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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八九岁的样子,右手拎一根木槌,左腋窝下夹着个显得过大的红漆木盆,里面有几件衣裳,沿着石板小路慢慢走来。这条小路,连接到村边不远处的无名小溪,小小的她a已经往返了无数遍,这就是幽远的后人们所说的她浣纱的路了。
这几年,苎萝小村家家比赛似的种起芍药来,赤芍、白芍都有。东邻西邻家家篱笆外头的芍药,开得热热闹闹,让蜂儿蝶儿都惊讶得乱了方寸。一缕缕幽幽的花香,裹带着村上多少女孩们的梦语,随风飘至小溪的对面,在那边氤氲,扩散,将横阡竖陌上的水牛、白鹭都醉在芬芳里。
女孩儿的脚步停在溪边的一块光溜溜的石板上。她将木盆放在身后,拎出件衣裳捶洗起来,那嘭嘭而起的木槌声好像跟往日的木槌声衔接和重叠起来。碎银子般的水花儿在她的腕上嬉闹、追逐,落在水里后再次钻出来,如同许多乐意与之为伴的小生灵。
“嗨,夷光!”一个壮实的光头男孩出现在女孩的身后,他叫孟由,本村人,跟女孩要好,两人青梅竹马。
“夷光妹妹,看我给你捉虾!你看我拿来了什么?”男孩在木盆边停住脚。
“什么哟?”女孩的声音比溪水更清亮。
男孩揉揉眼睛,抬抬手,举着的是一个篾箕,上面绑了一根长长的竹竿。
“怎么捉虾哟,孟由?”夷光问他。
“就这样!极容易的!我这就捉给你看——”
男孩将篾箕放到水面,用竹竿压沉下去让篾箕停在了水草的根部。这时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不一会儿,孟由哗一声提起篾箕,果然有十几只青虾在里面慌急得乱跳。孟由将它们一一捉了,放入小罾。男孩的机敏让女孩兴奋,她放下木槌,过来帮忙,两个人的笑声像芍药花香一样飘向了小溪的对岸。
“等你做了我的娘子,”男孩再次将篾箕投入水中,鼓起勇气说,“我天天捉虾给你吃!”
“活活打死你!”夷光羞得面色通红,撩水花儿打男孩,“将你喂给虾吃!”
“我知道你会嫌我丑的,嫌我有痣!”嬉闹声戛然而止,气氛变得紧张而压抑。女孩竟撂下木槌,掩面悲泣起来。这可慌得男孩不知所措,碰翻了虾罾也顾不得扶了。
女孩年纪虽小,城府却已深了,只因为左边脸上有一块蝌蚪模样、深黑如墨的痣,让她很自卑。
“夷光,夷光你听着,”男孩赶紧劝她,“你不要伤心啊,千万不要。我不嫌你的痣。咱妈妈说,那叫胎记,不痛也不痒是么?”
