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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报刊、网页,不时见到冠以安徽省省名的“安徽口音”一语,如:
(1)余先生身高1.68米,穿着一身黑色外衣,黑色旅游鞋,白衬衣,年龄是20岁,有些口吃,安徽口音,希望知情人能够提供线索。(《北京青年报》2009年4月27日)
(2)秀秀的爸爸是安徽人,带着安徽口音,很早前打电话到她家发生过沟通不畅的问题,不过现在凭着我多年出差合肥的经历,应该不会有这个问题了。(《新民晚报》2009年3月4日)
(3)这个一口安徽口音、长相英俊却两眼茫然的孩子让陆大妈倍加关切。(新华网2009年4月13日)
(4)爸爸的安徽口音把“鸡鸣寺”说成“鸡鸣字”。(中国共产党新闻网2009年2月24日)
(5)这位当过兵的老人带着浓重的安徽口音说:“这几天我天天看神七直播,看见翟志刚出舱挥手的时候,我真是激动。这不光是他们个人的骄傲,也是国家的自豪。”(新华网2008年9月28日)
(6)一天,走在路上,突然接到一电话,略带安徽口音的普通话,浑厚的男低音。(凤凰网2007年5月18日)
(7)张师傅操着一口夹杂着安徽口音的普通话对记者说。(人民网2006年11月28日)
安徽省东西宽约450公里,南北长约570公里,总面积13.96万平方公里,2007年末,全省户籍人口6675.7万人。①是不是生活在13.96万平方公里的6000多万安徽人的口音就是“安徽口音”?
我们首先看现代汉语权威规范词典是怎么解释“口音”的。《现代汉语词典》(第五版)中“口音”一词的义项有两个:一是说话的声音;二是方音。很明显,“安徽口音”一说中的“口音”是“方音”的意思。“方音”又是什么呢?《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的解释是:方言的语音。那“方言”又是什么呢?《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是这样解释的:一种语言中跟标准语有区别的、只在一个地区使用的话,如汉语的粤方言、吴方言等。权威方言学者们又是怎么定义方言的呢?袁家骅先生认为方言的第一层意思是:“同一个语言的地方变体,特别是语音方面,往往是其他地方的人觉得难于听懂的。”②詹伯慧先生认为:“方言,就是人们常说的‘地方话’,它是通行于某一地点或某一地区的交际工具。”③可以看出,不管是现代汉语权威规范词典,还是权威汉语方言学家都认为方言是通行于某一地方为其他地方人觉得难于听懂的“地方话”。至此,我们可以说“口音”就是某一为其他地方人觉得难于听懂的“地方话”的语音;不同的“地方话”有不同的“口音”。
安徽省只有一种地方话吗?从老百姓的感觉来说,一般人都不会认为安徽省只有一种地方话,地理上皖北的话、皖中的话、皖南的话各不一样,即使同在皖南某一个小乡镇,隔一座山就是不同的“地方话”。既然安徽省拥有远远不止一种的地方话,那么用“安徽口音”来指称上述诸多例子中具体某人说的具体某一地方话的语音是非常不准确的。
从汉语方言专业研究角度来看,安徽省的汉语方言品种多样,主要有官话、吴语、赣语、徽语等四大方言。这些方言分布于安徽省的各地,官话主要分布在长江以北和江南沿江地带,在皖东南还分布着太平天国运动以后移民带来的西南官话;吴语分布在长江以南、黄山九华山以北青弋江秋浦河流域;赣语分布于皖西南的怀宁、岳西等10个县市;徽语分布于皖南地区南部的10个县市。④之所以将安徽省的汉语方言首先分成四大方言,语音差别是最为重要即首要的区分条件。一般来说,安徽省这四大方言区之间的人们很难互相通话的,比如:说赣语怀宁话与说官话合肥话的人之间是无法通话的。