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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当刀郎大哥这首成名曲响彻大街小巷的时候，准岳父大人亲自来相我了。
他是一个农村建筑施工队的小老板，多年水里滚、泥里爬为子女在县城置办了一套房子。见面的地点就安排在这套房子里，后来被我们称之为“老窝”。
隔窗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我心里有点小紧张。我和妻子当时相处不久，还没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他半路杀来这算是咋回事呢？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比较老相，不善言谈。闺女忙着帮他弹拭满身的雪花，他只是说了声“不用了”，然后就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支烟，乐呵呵瞅着我，似乎在面对他刚砌好的一堵墙，有点小满意，还想挑点小破绽。
当时有些简短的对话，年代久远加上当时紧张，现在已不记得具体内容了。但我对他身上那种“亲和力”印象深刻。他不一定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但举手投足间就会拉近彼此的距离，好似一种超能力。
2
2003年初冬第一场雪，我第一次以新姑爷的身份，携两箱好酒登门拜望。这在农村可是一件不小的热闹事，亲朋好友纷纷应约前来赴宴。街坊邻居，无论谁送来一捆青菜、两盒点心，他都热呵呵地接待，又递烟又敬茶，拉着人家的手非要留饭。没到饭点呢，炕头桌面全都摆满了各色礼物，就连村支书都亲自前来祝贺，足见他人缘之好。
他高兴，不只是习惯性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这从他特意换上的新衣服、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足见一斑。他亲自去院里抓鸡，农村的院子大，鸡又是散养惯了的，他还非得抓那只带头的大公鸡。结果鸡没抓着，自己却实在地摔了一跤，滚了一身雪。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笑着招呼我们过去帮忙。
他亲自杀鸡、掌勺、端盘子上桌，果然是色香味俱全。许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吃到过那么好吃的炒鸡。
他慷慨解囊，掏出几瓶珍藏多年的茅台，不但自己痛饮，还非得劝我喝好。结果酒席没过半，我就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醒来已是第二天了，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他的炕头上打吊瓶。他双眼通红，手边的烟灰缸里堆起了小山包，有些愧疚地冲我笑。
从此，他再也没有劝我喝过酒。
3
多少年后的又一个雪夜，他的查体结果出来了——肺癌晚期。
我们怎么也不相信，又先后去省城和京城的知名医院确诊，终于一家人都死了心。
虽然他到死都没说，但我相信他一定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因为在发病之前的半年多时间里，他一直在咳血痰。但当时他老母亲病重，他不愿提到自己的病情，唯恐耽误他守在床前尽孝。
为了劝他住院，我们进行了旷日持久的车轮战，终于说服了他。
就在动身前一天，他忽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开车拉着他去苏留庄工地，他说有要紧事要办。我急急火火驱车赶到，直到把车停在农村信用社门口时，他才掏出一张存折递给我说要让我取出所有的钱。我不敢怠慢，可受制于银行规定，我只能取出49000元。然后他指路我开车，给建筑工人们挨家挨户送钱，发到最后还差好几千，他又用颤抖的双手给那位老队长打了一张欠条，并郑重地保证，过几天他回来肯定还清。老队长不明就里，只是反复叨念：咱哥俩几十年了，你这不是见外吗？咋还就恁急着还钱？
万没想到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坐我的车。每每想起当年我买车的时候，他非得让我买相中的这一款（当时差两万元，想换车型），让我老岳母用手绢包了两万元给我送到4S店时，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此后的几个月时间里，他住院住得一点也不安心。我们去探望时，他还是满不在乎地笑，还郑重地跟陪我去的同学相约去喝酒。但是我能看得出他的痛苦和无奈，除了肉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无时无刻不在牵挂住院的老娘，他放不下他的孙子和外甥们，他梦里都在惦记他的弟兄们吃饭了没有……
一个雪花纷飞的傍晚，老太太在他的陪伴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像他这种放疗化疗一起做的重病号，想动身院方一百个不答应，但是九牛二虎也拦不住他对母亲的孝心。第二天出殡，他被我们裹得像个粽子，仍然趴在灵棚冰冷的地面上哭，跪在墓穴旁雪地里嚎，当天夜里他就因为高烧，被120紧急送回省肿瘤医院救治。
4
他出殡那天，雪下得很大。全村男女老少一起出动，帮着我们抬棺送葬，还有很多我们都不认识的人前来吊唁。
他临终遗言只有简短的几句话，只说他对谁有亏欠，又提到了他抽屉里的欠条。
奇怪的是，他身后没有一个前来催债的，倒是有不少主动上门来还账的。有一个老大妈是这么说的：长青兄弟就是实诚，我们欠他的工费他连条都不让打。老天爷不开眼啊，这么好的人，怎的说走就走了呢？
又是一个雪花飞舞的季节。
让我不由得想起这么一个跟雪有缘的人。
或许是因为他有一颗雪一样纯洁的心。
他是我岳父，他是一个好人。他自己从没说过，但是大家都这么说。
我自幼从书上读过那么多英雄楷模，我岳父没有他们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事迹，但是他的言传身教，给后辈树立了做人的标杆。
岳父大人，一路走好！
“2002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的更晚一些”当刀郎大哥这首成名曲响彻大街小巷的时候，准岳父大人亲自来相我了。
他是一个农村建筑施工队的小老板，多年水里滚、泥里爬为子女在县城置办了一套房子。见面的地点就安排在这套房子里，后来被我们称之为“老窝”。
