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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只大手，一只小手并排在一起，算命先生细细端详，郑重其事的表情：你们两个的掌纹合在一起，会是一场孽缘。
我笑吟吟地递张大钞给他，拉起吴谛跑过长长的林阴道，在高高的天桥下，停住脚步。我呼呼地大口喘气，脸上却抑制不住地笑。我回身抱住他，在他的耳边微笑细语：吴谛，我说过的，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的。这是孽缘，孽缘。都是你姐姐造成的，要怪你只能怪她!
我唇边的笑渐渐犀利，泪却落在他的肩头。他紧紧地抱住我，声音悲伤，豆豆，我不会放弃你的。我爱你，我们离开这里，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生活， 我会一辈子待你好的。
我的声音瞬间冷如寒冰：已经太晚了。我不会放过她的。
吴谛打了个寒战，抱住我的手慢慢松开，他知道陶豆豆说得出做得到。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影决然，泪水却急急地落下来。
二
吴晓晨是我爸爸的情人，这一点我毫不避讳。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事情是我无能为力的，譬如妈妈对爸爸的恨譬如爸爸与吴晓晨的关系，譬如我那么不小心地爱上吴谛，吴晓晨的亲弟弟。
妈妈的更年期在爸爸的婚外情里被无限期地延长。她越来越邋遢，越来越唠叨，她几乎总在玩自杀的游戏。日子久了，我和爸爸都渐渐麻木。爸爸夜夜留宿在吴晓晨的住处——爸爸赠她的金屋。我则自己住在19岁生日时爸爸送我的房子里，一个家四分五裂，面临瓦解。
鬼使神差，我与吴谛在这样一种混乱的关系中居然相爱。或者说，他在爱我，而我总是用无穷的恶毒语言来伤害他，挖苦他。看他受伤的表情，我的心底就会泛起宣泄的快感，吴晓晨伤害了妈妈和我，那就让我来伤害她的弟弟吧，这或许就是因果报应。
三
爸爸的公司宣告破产了。那天下午，天很阴，低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像一只烦躁的小猫，坐立不安，几乎崩溃。
吴谛去做家教了，他的大学就是这样自己支撑着下来的。
我拿出手机刚要拨吴谛的电话时铃声响了，吓了我一大跳。接起电话，有男子的声音：你是陶安天的女儿吧?你父亲陶安走在天安大厦跳楼自杀了。
我的手机跌落在地，发出实实在在的声响。
天已经擦黑了，我在天安大厦对面的路边抱紧臂膀，隍恐瑟瑟。
爸爸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一滩黑红的血，泛着诡异的腥味。我伏在地上，像拥抱着爸爸，如同幼时他用温暖的臂弯拥着我。他总会温暖起来的。我想。
我被清洁工沙沙的扫地声吵醒，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拂去身上的尘土，袖口印上了深色的血迹，我要带爸爸回家。
回家，是的，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回家了。妈妈，她怎么样了?我这时才意识到妈妈的存在，我疏忽她太久了。
防盗门锁得死死的，我的钥匙早已不知遗落到了哪里。我咚咚地砸门，里面毫无声息。对门的邻居被这巨大的声响吵醒，探出头来，你找陶总的夫人?他们已经不认得我了，小时我总在他们家蹭饭吃。
我吸溜着鼻涕，瓮声道：我是陶豆豆，我回家看我妈。
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却还是生生地咽下了想问的话。邻居阿姨陪我敲了很久的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最后报了警。当防盗门被打开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天塌地陷。
我号啕大哭，几乎断气。
妈妈开煤气自杀了。她留给我的只有一张字条和一张银行卡。很多年前，妈妈也总是这样，留一张字条和几张大钞。只是这次她写的不再是要我自己买饭吃之类的话了，她说，她要陪爸爸去了。她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她说，你是大姑娘了。可是，她唯独忘记了，我也还是个孩子。
爸爸得到了妈妈生死相随的爱，而我却就这样被孤零零地扔在这个凄冷的还像妈妈。他抱我在怀里，我仿佛是19年前的小小婴儿，异常安静而安稳。
吴谛温和如春风习习，我知道她一直包容着我的任性与坏脾气，或者，这世上他才是最爱我的人。当他在我的额头落下一吻，温和地说：豆豆，我们离开这里，好好生活。我们去过简单、快乐的生活，只有我们两个，好吗?我几乎消了心底那个强烈的念头，要随他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去。
他房间里挂着的合影却适时地提醒了我，镜框吴晓晨款款地笑。
我看着照片里的吴晓晨，诡异地笑：吴谛，你姐姐就要成为洛城公司的总经理夫人，你不高兴吗?
