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沙见金方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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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寇克让先生的新著《书法没有秘密》出版了,嘱老同学、老朋友谈谈感想。我不懂书法,却乐承雅命,因为该书的写作目的,正在于普及书法知识,因此由一个门外汉谈谈阅读感受,并不跑题。除此之外,我还觉得,即使完全撇开书法不谈,这也是一本生动有趣、值得推荐的好书。
  就从生动有趣说起。
  我几乎是一口气将《书法没有秘密》读完的,读完后还经常找一些有意思的段落重读一下。这在我最近的阅读记忆中,并不多见。必须承认,是书中俯拾即是的奇闻逸事、掌故闲笔,是作者生动、风趣、高度口语化的文字吸引我读完的。王小波说过,小说的第一要着是有趣。其实这个标准适用于所有文字。也许有人只写、只读严肃深刻的著作,但严肃深刻并不一定就与生动有趣相矛盾。严肃如《论语》《圣经》、深刻如《理想国》《资本论》者,其实也都文字活泼,妙趣横生。《书法没有秘密》在我看来当然也很严肃深刻,其中对书法史上许多聚讼纷纭的公案(如《兰亭序》之真伪、《书谱》之卷帙)的考辨、厘定,以及他提出的许多命题,如“写字就是书法”、“书法在书法的所有问题中都应该是主角”、“书法风格的多样性是由人的丰富性决定的”等,就令我十分佩服,但我既然不懂书法,我的佩服从专业的角度看也就没有说服力。但作为一个有几十年阅读经验的普通读者,我可以自信地说,在当下“乱花渐欲迷人眼”的各类出版物中,就算是仅凭令人赏心悦目的文字,《书法没有秘密》也值得重视。
  其实,但凡写过一点文字的人都知道,要把文字写得错彩镂金、周吴郑王固然很难,但从错彩镂金、周吴郑王再回到清水芙蓉、自然活泼、生动有趣,就更为不易。而克让偏偏有本事不论讨论多么繁难的问题,都能将生动有趣的风格一以贯之,不能不让人大发策马难追之叹。
  作为一本旨在普及书法的著作,生动有趣想来是出版社对作者的基本要求,但我更倾向于认定该书的生动有趣是作者性情的自然流露。事实上生动有趣压根儿也装不出来。与克让相熟的人都知道,生动有趣正是其本色天然。朋友聚会,常常是聊着聊着,就变成了克让的专题演讲,其他人都心甘情愿做忠实的听众。克让说话写文章为什么特别有感染力,我没有留心揣摩过,但善用比喻(比方、比附)应该算是一个原因。比如以中国足球的体能测试比附笔画练习:“踢球跑不动肯定不行。但足球场上的跑动,和跑道上的绕圈子风马牛不相及。随意练习的线,只要碰上成型的字就乱了套。”以《西游记》里的妖怪也有归属比喻书法根基的重要性:“《西游记》里的各路妖怪都在天上有户口,都有自己的履历。只有孙悟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最后还是在天上有了户口——斗战胜佛。”以当前流行的吃农家饭比附学习纯民俗的字:“学习纯民俗的字迹,应当是有造诣的高手为求反璞归真而采取的手段。学习只是为了借鉴,未见有人将它作为终极目标的。这些年城里人喜欢田园生活,进了城的‘家乡菜’只是一种变了调子的豪华,哪里是真正的‘家乡’敢奢望的;未进城的‘农家乐’也完全是农家过年的高标准、超规格,早已失去家常便饭的清淡。”在在都是以让人会心一笑的比喻将道理讲得透彻明白的好例。