“不痛不痒,可是丑!”男孩劝不了女孩的心。
“夷光——洗完没有哎?”是妈妈在唤,顺风飘来的声音里染着浓浓的芍药花香。
女孩赶紧抹掉眼泪,面色木然地抄起木槌来。“就完了——”她回答妈妈。嘭嘭的椎声击得太过稠密,自然是怕活儿干得慢了挨妈妈唠叨。
B
女孩染上了一个恶习,就源于她的蝌蚪痣。
那是一天的午后,势如万马闹天庭的雷雨过后,一轮丽日将大片的金光一股脑儿泼下来,带着水珠的芍药花儿艳如少女。
夷光本想去洗衣的,可是妈妈说雨后的溪水太凉,要她明日再去。夷光就来到院前看花,慢慢出了院门向左拐,是东邻家的一簇赤芍,正如火如荼地怒放着。女孩看着看着,忽然心生恶意,一猫腰将手儿伸过去,掐住一片花瓣,心一横,一声脆响,花瓣悄然坠落。
“夷光——”
有人唤自己吗?女孩一惊。惶悚地朝四周看看,其实并没有人。
唯有被掐的花儿痛得痉挛,满枝都在颤栗。颗颗雨露如泪水一样潸然而下。
这便是她头一次伤花,自然刻骨铭心。她将那片娇红的花瓣带到溪边,整整盯着它看了一个下午,看日光怎样将它晒蔫,风儿怎样让它萎靡。花瓣卷起来,像一条魂儿出窍的小虫。
真的应验了那句话:“有了初一,就有十五。”女孩因自己的相貌,竟开始伤花。后来,她掐过牡丹,掐过杜鹃,掐过百合,掐过芙蓉,掐过菊,掐过梅,掐过地丁、蒲公英,掐过蜀葵……她不是折来欣赏,而是掐掉花瓣,毁损花容。
“牡丹,你今日听我说。”夷光也曾对花儿做“心理安慰”呢,“但凡世间的事,总要大体有个公平。以我们苎萝村9岁以上21名女孩来讲,哪一个不是明眸皓齿,眉清 目秀?凭什么偏偏一颗黑痣落在我的脸上?上天让我如此丑陋,你也休要怪我嘛!”
牡丹有痛无语。
11岁这年的秋天,寒气来得过早,冷得叫人猝不及防。女孩的蝌蚪痣,忽然莫名地蔓延,变得大如青杏。爸爸妈妈慌了神儿,带她四处求医,女孩记不清吃了许多苦药汤,搽了多少药膏,尽皆无效。到小年的时候,黑痣蔓延到了女孩好看的鼻梁上。
“我前世作下何孽啊,叫我女儿貌不及人!”老父亲仰天长叹,老母亲泪水涟涟。女孩从此以一条纱巾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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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春天的季节了,可是顽固的冬天如钉在木,死死不去。
一日,大雪满天,朔风凄厉。夷光为寻找一只老鹅,在山中迷了路。她后悔不该跟孟由分开,也不知道帮她找鹅的孟由是不是也迷了路?
雪越下越大,女孩四顾茫然,辨不清东西南北。她只记得攀了许多坡冈,越过了许多沟溪,跌了许多跤,喊了无数声鹅婆呀鹅婆,却都有呼无应。
天色忽然黑了下来。小小的苎萝村,仿佛从人间蒸发,女孩连它的影儿都找不到了。饥寒交迫,腿软腰酸,来时的脚印被风雪覆盖,想回家已是渺茫无望。经过几个时辰的磕磕绊绊之后,她感觉到自己再也撑不住了,冻死吧,跌倒之后,她就不想也没有力量再爬起来。
“囡囡起来,到我们梅镇歇歇吧!”不知什么时候,冥冥之中一个声音透过风雪飘忽过来。
夷光一看,面前立着一位婆婆。婆婆身后,是一个瓦舍错落的小村。街上屋前屋后那一株一株的梅,开得花团锦簇。更奇怪的是,这里竟然没有风雪,街面上的青石板像老龟的脊背,一块一块干干净净。
婆婆搀扶着夷光,走入一间土屋。瓦灶上炭火通红,锅里袅袅的热气和煮面的香味让她的心温暖起来。
“囡囡,来,喝碗热汤!”婆婆的目光比汤还要温暖,她扶女孩坐在木床上说,“喝吧,快暖暖身子!”
“你是……何人呢?”夷光眼含热泪,接过汤碗和一把尖尾巴的牛角羹匙。
“先不要问。”婆婆笑得慈祥,跟村上所有的奶奶一样,她说,“先喝汤,小心烫着。”
夷光喝完了汤,恢复了活力。婆婆说:“羹匙送你了,当根发簪吧!”夷光就将牛角羹匙横插在了发髻上。
“来,婆婆给囡囡焐焐脚!看看,冻得冰凉冰凉啦!”婆婆用一双热乎乎的大手捂了夷光的脚丫,脚丫顿时温热起来。更有趣的是,婆婆用凤仙花瓣的浆汁给她涂了好看的红趾甲。
就在夷光刚刚穿好鞋子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女孩在门外一闪。不久,就有许多人吵吵嚷嚷地来了。夷光细细听,她们责备的竟是自己。
“她坏!掐花的就是她!”
