初三就要出去找工作,所以也十分享受跟父母依偎的时光。永远记得没钱治病的太婆在隔壁房间的痛苦呻吟,“哎呀,痛得很,谁来救命啊……”
  高考前,父亲花了一百块请一个巫婆给自己做法,希望考个好大学,高高的稻草垛上巫婆挥舞着袍子,嘴里念念有词,目空一切,当时李运德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咒语念错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那一碗符水喝下去让李运德足足睡了一整天,奇妙的是考试题好像在梦里见过,看来神婆子没有白拿这一百块。录取通知书打开的那一刻,父母抬着没出栏的猪送给了村里的巫婆,没有人知道那巫婆的名字,只知道她姓董,她原本不是本村人,后来随老公嫁过来后不到两个月,老公暴病死在地里,连头都烂了才被人发现,从此以后她就时常疯疯癫癫,时常模仿她老公说话的语气,半夜里自己跟自己说话。她说自己是半仙,说她老公是被玉皇大帝收走当土地公了,于是靠算命、给死人入殓和做法赚些钱,她家里还有个女孩子,十岁,有一次进城时在公共厕所里捡的,那婴儿浑身是血,但还有呼吸,就拣来养,现在十岁了还没有念书,是个痴呆,除了笑,什么都不会。
  李运德见过巫婆杀猪的样子,那是自家的猪,一刀子剖进去再拔出来,热腾腾的血滴在盆子里,绑着的猪拼命挣扎喘气,终究敌不过时间,慢慢地停止了呼吸。内脏一览无余地展现在众人面前时,李运德闭上了眼睛,想立即去念大学,离开这个古怪贫穷的乡村。
  李运德胸口的红花是村长亲手扎的,当时自己觉得特骄傲,直到进了大学才知道给别人当了笑柄,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还是一阵羞耻,但学费是村长出的,不那么做似乎对不起他号召大家募捐的那几千块钱。
  虽然陶菀没有亲口对自己说生日快乐,但看到她的笑,李运德就特开心。第一次陶菀到宿舍来找丁灿君的时候也是这样微笑着,长头发随意地披在肩膀上,笑起来的虎牙好可爱,虽然李运德表现得很镇定,但还是听到身体里有某种东西在发芽,生长,他没有站起来打招呼,站起来会不方便,会让她看到自己的身体膨胀。
  今天看到她哭,李运德的心都碎了,所以用自己的生日为借口来撮合她和她爱的人,只要她高兴,什么都可以,还有什么好奢望的?
  一睡就睡到凌晨两点,感觉床在剧烈摇晃,难道是地震,不知道陶菀有没有事。李运德睡在上铺,正打算喊地震了大家快逃,下铺传来女人的呻吟声。
  “我好还是她好?亲爱的。”
  “当然是你好。”
  