  比喻(比方、比附)谁都会用,但用得自然、恰当、生动、有力,其实不容易。修辞学上强调远取譬、强调用来比喻的事例越远越好。这就要求写作者读书要多要广,阅世要深要透。克让的擅长比喻,无疑也得益于他的博学多才。惟其博学多才,所以能够信手拈来、左右逢源、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克让文史修养之渊深浩淼,读过该书的读者都有领教。但这并不值得称奇,因为他是北京大学古典文献学专业的博士,安平秋先生的高足。克让真正的过人之处我以为是他的杂学。似乎天上地下古今中外,没有他不懂、不精的事情;三教九流五行八作,没有他不认识、不熟悉的人。一次,克让和我请一位师兄在北大艺园二楼喝闲酒聊天,不知怎么谈起了李小龙。我想这次克让总该恭恭敬敬地当一回忠实听众了,因为那位师兄可是公认的“龙学大师”!没想到克让居然也是超级龙迷,两个人在不停的推杯换盏中,共同分享对李小龙的推崇,相互交流钻研李小龙的心得,但也在暗中较量究竟谁对李小龙了解得更多更透。以我局外人的观察,最终的结果难分伯仲。书中不乏以武术比书法的精彩例子(如以武松戴着枷锁脚镣大战飞云浦喻临摹限制不了创造性),当然不可能是临时抱佛脚的产物。
  的确,要想连类取譬,寓深奥于清浅,非有触类旁通的学养不可。克让在书中一再强调“功夫在诗(书)外”,强调书法到了高级阶段,更多仰仗的便是书家的知识、修养、气质、心性。《书法没有秘密》正是一个现身说法的好例。
  但触类旁通的学养并不必然转变为生动有趣的文字。很难想象一个板着面孔的“大师”肯放下架子去写这种“不够严肃(严谨)持重”的文字。这就需要说到《书法没有秘密》的第二个优长:真率洒脱。
  据克让在后记中说,现在的书名是出版社定的,言外之意对这个书名并不十分满意。我不知道克让自己取的书名是什么,但我认为现在的名字也很好,虽略带当下出版物中普遍可见的夸张,但确实准确地体现了克让对书法的一贯看法,也体现了克让为人为学为文真率洒脱的一贯作风。
  说书法没有秘密,当然不是说书法简单得谁都可以无师自通,谁都可以以大师自居。克让虽然承认写字即书法,但也承认即使在人人都写书法的毛笔时代,钟张二王、颜柳欧褚、苏黄米蔡的境界也绝非每个人都能达到。和一切好的艺术品一样,好的书法作品必有不可解、不可学的一面,即所谓“天假神凭,造化莫竞”。既然不可解、不可学,当然就有秘密。但所谓“书法没有秘密”,主要是强调书法没有、或者不应该有故作神秘的秘密。书法不是军事,大可不必费心劳神地去玩弄什么“诡道”。何况即使在“没有秘密也是秘密”的军事领域,秘密的制造与使用也有限度。空城计凭空制造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成功地吓退了司马懿的十万大军,可以说将“诡道”运用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但诸葛亮也只敢冒险使用一次。毕竟面对虎狼之敌,兵强马壮才是硬道理。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所以书法史上很少见到有谁去装神弄鬼地制造什么秘密。   不幸的是,在克让看来,聪明的现代人连如此简单的道理都搞不明白,或者说现代人宁肯揣着聪明装糊涂。这自然是有感而发。
  当下,书法表面很“热”,但“热”的背后是“冷”:书法正越来越成为少数职业书法家的事情,更多的人则敬而远之。为什么会敬而远之?书法实用性的消失是一个客观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围绕着书法,几乎每天都有大量的“秘密”被人为地制造出来。我不是书法圈内人,但也读过不少玄之又玄的书法理论,“欣赏”过不少让人如坠五里云雾的新潮作品,见过、听过不少诸如用头发、身体写字的奇闻怪事。可以说,正是这些人为制造出来的秘密,将不明就里的凡夫俗子们拒斥于千里之外。没有必要去揣测秘密制造者的动机,但无论如何,“秘密”太多了,对书法的发展终归不是好事。往大里说,书法艺术要上升到文化的高度,发挥教化的功能,至少要拉近与寻常百姓的距离。往俗里说,书法市场要做大,从业者要生存,诚信是最基本的买卖法则。
