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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双鬓苍白的七旬老人站在苗族古床榻旁,指着上面雕刻的花纹图案,讲述它们的来历。游客们围在他的身边,不时点头称赞。
老人叫龙文玉,是苗族博物馆馆长,凡有空余时间他都会在馆里充当导游。对他来说,苗族文化是他的一切,不论其发展如何,他都要去守护它。建立苗族博物馆,这是他保护弘扬苗文化的第一步。
为了一个约定
山江镇位于凤凰县西北部,当地居民基本是苗族人。那里苗寨成群,风景秀丽,绿树、碧泉、青山相依相偎,是一片安宁的世外净土。
苗族博物馆位于山江镇叭崮村,由湘西最后一位“苗王”龙云飞的府邸改建而成,馆内珍藏的2000多件苗族珍贵文物,大多是龙文玉千辛万苦收集而来,还有一部分由当地居民捐赠。原汁原味的建筑以及特有的家居装饰,让画面定格在了古时的苗疆,这里,没有现代气息,只有淳朴的苗族文化。
然而选址山江镇实为一招险棋,山险交通不便利是不争的事实,那里还是当地的贫困镇。无疑,当初决定在此建馆遭到了家人反对,不过龙文玉却有独特见解。“论历史,这里有苗王府邸,论景色,此处山清水秀。要想保住苗文化,让更多人了解苗文化,不被其他文化‘侵蚀’,这是最佳地点。”
时间是见证者,如今的苗族博物馆红红火火,还活化了当地的旅游产业。谈及为何费尽心力建馆,龙文玉深有感触,“这么做是为了了却一个许久的约定……”
1982年夏天,沈从文回故乡凤凰探亲。当时的龙文玉为文教人士,十分关注苗族的文化保护与传承。沈老对龙文玉早有耳闻,同为苗族的他也十分关心苗文化的现状,因此沈老托人将龙文玉“招”来,一同探讨苗族文化。
“我想建一座苗族博物馆,将苗族文化发扬光大。”话刚从龙文玉口中说出,一旁的沈老就连声称赞,“苗文化与汉文化一样博大精深,如不及时抢救,就会湮灭和消逝。”沈老兴致勃勃地从房中取出纸和笔,亲自写了“苗族博物馆”五个大字。两人对苗族文化的热爱化为一纸“契约”,五个大字就像契约上的签名,深深烙在了他们的心间。沈老离开凤凰后,给龙文玉寄来一封信,他期望博物馆是“一部苗族的生活简史,一幅苗族社会缩影,一座苗族文化的殿堂……”这副重担自然落在了龙文玉的肩上,他开始四处收集散落于民间的苗族文物。
文化、利益的取与舍
一天,龙文玉打听到一美院教授在某古玩市场想买一件由紫檀木制成的屏风,但卖家开口2000元,那位教授没买。龙文玉找到卖家,没想到对方竟开口4000元。“4000就4000。”他眉毛没皱一下就买了。过了几天,龙文玉在家看电视,刚好播出京剧《醉打金枝》,突然,他惊奇地发现京剧场景里有一个屏风和之前的紫檀木屏风十分相似。经查证,这件紫檀木屏风出自唐朝,那时凤凰县叫渭阳县,当朝宰相为郭子仪,居于汾阳王府。在郭子仪70大寿时,渭阳县的苗族百姓为庆祝宰相寿辰,专门制作了一件由8块紫檀木组成的屏风,其中还雕有“汾阳王府”四字。此文物恰好证明了唐朝时期,苗族与汉族当权者之间的友好和睦,同时也印证了“渭阳县”的存在,价值不菲。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海外某集团老总得知此事后派人向龙文玉购买此屏风,开价从4万美元涨到8万美元,但龙文玉拒绝了。他不忍心看到仅有的文化遗产,漂流海外。
1999年龙文玉退休了,但为了博物馆建设,他放弃赋闲静养,继续奔波于湘西各地收集苗族文物。
2000年1月,有人告诉龙文玉,山江一苗寨内有个明朝的罐子。得知消息后,他立马动身,只身顶着风雪前往山寨。到达时天色已晚,见到那个明朝陶罐时,龙文玉心如刀割——陶罐竟被当作喂猪的潲水桶。
第二天,风雪刮得更紧,龙文玉谢绝当地人的挽留,带上陶罐匆匆往回赶。在一段崖道处,由于积雪盖住了光滑的石头,龙文玉一脚没有踩实,整个人向悬崖下滑去。情急之中,他紧紧抓住了一条突出崖壁的树根,而另一只手,却高举着那个陶罐……
终于在2002年,苗族博物馆建立。此时的龙文玉百感交集,虽然沈老已不在人世,但约定终究实现了。
如此痴迷于苗文化,不屑重金、舍生忘我,究竟是为什么?
龙文玉说:“我潜心研究中国历史,发现苗族与汉族之间有着很深的渊源。汉人信龙,而苗族有‘接龙舞’,说明苗文化与汉文化不可分割,它们是一个整体。我在保护苗文化的同时,就是在保护中华民族的文化。如今外国文化侵袭,如果不去保护,难道眼睁睁看着中华民族的文化被侵蚀吗?”