“赶走她!她是那个夷光!”
“她害我们!”
“奶奶,她是夷光啊!我们应该惩罚她呀!”报信的那个小女孩已经挤进屋来,怒视着夷光。
夷光见事不妙,一心想逃,可是门口已经被人群堵住,哪有出路!她想在屋子里找个隐蔽的地方,却也无处可藏。
“囡囡,你不要怕,”婆婆说,“她们不会把你怎样的。”
“都别喊了,”婆婆朝门口说,“我知道她是夷光,她是个小孩子!”
挤在门口的人都愣了一下,喧哗声小多了,报信的小女孩也安静下来。夷光听婆婆对她说:
“囡囡,认得么?他们大都是被你伤过的花,你让她们痛过。天地良心,她们是无辜的。你对不起她们!”
夷光细细想来,是啊,她们有什么过错?我是不应该伤害她们的。
“你想跟她们说什么吗?”婆婆问夷光。
“我……”夷光想对花儿们道歉,可是突然有人喊:“夷光,老鹅找到啦!你看——”
夷光扭头去看,正是孟由,他一手中提着长长的鹅颈,一手握一根柳条。老鹅被提得不舒服,两只脚一蹬一蹬的。夷光再回身看时,哪里有什么梅镇?哪里有什么婆婆?唯有一个白皑皑冷飕飕的世界。
她摸摸发髻,一根硬硬的东西硌了手。她将它拔下来,是一只尖尾巴的牛角羹匙……
d
后来,夷光不止一次地寻访过梅镇,却始终未见梅镇的影子。
她天生手巧,一边回忆一边画了一幅梅镇图,她画出了那瓦灶通红的小屋,画出了婆婆的慈祥的笑容。
她脚丫上的红趾甲,那红色竟像牢牢印上的,即使在小溪里浸泡都不脱色。她的牛角羹匙,作为一根别样的发簪,整整用了许多年。
从那时起,她痛改恶习,不再伤花。她常常想的是,赶紧积德吧,爱花护花吧,没准自己的德行能够让蝌蚪痣消失呢。
夷光在自家的房前屋后种了许多花,除了红白芍药,还有合欢、牡丹等。她家的牡丹品种最多,有朱砂垒、罗汉红、珊瑚笑、肉芙蓉等。
许多天过去了,夷光的蝌蚪痣没有消失。这让她非常焦急。难道自己做得还少吗?那个孟由呢,跟从他舅舅学了箍桶的好手艺,夷光的蝌蚪痣却让他犹豫不决。后来,巧舌如簧的媒婆让他忘掉了自己儿时的诺言,他娶了一户殷实人家的女儿过起日子。
夷光的惆怅,可能只有花儿们知道了。
一个冬天的下午,风雪又来了。夷光忽然想起了上次寻鹅的故事。帮她寻鹅的人早已移情,梅镇的热汤却温情犹在。女孩把目光投在梅镇图上,她忽然抑制不住想念起那位婆婆。那一声声“囡囡”就像响在耳边。
多么慈祥的婆婆啊!你现在在哪儿啊?你冷吗?夷光决定为婆婆做一件棉衫。
“囡囡,你真有了一个好主意啊!”女孩学着婆婆的语调,自己夸奖自己,她的心里已经甜蜜得如吃了糖饴。
女孩秉灯飞针走线,锦绣小袄一夜做成。看看那针脚儿鱼籽儿一样细密,绣花儿逼真得能飘出清香,美妙的小调哼进了绦边,梦中的笑声絮入了蚕绵。
她对着她的梅镇图说:“奶奶,送您了,但愿您喜欢啊!”
