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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陆游诗曰:“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粹然无疵瑕,岂复须人为。”
文章的出现需要时代机运,不是每一个时代都有文章。当代“文章”的普遍观念已不同于宋代诗人陆游,随着现代媒介的迅速发展,越来越多的人能够写文章了,而且文章已经泛化,举凡小说、诗歌、散文、戏剧、论文乃至影视、动漫等,都可以看作是文章的变身。然而,“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的郑重却从未在变化中变质,反而在文字泛滥的当下更加显得庄严。
好小说也本天成,属于时代的馈赠,一个时代能有一两个好的小说家或者一两部好的小说就已属幸事。这样的小说家站在一个将起未起、将飞未翔的时代之前,妙手偶得风气之先,将一部有文可观、有章可法的小说奉献给时代。
《说文解字》的第一个字是“一”,许慎释曰:“惟初太始,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许慎,《说文解字》,中华书局1963年)小说在落笔之前就已经开始了,开始的开始是为太始。所谓“一画开天”,我们读到的小说已经是“一画”之后的天地万物。
周易开始两卦是“乾”、“坤”,接下来第三卦是“屯”,其“彖”曰:“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开始总是艰难的,然而小说家的腹内乾坤早已形成并始终在变化。小说一旦落笔、现形,有时会不由自主地发展下去,不听从小说家的安排,这类故事在中外文学史上并不鲜见。重要的是在
开始之前酝酿“一画”,每一次动笔都是“乾”、“坤”与“屯”;决定小说好坏的是“乾”、“坤”,小说显现的万千面目从“屯”开始生成。
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文小说是1918年5月发表于《新青年》的《狂人日记》,著者鲁迅。在小说集《呐喊》“自序”中,鲁迅自述家道中落,之后负笈东瀛学医,在一个讲堂中看到一幕“示众的盛举”,有感于国势日衰国人麻木,深受刺激,觉得学医并非要紧,最重要的是改变国人的精神,“而善于改变精神的是,我那时以为当然要推文艺,于是想提倡文艺运动了”。鲁迅回国后在朋友的催促下,拿起了笔,发出了第一声“呐喊”——《狂人日记》,是为现代小说的开篇,而其乾坤早已酝酿多时,并且与时代精神相吻合。
《诗》有风、雅、颂。《大序》曰:“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这里的“风”接通人与国。《毛诗正义》曰:“诗人览一国之意,以为己心,故一国之事系此一人,使言之也。”(《毛诗正义》,《十三经注疏》(上),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以下引《诗序》皆同此本)鲁迅呼吸到时代气息,以一人而览一国之意,吞吐之间,便写出《狂人日记》,或者说是时代以一国之事系于鲁迅一人,迫使他发出呐喊,这声“呐喊”因应时代条件而写成小说。
以小说而言,开始可当风,过程是雅,结尾为颂。有些小说是风,有些小说是雅,有些小说是颂。小说的风雅颂并非单一排列,风中可以有风、雅、颂,雅中也可以有风、雅、颂,颂中也可以有风、雅、颂。
《狂人日记》开篇是一小段“序言”,说明本篇可为“医案”,揭示“医者之心”。然后写下数字“一”,写下第一则日记,是为“一画”,“一”之前可当本篇小说的“乾坤”,之后才是小说。小说写道:
今天晚上,很好的月光。
我不见他,已是三十多年;今天见了,精神分外爽快。才知道以前的三十多年,全是发昏;然而须十分小心。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呢?
