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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明善，一个敢于与时间豪赌的传奇商人，早年历经坎坷，被打成右派，坐过牢；改革开放初期，从出版社编辑转为书商，55岁下海；自认为有经商基因，20万元起家，十载奋斗积累了18亿身家，自2000年起，年年跻身《福布斯》中国内地50位富家排行榜；65岁入政坛，任重庆市工商联工商总会会长、重庆市政协副主席；66岁又开始了他职业生涯中的最大冒险——造车。
尹明善主导的重庆力帆始终坚持着自主创新和培育自主品牌，这家迅速生长的民营企业，近来从摩托车行业迅速进入了汽车制造业，在竞争激烈的汽车市场，面对“汽车产能过剩”、“自主品牌没有机会”的论调，重庆力帆将如何应对？本刊记者近期采访了重庆力帆集团董事长尹明善。
现在进入汽车行业并不晚
《经济导刊》：您曾经是出版社的编辑，又当过书商，为什么会在年过花甲时跨行业转而造车？
尹明善：很多人问我为什么选择摩托车行业？我们重庆市什么东西在全国都没有地位，只有火锅全国第一，摩托车制造全国第一。我认为对创业者来说最好不要打冷门，对中小企业来说，你本身那么小，怎么能领跑一个行业呢？最好跟着人家走，否则你要当开路先锋，最后一定是铺路石。
重庆的摩托车产业有很多方面做到世界第一了，例如摩托车齿轮世界第一，摩托车的驱动世界第一，甚至很小的摩托车的销子也是世界第一，你只要做其中一种，也会是世界第一，这就是经济学的聚集效应，就像在美国硅谷那样，很容易出人才，在里边活出效应来。如果我当时在重庆选择别的行业，肯定做不大，也做不了那么快。
《经济导刊》：很多人包括您自己也说，造车是一条不归路，您为何要选择这样一条不归路？
尹明善：造车是一条不归路。对于我来说，“失败乃成功之母”这句话更像一句谬论，很多时候机会只有一次，失败了就失败了，东山再起的机会是没有的。我现在赚的钱几代都花不完，现在如此折腾，只为圆一个梦，一个民族自主创新的造车梦。
《经济导刊》：有人认为，现在汽车行业竞争已经非常激烈了，不仅纷纷打出降价牌，在车型上也是频繁更新，明显出现了过剩，而国家发改委把汽车行业列为过热的行业，您是否觉得力帆在这个时候进入汽车市场有些过迟了？
尹明善：很多人都说我进入晚了，我觉得不仅不晚，还正是时候。首先，整个世界汽车的发展史甚至经济发展史都是后来居上的历史，最早的那些文明都被后起之秀所代替了。几百年前GDP世界第一是谁？是中国，后来被西方超过了，西班牙曾经是世界第一，英国通过工业革命超过了西班牙，随后美国又超过英国成为世界第一。中国2005年已经达到世界第四，不也是后来者居上吗？
汽车发展史也是一样，最初是美国福特排名世界第一，后来被通用超过了，近几年丰田又有超过通用的势头。其他行业也莫不如此，韩国汽车搞的最大的是现代，而现代做得最晚，比大宇和起亚都晚。看看中国最早的彩电、冰箱、摩托车厂家，现在还有几家存活？现在的巨头又是哪家？这就如同长跑，开始跑在前面的往往是拿不到金牌的。所以晚来不用怕，“革命不分先后，造车不在早迟”，早有早的优势，晚有晚的优势，可以总结前人的经验。20年后、100年后，也还会有人要进入汽车业。
当然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经过多年的研究和实践，我明白一个道理，中国的民营企业要进入一个行业发展，什么时机进入更合适？在这个行业产品供大于求，进入残酷的竞争之后，才能有民营企业的戏。当这个行业产品供不应求，获取高额利润或者暴利的时候，没有民营企业的份，国营大品牌大厂可以拥有更多消费者的信赖，但是成本优势不如民营企业，产品市场饱和后，在残酷的价格竞争之中，国营企业与合资企业成本降不下去，民营的优势就发挥出来了，摩托车的行业的发展就是这样，1996年开始供大于求，这之前民营企业小的要命，称王称霸的是国有与合资企业，民营企业的生长是在供大于求之后，民营企业的定位是公有经济有益的补充。什么叫补充？当一个行业非常赚钱的时候，是不需要你补充的，当一个行业开始不赚钱的时候，民营企业才有可能准入，慢慢补充，汽车行业也是如此，因此进入一个行业的时机是很多因素决定的。
