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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玉米林
它们把最值钱的东西
给了农人，为足下的土地
流尽绿色的血，它们还站在
那里，不能算被遗弃
但它们陷入荒凉里
似乎连风都不愿来探望它们
一把皮包骨已经无法撑起
时间的重量，在打颤
在摇晃，如同一群
在村头土墙下晒暖暖的老人
夜阑卧听蟋蟀叫
今晚，夜色涂黑的寂静
被月光镀亮，如同老家
铮亮的铜门环。蟋蟀们用
琴音打开自己，仿佛
打开一个个泉眼，泉水
淙淙流动，聆听是让
沁凉的宁静清洗灵魂的过程
思绪被灌溉 如同葳茂的三叶草
随风摇曳。从水中，我看到童年
和故乡的影子。记忆是一张破网
我借助回忆之手，把它撒出去
试图打捞出一串，在河边
田埂上延伸的歪歪斜斜的
脚印，修补日渐斑驳的怀念
这么多年来
这么多年来，我凭借一支
顽强的笔，把不甘平庸的人生
支撑。这是一只蝉蛹在洞穴里
匍匐的过程，满眼的黑
看不到出口，从草根里
汲取养分，哺育歌唱的梦想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单枪匹马
奋斗，像一只沉默的蚌
在暗流激浪中摸爬滚打
艰辛锻硬骨骼，内心始终
柔软。命运植入的每一粒
痛苦之沙，都会被我用智慧
和心血，磨砺成诗歌的珍珠
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圈子
凭借坚韧志气推动生命的船只
艰难地行驶，跨过重重明障
暗栏，而执着迈进的双腿
是我惟一依靠的一对桨板
船体布满伤痕，但我终于
从险滩驶向辽阔的海域
生死书
生如夏花之绚丽，死如秋叶之精美。
——泰戈尔
我们所迷醉和赞美的秋天
之美，正在时间里慢慢
化为灰烬。我看见一场大火
在燃烧，蔓延的火势
没有谁能够阻挡，正如
没有哪种力量，能够在春天
阻止一芽嫩叶萌生，也不能
拦截，它从生机勃勃走向
衰败的步伐。不论哪种生命
自获得“活”的机会，都要
经历一枚叶子由绿转黄
直至飘落的过程，只不过
有的过程长，有的过程短
有的过程容易被人忽视
有的过程却比死亡更让人
痛楚和恐惧，只要这个过程
发生，过程之外的生命
知或不知，过程的当事者
抑或说经历者，必要被动地
按照它既定的程序，完成自己
逐渐消亡的步骤，使惨状
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呈现
这是每个生命都惧怕面对的结局
但也无法逃避，这就是说——
由时间掌控的这场大火
如同宿命，是所有生命
在完成各自或曲折或顺畅
或喜忧交织的旅行后
都要抵达的终点，因此
既然残酷的火焰会烧向
每一个生命，诅咒和哭泣
都不过是苍白无力的挣扎
最积极的态度是，在自己
尚未以落叶的形式，从尘世的
树上凋落前，尽量将上苍
赋予的使命圆满完成
使生命的落幕，成为一种
庄严而辉煌的仪式，而并非
留下太多遗憾的潦草收场
漂木
一定的，父亲的死
惊吓到了母亲
她比以前更重视健康
楼下就是健康活动中心
免费给许多中老年人做理疗
以此方式促销产品
我视其为钓鱼前抛撒食料
“打窝子”。母亲自参加后
每天凌晨五点就出了门
半年来，一天不耽误
而且，时间不长就花了
一万多元，买回——
智能康复仪，肩劲
治疗仪，托玛琳治疗仪
最近，听说吸氧机可治疗
心脏病，她又要买，我劝她
适可而止，说你的卧室能开
诊所了，她根本不听劝说
那种迫切的样子，就好像
一个被卷入洪水中的人
要拼命地抱住一根漂木