我怕得有理。
小说伊始就描绘了一个“狂人”形象,这个形象链接了时代,国意与己心相通。鲁迅“接风”之后落笔,是为小说开始。然后是雅。《大序》曰:“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狂人日记》一出,四方响应,唤起一个时代,是为雅。《大序》又曰:“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用现代语言来说,雅是对“风”进行编辑。鲁迅的方式是批判,善作讽刺,寓正于反。《狂人日记》序言先说病人,最后说“愈后”,意思很完整,要把“狂人”治好。所谓改变精神,改造国民性,实质上是“革命”,一代人、一个国家的“风雅”都在“革命”里。
小说最后一句是:“救救孩子……”殷切的希望或者祈祷,可当颂。《大序》曰:“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鲁迅没有见到“成功”,“救救孩子”只是表达“获救”的美好希望,与序言中的“愈后”相应,也相应于《藥》在瑜儿的坟上平添一个花环。但以鲁迅全部小说而言,《故事新编》可当“颂”,是鲁迅与各路“神明”的交流,是一种未完成的精神探索。
二
从写作时间来看,阿城的小说《树王》早于《棋王》和《孩子王》,可是发表顺序是《棋王》《树王》《孩子王》,阿城认为这样念起来有节奏。按风雅颂来排列,《棋王》属风,《孩子王》当雅,《树王》可称为颂。
阿城是一个善于“采风”的小说家,他的小说“遍地风流”。1978年(《狂人日记》发表一甲子)以后中国文学界风起云涌,是出新人新作品的时候,他好几次都跃跃欲试。但从1979年回北京,至1984年7月在《上海文学》发表《棋王》,阿城蛰伏了五年,他说:“因为所见小说中都还缺少我所感知到的中国文化精神。但念头有了,却总觉得气运得还不到时候。”那时候万之在写小说,他觉得自己不是万之的对手,“气运”未到。“要写,就得拿出来就让人觉得有点不一样。要是别人都能写的东西,那还不如不写。”(朱伟:《接近阿城》)
《棋王》出手不凡,开篇写道:
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成千上万的人都在说话。谁也不去注意那条临时挂起来的大红布标语。这标语大约挂了不少次,字纸都折得有些坏。喇叭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语录歌儿,唱得大家心更慌。
当年有一位文学杂志编辑读到这句“车站是乱得不能再乱”的开头,感到“震惊”,“首先激动于它出色的语感所构成的那种韵味,我感觉在淡雅的画面上体现了很丰富的修辞弹性。在语感的弹性诱惑之中,我又感受到一种境界的悠远和新奇”(朱伟:《接近阿城》)。 这实际上是“风”。“乱得不能再乱”、“大红布标语”、“一首又一首的语录歌儿”,正是时代之风。小说开篇就把一个时代“采摘”了过来,然后一转身,换个频道,对准了世俗生活。结尾写众人睡去,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却还似乎耳边人声嚷动”,眼前见到山民们点火把夜行、歌唱,不禁笑起来,想到:
不做俗人,哪儿会知道这般乐趣?家破人亡,平了头每日荷锄,却自有真人生在里面,识到了,即是幸,即是福。衣食是本,自有人类,就是每日在忙这个。可囿在其中,终于还不太像人。倦意渐渐上来,就拥了幕布,沉沉睡去。
结尾照应了开头,“乱得不能再乱”归诸夜晚的安宁;“大红布标语”开始就是不引人注意的,最后也干扰不了“衣食是本”的俗人生活;山民“咿咿呀呀”的歌唱代替了“语录歌儿”,让人高兴。结尾歌颂的是“世俗”,小说主人公王一生就是个俗人,吃相感人。但小说有超越,比如王一生也是棋王。
《棋王》是风,小说成为寻根文学的发轫之作,又可称雅。但阿城无意把小说作为改造精神的文艺工具,而是“把雅带向世俗”,“把‘俗’弄成‘雅’,俗到极时便是雅,雅至极处亦为俗”(阿城《闲话闲说》)。拨其乱反其正,恢复小说的世俗面目,穿衣吃饭过日子,俗到极处是雅。
阿城视鲁迅为先生。“救救孩子”的呼声在《孩子王》里得到了响应,小说要教孩子们写“文章”。怎么教?第一,字要写清楚,不能有错别字;第二,不要抄社论,要抄抄字典。没有写第三,其实是有的,那就是写歌词,歌词要讲韵律,字词的排列合了韵律就好。小说最后,学生王福交上来一篇作文——《我的父亲》,那真是一篇好“文章”,本属天成,何须人为?“我”不由得眼眶湿润。《孩子王》的“俗”与“雅”都在这里。
《树王》通灵。“树王”既是一棵大树,又是肖疙瘩的绰号,知青们砍倒了树王,肖疙瘩也随后病逝,极具仪式感。放火烧山时,一只极小的麂子冲进火场,动作极有灵性。阿城曾说莫言善讲鬼故事,他自己也是不遑多让。《树王》结尾写肖疙瘩的坟头草长出了白花,是医治刀伤的良药;又写知青们歇息时能看见那棵巨大的树桩,还有那片白花,正所谓一边是毁灭,一边是新生,除了这种力量和景象,《树王》的故事难以收束。
阿城写《孩子王》,感觉快得像抄书。他在《棋王》“自序”里说:“小说写到这种状态,容易渐渐流于油滑。写过几篇之后,感到像习草书,久写笔下开始难收,要习汉碑来约束。”晓得怎样出手,也懂得如何收束,单篇小说如是,整个小说创作也是如此。“三王”之后,阿城没有趁热打铁,忽然收手了。
三
鲁迅和阿城的小说都是“风体”,其雅、颂都在风里,有肃剧色彩;王朔的小说是“变风”,类似谐剧。
1984年王朔写作《空中小姐》,那个时候“风清气正”。小说一开始就写道:“我认识王眉的时候,她十三岁,我二十岁。”这是一个心思干净的年纪,而小说一开始也描写了淳朴女孩和英俊水兵的相遇,富有天真浪漫的情调。然后他们长大、交往、相恋、分手,出奇的是,在恋爱过程中撒娇的不是女孩,而是退伍水兵叔叔。小说结尾写王眉空中失事,水兵“永失我爱”,在梦中遇见情人:
阿眉来了!