《经济导刊》：力帆在汽车市场目前采取的战略是什么？
尹明善：见缝插针，哪里适合发展，就在哪里发展。但我们毕竟是民营企业，不追求利益是不可能的，长远地看，肯定是要赚钱才干的。所以我们不会死扛，但也不会闻风而逃。一方面形势逼迫我们用更多精力提高技术附加值，降低成本，减少失败的可能；另一方面，我可以非常坦率地说，中国汽车企业不会到山穷水尽的那一天，造摩托车的经验告诉我们，可走的路实在是太多了。毛主席说得好：“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不行，我们可以让开大道占领两厢，到大厂不愿意去的乡村、百强县里去卖车，把城乡结合部当作我们的青纱帐。
《经济导刊》：您对中国的汽车市场如何估计？它还会持续火爆下去吗？
尹明善：中国的汽车市场很大，值得我们去拼搏。2005年年底，很多经济学家包括政府官员经过反复研究预测，认为中国的汽车产业可以增长15％。但事实上，一季度中国的汽车市场增长了60％，远远超过了预测。
我认为，他们在某些方面的分析有问题。
第一，他们对中国人喜爱汽车的程度估计过低，认为中国的传统文化是安步当车，喜欢走路，不会像美国，是个人都在驾车。实际上，在我看来，中国人对汽车的热爱比美国人还厉害。因为美国小孩从小跟着父母，婴儿的时候就在车上过日子，长大了习以为常，觉得这就是生活，就像每天要喝水一样。而中国人呢？小孩时看到高官富商坐汽车，那种渴望和羡慕与生俱来，一旦有了这个能力，就像火山一样迸发。饥渴的人喝不到水，突然看到水的时候，就会咕咚咕咚大喝一气。所以，中国人对汽车的想往和热爱的程度远远超过发达国家的人。
第二，他们对中国人的富裕程度估计不足。他们不知道中国人现在多么有钱。2004年的经济普查又增加了2.3万亿，但我可以这样说，至少还有一个2.3万亿没有被统计出来，因为很多个体户没办法统计，数以千万计的农民弟兄的收入也没有纳入统计，尤其是富裕的长江三角洲、珠江三角洲，那些农村地区的收入没有纳入统计。前不久我碰见泉州市的副市长，他告诉我，泉州的农民弟兄2005年可支配收入人均8000多元，这样的家庭完全可以买得起便宜的轿车了。
中国是一个很大的消费市场。中国人喝洋酒是世界第一——外国人喝洋酒是品，中国人是干；中国人抽洋烟世界第一——万宝路在中国销售就是世界第一；中国人消费珠宝世界第一；中国人的电视消费世界第一；中国人的手机消费世界第一。
我看过一个国外经济学家的文章，他怎么也弄不明白中国是个什么样的国家。他跑到中国农村来，看到农民还在用原始的办法耕种，跟着牛尾巴的后面耕田。可是这个农民跟着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个手机来说：“老婆，饭做好了没有？”
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具有巨大消费潜力的国家。可以预测，中国人汽车的拥有量将来也会成为世界第一，毕竟我们有13亿人口，那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
所以，我准备搞汽车。世界上从摩托车行业转到汽车行业的成功案例很多。BMW原来就是做摩托车的，本田、铃木也都是，韩国的起亚原来是个摩托车厂，2005年生产了150万辆。前辈给了我启示，所以我坚决做轿车。
将自主品牌打到国际市场
《经济导刊》：力帆这么多年来长期奉行自主品牌，为了什么？
尹明善：为了出口。外商投资到中国造轿车就是为了在中国卖，不是为了卖到国外去。例如福特在全世界有几百个生产点，它有全球性的专有布点，在中国生产的车就在中国卖。目前，合资品牌大概占了中国80％多的市场份额，但是不能出口，惟独有自主品牌的少量的车，像奇瑞、吉利以及力帆才能出口。