  其实,大方之家们大概也都知道这些故弄玄虚的秘密不过是“皇帝的新衣”,但大家宁肯心照不宣地保持着高贵的沉默。克让肯做那个说出真话的孩子,实在也是天性使然。克让大概是我见过的艺术圈内最本色自然的一个,发型是最普通不过的平头,既不西装革履,也不唐装汉服,似乎永远是运动衫、牛仔裤、旅游鞋,但决不会在裤子上剪几个洞。虽然近年来在圈内圈外颇有一些名气,但克让和陌生人说话偶尔还会有那么一点让人不易察觉的脸红。总之,生活中,克让极端不喜欢繁文缛节、极端讨厌酸文假醋、装腔作势。
  更重要的是,克让从不掩饰自己的喜怒哀乐。这自然会带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据说也曾学习过温柔敦厚,因为学不像,结果是变本加厉地糟糕。索性回归本色。
  明白了克让的真率、自然,便不难看出,他的很多观点其实都和他的性格相表里。比如,因为并不自视清高,所以对“成功人士”的热衷书法也就格外宽容。因为不喜欢装模作样,所以对主张练习书法不可一日中辍的说法便也颇为不屑。因为不喜欢云山雾罩、自我标榜,所以对云里雾里的苏东坡也颇有微词,等等。
  但这决不意味着克让是一个必欲消解一切神圣而后快的“后现代主义者”,又甚或是一个万物齐一的虚无主义者。其实,对于书法艺术之神妙玄远,克让自有其切身之体悟,自有其大热爱、大追求。克让本科读的是中国地质大学的探矿工程专业,但后来终于放弃了这一于国于己都善莫大焉的专业,专事书法,足见他对书法艺术的虔敬。
  惟其虔敬,所以反对一切故弄玄虚的“秘密”。
  惟其虔敬,所以特别强调脚踏实地、步步为营。
  如此而已。
  但我以为,这应该算是克让对中国当代书法的一个中肯的建议,也可以说是一大贡献。
  的确,克让固然在该书中提出了很多颇富启发意义的新观点,但同这些观点相比,克让更看重的,其实是这种脚踏实地的精神。克让之所以反对过分强调字外功夫,认为字外功夫其实就体现于日常的一言一行之中;他之所以强调“书法问题,书法解决,这是一种理想,一种境界”;他之所以主张学习书法应从楷书入手、从临摹开始;他写作该书之所以“尽量避免理论的阐述,而是偏重于经验的介绍和历史的解读”,等等,其苦心都庶几在此。在谈及临摹的重要性时,克让写道:“临摹是一种抄写,远比阅读的印象深刻,……临摹碑帖占据了大量的时间,或许影响了你读书,但临摹给你的印象是阅读无法做到的。”将临摹、抄写作为阅读手段?!这在讲究效率和速度的今天,不啻为天方夜谭。但真正关心中国书法的人都知道,中国书法最为缺乏的其实正是这种近乎于“傻”和“笨”的精神。甚至不仅中国书法,整个中国社会又何尝不缺乏这种“傻”和“笨”的精神。事实上,每每读到类似的段落,我都会想到金庸笔下的郭靖,那个天性愚钝但决不偷懒,终成一代武学宗师的“侠之大者”。
  在克让看来,中国书法的未来,就蕴藏于这种脚踏实地的精神之中。克让对中国当代书法的种种病相当然了然于心,同时也不无隐忧,但因为笃信、笃行这种脚踏实地的精神,所以克让并不自暴自弃,相反,在他的身上,我们又分明能够感受到一种沉稳和自信。书中记事云:有教授自东瀛归,慑于日本“书‘道’”之高深,对中国“书‘法’”深为忧虑,而克让以为,道不远人,极高明而道中庸,“书法”与“书道”本是一体两面,只要追求书法的“法”,“道”便如影随形,因此大可不必纠缠于无谓的文字诉讼。这还是在解密,但其中透着自信。不用说,这种自信,已不仅仅是克让个人意义上的自信。
  “秘密”解除,水落石出,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便是本色天然的书法。自信既立,剩下的便是回归书法正途,脚踏实地地前行。这或许正是克让写作该书的初衷,也是一切关心中国书法的人的共同期许。
  ?(作者单位:解放军外国语学院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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