冰清玉洁,熠熠生辉。
她拥抱了我,用空前、超人的力量拥抱了我,将我溺入温暖的海洋中。……我在她的拥抱、治疗下心跳、虚弱、昏厥,她的动作温柔了。蓦地,我感到倾注,像九溪山泉那样汩汩地、无孔不入地倾注。从她眼里、臂膀、胸膛,从她的心里。流速愈来愈快,温度愈来愈高,我简直被灼疼了……我感到一个人全部情感和力量的潜入,感到自己在复苏,在长大。……我清晰地看到她泪流满面却是微笑着,幻作一个天蓝的影像,轻松地、一无所有地飘飘升飞。
陈思和认为,这个梦没有新意,“未摆脱浪漫主义爱情永恒的含义”(陈思和:《黑色的颓废——读王朔小说的札记》,《当代作家评论》,1989年第5期),也就是说,这个时候的王朔小说还洋溢着一种传统经典的文学气质。
1986年王朔写了一篇《橡皮人》,小说劈头就写道:
一切都是从我第一次遗精时开始。
從这里开始,风气就变了,与他之前所写小说气味不同。小说第一句话在当时有点“大胆”,杂志主编虽然同意发表,但定版时删掉了第一句,他的一位朋友赶到印刷厂加上这一句才得以全文发表。
《橡皮人》的核心是“买卖”,情怀就是卖点。小说发表十一年后,当时的“投机倒把罪”就取消了,商业电影流行,“纯文学”不断萎缩,甚至一切都可以买卖,一切都成为买卖,而一切都不妨从“第一次遗精时”开始算起。在这之前相当于童真的古典,如《空中小姐》的“梦中相会”,而这之后就一脚跨进现代,《橡皮人》前后相当于古今之变。
现在看来,《空中小姐》最后的那个梦不就是一次“遗精”吗?它是对纯真年代的一次告别(这之后只有回忆),是结束,又是开始;所有的纯情出尽,“痞子文学”现身:《顽主》《一点正经没有》《千万别把我当人》《玩的就是心跳》《给我顶住》《谁比谁傻多少》《动物凶猛》《过把瘾就死》等。1995年《王朔文集》四卷本出版,一时洛阳纸贵,之后大小作家都出文集,文学殿堂“扩招”,门槛踏平,文学的“崇高”难以维持了。
完成于2006年的小说《我的千岁寒》取材于《六祖坛经》(以下简称《坛经》),开篇奇特。《坛经》第一句是:“时,大师至宝林,韶州韦刺史与官僚入山,请师出。”小说从第一个字“时”开始,每一个字都“解说”了一段或长或短的文字,其中“宝林”二字未解,在“至”时作为地名写进去,而“入山”之后就不再逐字解说。口气依然是“一点正经都没有”,虽然说的正是经文,可称风中之颂。用小说来讲经,讲得杂七杂八,甚或颠三倒四,但要的就是这个腔调。 可是小说也有“一点正经”,大约是小说不得不顺着《坛经》的力量,越到小说结尾就越是如此。结尾也有两个,一个写于2003年,将《坛经》的结尾翻成白话就结了;一个写于2006年,不用《坛经》故事,改用自己的“偈颂”来作结,“一片空地,自饮自醉”,也有几分自得。最后“一偈”写道:
灵魂,每秒三十万公里;轮回,地球吸引力;涅槃,黑色粒子云,热均衡,孤独地坚持,直至无量无劫无边黑暗中那一声无人听到的自颓。
《我的千岁寒》用“偈颂”来作小说结尾,是文学,颂本来就是诗体,而小说也借“颂”的力量抵达内心的柔软。
四
有论者指出,余华经历了三个“叙事之夜”(木叶:《一个作家的叙事之夜》),分别指向20世纪80年代、90年代和21世纪初,恰好相应了新时期文学以来的三个阶段。
《十八岁出门远行》是一部洋溢着1980年代青春热情的小说。这篇小说的开头像结尾,结尾像开头。小说结尾写道:
“让我出门?”“是的,你已经十八了,你应该去认识一下外面的世界了。”后来我就背起了那个漂亮的红背包,父亲在我脑后拍了一下,就像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于是我欢快地冲出了家门,像一匹兴高采烈的马一样欢快地奔跑了起来。
然后“我”就出发上路了,小说开篇写的正是他走在路上:
柏油马路起伏不止,马路像是贴在海浪上。我走在这条山区公路上,我像一条船。