吴谛埋首，不语。我看到她的手上有晶莹的水珠闪耀。
四
我退学了尽管妈妈留给我的银行卡里有足够支付我读完整个大学的费用。但我的生活已经改变了方向。
我一身青春阳光的打扮，简单的白衬衣，有秀丽的小花边，蓝色的牛仔裤恰到好处地包裹着我修长的腿。我站在梁洛的办公桌前，甜美微笑：梁总，我要做你的助理。
梁洛优雅地笑，有着成熟男子的魅力，眉宇间儒雅气质，隐隐现出。正好的年纪，正好的背景。
他起身，握我的手，依旧波澜不惊地微笑，陶豆豆，陶安天的女儿果然是非凡女子。
我并不了解男人，却知道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当梁洛握住我柔若无骨的手时，他眼眸中的欢喜让我更坚定了我的想法。
梁洛并不贪吃，他只是偶尔会握住我的手，说：豆豆你的手太凉了。没有人知道，我其实不过是渴望温暖的凉性女子。梁洛却一点点温暖着缓和着我的冰凉。
他偶尔会吻我，却仅限于额头。他说：豆豆，你是精灵，是天使，没有人会忍心亵渎你。我扬起明眸，温婉天真地对他笑。低下头时，嘴角的笑变冷，变冽。
吴晓晨闻风而至，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情人，对于情人的气息自然是敏感之极。但她却低估了梁洛待我的心思。
粱洛的办公室里，吴晓晨歇斯底里地质问，当年在我爸爸身边的优雅全失，一如妈妈那时的模样。
粱洛并不恼怒，稳如磐石。那一时，我方才明白：男人的绝情是彬彬有礼而沉默不语的。爱与伤害的演绎，大多如此。
吴晓晨的矛头转了方向，指向一边安静的我：梁洛，你不知道她是来报复我们的吗?陶豆豆，你滚出这里，不要让我看见你!
我静默不语，对于这样的争斗，沉默的女子或者才是最大的赢家。她还在像发怒的母狮一样吼叫时，她不知道，一旁的梁洛已经变了脸色，铁青得吓人。
她第三句“你滚”刚出口。粱洛狠狠地掴了她一个耳光，低沉着声音道离开这里，马上!
吴晓晨不再说什么，眼角滑下泪来，我的心动了一下：这不是妈妈当初的样子吗?失去爱情的女子一样可怜。
吴晓晨踉跄地走了，再不是优雅的莲步生香。
粱洛捧着我的脸，眸中有深深的渴求：豆豆，不管以往发生过什么，都不要背负在自己的身上，好吗?好好地我，好好地爱。
粱洛已经洞悉我所有的心思，眼眶酸酸的，我别过头，眼角有凉凉的东西 静静蜿蜒。
五
午间，我百无聊赖地在办公室里。手机铃响：陶豆豆，我是吴晓晨，我们谈谈。
在街角的咖啡店里，吴晓晨声色疲惫：陶豆豆，你放过梁洛，把他还给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是喜欢吴谛吗?你跟他走，我给你足够你们生活的钱，好吗?只要你把梁洛给我，我什么都能做。
我尖锐的声音像破布被撕裂：什么都能做?那你把我爸爸妈妈还我!当初，我妈妈求你把爸爸还给她的时候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吧?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报应!报应!!