  丁灿君
  
  看着陶菀熟睡的脸,丁灿君叹了一口气,她折腾够了总算睡了,旅馆开在学校附近,方便精力旺盛的学生发泄多余的精力。
   手机忽然响起,在这凌晨时分显得格外刺耳。陶菀揉了揉眼睛,警惕地盯着手机屏幕,看到是李兵的号码这才放了心。
  丁灿君的手做俯卧撑累得酸,打开免提,电话里传来李兵惊慌失措的声音,“十五分钟以内立即回宿舍,我们都到齐了,根据官方可靠消息,系主任今天晚上一定查房,夜不归宿的明天会死得很惨。”
  一听这话慌乱的是陶菀,赶紧开灯帮男友找内裤,又手忙脚乱地帮他收拾包包。
  “快点快点啊你。”陶菀急性子,“到宿舍发个信息给我。”
   丁灿君到宿舍门口,樊娜早就坐在床上等着了,她有钥匙,进来的时候李运德已经见怪不怪,那三个晚上不都是连续这样,习惯了就好,男人总是会帮着男人掩饰,简单打了个招呼李运德就睡了,鼾声如雷。
  “你总算来了,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呢。”樊娜勾着丁灿君的脖子,把嘴唇递给他。
  “累死我了,喝口水先,宝贝。”丁灿君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光了杯子里的水。
  “知道你要见我,水我都帮你倒好了。”樊娜一到宿舍看到杯子里的水也是一口气喝光了,杯子上写着李运德的名字,也不介意,她总是喜欢抢别人的东西,喝光了以后又给丁灿君倒了一杯,想着等他回宿舍水也凉了。
  丁灿君亲亲性感惹火的樊娜,美色当前,哪有不享受之理,李兵真厚道,看球也不忘配合兄弟,不过今天李运德也不错,见机行事还说是生日真是聪明,让陶菀乖乖地回到自己身边。陶菀跟着自己三年,将来也会给她一个名分,可不能总跟一个人做,容易审美疲劳。
   翻云覆雨之间,丁灿君忽然有说不出的苦衷,做男人真累,刚交完公粮,现在又要交私货,喝下去的是水,挤出来的是奶。
  黑暗中,身体与身体的摩擦奏出欲望的乐章,任谁听到都会局部充血,丁灿君感觉上铺的李运德无聊地翻了个身。
  “你看到了吗?”樊娜的声音忽然变得紧张,身体也在发抖。
  “看到什么了?”
  “床边有个人在看着我们。”樊娜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把头埋在丁灿君的怀里。
  “神经啊你。”丁灿君摸索着开灯,哪里有,床边是空的,“你说你到底看到什么了?”
  樊娜的回答让丁灿君毛骨悚然。
  “我看到你女朋友拿着她的头在床边站了很久。”
   丁灿君觉得自己的花心是遗传的,陶菀是第七个女朋友,有三个是初中交往的,有三个是高中交往的,因为念大学,所以统统甩了,父亲跟母亲离婚,他说没有办法固定跟一个女人长期睡觉,那种过分熟悉的感觉让他觉得有犯罪感,父亲喜欢各种类型的女人也喜欢把各种类型的女人往家里带,同时喜欢看妻子痛哭流涕的样子,最终丁灿君的母亲没能参加自己的小学毕业典礼,尸体从河里捞起来的时候还带着温度,是死人的温度。丁灿君被父亲带走的理由是,不要看你妈被烧黑的样子,会吐。
  “也许她并不希望你为她伤心。”父亲牵着他的手。
  父亲有大把钱可以供自己挥霍,大把的青春加大把的金钱,丁灿君觉得快乐,这样的快乐是遗传的。
  
  樊娜
  
  她从小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父母和叔辈送给自己的洋娃娃从来不喜欢,小朋友手里的东西总是比自己的漂亮,抢过来就是自己的,被打也要抢过来。
  她希望自己的男朋友是一个笑起来坏坏的,带着些邪恶味道的单眼皮男生,要高、声音要好听、手指要修长、数学成绩要好。
  遇见丁灿君是在图书馆,一个艳遇的几率相当于飞机头等舱的地方。
  他在看书,侧面的轮廓让人着迷,他看着看着笑出了声音,他选的是一本冷笑话大全。
  樊娜的眼睛点了两盏灯,就是他了!
  过了五分钟,灯灭了,因为陶菀走了过来,从后面蒙着丁灿君的眼睛,两人一起看书一起笑。
  樊娜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走过去打断两人的说笑,“作为学校图书馆的管理员,请两位同学注意影响。”
   樊娜与丁灿君对视的瞬间,她看到了火焰,燃烧在她和这个男人之间的。
  原来爱情如此简单,彼此看对了眼,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便可以在一起,无论对方是否已婚,无论是否有女朋友,无论年龄身高距离学历,只要能在一起,就要奋不顾身地去争取。
  樊娜在博客里写下了自己的一段誓言。
  在这个晚上之前,樊娜从来不相信鬼神之说,一切都是人的幻觉。
  当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走廊上的灯光透过宿舍的窗,床沿上站着陶菀手里拿着自己的人头时还是相信了自己眼睛。
  丁灿君说自己是神经病,那他自己是什么。
  早晨从男生宿舍走出来,天刚刚亮,前面的路特别宽,没有叫丁灿君送,他还在睡。
  樊娜只是自己一个人走着,得到了,得到了又如何。
  学校晨跑的人陆陆续续多了起来,虽然是秋天,感觉比冬天还冷,天空中好像飘着白雪。
  都是些奇怪的人在跑步,樊娜揉了揉眼睛,难道自己开了天眼能看到那些鬼魂?
  有一个男生咧开嘴回头对自己笑,牙齿被血染成鲜红,旁边一个女生走了过来,她跑得很快,透过运动服能清楚地看到内脏从衣服底下一块块掉下来,拖着几米的肠子跑得很快,不时回头伸出舌头对自己做鬼脸,是真正的鬼脸,有人在大树下拼命吞着自己的头发,还有一个人的半个身体被公共汽车反复碾压,血溅三尺。
  旁边的小卖部一个白衣白裤的人怪腔怪调地喊,“包子,包子,人肉包子,绝对新鲜绝对热气腾腾的人肉包子,昨天刚杀的新鲜人,美女快来尝尝。”
  樊娜想吐。
  “是你啊。”有人在拍她的肩膀。
  回头一看,竟然是陶菀,她的手里拿着人头,脖子一动一动,那声“是你啊”分明从胸部发出来的声音。
  樊娜觉得窒息,尖叫着,围着自己的人越来越多,每个人的脸都奇形怪状恐怖无比,扭曲的、残缺的、破损的,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越来越多。
  逃吧!我见鬼了。樊娜拔腿就跑,拨开人群,拼命狂奔,有一条路上没有人,这是安全的。
  一脚踏下去,真舒服,一定是通往天堂的,否则怎么会如此舒服。
  