《经济导刊》：但是，打到国际市场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尹明善：的确。但是有很多办法，我在这里不妨讲讲我们开拓越南市场的故事。
中国的100多家摩托车厂，包括日本、台湾的很多摩托车厂家都到越南去拼杀，我们怎样提高知名度？需要很好的营销策划。我们把越南的头号足球明星李轩德转会到我们拥有的力帆足球队，就像姚明在美国火箭队打球一样，火箭队差不多变成了中国队，力帆也几乎成为了越南的队，报纸上成天的连篇报道。阿德比较争气，果然在中国进了球。这是越南足球史上的越南球星在海外踢进去的第一个球，让越南人觉得了不起，球迷们高兴得要命，由此力帆的知名度在越南非常高。
李轩德的转会，仔细算不过50多万元钱。后来，为了继续扩大知名度，我们在越南的首都河内策划了力帆摩托车飞跃红河活动，给了越南中央电视台30万美元作为广告费，组织10万观众，让越南头等歌星、影星现场作秀。最后，力帆摩托车闪亮登场，飞跃红河，大获成功。
仅在越南市场，最高的时候我们一年可以赚一个多亿。当然，除了知名度外，这跟我们产品的性价比、服务等也是分不开的。但是，营销策划上的创新起了很大作用。创新并不神秘，在中国早就有柯受良驾驶汽车飞跃黄河壶口，一个小摩托车飞跃红河算什么？我不过是在重复这种营销模式。
《经济导刊》：但是，重复也能赚到钱。
尹明善：确实是这样。我经常跟朋友开玩笑说，流行歌曲唱：“有多少爱可以重来？”这个问题我搞不清楚。但是我知道，赚钱的方法是可以重来的，很多营销模式和商业模式是可以重来的。我们把事情重复了一下，就获得了高额利润。中国的房地产市场已经接近饱和，但越南房地产市场没有饱和，俄罗斯的市场没有饱和，为什么中国的房地产商不可以胆大一点，把中国的成熟模式搬到俄罗斯、搬到越南去？
《经济导刊》：这个秘诀你告诉过别人吗？
尹明善：对好朋友们说过。现在到俄罗斯去，把中国这一整套办法拿出来，一定会像前些年在中国一样赚大钱。所以，赚钱的模式真的可以重来，一方面创新，一方面借鉴人家的市场把它消化。
合资品牌过热，自主品牌过冷
《经济导刊》：央行刚刚上调了贷款利率，主要针对一些投资过热的行业，其中包括你现在涉足的汽车业。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尹明善：我认为这是中国政府越来越理智、越来越智慧的调控办法，用市场的手段，对于经济过热确实能起到作用。今年国家发改委把汽车行业划为产能过剩行业，我认为这种过剩是一种结构性过剩。什么是结构性过剩？是合资品牌过热，自主品牌过冷；外国技术过剩，自主创新不足。宏观调控不是有保有压吗？那应该压谁保谁，不是很明白了，在这种情况下，宏观调控应该保护自主创新、自主品牌的汽车行业。所以我不担心，我相信政府懂得有保有压。
《经济导刊》：新的调控是不是一刀切？
尹明善：不是一刀切。简单地讲可能会有一些比例，有一些指标，但是还要掌握政策，政府一再讲宏观调控，一定是有保有压，没有区别就没有政策，要相信国家领导和部门领导，他们有这种智慧。
没有自主创新谈何自主品牌
《经济导刊》：当汽车在中国市场红火起来之后，自主品牌便成为各方谈论的话题，日前，以日韩车系为首的国际品牌进攻尤为猛烈，而大陆部份品牌如奥克斯的退出似乎更给“自主品牌没有机会”的论调提供了论据，那么究竟自主品牌还有没有机会？
尹明善：中国的中低档轿车在8至10年时间内有可能做到出口世界第一，而30年甚至更久之后，中国的高档轿车也可能实现这一步。而新生品牌的中低档轿车，要将质量做到90%，也就是达到国际市场主流产品的水平，只要用5到8年。但在此基础上，再把质量提高到100%，也就是做到顶尖水平，和国际知名品牌分庭抗礼，还要再花两个5年到8年。而中国的自主品牌，特别是民营企业，具有强大学习能力和创新发展的智慧，在几年内实现第一步是不成问题的。所以，自主品牌前景广阔。