旅行
时间，像一列火车
在咣当行驶，从母亲的站台
出发，我坐在这列火车上
驶过一站又一站，童年
少年，青年，中年……
这些见证生命历程的站牌
从我凭窗回望的视线里
一一闪过。我知道自己
下一站将会抵达哪里
年华，如同必备的车票
一张张使用，又一张张
作废，但我舍不得丢弃
如同舍不得丢弃，记忆里
珍藏的许多往事——半生的
积累，已经使它们形成
一部厚厚的书，而回忆
就是阅读这部书的过程 我想沉迷其中，以缓解
旅途的疲倦，却不时
被列车广播的报站惊醒
那残酷的不容置疑的声音
像掠过窗口的秋风，亮出刀锋
我尽力保持镇静，身体却在
发抖，宛若一根
在风中晃动的半枯树枝
候迎一场大雪覆盖头颅
不用秋风吹拂，头发就
自行脱落，黑发里夹杂着
白发，如同在秋天
一些绿叶和黄叶一起落地
像被不断撕扯的日历
年华，越来越薄
一根落发就是一个减号
从时间里，将我的生命
一截一截减去，越来越短
妻子劝我去诊治，我说
到了该落发的年纪，也罢
该开的花已经开了
该结的果也已经结了
我将会以一棵树的安静姿态
候迎一场大雪覆盖头颅
坐在一根朽木上
这是一具松树的尸体
端直，粗壮，横躺在草坪上
根和躯干完整保留
枝叶和树皮褪尽，只剩下
被岁月漂白的骸骨
——它，就像一截火车车厢
脱离季节的轨道
箱体爬满锈斑，再也
不能运送绿色和鸟鸣
似乎对于它，连空气
和阳光的存在都成为多余
坐在这根朽木上，我却
不敢指望，让年华停顿片刻
这里的每一棵草都是
时间的同谋，它们合力
托浮起这根朽木，如同
托浮起一只船，载着我
继续滑向不得不去的地方
在山道
我只身独行，那些蝴蝶
似乎也不喜欢扎堆
一会，一只黑蝴蝶飞过去了
一会，一只白蝴蝶飞过去了
一会，一只蓝蝴蝶飞过去了
而且，它们的飞没有
目的性，有花无花歇脚
都无所谓，随意在风中飘
更像是闲转，如我只是
在把一段无用的时光消磨
这其实是最放松的时候
但显然，我的心绪
无法像一只蝴蝶那么轻盈
重游车场沟
总是这么宁静——
关山立画屏，两边舒缓的
山坡，铺下层层翡翠台阶
胡麻和洋芋，举起蓝色
和粉白的花朵，步履从容地
走向成熟的顶点，拂过
叶间的风，像是她们轻柔的呼吸
深浅不一的绿色退为背景
一片片金黄的麦浪占领视野
悲壮地涌向一把把镰刀的
呼唤，扑鼻的麦香
在心坎拍醒蛰伏的情愫
麦地里的草帽，依稀晃动
成故乡乡亲绣满汗花的背影
晒场上，石磙和连枷打碾
麦子的过程，让我为蔫瘪成
麦秆的往昔找到遗失的麦粒
使被插图的回忆，重新
生动成一棵完整的麦穗
诉说，抑或怀念
在陇东黄土山塬，水贵
如油，添一片巴掌大的
绿色，都会让一群
满身是土的麻雀住进天堂
所以，请你理解
说起身边140棵高大的
梧桐树，我为何会心痛
那是五月刚刚盛开的淡紫色
桐花纷纷飘落，溅满一地血
电锯锋利的牙齿，疯狂地撕咬
树干，木屑纷飞，像泪
像雪，那一天，我从
春天的怀抱掉进冬天的冰窟
不过是为拓宽一条路，却让
守护这条路40多年的梧桐树
以被肢解的惨痛结局殉职
天地间突然多了140座墓碑
不用写碑文，树桩上的每一圈
年轮，不论谁读到，抑或触摸
都是对罹难者的悼念和缅怀
枝叶密织的浓荫，磨掉阳光的刺
泡软蝉鸣，使走过这条长廊的四季
都会留下温柔的脚印。夜晚
月亮在安静的树冠间躲躲藏藏
好像在和行人玩捉迷藏的游戏
当绘在大地上的画，被人类
粗暴地撕毁，月亮如同一只
受惊的仙鸟，飞回天宫
从如霜的月色里，我听到它
穿越时空的啼叫，悠远而苍凉
雨落下，我再也听不到
芊芊玉指弹奏绿色钢琴
传来的美妙旋律。风吹来
没有梧桐叶阔大的手掌
抵挡，我也只能让脸颊
默然承受一枚刀片的划割
道路如期拓宽，两边