吴晓晨的眼神黯淡下来：豆豆，当初是我不对。你知道吗?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急地说，你爸爸的公司破产就是粱洛指使我偷了公司机密造成的。他才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不能和他在一起的。
她的神色间带着仓皇的疯癫。
我定定地看着她，狠声道：我知道贱女人!你为了能嫁给梁洛，就做了爸爸公司的卧底，窃取商业机密。梁洛答应你，整垮我爸爸就娶你，对吗?
她鸡啄米一样点头：是啊，是啊。
我冷然地笑：吴晓晨，你做梦吧。
我决绝地走掉，听她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叫喊，像那年她与妈妈上演的剧目相仿。是谁说过，风水轮流转。
六
爸爸名下所有的房子被查封后，我也搬出了那套19岁的生日礼物房子。进出的，是一套租来的两居室。
下班前，梁洛提一串钥匙，置于我的掌心：豆豆，如果你愿意，做我的房子的女主人吧。他的神情安静、平和，完全不是爸爸赠吴晓晨房子时的姿态，他，是要给我一个家。
我嬉笑，努力掩饰自己心底隐隐的疼：梁洛，你莫不是在向我求婚?呵呵，我只是要从吴晓展手里拿回属于我的爱和富足生活，可没想过要赔上一个大活人。
话说出，我已然后悔，粱洛的眼里跌进无数的星星点点。我垂下头，握紧手心里的钥匙，烙疼的掌纹，蔓延到心底：梁洛，今晚，我们在一起。
梁洛在厨房间快乐忙碌着，像个孩子。那样年纪的男子居然有如此可爱纯真的笑容，我不禁迷失。
餐桌上，粱洛不停地为我夹菜：豆豆，你要多吃点，可不能真的像个小豆子那么瘦啊。眉眼里的怜爱，满满当当的，盈满我的心房。
斟上红酒，我举杯抿上一口：梁洛，幸福有时很简单，即使布衣荆钗，粗茶淡饭，也会觉得快乐。我宁愿用所有的富贵荣华换一家团聚，可是，却永世不得。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总是忙着生意，我就是一个可怜的小豆子，吃快餐、汉堡、肯德基、却难得一餐温暖的淡粥青菜。那时候，我总躲在小区的楼下，看那些温暖的灯光，那么柔美，那么安宁。那里面一定有很多快乐的小豆子，有爸爸妈妈陪着吃饭，讲故事，多好啊。可是，我没有。
我看向梁洛：梁洛，你现在快乐吗?幸福吗?
他仰头喝下大杯的红酒：现在，我很幸福。豆豆，嫁给我吧，我们有一个家，我会让你永远幸福，温暖。你再也不是只有自己的小豆子了，我会陪着你，在温暖的灯光里，一起吃饭、说话。就像你一直希望的那样，你说好吗?
我长长叹一口气，又变回玩世不恭的小豆子：梁洛，我们不要抒情了，干了这杯酒，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一饮而尽。
我的面颊红红的，灿若桃花，醉眼迷蒙，摄魂勾魄，我对着梁洛妩媚地笑风情万种。
淡蓝的床单上盛开了艳丽如罂粟的花朵，梁洛吻上我的脸，喃声细语：我的小豆子，我的小天使，我一定奉你盛大的豪华婚礼。
夜深，我睁着空洞的眼睛，泪落在枕上，想起从来只牵我的手，只吻我的额的吴谛，心一阵阵地绞痛。
七
梁洛要娶没落女子陶豆豆的消息一时满城风雨。
吴谛在楼下堵到我，从上一次分开后，我便断了和他一切的联系，却还是逃不开。我轻蔑地笑：吴谛，你想怎么样?你不知道我要取代你姐姐做洛城公司的经理夫人吗?