  陶菀
  
  旅馆老板娘咚咚咚地敲门,“起来了同学,今天我们要搞大扫除,别睡懒觉了。”
  陶菀结账后背着包包在旅馆门口左看右看,发现没有认识的人,这才放心上了公共汽车。
  到了学校似乎还早,有人在晨跑,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曾经发誓每天早晨要跑步,结果到现在一天都没有成功,有愧,有愧。
  大叶榕的树下有一排休息凳,刚想去坐,一个邋里邋遢的男生端着一次性饭盒装着的米粉占了这个宝座,他用筷子挑起粉条,使劲朝嘴里塞着,让人看着觉得这米粉真香,陶菀想吃早餐了。
  “包子,包子,猪肉包子,绝对新鲜绝对热气腾腾的猪肉包子,昨天刚杀的新鲜猪,美女快来尝尝……”小卖部的伙计带着点陕西口音,卖的却是号称天津狗不理的包子。
  正准备去买几个捧场,忽然看见一大群人围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陶菀有种过去看热闹的冲动,走着走着觉得自己很像丁灿君经常说的冷笑话里的那个小白。说的是有一天,很多人围在马路旁,小白喜欢看热闹,可他怎么也挤不进去,他就站在人的后面,大声喊:“让开,让开,里面的人,是我哥。”人们听见了,一一让开了,可是,小白往里一看,里面原来是头死猪。
  里三层外三层,陶菀有点着急,跳起来看,可什么也看不着。
  “让开让开,是我同学。”陶菀大声喊道。
   没有人给她让路,里面应该也不是死猪,大部分围着的是男生,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挤。
  难道是女明星来了?不会这么早吧。陶菀强烈好奇,手里还拿着丁灿君昨天来不及收到包里的足球,踢完球很晚了,懒得放回宿舍就一起带到旅馆了,谁知道他们宿舍突然查房,连他最心爱的复制版小小罗的签名足球都忘了。
  终于挤到最里层,陶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女生穿着半透明的内衣和热火的丁字裤,而口水从她的嘴角缓缓地流下,一长串的黏稠度很高的那种口水滴到她的大腿上,仔细看,大腿上还有尿渍。
  樊娜?!
  “是你啊。”陶菀拍了拍她的肩膀。
  樊娜缓缓转过头,忽然尖叫一声,学校保安和众多男同学一起还没看够,她就跑了,哪里舍得,后面的人也追着。陶菀觉得好奇,也跟着后面追,心想要不要给丁灿君打个电话,让他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这之前,陶菀从未见过人自杀。
  樊娜顺着学校一直跑到江边,从高高的栏杆用一种壮烈的姿势从上往下跳。
  身体横着掉到江里,啪的那声脆响,让人不寒而栗。
  有人在身边叹息道,“完蛋了,内脏肯定碎了。这么年轻,到底有什么想不开的。”
  江上游才泄洪,水流湍急又浑浊,打捞尸体的工作可谓是任重道远,终于在水库的大柱子前找到了樊娜,仰面朝天,裤子被江水冲走了,近乎裸尸,用钩子钩了上来,除了她被撞出裂缝的头和如同怀孕的灌满了江水的肚子,其余的都跟睡着了一般正常。
  丁灿君接到电话后面如死灰。
  看到樊娜尸体的一瞬间,丁灿君想起了另一个溺死的女人。
  “不要拿去烧,她还有温度,她还活着……”
  “走吧,也许她并不希望你为她伤心。”陶菀牵着他的手,她知道他昨天宿舍根本没查房,李兵也在围观,他喃喃自语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昨天在酒吧看英超。”
  让人伤心又失望的男人,爱情是一只枯叶蝶,奢华珍贵,有人喜欢正面,有人喜欢背面,正面是悲怆的忍耐,背面是张扬的刺激,大概只有死去,做成没有生命的标本,留存在回忆里才能永远新鲜。
  这一次分手又是陶菀提出来的。
  这一次分手丁灿君仍然答应了,“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樊娜,我也对不起我的母亲。我知道我对你的伤害是不可原谅的,我仍然诚心向你道歉,对不起,我爱你。”
  陶菀忽然觉得听完了丁灿君略带文艺腔调的分手告白,很像闻一只生病的狗拉的大便散发出来的味道,那么让人想吐,我爱你这三个字泛滥成灾,从花心的男人嘴里说出来,比我要你更为廉价。
  然而再唾弃再后悔也是自己曾经爱过的,陶菀的心痛得一抽一抽,只能逃离,不看不见不听才能不想。
  