新栽了小树，大地伤口里
长出的新绿，枝叶疏淡
像是安慰，却总把我
怀念的神经撕扯，这疼痛
不知何时会被时间治愈
它们把最值钱的东西
给了农人，为足下的土地
流尽绿色的血，它们还站在
那里，不能算被遗弃
但它们陷入荒凉里
似乎连风都不愿来探望它们
一把皮包骨已经无法撑起
时间的重量，在打颤
在摇晃，如同一群
在村头土墙下晒暖暖的老人
夜阑卧听蟋蟀叫
今晚，夜色涂黑的寂静
被月光镀亮，如同老家
铮亮的铜门环。蟋蟀们用
琴音打开自己，仿佛
打开一个个泉眼，泉水
淙淙流动，聆听是让
沁凉的宁静清洗灵魂的过程
思绪被灌溉 如同葳茂的三叶草
随风摇曳。从水中，我看到童年
和故乡的影子。记忆是一张破网
我借助回忆之手，把它撒出去
试图打捞出一串，在河边
田埂上延伸的歪歪斜斜的
脚印，修补日渐斑驳的怀念
这么多年来
这么多年来，我凭借一支
顽强的笔，把不甘平庸的人生
支撑。这是一只蝉蛹在洞穴里
匍匐的过程，满眼的黑
看不到出口，从草根里
汲取养分，哺育歌唱的梦想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单枪匹马
奋斗，像一只沉默的蚌
在暗流激浪中摸爬滚打
艰辛锻硬骨骼，内心始终
柔软。命运植入的每一粒
痛苦之沙，都会被我用智慧
和心血，磨砺成诗歌的珍珠
这么多年来，我没有圈子
凭借坚韧志气推动生命的船只
艰难地行驶，跨过重重明障
暗栏，而执着迈进的双腿
是我惟一依靠的一对桨板
船体布满伤痕，但我终于
从险滩驶向辽阔的海域
生死书
生如夏花之绚丽，死如秋叶之精美。
——泰戈尔
我们所迷醉和赞美的秋天
之美，正在时间里慢慢
化为灰烬。我看见一场大火
在燃烧，蔓延的火势
没有谁能够阻挡，正如
没有哪种力量，能够在春天
阻止一芽嫩叶萌生，也不能
拦截，它从生机勃勃走向
衰败的步伐。不论哪种生命
自获得“活”的机会，都要
经历一枚叶子由绿转黄
直至飘落的过程，只不过
有的过程长，有的过程短
有的过程容易被人忽视
有的过程却比死亡更让人
痛楚和恐惧，只要这个过程
发生，过程之外的生命
知或不知，过程的当事者
抑或说经历者，必要被动地
按照它既定的程序，完成自己
逐渐消亡的步骤，使惨状
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呈现
这是每个生命都惧怕面对的结局
但也无法逃避，这就是说——
由时间掌控的这场大火
如同宿命，是所有生命
在完成各自或曲折或顺畅
或喜忧交织的旅行后
都要抵达的终点，因此
既然残酷的火焰会烧向
每一个生命，诅咒和哭泣
都不过是苍白无力的挣扎
最积极的态度是，在自己
尚未以落叶的形式，从尘世的
树上凋落前，尽量将上苍
赋予的使命圆满完成
使生命的落幕，成为一种
庄严而辉煌的仪式，而并非
留下太多遗憾的潦草收场
漂木
一定的，父亲的死
惊吓到了母亲
她比以前更重视健康
楼下就是健康活动中心
免费给许多中老年人做理疗
以此方式促销产品
我视其为钓鱼前抛撒食料
“打窝子”。母亲自参加后
每天凌晨五点就出了门
半年来，一天不耽误
而且，时间不长就花了
一万多元，买回——
智能康复仪，肩劲
治疗仪，托玛琳治疗仪
最近，听说吸氧机可治疗
心脏病，她又要买，我劝她
适可而止，说你的卧室能开
诊所了，她根本不听劝说
那种迫切的样子，就好像
一个被卷入洪水中的人
要拼命地抱住一根漂木
旅行
时间，像一列火车
在咣当行驶，从母亲的站台
出发，我坐在这列火车上
驶过一站又一站，童年
少年，青年，中年……
这些见证生命历程的站牌
从我凭窗回望的视线里
一一闪过。我知道自己
下一站将会抵达哪里
