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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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登泰山回来,抱怨“上山一条路,下山一条路”,泰山无可观。人在俗世的人间烟火中熏染得没了知觉,连泰山都无法进入他的感觉中。
  登泰山确实是“上山一条路,下山一条路”,而且是同一条路。先说上山,《诗经》云:“泰山岩岩。”足以表明泰山之宏伟,因为时间和一个人的体力所限,登泰山只能從山下坐中巴车至中天门,再由中天门经十八盘爬到南天门,即所谓“上山一条路”。这条路在秦始皇之前就开辟出来了,之所以开辟这条路,一定是登泰山的最佳选择,“五大夫松”就在这条路上,当年秦始皇也是从这里登泰山在这松下躲雨,但他没有登上山顶,败于意志,他有征服六国的气魄,却没有征服泰山。泰山十八盘不是随便可以征服的。当我从山下乘坐中巴车到中天门下车,攀爬了一段路后,危崖巨壑一时让给我一条视线,这条视线正好是十八盘从天而挂的一道悬梯,悬梯挂在泰山的一个夹缝里,望上去遥不可及,几乎让人绝望,望者无不叫苦。就是这样一条路,石阶陡立,窄得放不开脚,人的两条腿根本不够用,须要多出一条腿,这第三条腿是拐杖。用这第三条腿来支撑人的体重,可以减轻另外两条腿的负荷。你的两条腿无论平时多么能蹦能跳,无论多么不信邪,到了泰山十八盘,就要另当别论,十八盘有通天接云之石阶,爬到艰难时,一级石阶都能耗尽人的体力,一级一级石阶,步步艰难,步步挣扎。向上望,南天门遥不可及,回头看,一眨眼就要栽下去,十八盘像从天挂下的一架悬梯,时时都有连人带梯从空中塌落的危险——下面是万丈深渊。
  游过泰山的人都建议上山徒步,下山乘索道。我不理解。以我的经验,上山须要攀登,步步艰难,而下山就轻松多了,比如登上十六层楼,一定会累得够呛,如果从十六层楼下来就不算回事。但要从这十八盘下来就不同了,登十八盘难,下十八盘亦难。从十八盘下山更少不了第三条腿,这第三条腿大有用处,先用一条拐杖着地,这样才有了一定的安全感,这一条腿长,让人保持平衡,否则,就会担心一头栽下去。下山没有风景,风景只有十八盘,只有脚下的石阶,一丝视线都不敢离开脚下,十八盘最陡处几乎接近直角,石阶又窄,放不开脚,半只脚放在石阶上,半只脚悬着,鞋后跟因为与石阶内面贴得太近,鞋很容易被蹭掉,要不断提鞋,在十八盘上,弯一下腰都要付出很大的精力,在这里一丝精力不敢浪费,每一丝精力都要用在安全上。脚最好斜放在石阶上,或者干脆横放横行,正所谓“蟹行十八盘”。脚底横放在下一个石阶的面上,脚踝贴紧上一个石阶的外面,这样才觉得安全些。从十八盘下山,除了第三条腿无病无痛,另两条腿感觉筋断了,残废了,不敢着地,咬着牙坚持,三步一歇,除了拐杖不疼其余两条腿都成了病腿。登泰山,双腿注定要“病”一次。每个人的一生都要过很多槛,每一道槛都与一个人的生命关系重大,许多槛必须要过,是避不开躲不掉的,否则一个人就会停滞不前。十八盘就是泰山的一道槛,不过这道槛,不叫登泰山,叫登十八盘。
  登泰山是一个人人生的一次壮举,无论伟人还是凡人。泰山被人称之为神山,没有哪一座山有如此之称。过了最后一级石阶就是南天门,这是通达山顶之门,也可以叫通天之门,到南天门,没有一个弱者!“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一个人无论多么平凡,泰山之巅,没理由不让他胸纳万壑。十八盘上的风光,可以让人慢慢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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