夷光将锦绣小袄叠得平平展展,拿小包儿包了,夹在腋下,想起心事。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雪住风停,皓月当空。夷光想,我去找找看吧!
夷光踏雪出村,一路磕磕绊绊,脚底发出吱吱的声响,传出好远好远。她也弄不明白东西南北,一心向往着那个久违了的梅镇和那位慈爱的婆婆。
也不知走了多久,重重的寒意袭得她关节酸痛,但是她的心里特别欣喜,就像跟妈妈去逛庙会一样。一个人心灵里有了阳光,开心就战胜了苦难,劳累也成了快乐。找不到梅镇,她就好奶奶好奶奶地呼叫,其声如歌儿一样动听。
天亮了,她也没能找到梅镇,也没见着婆婆,她回家了。进门时她才忽然想起自己腋下的锦绣小袄,不知何时弄丢了。
“啊呀我的天!”夷光好生悔恨自己的疏忽,气得直拧自己的腮帮子。“你怎么没把自己丢了啊,真是该打!”
她赶紧往回找,可是脚印都在,小袄却没见着。
女孩怏怏然回家来。妈妈说:“夷光,你何时又把画儿改了?”
女孩便来看梅镇图,画上的婆婆,已将那锦绣小袄穿在身上。
E
十六岁的夷光来溪边浣纱,洗一把脸,蝌蚪痣竟然随水而去。
先前的努力没能去掉蝌蚪痣,因为并不能让她的心境变得清凉。是开心和无求,才打开了她心灵的又一个世界,自己给了自己一张光鲜如玉的面庞。
溪中的鱼儿,被女孩的美艳迷住了。它们常常看得着迷,忘记了摆动鳍和尾,不由自主地沉下去。
夷光,就是中国四大美女之一的西施,夷光是她的小名。
后世的文人墨客,常以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形容女子之美。闭月,指貂蝉;羞花,指杨贵妃;落雁,指王昭君;那么西施呢,沉鱼者也。
女孩八九岁的样子,右手拎一根木槌,左腋窝下夹着个显得过大的红漆木盆,里面有几件衣裳,沿着石板小路慢慢走来。这条小路,连接到村边不远处的无名小溪,小小的她a已经往返了无数遍,这就是幽远的后人们所说的她浣纱的路了。
这几年,苎萝小村家家比赛似的种起芍药来,赤芍、白芍都有。东邻西邻家家篱笆外头的芍药,开得热热闹闹,让蜂儿蝶儿都惊讶得乱了方寸。一缕缕幽幽的花香,裹带着村上多少女孩们的梦语,随风飘至小溪的对面,在那边氤氲,扩散,将横阡竖陌上的水牛、白鹭都醉在芬芳里。
女孩儿的脚步停在溪边的一块光溜溜的石板上。她将木盆放在身后,拎出件衣裳捶洗起来,那嘭嘭而起的木槌声好像跟往日的木槌声衔接和重叠起来。碎银子般的水花儿在她的腕上嬉闹、追逐,落在水里后再次钻出来,如同许多乐意与之为伴的小生灵。
“嗨,夷光!”一个壮实的光头男孩出现在女孩的身后,他叫孟由,本村人,跟女孩要好,两人青梅竹马。
“夷光妹妹,看我给你捉虾!你看我拿来了什么?”男孩在木盆边停住脚。
“什么哟?”女孩的声音比溪水更清亮。
男孩揉揉眼睛,抬抬手,举着的是一个篾箕,上面绑了一根长长的竹竿。
“怎么捉虾哟,孟由?”夷光问他。
“就这样!极容易的!我这就捉给你看——”
男孩将篾箕放到水面,用竹竿压沉下去让篾箕停在了水草的根部。这时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不一会儿,孟由哗一声提起篾箕,果然有十几只青虾在里面慌急得乱跳。孟由将它们一一捉了,放入小罾。男孩的机敏让女孩兴奋,她放下木槌,过来帮忙,两个人的笑声像芍药花香一样飘向了小溪的对岸。
“等你做了我的娘子,”男孩再次将篾箕投入水中,鼓起勇气说,“我天天捉虾给你吃!”