《经济导刊》：大家都在谈自主品牌，把自主品牌做强做大，肯定自主创新是首要的，如果这个没有做到，那自主品牌就无从说起。您认为，从资金、人才、管理等等方面，力帆有自主创新的实力吗？
尹明善：没有自主创新就不可能有自主品牌，自主创新的这个“自”，就是主要依靠自己的力量，“主”就是要掌握知识产权，自主创新不排除吸收一些外面的技术，外面的人，但是最终要有自己的知识产权，知识产权是一个非常好的东西，可以说是一个真理，但是不能越界，所谓真理前进半步就成了谬误。你把自主创新变成闭门造车那就不对了，当今世界上有那么多好的东西为什么不去购买，但是你要有知识产权。
还有一点，我理解自主创新就是自主立国，一个国家要强大，没有自主创新就不能说是真正的强大。所以我说毛泽东让我们中国人不挨打，邓小平让我们中国人不挨饿，胡锦涛总书记让我们中国人不受制，虽然我们不挨打不挨饿了，但是以同样的材料造出来的汽车，我们才卖五六万，人家卖五六十万，这就是受制于人，把我们的品牌，我们的技术，很多资源拿走了，所以自主创新才能自主立国，这是一个很大的课题。
力帆一直是一个创新型的企业，我们之所以能在短短8年内把摩托车的销售做到50亿人民币，靠的就是企业的创新精神，每个月都有几个创新奖诞生。这些年来力帆通过创新获得的利润不下10个亿。当年力帆要20多万元人民币开发摩托车发动机，不也是有人批评力帆头脑发热吗？要开发发动机，至少需要2000万元，可事实证明，力帆只用20万元就发展起来了，并做到了今天40多亿元的资产。力帆是生产摩托车的，转产汽车并非很难，相对容易一些。因为，摩托车配件的生产与汽车配件的生产在工艺上差不多。
力帆有三件宝：“创新、出口、信誉好”，力帆的优势主要在国外市场，出口是我们的强项，每年出口创汇2．55亿美元，包括三大集团，中国的汽车企业哪家能同我们相比？我不敢说多少年内力帆汽车能做到行业第几位，但我敢说在很短时间内，力帆汽车出口数量及金额可以做到大陆前三名。
成为百年企业，这是我今后最大的梦想。中国的企业平均年龄只有十几岁，能够把企业做久是最难的，今年力帆的销售收入能够突破50亿人民币，这在大陆同行业中已经是最大的，但是算一算也才有6亿美元。按照国际市场的标准，收入超过10亿美元才能算是中等企业，100亿美元才能算是大企业，1000亿美元才是特大企业，现在力帆连中等企业都算不上。所以力帆的路还很长，离我的梦想还很远。我们以后的形势确实挺严峻，要实现我的下一步梦想，力帆只能从两个方面突破。一个就是技术问题，现在中国并不缺资金，国外的资金还可以向国内流动，所以力帆的发展还得靠技术的提升，别人卖5000元，我能不能卖到10000元，这靠的就是技术提升，是中国制造业都面临的问题。力帆在技术上正不断加强力量，现在我们国内外授权的专利达到了18000多项，中国这个行业内我们是最多的，2005年1—6月份我们申请的专利就有740多项，平均一天可以有4项专利申请，我们的技术研发机构是国家级的，仅次于深圳华为，在全国排第二。
《经济导刊》：面对强大的合资品牌，你为什么能够有这么强的自信心？
尹明善：我认为民族工业是民族自信心的基石，民族工业兴，民族自信心就强，民族工业衰民族自信心就弱，中国以前那么强大，外国人占领中国奉行的道路是什么？叫做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功心的办法是什么呢？就是挖掘你的民族工业，要让中国人从官员到专业人士到老百姓都说外国汽车好，外国电视好，外国的鞋好，我国就被攻心了，什么都是他们好，到了这一天我们就被他们攻心了，我们没有自信心了，民族工业不仅仅是民族的强大，还要有民族自信心。
有一个朋友劝我别造车了，他说我在全世界看过了，美国的轿车、欧洲的轿车那么强大，中国干不来这事，我也不客气地说，干脆我们国家也不要，我们到美国去当他第52州吧。我们要弘扬民族工业，无论多么苦，多么惨，这条路我们一定要走的。事实上韩国走的就不错，韩国的外国车不到1%。我们能有韩国的自信心，中国的民族工业将有多强大。我愿意做中国民族工业大军中的小卒子，为民族工业冲锋陷阵。
