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组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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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甲居藏寨
  我实在不敢恭维,卡帕玛群峰敦实而丰肥的身材。但我喜欢,风把炊烟越搓越瘦,桃花开得香汗淋漓。
  每天有千吨的光线,让万物满心喜欢。寨前酒坊刚刚出甄,寨后婚礼唢呐在催。
  140户嘉绒藏,一定得到神的密示,不嫌土瘦,和泥垒墙,就有正版的乡愁。安下神龛,打发出青稞与美女。难怪一条大河总是使起性子,多次回头,像丢了什么。
  坐北朝南,这是最幸福的向志。不用支风水罗经,看卦相奇门。白虎安神,青龙催促梨花,一万条溪水,追加财运。
  倚山的藏寨,藏着去年春天不为人知的秘密。背着山货的女人,轻轻敲开寨门,等着阳光完全进屋,这才像蝴蝶一样轻轻转身。
  春汛比大渡河来势汹涌,山花不报姓名,就已感动。阿妈在山坡翻找土豆,到处是四仰八叉的泥块。八面埋伏的碉楼,很久接不到战书。
  仍然是石头胆大,站在断崖的尽头。我不担心风,背后使坏,天那么蓝,我怕这些石头经不住诱惑,往山巅冲。
  在甲居藏寨,每一座山巅都与天空耳鬓厮磨。
  天 葬
  除了遥望,人不会飞。这是困局,所以得借一对翅膀,扶摇直上。
  管你人面桃花,气数已尽;管你偏居一隅还是雄霸四方。最后的双手,只抓住恐惧,满满的野心,只剩些不安。
  野草与肉身,痛苦与欢愉,都在生死前屈膝。而通过秃鹫,再不用跋涉人世的七山八凹。乌云耕种没有樊藜的心田,天上有煮好的沱茶与刚出炉的糌粑。
  不用碑刻,生于某年某月,或阴或晴;卒于某年某天,或疼或痛。更不用哭着相送,毫无意义的悼词与花圈。
  提刀的人,驱赶着主人背负的罪孽,再提请上天,奉还酥油与春阳。这时有秋风,带着衣衫褴褛的草屑,穿梭在山坡的秃鹫喋喋不休。
  晚上有月光该多好,轻装上路的灵魂,好穿过黑雪与狂风。
  都是离去,或归来。就像紫燕钟情旧巢,蝙蝠喜欢月黑风高。
  观音桥
  过桥,香客很多,而观音就做两件事:微笑或低眉。
  举着高香的人,自以为得到神谕,已把自己的美好生活想得子丑寅卯。
  观音面前,一意孤行的只有尘土,连阳光也匍匐在地上。乌鸦的乌,深过自己的沉默。一意孤行的河水,被两座雪山越抱越紧。
  有人取水,有人许愿,有人语词含混,有些俗愿总是羞于说出。男人有了二心,天空克扣雨水,千稞总是歉收……
  其实,观音不是要你遁世,而是教你热爱牛粪、粗粮,得理还要饶人,爱与恨是两个深不可测的泥潭。观音不可能满足你所有奢求,它也管不完牧区蝗灾,老板欠薪,黑烟囱雨后春笋。
  我庆幸我什么都没想,点了一炷香,就去赶路了。留下它与观音似懂非懂地交谈。这时候草披着雪光的绸缎,而云,酝酿着一些雨水,供观音乐善好施。
  那些來自远方的少女,显然对观音另有所图。随手撒下的冥纸,是她们的喃喃自语。
  雅拉雪山
  5820米,我不知道,这样的海拔合不合神的标准。这种高度,绝对没有松茸飘香,川贝吐珠。
  端坐着,那些大雪,是它前世的儿女。前世,雅拉雪山,其实就已须发全白。我喜欢推窗相见,可惜没船送出烈酒,给落日助燃。
  闭关洞,是谁在自首?格萨尔王步履踉跄,裹着一床夜色观象。每座雪山都有自己的神,众人转,河水依旧持向东的方向。小溪打着点滴,闪电正在化妆。
  有人在雪山脚下,找一些无法登顶的理由。不外乎是,山陡、雪滑、缺氧。我却以为,众神在山上雅集,绝对不喜欢扰攘。
  附魂的雪山,都有莲的坐姿,这一刻,它该绽开还是含苞?
  穿过苍天放养的星星,去寻找石头间埋头赶路的小草。离开神山的大雪啊,像是磷火烧尽后的骨灰。
  如果,我是雅拉雪山滑落的冰雪,一定比河流走得坚决。
  塔公寺
  塔公草原是仙女学织的毡毯,针脚密实,松紧一致。收口的地方,提供过进藏的文成公主与松赞干布两天一晚的停留。野花后悔开得有点匆忙,而青草也踏进了深冬。
  这一刻文成公主还算新婚,长安是她频频回头的方向。此刻,正好有一头麋鹿与阳光角逐。一万只大鹰,像春天狂泻的流水。
  雪山神情漠然,覆盖着喜欢沉默的石头。神鸟禀告公主,自己年轻的时候,就在这里,在一朵雪莲前心猿意马。
  就把那卷经书存放这里吧,诵读,需要水洗的光阴,干净的早晨。先安顿好等身金佛,再让壁画,收留浪迹草原的歌声。八思巴留在石头上的脚印,还在辛苦跋涉;千手千眼的观音,也说不准公主还要遇上多少曲折。
  松赞干布就在帐篷里打理朝政。下令猎人,别在塔公草原驰骋;木雅少女享用的鲜花不用御批……
  等大雪撒下向西的岗哨,公元641年,绿度母为首的四座神山,一起将公主捎给春风。
  亚 丁
  冲古寺门前的流水,留步于一场大雪,被神贬谪的春风,充盈于子房和胚珠。
  花朵是神的欢会。在亚丁,总是披着土色毡毯的秃鹫,像一堆没人理睬的石头。
  雪线垂钓着两滴叫湖的水珠,一滴怀上雷霆万钧,一滴蓄满千娇百媚。石头撒野,比雪崩开心。春风是湖水的胭脂,盛开的口红,不说谁的芳龄。
  三座雪峰都有主人,站在高处,山腰晃荡的云,是神凌虚的脚步。翻开经卷,牛奶湖还是世纪初的样子。鸟迷恋过的树,须发皆白;刀砍过的山峰,用残雪消炎。
  朝觐的人,在三怙主神山下,与牛羊出没于草甸。大胆的飞泉纵身一跃,就碎成无法离开地面的小溪。青草不厌倦重复,花朵不惧怕老去。
  一定有手持彩笔的大仙,画完了云杉,再画草甸。淡抹是玉碎的激情,浓墨是谁的心堵?