“活活打死你!”夷光羞得面色通红,撩水花儿打男孩,“将你喂给虾吃!”
“我知道你会嫌我丑的,嫌我有痣!”嬉闹声戛然而止,气氛变得紧张而压抑。女孩竟撂下木槌,掩面悲泣起来。这可慌得男孩不知所措,碰翻了虾罾也顾不得扶了。
女孩年纪虽小,城府却已深了,只因为左边脸上有一块蝌蚪模样、深黑如墨的痣,让她很自卑。
“夷光,夷光你听着,”男孩赶紧劝她,“你不要伤心啊,千万不要。我不嫌你的痣。咱妈妈说,那叫胎记,不痛也不痒是么?”
“不痛不痒,可是丑!”男孩劝不了女孩的心。
“夷光——洗完没有哎?”是妈妈在唤,顺风飘来的声音里染着浓浓的芍药花香。
女孩赶紧抹掉眼泪,面色木然地抄起木槌来。“就完了——”她回答妈妈。嘭嘭的椎声击得太过稠密,自然是怕活儿干得慢了挨妈妈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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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染上了一个恶习,就源于她的蝌蚪痣。
那是一天的午后,势如万马闹天庭的雷雨过后,一轮丽日将大片的金光一股脑儿泼下来,带着水珠的芍药花儿艳如少女。
夷光本想去洗衣的,可是妈妈说雨后的溪水太凉,要她明日再去。夷光就来到院前看花,慢慢出了院门向左拐,是东邻家的一簇赤芍,正如火如荼地怒放着。女孩看着看着,忽然心生恶意,一猫腰将手儿伸过去,掐住一片花瓣,心一横,一声脆响,花瓣悄然坠落。
“夷光——”
有人唤自己吗?女孩一惊。惶悚地朝四周看看,其实并没有人。
唯有被掐的花儿痛得痉挛,满枝都在颤栗。颗颗雨露如泪水一样潸然而下。
这便是她头一次伤花,自然刻骨铭心。她将那片娇红的花瓣带到溪边,整整盯着它看了一个下午,看日光怎样将它晒蔫,风儿怎样让它萎靡。花瓣卷起来,像一条魂儿出窍的小虫。
真的应验了那句话:“有了初一,就有十五。”女孩因自己的相貌,竟开始伤花。后来,她掐过牡丹,掐过杜鹃,掐过百合,掐过芙蓉,掐过菊,掐过梅,掐过地丁、蒲公英,掐过蜀葵……她不是折来欣赏,而是掐掉花瓣,毁损花容。
“牡丹,你今日听我说。”夷光也曾对花儿做“心理安慰”呢,“但凡世间的事,总要大体有个公平。以我们苎萝村9岁以上21名女孩来讲,哪一个不是明眸皓齿,眉清 目秀?凭什么偏偏一颗黑痣落在我的脸上?上天让我如此丑陋,你也休要怪我嘛!”
牡丹有痛无语。
11岁这年的秋天,寒气来得过早,冷得叫人猝不及防。女孩的蝌蚪痣,忽然莫名地蔓延,变得大如青杏。爸爸妈妈慌了神儿,带她四处求医,女孩记不清吃了许多苦药汤,搽了多少药膏,尽皆无效。到小年的时候,黑痣蔓延到了女孩好看的鼻梁上。
“我前世作下何孽啊,叫我女儿貌不及人!”老父亲仰天长叹,老母亲泪水涟涟。女孩从此以一条纱巾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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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春天的季节了,可是顽固的冬天如钉在木,死死不去。
一日,大雪满天,朔风凄厉。夷光为寻找一只老鹅,在山中迷了路。她后悔不该跟孟由分开,也不知道帮她找鹅的孟由是不是也迷了路?
