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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夏天的早晨，早自习尚未开始，教室里面乱哄哄的，我懒洋洋地趴在课桌上，看看周围还算安全，便戴上耳机开始听歌。随身听和磁带是几天前跟表哥借来的。
“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我很受用地闭上了眼睛。
当后排的同学瞪我的板凳的时候，我的心“咯噔”了一下。睁开眼，首先蝢入眼帘的是教室门口班主任崔老师那张威严得让我不寒而栗的脸。全班已经鸦雀无声。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掉耳机塞入桌肚。
“你们吵什么吵?马上就要上课了，为什么不预习功课?都坐进了初中的教室，还拿自己当小学生吗?”崔老师忽然将如炬的目光射向我，“齐亮，你刚才在听什么?”
我眼前一黑，可惜并不能昏过去。
“我在听英语磁带。”我急中生智。
“拿出来!”崔老师铁青着脸走向我。
我的手没有动，心一下子变得冰凉。
崔老师的手伸进我的桌肚——很大的一双手，每一根手指头都强劲有力。这双手撕掉了冯翔的《哈利·波特》，没收了米锐的遥控赛车；这双手曾经抽在赵波的脸上，抽在于雪的脸上，抽在……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我的脸上。是用手背打的。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这是英语磁带吗?啊?!你们看这是英语磁带吗?”他扬起手中的磁带。
啪!
磁带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摔成碎片飞起又落下，崔老师似乎还不解恨，又重重地踩了两脚。
“在教室里听歌也就罢了，还敢欺骗老师!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学生!随身听没收了!你们也都听着，谁再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到学校来，我见到一个没收一个，见到十个没收十个!”
上课铃在崔老师的喊声中尖锐地响了起来，我从来都没有觉得铃声是这样的刺耳。苍白的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洒在我的脚下，洒在崔老师拿着随声听转身离去的背影上。
对于零花钱少得可怜的我来说，要赔一个随身听是一件艰巨的事情，除了省吃俭用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熬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
因为把早餐给“省”掉了，每天上午到了第三节课的时候，我就坐不住了。空荡荡的肚子不声不响地折磨着我，搞得我没有力气，没有精神，我可怜巴巴地坐在那里，一个劲地盼望着下课的铃声，盼望着放学的铃声……
饥饿、怨恨让我第一次彻彻底底地抹掉了对一个老师的尊重，从此我在心中再不喊他老师，而是叫他“崔老头”；我把他的名字愤愤地写进日记中，由于写得太用力，一连划破了三页纸。
崔老头教的政治课上，我翘着二郎腿，对黑板上的内容不屑一顾。
“齐亮，别人都忙着做笔记，你为什么笔都不动一下?”
我的与众不同果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的笔坏了。”我面不改色地答道。
崔老头拿起我的圆珠笔在手心划了一下，果然什么都没写出来。
“为什么不向同学借呢?”
“你说的，‘上课不许说话’。”我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崔老头愤然转身。
期末政治考试，我只做完选择题便在一片惊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考场。
我坚信这次政治考试自己是稳拿“第一名”了，当然是倒数的。反正考完试就放假了，崔老头就算气得吐血，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站在教室外，全校的学生都还在考试，整个校园一片静寂，白花花的阳光在地上投下我的影子，一个瘦小尖锐的影子。
那个漫长的暑假，我在日记上写下一页又一页咬牙切齿的文字，和死党们商量怎样报复崔老头，我思忖着要做一个坏学生，专门和崔老头作对。
可是开学那天，我竟然连崔老头的影子都没见着，新的班主任走上讲台，告诉我们崔老师调走了。
我愣在了座位上。
我想用拳头砸桌子，可我不敢。
那满地飞散的磁带碎片，那满室寂静中的尴尬与屈辱，那转身离去的铸铁一般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让我的心中一次次地充满仇恨。
那是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一直到初中毕业，我都无法忘却，无法挥散，无法宽恕……
再一次见到崔老头的时候，我已经是一名高中生了。
我走过去和他打招呼，我要说一些让他不愉快的话，这些话已经涌到了我的喉咙口。
你让我这几年一直不愉快，我要报复!我恶狠狠地想。
可是崔老头，我的崔老师，竟然死活也认不出我来了。
“唉!教的学生多了，真是……”他看着我，带着遗憾一个劲地摇头。
我的大脑一下子变成一片空白，涌上喉咙的那些话一句也没有了。
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崔老师走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想崔老师竟把我给忘了，彻彻底底地忘了。或许他从来就没有在意过我，从来就不知道我是多么地恨他。
原来，原来我竟是这样的微不足道。
连同我那些咬牙切齿、刻骨铭心的仇恨，连同我那些满怀愤怒，卧薪尝胆图谋报复的千余个日日夜夜……
一切一切，都变得这样微不足道。
微小到不过是个“Nothing”，甚至不如一粒尘埃。
我想我是多么地愚蠢。
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我就这样傻傻地站着，看着所有的痛苦和仇恨飞离出身体，蒸发了，消失了，没有了。
只感到崔老师走后的那两年初中时光，抽去了痛与恨，竟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留下。
难道说，我，就这样，长大了?
就在这两三年的虚无、空荡中长大了?
可是年少的记忆里，本该留下些什么的呀，比如说学习的苦与乐，比如说朋友的笑与泪，比如说父母的慈爱与唠叨，比如说青春期的惶恐与羞涩……
我使劲地回想、回想，可是什么都没有。
我究竟报复了谁呢?