年华，如同必备的车票
一张张使用，又一张张
作废，但我舍不得丢弃
如同舍不得丢弃，记忆里
珍藏的许多往事——半生的
积累，已经使它们形成
一部厚厚的书，而回忆
就是阅读这部书的过程 我想沉迷其中，以缓解
旅途的疲倦，却不时
被列车广播的报站惊醒
那残酷的不容置疑的声音
像掠过窗口的秋风，亮出刀锋
我尽力保持镇静，身体却在
发抖，宛若一根
在风中晃动的半枯树枝
候迎一场大雪覆盖头颅
不用秋风吹拂，头发就
自行脱落，黑发里夹杂着
白发，如同在秋天
一些绿叶和黄叶一起落地
像被不断撕扯的日历
年华，越来越薄
一根落发就是一个减号
从时间里，将我的生命
一截一截减去，越来越短
妻子劝我去诊治，我说
到了该落发的年纪，也罢
该开的花已经开了
该结的果也已经结了
我将会以一棵树的安静姿态
候迎一场大雪覆盖头颅
坐在一根朽木上
这是一具松树的尸体
端直，粗壮，横躺在草坪上
根和躯干完整保留
枝叶和树皮褪尽，只剩下
被岁月漂白的骸骨
——它，就像一截火车车厢
脱离季节的轨道
箱体爬满锈斑，再也
不能运送绿色和鸟鸣
似乎对于它，连空气
和阳光的存在都成为多余
坐在这根朽木上，我却
不敢指望，让年华停顿片刻
这里的每一棵草都是
时间的同谋，它们合力
托浮起这根朽木，如同
托浮起一只船，载着我
继续滑向不得不去的地方
在山道
我只身独行，那些蝴蝶
似乎也不喜欢扎堆
一会，一只黑蝴蝶飞过去了
一会，一只白蝴蝶飞过去了
一会，一只蓝蝴蝶飞过去了
而且，它们的飞没有
目的性，有花无花歇脚
都无所谓，随意在风中飘
更像是闲转，如我只是
在把一段无用的时光消磨
这其实是最放松的时候
但显然，我的心绪
无法像一只蝴蝶那么轻盈
重游车场沟
总是这么宁静——
关山立画屏，两边舒缓的
山坡，铺下层层翡翠台阶
胡麻和洋芋，举起蓝色
和粉白的花朵，步履从容地
走向成熟的顶点，拂过
叶间的风，像是她们轻柔的呼吸
深浅不一的绿色退为背景
一片片金黄的麦浪占领视野
悲壮地涌向一把把镰刀的
呼唤，扑鼻的麦香
在心坎拍醒蛰伏的情愫
麦地里的草帽，依稀晃动
成故乡乡亲绣满汗花的背影
晒场上，石磙和连枷打碾
麦子的过程，让我为蔫瘪成
麦秆的往昔找到遗失的麦粒
使被插图的回忆，重新
生动成一棵完整的麦穗
诉说，抑或怀念
在陇东黄土山塬，水贵
如油，添一片巴掌大的
绿色，都会让一群
满身是土的麻雀住进天堂
所以，请你理解
说起身边140棵高大的
梧桐树，我为何会心痛
那是五月刚刚盛开的淡紫色
桐花纷纷飘落，溅满一地血
电锯锋利的牙齿，疯狂地撕咬
树干，木屑纷飞，像泪
像雪，那一天，我从
春天的怀抱掉进冬天的冰窟
不过是为拓宽一条路，却让
守护这条路40多年的梧桐树
以被肢解的惨痛结局殉职
天地间突然多了140座墓碑
不用写碑文，树桩上的每一圈
年轮，不论谁读到，抑或触摸
都是对罹难者的悼念和缅怀
枝叶密织的浓荫，磨掉阳光的刺
泡软蝉鸣，使走过这条长廊的四季
都会留下温柔的脚印。夜晚
月亮在安静的树冠间躲躲藏藏
好像在和行人玩捉迷藏的游戏
当绘在大地上的画，被人类
粗暴地撕毁，月亮如同一只
受惊的仙鸟，飞回天宫
从如霜的月色里，我听到它
穿越时空的啼叫，悠远而苍凉
雨落下，我再也听不到
芊芊玉指弹奏绿色钢琴
传来的美妙旋律。风吹来
没有梧桐叶阔大的手掌
抵挡，我也只能让脸颊
默然承受一枚刀片的划割
道路如期拓宽，两边
新栽了小树，大地伤口里
长出的新绿，枝叶疏淡
像是安慰，却总把我
怀念的神经撕扯，这疼痛
不知何时会被时间治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