雪越下越大,女孩四顾茫然,辨不清东西南北。她只记得攀了许多坡冈,越过了许多沟溪,跌了许多跤,喊了无数声鹅婆呀鹅婆,却都有呼无应。
天色忽然黑了下来。小小的苎萝村,仿佛从人间蒸发,女孩连它的影儿都找不到了。饥寒交迫,腿软腰酸,来时的脚印被风雪覆盖,想回家已是渺茫无望。经过几个时辰的磕磕绊绊之后,她感觉到自己再也撑不住了,冻死吧,跌倒之后,她就不想也没有力量再爬起来。
“囡囡起来,到我们梅镇歇歇吧!”不知什么时候,冥冥之中一个声音透过风雪飘忽过来。
夷光一看,面前立着一位婆婆。婆婆身后,是一个瓦舍错落的小村。街上屋前屋后那一株一株的梅,开得花团锦簇。更奇怪的是,这里竟然没有风雪,街面上的青石板像老龟的脊背,一块一块干干净净。
婆婆搀扶着夷光,走入一间土屋。瓦灶上炭火通红,锅里袅袅的热气和煮面的香味让她的心温暖起来。
“囡囡,来,喝碗热汤!”婆婆的目光比汤还要温暖,她扶女孩坐在木床上说,“喝吧,快暖暖身子!”
“你是……何人呢?”夷光眼含热泪,接过汤碗和一把尖尾巴的牛角羹匙。
“先不要问。”婆婆笑得慈祥,跟村上所有的奶奶一样,她说,“先喝汤,小心烫着。”
夷光喝完了汤,恢复了活力。婆婆说:“羹匙送你了,当根发簪吧!”夷光就将牛角羹匙横插在了发髻上。
“来,婆婆给囡囡焐焐脚!看看,冻得冰凉冰凉啦!”婆婆用一双热乎乎的大手捂了夷光的脚丫,脚丫顿时温热起来。更有趣的是,婆婆用凤仙花瓣的浆汁给她涂了好看的红趾甲。
就在夷光刚刚穿好鞋子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女孩在门外一闪。不久,就有许多人吵吵嚷嚷地来了。夷光细细听,她们责备的竟是自己。
“她坏!掐花的就是她!”
“赶走她!她是那个夷光!”
“她害我们!”
“奶奶,她是夷光啊!我们应该惩罚她呀!”报信的那个小女孩已经挤进屋来,怒视着夷光。
夷光见事不妙,一心想逃,可是门口已经被人群堵住,哪有出路!她想在屋子里找个隐蔽的地方,却也无处可藏。
“囡囡,你不要怕,”婆婆说,“她们不会把你怎样的。”
“都别喊了,”婆婆朝门口说,“我知道她是夷光,她是个小孩子!”
挤在门口的人都愣了一下,喧哗声小多了,报信的小女孩也安静下来。夷光听婆婆对她说:
“囡囡,认得么?他们大都是被你伤过的花,你让她们痛过。天地良心,她们是无辜的。你对不起她们!”