  我不敢像年轻人大呼小叫,脚下的沙砾,也穿着亿万年前的潮汐。
  色 达   往山上看,无数红房子沿喇荣沟,有逆风的长势。
  沟里无水,质地如棉的星光,淹没了轻描淡写的霜迹。背水,是僧尼每天的习修。他们还要把水泥与沙子,背到山上,修建供月光徜徉的穹顶。
  除了诵经,还得搅拌沙灰,堵住进风的墙眼。除了祷告,得找时间看山褶皱里的树枯叶黄。阳光很薄,年轻的僧人打起了哈欠,像乌鸦翻晒发霉的翅膀。
  此刻,晴,-1℃,身体与铁架床一样冷硬。我在十八人的大通铺里醒来,星星却在天幕越陷越深。经幡猎猎的坛城,有人转了十遍,有人转完一生。
  抱着曲奇饼干筒乞讨的小女孩,那些面额很小的纸币与她的头发一样零乱。在人群里转来转去,把别人的善意化零为整,揣进内兜。那个已经瘪得像泄气的皮球的饼干筒,再次装满可怜兮兮。
  我给了她一些面额很小的纸币,她双手合十,像就要绽开的雏菊。我还给了她一句劝告,我不知道她乐不乐意收受。
  我认识的觉姆,来自上海。丢下那边的房与车,只身来到色达。和泥垒墙,打算跟自己的影子,用酥油灯,焚烧日积月累的不安。
  夜宿巴丹县城
  巴丹县城很小,从康定到金川的二级路,险些压坏它的肩头。禁停标志与车辆挤到一起,神有旁门左道,当年进藏的马帮,只有上坡下坎窄路一条。
  悬顶的石头,龇牙咧嘴,最险的一团,是山的拳头。举在空中,这么多年,还是没找到砸下去的理由。
  下垂的光线,只有在大中午,才能扎进大渡河的腹肌。狂笑不已的河水,是欢愉还是愤怒?
  再走,就得不时向星星问路,我还是决定,在县城投宿。
  这时恰好是杜甫进石壕村的那种黄昏,狗朝月狂吠,星星神色凝重,诸神已关好寨门。据说泥土都从别处移来,金川县的果农栽梨的时候,丹巴人忙着种土。
  每天都拉土的车辆,就像当年驮茶的大马帮,轰轰烈烈进藏。
  找了数家宾馆,不是嫌它位置险峻,而是觉得价格很高。后定下来在吉姆家旅馆住下,那一晚严重失眠,与大渡河拉了好些家常。
  海子山
  冰川有多古老,问石头吧,沉默多年的石头,也想开口。
  在海子山,想开口说话的东西很多,吃得满肚子寂寞的黄羊,自己把自己摔倒的大风。
  来不及跟上洪水的石头,散落在河床,那是亿万年前的大河,像被豺狼追赶,落荒而逃的模样。这样的河流,没有水,还只能称它為河。亿万年总是一个很大的吨位,或许有一天它会溃口。
  下了多少雨,都无法扶起倒伏的野草了,也无法把死去的芦苇统统喊到秋天的岸上。
  过河的时候,我习惯性地脱掉鞋子。那么多石头面前,我想摸一摸亿万年前的水,会不会像游鱼一哄而散。
  新都桥
  没有什么比新都桥的河流,更留恋故乡。流着,最后都把自己下输给塔公草原。与新都桥的水别谈远方,每年都有大量的缺口,向老天申请救济。
  春风浩荡,众木平身。我在成都人的火锅店流汗,在某个收费的山头,为晚霞等着太阳落山。
  那杯转过背就冷却的茶水,有心神不定的水袖。夜色再厚,仍然有蛙声冲出黎明。终于等到贡嘎山头的大雪默默燃烧,夜鸟叫出,让我骨质酥松的乡愁。
  有人在这里捕捉光线,设定多大的光圈,才能测出一片叶子的实际重量。有人在这里,搂着枯木,做出逢春的样子。有人吮吸着干燥缺氧的空气,却佯装怀里的春水刚刚苏醒。
  过美人谷,原想再不会为一朵花,破费心情,结果是一棵酥油质地的青草,也让我有跪下来的冲动。而天空,蓝得让人心惊。
  是的,我跪了下来。甚至想长跪不起,这就是我的远方吗?恍若隔世的空阔,我比一只失散的蚂蚁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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