假设这四大方言的每一大方言内部不再有语音差别,即每一种方言只有一种口音,“安徽口音”也至少包括四种口音。事实上,这种假设是不成立的,因为安徽省四大方言内部又存在明显的语音差别,如:安徽省的官话方言又因语音差别分为中原官话、江淮官话和西南官话,属中原官话的阜阳话和属江淮官话的合肥话语音差别明显,口音不同。即使在安徽省江淮官话这个次方言内部也存在明显的语音差别,安徽江淮官话分洪巢片江淮官话和黄孝片江淮官话,洪巢片江淮官话的合肥话与黄孝片江淮官话的安庆话语音不同,口音不同。方言片内部又有语音差别、口音不一致,如:黄孝片内部的安庆话与桐城话口音就不一样。可见,从汉语方言学的角度看,安徽省不是单一方言的省区,不存在某种单一口音,因此,用“安徽口音”来指称某一具体安徽人所说的汉语方言是不准确的。
无论是老百姓的感觉还是方言学的研究成果都表明“安徽口音”的说法是不正确的,而且笼统的“安徽口音”是不存在的。
用“安徽口音”来指称安徽人所说的汉语方言不仅不准确,而且影响到我们的某些工作的进行,不利于和谐社会的建设。媒体在报道犯罪嫌疑人时,通常会提到“口音”,如:
(8)张某,男,汉族,1971年2月5日出生,户籍地址:安徽省六安市裕安区罗集乡华城村黄油坊组。身高1.74米左右,安徽口音。(新华网2009年6月4日)
(9)祁某,男,汉族,1981年1月6日出生,原籍安徽省长丰县左店乡左店村上户队,此人身高1.72米左右,方脸,操安徽口音。(天山网2008年4月2日)
公安机关若以“安徽口音”定位嫌疑人的口音时,可能要排查来自安徽省各种汉语方言区的嫌疑人,方能破案,这样无疑会加大工作难度,延长破案时间,浪费资源。
总之,媒体报道中“安徽口音”的表述不仅不准确,让人难以理解,而且会对社会造成误导。媒体应该尽量避免使用,而且对于那些特别是非单一汉语方言的省区也尽量避免使用“省区名+口音”(如“广东口音”、“广西口音”、“江苏口音”等)的用法。
注 释:
①http://www.ah.gov.cn/zjah/mainmenu.asp?name=qhrk
②袁家骅等:《汉语方言概要(第二版)》,北京:语文出版社,2001年版。
③詹伯慧:《汉语方言及方言调查》,武汉: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④赵日新:《安徽省的汉语方言》,《方言》,2008(4)。
(作者为暨南大学文学院博士生)
编校:赵 亮
(1)余先生身高1.68米,穿着一身黑色外衣,黑色旅游鞋,白衬衣,年龄是20岁,有些口吃,安徽口音,希望知情人能够提供线索。(《北京青年报》2009年4月27日)
(2)秀秀的爸爸是安徽人,带着安徽口音,很早前打电话到她家发生过沟通不畅的问题,不过现在凭着我多年出差合肥的经历,应该不会有这个问题了。(《新民晚报》2009年3月4日)
(3)这个一口安徽口音、长相英俊却两眼茫然的孩子让陆大妈倍加关切。(新华网2009年4月13日)
(4)爸爸的安徽口音把“鸡鸣寺”说成“鸡鸣字”。(中国共产党新闻网2009年2月24日)
(5)这位当过兵的老人带着浓重的安徽口音说:“这几天我天天看神七直播,看见翟志刚出舱挥手的时候,我真是激动。这不光是他们个人的骄傲,也是国家的自豪。”(新华网2008年9月28日)
(6)一天,走在路上,突然接到一电话,略带安徽口音的普通话,浑厚的男低音。(凤凰网2007年5月18日)
(7)张师傅操着一口夹杂着安徽口音的普通话对记者说。(人民网2006年11月28日)
安徽省东西宽约450公里,南北长约570公里,总面积13.96万平方公里,2007年末,全省户籍人口6675.7万人。①是不是生活在13.96万平方公里的6000多万安徽人的口音就是“安徽口音”?