  赵雪儿
  
  陶菀从外面回宿舍拿衣服去旅馆,顺口说了一句,“今天好像是李运德生日,好可怜没人理他,你发个信息祝福下吧。”
  “生日快乐,其实你可以笑得更坦然。这句话怎样?”赵雪儿忽然觉得一个人在宿舍挺寂寞的。
  收到信息后,赵雪儿答应跟李运德一起喝酒,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赵雪儿其实也有她的美,李运德以前只注意陶菀,现在仔细看赵雪儿,跟她说话才有种释怀的感觉。她是清淡的茉莉茶,陶菀是浓烈的陈年酒,酒让人沉醉,茶让人回味。
  然而还是醉了。
  赵雪儿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男生今天一下子跟自己说那么多,感动立即涌上心头,虽然只点了几样简单的凉菜,普通的白酒,却让人觉得简单和普通中蕴藏了自己追求已久的东西。
  再次约赵雪儿吃饭的时候,陶菀已经出国念书。席间话题不免提到她和那次诡异的自杀事件。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赵雪儿好奇地问道,“难道她真的被你们宿舍后面坟场的女鬼缠身了?”
  “不知道,反正我听说她看见鬼了,然后不到天亮,衣服都没穿就走出去了。”李运德夹了赵雪儿喜欢吃的嫩姜丝到她碗里,“别提了,半夜樊娜到我们宿舍来,坐在丁灿君床上,我眼睛一花还以为是个狐狸精要来勾引我,还把我泡好了在那凉着的解酒药一口气喝光了,害得我晚上头晕得要命。”
  “你是不是也喜欢她?”赵雪儿试探地问道。
  “我哪里敢,反正你如果当我女朋友我是不会这样对你的,我一辈子都会对你一个人好。”
  “那我岂不是要感恩戴德,呵呵。”赵雪儿越来越喜欢李运德这种淳朴的性格,“今天别再喝多啊我警告你。”
  李运德吐吐舌头,“哪里敢,有你管着我。”
  “等放寒假了,我去你老家玩吧。”赵雪儿忽然很想了解这个男生的童年,去看他小时候生活的地方,看他的学校和当年的课桌,这大概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李运德忽然想起村里的种种怪事,想想最终还是答应了。
  赵雪儿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她期待着有一段浪漫而奇妙的旅程。
  要是她早知道那个村子的恐怖事件,打死她也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一些故事慢慢结束,另一些又急匆匆的开始,有人的爱情犹如尸体的温度,只是一刹那的错觉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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