他还是温和模样，只是消瘦不少豆豆，我们离开这里，好吗?你并不是工于心计的女孩儿，何苦这样苦苦折磨自己呢?我们离开这里，忘掉所有的前尘往事，好好过以后的日子，可好?
不好。我面如寒霜，吴谛，我并不曾真心爱过你，你应该知道的。而你的姐姐害我家破人亡，我与她不共戴天我们之间只剩下恨。
吴谛的背影清冷，我这样狠心地伤害了这个深爱我的男子，只因一场仇恨。
八
梁洛带我出席本城最大的商业聚会。我着一身白色羽衣，从楼梯间缓缓行下，仿佛从天而降的天使，惊艳全场。
梁洛执我的手，拥我的肩，在宾客间杯酒欢饮，暖笑相对，一时间，郎才女貌的夸赞声，不绝于耳。
梁洛正与几名高官相谈甚欢，我转到角落，饮下一杯白开水。回身却着到吴晓晨，凛冽的眉眼，憔悴的面容，曾几何时她变了这副模样?
我挑细细的眉，嘴角的笑宛如星子：吴晓晨，你不祝贺我吗?
她给我的却是腰间撕扯的疼，我低头看，白色衣衫上有绚烂的红绽放，仿若白色宣纸上的红色水彩点点晕开，如花开。
听见片片惊呼，影影绰绰的人群慌乱，我在倒下身子前对吴晓晨说：我还是赢了。
九
在极厌恶的来苏水味中醒来身边有梁洛握紧我的手，眼红如炽，豆豆，豆豆，你醒了，太好了。
这个男人的泪就这样一滴滴落在我苍白微凉的指间，有灼烧的痛。
我停住笑，依旧苍白：梁洛，我怎么就成了肥皂剧的女主角了?呵。伤口被牵得生疼。
粱洛面色严肃：豆豆，这并不好玩。都是我不好，害了你。
我摇头：不是的。这是报应，你相信吗?爸爸伤害了妈妈，得到了报应：妈妈不肯好好爱我，也一样，吴晓晨也得到了报应，而我伤害了很多人，也应得此报。你呢?
梁洛并不恼怒，他用手指轻轻抚我的眉：豆豆，你本该是生活得无忧的天使，有爱你的家人，有相爱的男子，有富足温暖的生活。或者，是我害了你。
我沉静如水：这个世界并没有谁能无忧生活，若是有，也只能在天堂。
梁洛暖暖地吻上我的额，眼眸中有深深的眷恋、伤痛：豆豆，你一直都知道是我遣了吴晓晨偷取你父亲公司的商业机密，对吗?
我侧过脸，眼角的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狠狠地擦掉：是的，妈妈在遗书上都写明了。所以我才会接近你，报复吴晓晨和你。只是，世事难料，我没有想到……
你爱我，是吗?梁洛深深地看进我的眼里。
我用力点头：是的，我爱你。语气坚定到不可置疑。
豆豆，对不起!你说得对，我们都会有报应的。我的报应就是失去你。若是能早遇见你，或者一切又该是另一番境遇，只是，时至今日已经太晚了。他那样痛心疾首，言语切切。
是的，再也回不去了。无论爱或者伤害，谁都无法删除。
十
第二天，街巷流传：梁洛因窃取商业机密，自首入狱。吴晓展因为连番刺激，精神失常，住进了精神病院。
吴谛来看我，他的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疼。他说：豆豆，你和姐姐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现在你们两败俱伤，对我，是最深的伤痛。我要带姐姐离开这里，回家乡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收拾着病床上单薄衣衫，摇摇头：不知道。祝你一路顺风。我回头，对他笑笑，牵强无比。
我寄了一封信给梁洛。我说，我要离开这座城了，要去一个小小的村镇住安静温暖的院落，布衣素食，写字摹画。在暖暖的日光里，在春暖花开里，在淡淡思念里，等他来，给我一个有柔和灯光的家。
一只大手，一只小手并排在一起，算命先生细细端详，郑重其事的表情：你们两个的掌纹合在一起，会是一场孽缘。
我笑吟吟地递张大钞给他，拉起吴谛跑过长长的林阴道，在高高的天桥下，停住脚步。我呼呼地大口喘气，脸上却抑制不住地笑。我回身抱住他，在他的耳边微笑细语：吴谛，我说过的，我们是不能在一起的。这是孽缘，孽缘。都是你姐姐造成的，要怪你只能怪她!