自主创新是核心竞争力
《经济导刊》：您的民族情节很重。那么，您怎样看待目前提出的自主创新？
尹明善：国家讲自主创新，但是不会是关门主义，不会闭门造车。我们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我们是开门造车，全世界好的技术、好的零部件都可以拿来为我所控。但要能控制，要有自己的自主知识产权，有自己的决策能力。很多合资企业，每改一个螺丝钉都要到国外去批准，人家不会让你创新，不会拿什么新技术给你，也不允许研发发动机、新车型。研发技术牢牢地掌握在国外大公司的手里。不能怪人家，人家到这儿来不是干慈善事业的，是为了赚钱的。我们要学到手，惟一的就是要靠我们自己。
《经济导刊》：您认为自主创新应该怎么走？
尹明善：自主创新和自主品牌是一个问题的几个方面。我的轿车大概是1100多公斤重，价格定到七八万。同样在中国制造的国际品牌轿车，卖到十七八万，甚至七八十万，宾利车可以卖到七八百万。其实材料差不多，在中国生产的宝马、奔驰，用的钢板也是宝钢的。说到底是他的技术含量比我们高，品牌附加值比我们高。
所以，中国要走民富国强的路，一定要提高我们产品的技术含量，提高品牌含金量。这是一个艰苦的过程，但是再怎么艰苦也要走下去，不然我们永远只能用人家的品牌，特别是给人家OEM贴牌生产。贴牌生产大约8%的利润给中国，92%的利润给外国资本。我们不能作全世界的打工仔，不能当全世界的农民工，惟一的办法就是要自主创新自主品牌。
我们一定要掌握公共技术，怎么模仿都合法合理。好的专利技术可以买，最好自己还要有点发明专利。一个日本经济学家叫大前研一，他非常了解中国，他写了一本书，其中讲了一个故事：1967年，他在美国留学。那时候日本丰田的第一款轿车克罗拉（中国叫花冠）登入美国。日本人爱国心很强，日本留学生都买克罗拉。他每天上车都要祈祷，但愿今天别抛锚。就那么一个破车，但是丰田坚定不移地自主创新、自主品牌，现在成了世界老大。49年的时间，日本人做得到的，中国人凭什么做不到？说不定我们39年就可以做到！
李敖先生说得好：毛泽东让中国强起来不挨打，邓小平让中国富起来不挨饿。但是不挨打不挨饿之后，我们还要受制于人，因为我们国家比如说汽车技术，品牌依存度高达80%。我再加一句：我们还要通过自主创新不受制于人。所以，自主创新在中国的发展史上必定有其深远的意义。
《经济导刊》：但是，资金投入、技术实力还会有一些现实的问题吧？
尹明善：我们今天碰到的现实问题，当年丰田不是同样碰到了吗？中国人很有智慧。前不久《纽约时报》记者采访我，我跟他开玩笑说，你们每天干8个小时，8小时超过你们就要下班。我们可以干10个小时、12个小时。你们每个礼拜只干5天，我可以每个礼拜干6天。勤能补拙，所有的时间差，加上中国的智慧、举国的体制，我们一定会赶上去。
资金问题不必过虑，当今世界就是一个资金过剩的世界。只要你有好的技术、好的产品、好的市场，银行就会把钱给你。对我们来讲，最要紧的是要逐渐摆脱制约自己的技术，要有适应市场的产品。
《经济导刊》：在创新方面，力帆是否做好了制度的准备？
尹明善：我们把自己叫作创新型企业，技术创新、产品创新、营销创新、用人制度创新等方面，一直在不断地探索。实际上，我们的企业之所以发展得那么快，第一核心竞争力就是创新。
《经济导刊》：力帆在科研开发上的投入比重大概是多少？
尹明善：大概占收入的4％吧。
《经济导刊》：这样做的成果是什么？
尹明善：新产品很多，靠新产品打天下。
《经济导刊》：如果让您自己总结，你的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呢？
尹明善：这个问题我一开始就在思考，中间不断地修整或坚持。我自己有一句话，叫“力帆三件宝，创新、出口、信誉好”。