乡村文化旅游的“领头羊”
博物馆的建立让龙文玉成功迈出了第一步,但他清楚,苗文化正经历着独特考验。现今经济的飞速发展,让许多苗族青年对大城市充满了向往。光喊“保护传承”的口号显得十分乏力,一己之力无以回天。龙文玉做出了顺应时代发展的决定——振兴乡村文化旅游产业,打造民族特色旅游品牌。
龙文玉向当地政府建议,希望以山江苗族博物馆为龙头,开发苗族山寨,弘扬苗族文化。2002年,湖南省第一个跨越行政区划地域界限的“山江苗族文化保护区”正式成立。一个由苗族博物馆、苗王洞、老家寨、乌龙山等17个景点组成的乡村文化旅游网络形成。保护区覆盖16个乡镇,成为凤凰乡村文化旅游宝地。
虽然保护区的形成合理规划了乡村文化旅游资源,凝聚了众人之力,但一件突发的事件犹如给了龙文玉当头一棒。国内某知名导演组织了一场活动,但是活动中的壮族同胞佩戴的却是苗族银帽,银帽成了卖点,也成了那位导演牟利的工具。“这不是张冠李戴吗?”龙文玉很不解,如果这样发展下去,岂不是“苗将不苗了”。打造苗族品牌,引领苗族文化发展方向迫在眉睫。
说到苗文化,自由恋爱是一大亮点,从封建时代至今,苗族一直实行自由恋爱。有赶场时以歌定情的“边边场”,苗族情人节歌定伴侣的“跳花跳月”,还有迎客时问歌坦诚的“苗家拦门酒”等,龙文玉以这些民俗为参照,陆续注册了“苗家拦门酒”、“边边场”、“跳花跳月(简称跳花牌)”等商品商标,其中“跳花牌银首饰”、“跳花牌香囊”等商品,备受游客青睐。之后凤凰县城和山江镇还出现了“跳花街”、“边边场路”、“跳花大道”等永久性地名和街名。
他明白,要想扩大山江旅游文化的影响力,包装宣传很重要。在文化保护区成立后,他自筹资金策划承办了“天下凤凰美群星演唱会”,邀请宋祖英、徐沛东、阎维文等明星助阵。演唱会的成功举办,提高了旅游区的知名度。这次活动宋祖英没要一分钱,其他明星开价也不高,纯属捧场。龙文玉很感动,“之所以有今天,是因为保护苗文化,为苗文化无私奉献的不止我一人。”
忆及当年,龙文玉退休之后就开始打工,给别的公司当经理,为的就是筹集资金建立博物馆。生于湘西的宋祖英知道后,觉得老人家很不容易,便出资帮助龙文玉。博物馆建成后有了一些门票收入,龙文玉便亲自前往北京给宋祖英还钱。那天吃完饭,宋祖英却说:“老人家,这钱不还了,我也想为苗族尽一份力。您一把年纪为了守护苗族文化都去打工,我这点钱算什么。如果您实在要还,等以后我有困难了,再还……”之后,宋祖英自愿担任苗族博物馆荣誉馆长,在2006年肯尼迪艺术中心演唱时,她还将博物馆的一件苗族新娘床带去会场展览,身穿苗装的宋祖英将苗文化展现在了世人面前。
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关注苗族文化,国内多所大专院校甚至将苗族博物馆定为教学科研实习基地,每个假期都派学生去学习研究。保护苗文化的同时又推广苗文化,龙文玉做到了。
山江的凤凰
俗话说“凤凰不落无宝之地”,现今的山江镇今非昔比,当地居民的经济水平都有所提高,“我们是以弘扬民族文化的前提赚钱,而不是为赚钱打出保护民族文化的招牌。”龙文玉的话掷地有声。
由于苗族博物馆与其他景区合作创建了乡村文化旅游网络,游客渐渐增多,当地百姓也得到了实惠。苗族博物馆中有许多作坊,其中有间苗绣作坊,龙文玉请来省级、州级两位刺绣传承人在作坊工作,给他们发工资,帮他们接单。同时龙文玉还出资,给300位村民进行刺绣培训,将他们分散于各个山寨,让他们将苗族刺绣发扬光大。其中有48人一直与龙文玉保持联系,他们生意不好时,龙文玉就主动帮他们找生意做。“苗族的百姓不容易,让他们多赚点钱,生活好了,才会重视自己的本土民俗文化。”
每年的四月八日是苗族的欢庆节日,在这一天,龙文玉会组织旅游乡镇的代表队来苗族博物馆举行活动庆祝。这样不仅稳住了苗族民俗,还能吸引更多游客,提高当地人的收入。此外,在2006年,由龙文玉策划,县政府主办了“中国·凤凰苗族银饰文化节”,节日当天苗民们穿戴苗族服饰银饰,聚集于凤凰县城,向外来游客展示苗族特有的服装与饰品,吸引了许多旅游者购买。由于该文化节办得成功,后来每隔两年就举行一次,到今年已经办了三届。总之,龙文玉使出浑身解数,只要有利于苗文化,他都会去尝试。
2012年5月,凤凰县人民政府为了更好地整合乡村旅游资源,把17个乡村旅游公司组建成凤凰县城乡文化旅游发展有限责任公司。龙文玉被选为董事会副董事长,兼管总公司景区建设部的景区策划工作,他让三儿子任博物馆主管后,集中考虑整个景区的建设问题。经他提议,17个景点分三条线,留7个景点经营(其他的停止整顿待建),重点打造两个4A级景区。
看似一切已经按照龙文玉的期望发展,但龙文玉仍有一个心结没有解开,将剩下的一半重担放下是他最后的愿望,“我想将苗族博物馆建设成名副其实的中国苗族博物馆,无奈以现在的实力,还难以匹配‘中国’二字,不过我不会放弃,相信这一天会到来,苗族文化定能迎来属于自己的辉煌。”
就像龙文玉所期待的那样,苗族的文化就像一只凤凰,它再美,也有烈火燃身之时;但是不用担心,涅槃之后的它将更加美丽,更加五彩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