我唇边的笑渐渐犀利，泪却落在他的肩头。他紧紧地抱住我，声音悲伤，豆豆，我不会放弃你的。我爱你，我们离开这里，到很远很远的地方生活， 我会一辈子待你好的。
我的声音瞬间冷如寒冰：已经太晚了。我不会放过她的。
吴谛打了个寒战，抱住我的手慢慢松开，他知道陶豆豆说得出做得到。
我头也不回地离开，背影决然，泪水却急急地落下来。
二
吴晓晨是我爸爸的情人，这一点我毫不避讳。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事情是我无能为力的，譬如妈妈对爸爸的恨譬如爸爸与吴晓晨的关系，譬如我那么不小心地爱上吴谛，吴晓晨的亲弟弟。
妈妈的更年期在爸爸的婚外情里被无限期地延长。她越来越邋遢，越来越唠叨，她几乎总在玩自杀的游戏。日子久了，我和爸爸都渐渐麻木。爸爸夜夜留宿在吴晓晨的住处——爸爸赠她的金屋。我则自己住在19岁生日时爸爸送我的房子里，一个家四分五裂，面临瓦解。
鬼使神差，我与吴谛在这样一种混乱的关系中居然相爱。或者说，他在爱我，而我总是用无穷的恶毒语言来伤害他，挖苦他。看他受伤的表情，我的心底就会泛起宣泄的快感，吴晓晨伤害了妈妈和我，那就让我来伤害她的弟弟吧，这或许就是因果报应。
三
爸爸的公司宣告破产了。那天下午，天很阴，低沉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我像一只烦躁的小猫，坐立不安，几乎崩溃。
吴谛去做家教了，他的大学就是这样自己支撑着下来的。
我拿出手机刚要拨吴谛的电话时铃声响了，吓了我一大跳。接起电话，有男子的声音：你是陶安天的女儿吧?你父亲陶安走在天安大厦跳楼自杀了。
我的手机跌落在地，发出实实在在的声响。
天已经擦黑了，我在天安大厦对面的路边抱紧臂膀，隍恐瑟瑟。
爸爸已经被搬走了，只剩一滩黑红的血，泛着诡异的腥味。我伏在地上，像拥抱着爸爸，如同幼时他用温暖的臂弯拥着我。他总会温暖起来的。我想。
我被清洁工沙沙的扫地声吵醒，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拂去身上的尘土，袖口印上了深色的血迹，我要带爸爸回家。
回家，是的，我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回家了。妈妈，她怎么样了?我这时才意识到妈妈的存在，我疏忽她太久了。
防盗门锁得死死的，我的钥匙早已不知遗落到了哪里。我咚咚地砸门，里面毫无声息。对门的邻居被这巨大的声响吵醒，探出头来，你找陶总的夫人?他们已经不认得我了，小时我总在他们家蹭饭吃。
我吸溜着鼻涕，瓮声道：我是陶豆豆，我回家看我妈。
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却还是生生地咽下了想问的话。邻居阿姨陪我敲了很久的门，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最后报了警。当防盗门被打开的时候，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天塌地陷。
我号啕大哭，几乎断气。
妈妈开煤气自杀了。她留给我的只有一张字条和一张银行卡。很多年前，妈妈也总是这样，留一张字条和几张大钞。只是这次她写的不再是要我自己买饭吃之类的话了，她说，她要陪爸爸去了。她说，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她说，你是大姑娘了。可是，她唯独忘记了，我也还是个孩子。
爸爸得到了妈妈生死相随的爱，而我却就这样被孤零零地扔在这个凄冷的还像妈妈。他抱我在怀里，我仿佛是19年前的小小婴儿，异常安静而安稳。
吴谛温和如春风习习，我知道她一直包容着我的任性与坏脾气，或者，这世上他才是最爱我的人。当他在我的额头落下一吻，温和地说：豆豆，我们离开这里，好好生活。我们去过简单、快乐的生活，只有我们两个，好吗?我几乎消了心底那个强烈的念头，要随他举案齐眉，白头偕老去。
他房间里挂着的合影却适时地提醒了我，镜框吴晓晨款款地笑。
我看着照片里的吴晓晨，诡异地笑：吴谛，你姐姐就要成为洛城公司的总经理夫人，你不高兴吗?