老板们都想发现人才，人才也很想等到老板找到。大家都在找，却老找不着。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要把人才开发出来。
2005年是中国废除科举制度一百周年，我就在思考：科举制度其实有很多优越性，无论出身多么寒微，都可以一举成名，很公平。它的弊病在于不务实，八股远远脱离社会发展，所以考上了状元，最后却碌碌无为。应该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力帆在人才选拔上实行科举制，但要尽可能和企业发展相适应。
从2006年2月开始，我们开科取士。第一，要确定什么样的人够资格考，一定要鼓励员工关心企业。集团有很多分公司，至少要在上一年获得分公司一级表彰的人，才有资格进科。集团9000多人，通过资格审查的781人。第二，考试要公平公正。考题分为笔试和口试，各占50分，笔试之后全部交给工商大学的教授阅卷。选出前二十名，请集团学有专长的人组成评审团，我当主考官，考了一整天。结果，我们录取了11个人，把他们叫做状元、榜眼、探花和进士。
《经济导刊》：录取的人要加薪吗？
尹明善：肯定要加薪，所有进士等级的月薪增加1000元，探花增加2000元，榜眼增加3000元，状元增加5000元，职务最少要提升一级，而且还要披红挂彩。我们把开天窗的轿车拿出来，让状元、榜眼、探花从天窗上面站起来，到分厂游街，所有员工夹道欢迎，我们在前面鸣锣开道。
《经济导刊》：这样风风光光地能达到什么目的呢？
尹明善：首先是给员工一种信心：力帆不会埋没人才，无论你学历多低，现在的位置多低，只要考上就会一步登天。这样，他对企业就会更认同、更安心。其次是鼓励员工们专心学习，关注企业。
《经济导刊》：这真是一种创新！
尹明善：确实。创新是一个民族进步的灵魂。我们这个企业从开办的第一天开始就是异想天开。所以，创新一定要异想天开，一定要宽容失败。我们在这方面下了很多工夫，最直接的结果就是，集团到去年年底就已经拥有了国内国外的2800多项专利，专利的申请量在全国至少是行业第一。我们国家级的技术中心在全国排到第29名，这就预示着我们在全国企业500强当中，目前355名的排行可以很快向上提升，因为我们有核心竞争力。
百年力帆的梦想
《经济导刊》：你是否希望政府在采购汽车的时候也会对自产品牌进行倾斜？
尹明善：我已经给政府写了提案，政府采购很要紧，政府采购才能引导百姓的消费。就像韩国。为什么我们中国的家用电器普及了？因为我们政府大院里也是用中国国产的家电，都用格力空调，都用长虹彩电。
我给他们提建议说，现在开始拿三分之一的政府采购配额给国产汽车，给自主创新的自主品牌，其他三分之二拿给合资品牌。随着自主品牌逐年长大，这个比例逐年提高。
《经济导刊》：您一定心里明白，目前汽车自主品牌还只是处于一个低端市场。
尹明善：丰田几十年前不也是在低端吗？不要紧，我能坚持，也有这个信心。当然这不是一代人能够实现的，所以我讲百年力帆，希望一代又一代的掌门人能够把我们的自主品牌坚持到底。
《经济导刊》：你们的百年力帆靠什么保证？
尹明善：中国民营企业寿命都很短，资料上讲平均只有2.9岁，少有超过5岁的，因为我们的企业管理制度还有很多问题，包括领导者的才能、作风。力帆现在已经到了第15个年头。要做百年老店，我们还有许多的事要做，要建立现代企业管理制度。
《经济导刊》：您经商的最大感受是什么？
尹明善：2003年10月我出访美国。美国一位企业家问：尹先生是做什么的？我说做摩托车。他问：做得有多大？我说每年出口两亿多美金、大概几十万辆摩托车。他又问：您是第几代企业家？我说是第一代。他很吃惊，我感到非常自豪。我们中国企业家用了不到一代人的时间，做出了在美国企业家看来需要几代人才能做出的成绩！从经商角度来看，这是很成功的。
成功的因素很多。好的天时是改革开放，好的地利是中国有13亿人的大市场，还有党和政府对民营企业的关怀。
《经济导刊》：中国企业这几年的发展真的可以给很多国家上课了。