夷光细细想来,是啊,她们有什么过错?我是不应该伤害她们的。
“你想跟她们说什么吗?”婆婆问夷光。
“我……”夷光想对花儿们道歉,可是突然有人喊:“夷光,老鹅找到啦!你看——”
夷光扭头去看,正是孟由,他一手中提着长长的鹅颈,一手握一根柳条。老鹅被提得不舒服,两只脚一蹬一蹬的。夷光再回身看时,哪里有什么梅镇?哪里有什么婆婆?唯有一个白皑皑冷飕飕的世界。
她摸摸发髻,一根硬硬的东西硌了手。她将它拔下来,是一只尖尾巴的牛角羹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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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夷光不止一次地寻访过梅镇,却始终未见梅镇的影子。
她天生手巧,一边回忆一边画了一幅梅镇图,她画出了那瓦灶通红的小屋,画出了婆婆的慈祥的笑容。
她脚丫上的红趾甲,那红色竟像牢牢印上的,即使在小溪里浸泡都不脱色。她的牛角羹匙,作为一根别样的发簪,整整用了许多年。
从那时起,她痛改恶习,不再伤花。她常常想的是,赶紧积德吧,爱花护花吧,没准自己的德行能够让蝌蚪痣消失呢。
夷光在自家的房前屋后种了许多花,除了红白芍药,还有合欢、牡丹等。她家的牡丹品种最多,有朱砂垒、罗汉红、珊瑚笑、肉芙蓉等。
许多天过去了,夷光的蝌蚪痣没有消失。这让她非常焦急。难道自己做得还少吗?那个孟由呢,跟从他舅舅学了箍桶的好手艺,夷光的蝌蚪痣却让他犹豫不决。后来,巧舌如簧的媒婆让他忘掉了自己儿时的诺言,他娶了一户殷实人家的女儿过起日子。
夷光的惆怅,可能只有花儿们知道了。
一个冬天的下午,风雪又来了。夷光忽然想起了上次寻鹅的故事。帮她寻鹅的人早已移情,梅镇的热汤却温情犹在。女孩把目光投在梅镇图上,她忽然抑制不住想念起那位婆婆。那一声声“囡囡”就像响在耳边。
多么慈祥的婆婆啊!你现在在哪儿啊?你冷吗?夷光决定为婆婆做一件棉衫。
“囡囡,你真有了一个好主意啊!”女孩学着婆婆的语调,自己夸奖自己,她的心里已经甜蜜得如吃了糖饴。
女孩秉灯飞针走线,锦绣小袄一夜做成。看看那针脚儿鱼籽儿一样细密,绣花儿逼真得能飘出清香,美妙的小调哼进了绦边,梦中的笑声絮入了蚕绵。
她对着她的梅镇图说:“奶奶,送您了,但愿您喜欢啊!”
夷光将锦绣小袄叠得平平展展,拿小包儿包了,夹在腋下,想起心事。
她将目光投向窗外,雪住风停,皓月当空。夷光想,我去找找看吧!
夷光踏雪出村,一路磕磕绊绊,脚底发出吱吱的声响,传出好远好远。她也弄不明白东西南北,一心向往着那个久违了的梅镇和那位慈爱的婆婆。
也不知走了多久,重重的寒意袭得她关节酸痛,但是她的心里特别欣喜,就像跟妈妈去逛庙会一样。一个人心灵里有了阳光,开心就战胜了苦难,劳累也成了快乐。找不到梅镇,她就好奶奶好奶奶地呼叫,其声如歌儿一样动听。
天亮了,她也没能找到梅镇,也没见着婆婆,她回家了。进门时她才忽然想起自己腋下的锦绣小袄,不知何时弄丢了。
“啊呀我的天!”夷光好生悔恨自己的疏忽,气得直拧自己的腮帮子。“你怎么没把自己丢了啊,真是该打!”
她赶紧往回找,可是脚印都在,小袄却没见着。
女孩怏怏然回家来。妈妈说:“夷光,你何时又把画儿改了?”
女孩便来看梅镇图,画上的婆婆,已将那锦绣小袄穿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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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夷光来溪边浣纱,洗一把脸,蝌蚪痣竟然随水而去。
先前的努力没能去掉蝌蚪痣,因为并不能让她的心境变得清凉。是开心和无求,才打开了她心灵的又一个世界,自己给了自己一张光鲜如玉的面庞。
溪中的鱼儿,被女孩的美艳迷住了。它们常常看得着迷,忘记了摆动鳍和尾,不由自主地沉下去。
夷光,就是中国四大美女之一的西施,夷光是她的小名。
后世的文人墨客,常以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形容女子之美。闭月,指貂蝉;羞花,指杨贵妃;落雁,指王昭君;那么西施呢,沉鱼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