我们首先看现代汉语权威规范词典是怎么解释“口音”的。《现代汉语词典》(第五版)中“口音”一词的义项有两个:一是说话的声音;二是方音。很明显,“安徽口音”一说中的“口音”是“方音”的意思。“方音”又是什么呢?《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的解释是:方言的语音。那“方言”又是什么呢?《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是这样解释的:一种语言中跟标准语有区别的、只在一个地区使用的话,如汉语的粤方言、吴方言等。权威方言学者们又是怎么定义方言的呢?袁家骅先生认为方言的第一层意思是:“同一个语言的地方变体,特别是语音方面,往往是其他地方的人觉得难于听懂的。”②詹伯慧先生认为:“方言,就是人们常说的‘地方话’,它是通行于某一地点或某一地区的交际工具。”③可以看出,不管是现代汉语权威规范词典,还是权威汉语方言学家都认为方言是通行于某一地方为其他地方人觉得难于听懂的“地方话”。至此,我们可以说“口音”就是某一为其他地方人觉得难于听懂的“地方话”的语音;不同的“地方话”有不同的“口音”。
安徽省只有一种地方话吗?从老百姓的感觉来说,一般人都不会认为安徽省只有一种地方话,地理上皖北的话、皖中的话、皖南的话各不一样,即使同在皖南某一个小乡镇,隔一座山就是不同的“地方话”。既然安徽省拥有远远不止一种的地方话,那么用“安徽口音”来指称上述诸多例子中具体某人说的具体某一地方话的语音是非常不准确的。
从汉语方言专业研究角度来看,安徽省的汉语方言品种多样,主要有官话、吴语、赣语、徽语等四大方言。这些方言分布于安徽省的各地,官话主要分布在长江以北和江南沿江地带,在皖东南还分布着太平天国运动以后移民带来的西南官话;吴语分布在长江以南、黄山九华山以北青弋江秋浦河流域;赣语分布于皖西南的怀宁、岳西等10个县市;徽语分布于皖南地区南部的10个县市。④之所以将安徽省的汉语方言首先分成四大方言,语音差别是最为重要即首要的区分条件。一般来说,安徽省这四大方言区之间的人们很难互相通话的,比如:说赣语怀宁话与说官话合肥话的人之间是无法通话的。假设这四大方言的每一大方言内部不再有语音差别,即每一种方言只有一种口音,“安徽口音”也至少包括四种口音。事实上,这种假设是不成立的,因为安徽省四大方言内部又存在明显的语音差别,如:安徽省的官话方言又因语音差别分为中原官话、江淮官话和西南官话,属中原官话的阜阳话和属江淮官话的合肥话语音差别明显,口音不同。即使在安徽省江淮官话这个次方言内部也存在明显的语音差别,安徽江淮官话分洪巢片江淮官话和黄孝片江淮官话,洪巢片江淮官话的合肥话与黄孝片江淮官话的安庆话语音不同,口音不同。方言片内部又有语音差别、口音不一致,如:黄孝片内部的安庆话与桐城话口音就不一样。可见,从汉语方言学的角度看,安徽省不是单一方言的省区,不存在某种单一口音,因此,用“安徽口音”来指称某一具体安徽人所说的汉语方言是不准确的。
无论是老百姓的感觉还是方言学的研究成果都表明“安徽口音”的说法是不正确的,而且笼统的“安徽口音”是不存在的。
用“安徽口音”来指称安徽人所说的汉语方言不仅不准确,而且影响到我们的某些工作的进行,不利于和谐社会的建设。媒体在报道犯罪嫌疑人时,通常会提到“口音”,如:
(8)张某,男,汉族,1971年2月5日出生,户籍地址:安徽省六安市裕安区罗集乡华城村黄油坊组。身高1.74米左右,安徽口音。(新华网2009年6月4日)
(9)祁某,男,汉族,1981年1月6日出生,原籍安徽省长丰县左店乡左店村上户队,此人身高1.72米左右,方脸,操安徽口音。(天山网2008年4月2日)
公安机关若以“安徽口音”定位嫌疑人的口音时,可能要排查来自安徽省各种汉语方言区的嫌疑人,方能破案,这样无疑会加大工作难度,延长破案时间,浪费资源。
总之,媒体报道中“安徽口音”的表述不仅不准确,让人难以理解,而且会对社会造成误导。媒体应该尽量避免使用,而且对于那些特别是非单一汉语方言的省区也尽量避免使用“省区名+口音”(如“广东口音”、“广西口音”、“江苏口音”等)的用法。
注 释:
①http://www.ah.gov.cn/zjah/mainmenu.asp?name=qhrk
②袁家骅等:《汉语方言概要(第二版)》,北京:语文出版社,2001年版。
③詹伯慧:《汉语方言及方言调查》,武汉: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
④赵日新:《安徽省的汉语方言》,《方言》,2008(4)。
(作者为暨南大学文学院博士生)
编校:赵 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