隔窗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我心里有点小紧张。我和妻子当时相处不久，还没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他半路杀来这算是咋回事呢？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比较老相，不善言谈。闺女忙着帮他弹拭满身的雪花，他只是说了声“不用了”，然后就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支烟，乐呵呵瞅着我，似乎在面对他刚砌好的一堵墙，有点小满意，还想挑点小破绽。
当时有些简短的对话，年代久远加上当时紧张，现在已不记得具体内容了。但我对他身上那种“亲和力”印象深刻。他不一定说什么或者做什么，但举手投足间就会拉近彼此的距离，好似一种超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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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初冬第一场雪，我第一次以新姑爷的身份，携两箱好酒登门拜望。这在农村可是一件不小的热闹事，亲朋好友纷纷应约前来赴宴。街坊邻居，无论谁送来一捆青菜、两盒点心，他都热呵呵地接待，又递烟又敬茶，拉着人家的手非要留饭。没到饭点呢，炕头桌面全都摆满了各色礼物，就连村支书都亲自前来祝贺，足见他人缘之好。
他高兴，不只是习惯性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这从他特意换上的新衣服、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刮得干干净净的脸上足见一斑。他亲自去院里抓鸡，农村的院子大，鸡又是散养惯了的，他还非得抓那只带头的大公鸡。结果鸡没抓着，自己却实在地摔了一跤，滚了一身雪。他爬起来，拍拍身上，笑着招呼我们过去帮忙。
他亲自杀鸡、掌勺、端盘子上桌，果然是色香味俱全。许多年过去了，我再也没吃到过那么好吃的炒鸡。
他慷慨解囊，掏出几瓶珍藏多年的茅台，不但自己痛饮，还非得劝我喝好。结果酒席没过半，我就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醒来已是第二天了，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他的炕头上打吊瓶。他双眼通红，手边的烟灰缸里堆起了小山包，有些愧疚地冲我笑。
从此，他再也没有劝我喝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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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后的又一个雪夜，他的查体结果出来了——肺癌晚期。
我们怎么也不相信，又先后去省城和京城的知名医院确诊，终于一家人都死了心。
虽然他到死都没说，但我相信他一定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了。因为在发病之前的半年多时间里，他一直在咳血痰。但当时他老母亲病重，他不愿提到自己的病情，唯恐耽误他守在床前尽孝。
为了劝他住院，我们进行了旷日持久的车轮战，终于说服了他。
就在动身前一天，他忽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开车拉着他去苏留庄工地，他说有要紧事要办。我急急火火驱车赶到，直到把车停在农村信用社门口时，他才掏出一张存折递给我说要让我取出所有的钱。我不敢怠慢，可受制于银行规定，我只能取出49000元。然后他指路我开车，给建筑工人们挨家挨户送钱，发到最后还差好几千，他又用颤抖的双手给那位老队长打了一张欠条，并郑重地保证，过几天他回来肯定还清。老队长不明就里，只是反复叨念：咱哥俩几十年了，你这不是见外吗？咋还就恁急着还钱？
万没想到的是，这是他最后一次坐我的车。每每想起当年我买车的时候，他非得让我买相中的这一款（当时差两万元，想换车型），让我老岳母用手绢包了两万元给我送到4S店时，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此后的几个月时间里，他住院住得一点也不安心。我们去探望时，他还是满不在乎地笑，还郑重地跟陪我去的同学相约去喝酒。但是我能看得出他的痛苦和无奈，除了肉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他无时无刻不在牵挂住院的老娘，他放不下他的孙子和外甥们，他梦里都在惦记他的弟兄们吃饭了没有……
一个雪花纷飞的傍晚，老太太在他的陪伴下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像他这种放疗化疗一起做的重病号，想动身院方一百个不答应，但是九牛二虎也拦不住他对母亲的孝心。第二天出殡，他被我们裹得像个粽子，仍然趴在灵棚冰冷的地面上哭，跪在墓穴旁雪地里嚎，当天夜里他就因为高烧，被120紧急送回省肿瘤医院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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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殡那天，雪下得很大。全村男女老少一起出动，帮着我们抬棺送葬，还有很多我们都不认识的人前来吊唁。
他临终遗言只有简短的几句话，只说他对谁有亏欠，又提到了他抽屉里的欠条。
奇怪的是，他身后没有一个前来催债的，倒是有不少主动上门来还账的。有一个老大妈是这么说的：长青兄弟就是实诚，我们欠他的工费他连条都不让打。老天爷不开眼啊，这么好的人，怎的说走就走了呢？
又是一个雪花飞舞的季节。
让我不由得想起这么一个跟雪有缘的人。
或许是因为他有一颗雪一样纯洁的心。
他是我岳父，他是一个好人。他自己从没说过，但是大家都这么说。
我自幼从书上读过那么多英雄楷模，我岳父没有他们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事迹，但是他的言传身教，给后辈树立了做人的标杆。
岳父大人，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