吴谛埋首，不语。我看到她的手上有晶莹的水珠闪耀。
四
我退学了尽管妈妈留给我的银行卡里有足够支付我读完整个大学的费用。但我的生活已经改变了方向。
我一身青春阳光的打扮，简单的白衬衣，有秀丽的小花边，蓝色的牛仔裤恰到好处地包裹着我修长的腿。我站在梁洛的办公桌前，甜美微笑：梁总，我要做你的助理。
梁洛优雅地笑，有着成熟男子的魅力，眉宇间儒雅气质，隐隐现出。正好的年纪，正好的背景。
他起身，握我的手，依旧波澜不惊地微笑，陶豆豆，陶安天的女儿果然是非凡女子。
我并不了解男人，却知道天下没有不吃腥的猫。当梁洛握住我柔若无骨的手时，他眼眸中的欢喜让我更坚定了我的想法。
梁洛并不贪吃，他只是偶尔会握住我的手，说：豆豆你的手太凉了。没有人知道，我其实不过是渴望温暖的凉性女子。梁洛却一点点温暖着缓和着我的冰凉。
他偶尔会吻我，却仅限于额头。他说：豆豆，你是精灵，是天使，没有人会忍心亵渎你。我扬起明眸，温婉天真地对他笑。低下头时，嘴角的笑变冷，变冽。
吴晓晨闻风而至，她做了这么多年的情人，对于情人的气息自然是敏感之极。但她却低估了梁洛待我的心思。
粱洛的办公室里，吴晓晨歇斯底里地质问，当年在我爸爸身边的优雅全失，一如妈妈那时的模样。
粱洛并不恼怒，稳如磐石。那一时，我方才明白：男人的绝情是彬彬有礼而沉默不语的。爱与伤害的演绎，大多如此。
吴晓晨的矛头转了方向，指向一边安静的我：梁洛，你不知道她是来报复我们的吗?陶豆豆，你滚出这里，不要让我看见你!
我静默不语，对于这样的争斗，沉默的女子或者才是最大的赢家。她还在像发怒的母狮一样吼叫时，她不知道，一旁的梁洛已经变了脸色，铁青得吓人。
她第三句“你滚”刚出口。粱洛狠狠地掴了她一个耳光，低沉着声音道离开这里，马上!
吴晓晨不再说什么，眼角滑下泪来，我的心动了一下：这不是妈妈当初的样子吗?失去爱情的女子一样可怜。
吴晓晨踉跄地走了，再不是优雅的莲步生香。
粱洛捧着我的脸，眸中有深深的渴求：豆豆，不管以往发生过什么，都不要背负在自己的身上，好吗?好好地我，好好地爱。
粱洛已经洞悉我所有的心思，眼眶酸酸的，我别过头，眼角有凉凉的东西 静静蜿蜒。
五
午间，我百无聊赖地在办公室里。手机铃响：陶豆豆，我是吴晓晨，我们谈谈。
在街角的咖啡店里，吴晓晨声色疲惫：陶豆豆，你放过梁洛，把他还给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不是喜欢吴谛吗?你跟他走，我给你足够你们生活的钱，好吗?只要你把梁洛给我，我什么都能做。
我尖锐的声音像破布被撕裂：什么都能做?那你把我爸爸妈妈还我!当初，我妈妈求你把爸爸还给她的时候你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吧?你知道这叫什么吗?报应!报应!!