那报复的心愿，以最大的力量，反弹回到了我自身……
“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绕天涯……”我很受用地闭上了眼睛。
当后排的同学瞪我的板凳的时候，我的心“咯噔”了一下。睁开眼，首先蝢入眼帘的是教室门口班主任崔老师那张威严得让我不寒而栗的脸。全班已经鸦雀无声。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摘掉耳机塞入桌肚。
“你们吵什么吵?马上就要上课了，为什么不预习功课?都坐进了初中的教室，还拿自己当小学生吗?”崔老师忽然将如炬的目光射向我，“齐亮，你刚才在听什么?”
我眼前一黑，可惜并不能昏过去。
“我在听英语磁带。”我急中生智。
“拿出来!”崔老师铁青着脸走向我。
我的手没有动，心一下子变得冰凉。
崔老师的手伸进我的桌肚——很大的一双手，每一根手指头都强劲有力。这双手撕掉了冯翔的《哈利·波特》，没收了米锐的遥控赛车；这双手曾经抽在赵波的脸上，抽在于雪的脸上，抽在……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我的脸上。是用手背打的。
我的脸火辣辣地疼。
“这是英语磁带吗?啊?!你们看这是英语磁带吗?”他扬起手中的磁带。
啪!
磁带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摔成碎片飞起又落下，崔老师似乎还不解恨，又重重地踩了两脚。
“在教室里听歌也就罢了，还敢欺骗老师!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学生!随身听没收了!你们也都听着，谁再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到学校来，我见到一个没收一个，见到十个没收十个!”
上课铃在崔老师的喊声中尖锐地响了起来，我从来都没有觉得铃声是这样的刺耳。苍白的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洒在我的脚下，洒在崔老师拿着随声听转身离去的背影上。
对于零花钱少得可怜的我来说，要赔一个随身听是一件艰巨的事情，除了省吃俭用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我熬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
因为把早餐给“省”掉了，每天上午到了第三节课的时候，我就坐不住了。空荡荡的肚子不声不响地折磨着我，搞得我没有力气，没有精神，我可怜巴巴地坐在那里，一个劲地盼望着下课的铃声，盼望着放学的铃声……
饥饿、怨恨让我第一次彻彻底底地抹掉了对一个老师的尊重，从此我在心中再不喊他老师，而是叫他“崔老头”；我把他的名字愤愤地写进日记中，由于写得太用力，一连划破了三页纸。
崔老头教的政治课上，我翘着二郎腿，对黑板上的内容不屑一顾。
“齐亮，别人都忙着做笔记，你为什么笔都不动一下?”
我的与众不同果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我的笔坏了。”我面不改色地答道。
崔老头拿起我的圆珠笔在手心划了一下，果然什么都没写出来。
“为什么不向同学借呢?”
“你说的，‘上课不许说话’。”我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崔老头愤然转身。
期末政治考试，我只做完选择题便在一片惊异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考场。
我坚信这次政治考试自己是稳拿“第一名”了，当然是倒数的。反正考完试就放假了，崔老头就算气得吐血，也不能拿我怎么样。
我站在教室外，全校的学生都还在考试，整个校园一片静寂，白花花的阳光在地上投下我的影子，一个瘦小尖锐的影子。
那个漫长的暑假，我在日记上写下一页又一页咬牙切齿的文字，和死党们商量怎样报复崔老头，我思忖着要做一个坏学生，专门和崔老头作对。
可是开学那天，我竟然连崔老头的影子都没见着，新的班主任走上讲台，告诉我们崔老师调走了。
我愣在了座位上。
我想用拳头砸桌子，可我不敢。
那满地飞散的磁带碎片，那满室寂静中的尴尬与屈辱，那转身离去的铸铁一般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让我的心中一次次地充满仇恨。
那是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一直到初中毕业，我都无法忘却，无法挥散，无法宽恕……
再一次见到崔老头的时候，我已经是一名高中生了。
我走过去和他打招呼，我要说一些让他不愉快的话，这些话已经涌到了我的喉咙口。
你让我这几年一直不愉快，我要报复!我恶狠狠地想。
可是崔老头，我的崔老师，竟然死活也认不出我来了。
“唉!教的学生多了，真是……”他看着我，带着遗憾一个劲地摇头。
我的大脑一下子变成一片空白，涌上喉咙的那些话一句也没有了。
说了几句客套话之后，崔老师走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想崔老师竟把我给忘了，彻彻底底地忘了。或许他从来就没有在意过我，从来就不知道我是多么地恨他。
原来，原来我竟是这样的微不足道。
连同我那些咬牙切齿、刻骨铭心的仇恨，连同我那些满怀愤怒，卧薪尝胆图谋报复的千余个日日夜夜……
一切一切，都变得这样微不足道。
微小到不过是个“Nothing”，甚至不如一粒尘埃。
我想我是多么地愚蠢。
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我就这样傻傻地站着，看着所有的痛苦和仇恨飞离出身体，蒸发了，消失了，没有了。
只感到崔老师走后的那两年初中时光，抽去了痛与恨，竟一下子变得空荡荡的，什么也没留下。
难道说，我，就这样，长大了?
就在这两三年的虚无、空荡中长大了?
可是年少的记忆里，本该留下些什么的呀，比如说学习的苦与乐，比如说朋友的笑与泪，比如说父母的慈爱与唠叨，比如说青春期的惶恐与羞涩……
我使劲地回想、回想，可是什么都没有。
我究竟报复了谁呢?
那报复的心愿，以最大的力量，反弹回到了我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