尹明善：确实，我们发展很快，连美国人都感叹。1992年，我们的企业只有20万资金9个人；到2005年年底，我们拥有了9000多名员工，增加了1000倍。1992年，企业的销售收入为730万元；2005年，这个数字变成了73.2亿，刚好增加了1000倍。1992年，企业纳税24万元人民币；去年交了2.81亿，也是1000多倍。14年，千倍以上的增长，平均每年增长70.1％。很多外国朋友不相信中国能够20年里平均年增长9％。我对他们说，9％只是个平均数，我们这个企业平均年增长70％，中国还有年增长100％的企业！20年里年年增长100％，这个数字太吓人了！所以，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拿力帆来看，原来只是个45平方米的小作坊，现在国内有11家工厂，国外有3家工厂，14年的时间变成了14家工厂，每年增加一所。
《经济导刊》：您怎样评价您的团队？
尹明善：我经常讲，造轿车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个人英雄造不出轿车，只有团队才能造得出轿车。
打造一个团队比造轿车还要难。这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能人，道德素养千差万别。他们能不能互相宽容？怎样达成默契？经营上的失误，多半是用人不当。但我一般不会迁怒于他们，怪自己没有识人之明，这时候往往自己挺痛苦。
中国最缺的是企业家。学校培养不出企业家，因为企业的状态千差万别，惟一的办法就是吸取一些经验，吸取一些教训，给一段时间加以调整。
《经济导刊》：作为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您感到自豪吗？
尹明善：其实，我感到挺惭愧，惭愧的是我们的员工大概只有200多美元的月薪为代价，才让我们的产品具有竞争力。什么时候我能让员工每个月享受2000多甚至3000多美元，我们的产品仍有竞争力，我才是货真价实的成功企业家。中国的企业家在自豪的同时，一定要感到内疚，要感到有压力。
《经济导刊》：在中国的企业里，实际上很多企业家都是个人型的，领袖型的。
尹明善：这就是中国的悲哀。我总是希望知道力帆的人比知道尹明善的人多。当然可能也是我们中国文化当中的一种缺陷。怎样打造一个团队，怎样突出企业品牌，这是特别要紧的。世界上的大品牌，比如说三星、现代，谁当老总人们并不知道，也并不重要。比如沃尔玛，比如通用电器。小企业需要英雄，大企业需要团队，百年老店还是要团队才行。
强人是企业的幸运，可能也是企业的不幸。
《经济导刊》：百年力帆有没有一个榜样性的企业？
尹明善：有啊。从行业发展来看，日本本田是我们的典范，从做摩托车起家转到轿车，摩托车仍是世界第一，轿车做到了世界第八。我们的摩托车在全国属于第一军团，我希望做了轿车之后，摩托车还能是第一军团，甚至做得更好。
从家族制度上来讲，美国的福特是我们的典范。中国的民营企业中，毫无疑问是华为做得好，自主创新，自主品牌，大量出口，赢得了全社会的尊重。
《经济导刊》：力帆是否会尝试多元化？
尹明善：其实专业化和多元化里面没有什么绝对的正确和绝对的不对，是不同行业在不同阶段的选择。力帆目前这种阶段还不适合多元化，所以突出主业。
我在资本运作上还没有什么尝试。所以我经常讲，我在实体经济上有所作为，在虚拟经济上无所作为，所以还算不上百年企业家。我自己是一个苦力企业家，是一个蓝领企业家。基本上你看不见我穿白衬衫。
《经济导刊》：您在商业上很成功，听说您也热衷于文化。如果有一个选择的话，你更喜欢哪一个？
尹明善：更喜欢文化。企业间的竞争、地区间的竞争、国家间的竞争，最终都是文化的竞争。老祖宗给我们留下了许许多多的优秀文化，这些传统文化怎样适应高速发展的现代社会，这是我们当代人都要进行思考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