吴晓晨的眼神黯淡下来：豆豆，当初是我不对。你知道吗?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急地说，你爸爸的公司破产就是粱洛指使我偷了公司机密造成的。他才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不能和他在一起的。
她的神色间带着仓皇的疯癫。
我定定地看着她，狠声道：我知道贱女人!你为了能嫁给梁洛，就做了爸爸公司的卧底，窃取商业机密。梁洛答应你，整垮我爸爸就娶你，对吗?
她鸡啄米一样点头：是啊，是啊。
我冷然地笑：吴晓晨，你做梦吧。
我决绝地走掉，听她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叫喊，像那年她与妈妈上演的剧目相仿。是谁说过，风水轮流转。
六
爸爸名下所有的房子被查封后，我也搬出了那套19岁的生日礼物房子。进出的，是一套租来的两居室。
下班前，梁洛提一串钥匙，置于我的掌心：豆豆，如果你愿意，做我的房子的女主人吧。他的神情安静、平和，完全不是爸爸赠吴晓晨房子时的姿态，他，是要给我一个家。
我嬉笑，努力掩饰自己心底隐隐的疼：梁洛，你莫不是在向我求婚?呵呵，我只是要从吴晓展手里拿回属于我的爱和富足生活，可没想过要赔上一个大活人。
话说出，我已然后悔，粱洛的眼里跌进无数的星星点点。我垂下头，握紧手心里的钥匙，烙疼的掌纹，蔓延到心底：梁洛，今晚，我们在一起。
梁洛在厨房间快乐忙碌着，像个孩子。那样年纪的男子居然有如此可爱纯真的笑容，我不禁迷失。
餐桌上，粱洛不停地为我夹菜：豆豆，你要多吃点，可不能真的像个小豆子那么瘦啊。眉眼里的怜爱，满满当当的，盈满我的心房。
斟上红酒，我举杯抿上一口：梁洛，幸福有时很简单，即使布衣荆钗，粗茶淡饭，也会觉得快乐。我宁愿用所有的富贵荣华换一家团聚，可是，却永世不得。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总是忙着生意，我就是一个可怜的小豆子，吃快餐、汉堡、肯德基、却难得一餐温暖的淡粥青菜。那时候，我总躲在小区的楼下，看那些温暖的灯光，那么柔美，那么安宁。那里面一定有很多快乐的小豆子，有爸爸妈妈陪着吃饭，讲故事，多好啊。可是，我没有。
我看向梁洛：梁洛，你现在快乐吗?幸福吗?
他仰头喝下大杯的红酒：现在，我很幸福。豆豆，嫁给我吧，我们有一个家，我会让你永远幸福，温暖。你再也不是只有自己的小豆子了，我会陪着你，在温暖的灯光里，一起吃饭、说话。就像你一直希望的那样，你说好吗?
我长长叹一口气，又变回玩世不恭的小豆子：梁洛，我们不要抒情了，干了这杯酒，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一饮而尽。
我的面颊红红的，灿若桃花，醉眼迷蒙，摄魂勾魄，我对着梁洛妩媚地笑风情万种。
淡蓝的床单上盛开了艳丽如罂粟的花朵，梁洛吻上我的脸，喃声细语：我的小豆子，我的小天使，我一定奉你盛大的豪华婚礼。
夜深，我睁着空洞的眼睛，泪落在枕上，想起从来只牵我的手，只吻我的额的吴谛，心一阵阵地绞痛。
七
梁洛要娶没落女子陶豆豆的消息一时满城风雨。
吴谛在楼下堵到我，从上一次分开后，我便断了和他一切的联系，却还是逃不开。我轻蔑地笑：吴谛，你想怎么样?你不知道我要取代你姐姐做洛城公司的经理夫人吗?
他还是温和模样，只是消瘦不少豆豆，我们离开这里，好吗?你并不是工于心计的女孩儿，何苦这样苦苦折磨自己呢?我们离开这里，忘掉所有的前尘往事，好好过以后的日子，可好?
不好。我面如寒霜，吴谛，我并不曾真心爱过你，你应该知道的。而你的姐姐害我家破人亡，我与她不共戴天我们之间只剩下恨。
吴谛的背影清冷，我这样狠心地伤害了这个深爱我的男子，只因一场仇恨。
八
梁洛带我出席本城最大的商业聚会。我着一身白色羽衣，从楼梯间缓缓行下，仿佛从天而降的天使，惊艳全场。
梁洛执我的手，拥我的肩，在宾客间杯酒欢饮，暖笑相对，一时间，郎才女貌的夸赞声，不绝于耳。
梁洛正与几名高官相谈甚欢，我转到角落，饮下一杯白开水。回身却着到吴晓晨，凛冽的眉眼，憔悴的面容，曾几何时她变了这副模样?
我挑细细的眉，嘴角的笑宛如星子：吴晓晨，你不祝贺我吗?
她给我的却是腰间撕扯的疼，我低头看，白色衣衫上有绚烂的红绽放，仿若白色宣纸上的红色水彩点点晕开，如花开。
听见片片惊呼，影影绰绰的人群慌乱，我在倒下身子前对吴晓晨说：我还是赢了。
九
在极厌恶的来苏水味中醒来身边有梁洛握紧我的手，眼红如炽，豆豆，豆豆，你醒了，太好了。
这个男人的泪就这样一滴滴落在我苍白微凉的指间，有灼烧的痛。
我停住笑，依旧苍白：梁洛，我怎么就成了肥皂剧的女主角了?呵。伤口被牵得生疼。
粱洛面色严肃：豆豆，这并不好玩。都是我不好，害了你。
我摇头：不是的。这是报应，你相信吗?爸爸伤害了妈妈，得到了报应：妈妈不肯好好爱我，也一样，吴晓晨也得到了报应，而我伤害了很多人，也应得此报。你呢?
梁洛并不恼怒，他用手指轻轻抚我的眉：豆豆，你本该是生活得无忧的天使，有爱你的家人，有相爱的男子，有富足温暖的生活。或者，是我害了你。
我沉静如水：这个世界并没有谁能无忧生活，若是有，也只能在天堂。
梁洛暖暖地吻上我的额，眼眸中有深深的眷恋、伤痛：豆豆，你一直都知道是我遣了吴晓晨偷取你父亲公司的商业机密，对吗?
我侧过脸，眼角的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狠狠地擦掉：是的，妈妈在遗书上都写明了。所以我才会接近你，报复吴晓晨和你。只是，世事难料，我没有想到……
你爱我，是吗?梁洛深深地看进我的眼里。
我用力点头：是的，我爱你。语气坚定到不可置疑。
豆豆，对不起!你说得对，我们都会有报应的。我的报应就是失去你。若是能早遇见你，或者一切又该是另一番境遇，只是，时至今日已经太晚了。他那样痛心疾首，言语切切。
是的，再也回不去了。无论爱或者伤害，谁都无法删除。
十
第二天，街巷流传：梁洛因窃取商业机密，自首入狱。吴晓展因为连番刺激，精神失常，住进了精神病院。
吴谛来看我，他的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疼。他说：豆豆，你和姐姐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现在你们两败俱伤，对我，是最深的伤痛。我要带姐姐离开这里，回家乡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有什么打算吗?
我收拾着病床上单薄衣衫，摇摇头：不知道。祝你一路顺风。我回头，对他笑笑，牵强无比。
我寄了一封信给梁洛。我说，我要离开这座城了，要去一个小小的村镇住安静温暖的院落，布衣素食，写字摹画。在暖暖的日光里，在春暖花开里，在淡淡思念里，等他来，给我一个有柔和灯光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