这个开头也像结尾。在经历了一段“江湖险恶”之后,他还是得重新上路,一直都在路上,像一条船,没有目的地,不寻找“旅店”,也不用做什么,就是这么出远门。开头和结尾连起来就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永远在路上是一种先锋姿态,先锋小说的“三无主义”(无主题、无人物、无情节)在《十八岁出远门》中已隐伏其几。
余华早期的先锋小说面对暴力和死亡,热衷于描写恐惧与战栗,透出冷漠和怀疑,学习鲁迅和卡夫卡,看上去很“高雅”,实则只是“风”,但与早年习作相比又进了一步,可称风中之雅。
1992年余华发表了长篇小说《活着》。《活着》书写苦难,以及苦难中的人性,看起来极俗,其实是雅。“五四”以来,知识分子有一种“精英”立场,他们同情民众,不能对民间疾苦漠不关心,这种写作几乎就是“文学正宗”。
《活着》以“采风”起兴。小说开篇写道: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那一年的整个夏天,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
小说写得神采飞扬,气息悠长。在乡间的生活中,“我”自然而然地遇上了徐福贵,由此展开一幅人生长卷。虽然是书写苦难,但余华显然并不想煽情,他毋宁是要把附加在苦难身上的东西淘洗掉,尤其是要清洗一些社会性思想,可称“雅正”。至于读者能从中感受到何种情怀,已经成为读者个人的事情。
小说结尾又回到开头。“我”与福贵的相遇结束,“老人和牛渐渐远去,我听到老人粗哑的令人感动的嗓音在远处传来,他的歌声在空旷的傍晚像风一样飘扬。”
老人唱道:少年去游荡,中年想掘藏,老年做和尚。
……我知道黄昏正在转瞬即逝,黑夜从天而降了。我看到广阔的土地袒露着结实的胸膛,那是召唤的姿态,就像女人召唤着她们的儿女,土地召唤着黑夜来临。
唱一首老人歌譬如结颂,颂的庄严可以平衡少年的游荡,颂的歌唱又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解故事的沉重。召唤的姿态也是颂的姿态,召唤什么?一种“活着”的精神,一种百劫不死的精神,这在小说《许三观卖血记》中依然闪耀。
2005年,离《许三观卖血记》发表整整十年,余华出版了长篇小说《兄弟》,又是一变。余华三变,第一变是风,二变成雅,第三是变雅。20世纪80年代文学之风鼎盛,兴起了一批作家;进入90年代后长篇小说创作丰收,出现了一批力作,如《心灵史》《九月寓言》《活着》《废都》《白鹿原》《长恨歌》《马桥词典》《豐乳肥臀》《尘埃落定》等。这些作家当中不少人后来都跻身庙堂,登上大雅或小雅之堂,他们和他们的作品构成了一个时代的“文学主流”。然而时代一直在变,文学之风雅一直都在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中,未有定论。
《兄弟》开篇写道:
我们刘镇的超级巨富李光头异想天开,打算花上两千万美元的买路钱,搭乘俄罗斯联盟号飞船上太空去游览一番。
这里的关键词是“超级巨富”,用“两千万美元”吸引眼球,乘飞船上太空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小说伊始制造了“悬念”,接下来就要说明李光头是怎么富的,为什么要上太空游览?接下来的故事才是《兄弟》的核心。不过,这个故事却从李光头在厕所里偷看女人屁股讲起,还有检举揭发的赵诗人和刘作家,自然还少不了围观看热闹的群众。
《兄弟》开场是一出好戏,随后各种故事、网络段子、社会新闻接踵而来,荒诞、冷幽默,绷不住了就笑一声,到选美处女大赛出场,文学的娱乐精神胜出,“围观”丧失了批判意义,狂欢消解了悲天悯人的情怀。《兄弟》比《活着》《许三观卖血记》显得“复杂”,究其实只是挣扎。苦难书写、围观示众、历史变迁,是现当代文学中的母题,《兄弟》的“纠结”在于:一边要崇高,一边要媚俗。对它的评价几乎两极分化,原因或者就在这里。
小说结尾又回到了开头。“超级巨富”李光头高价购买兄弟宋钢的遗物,人们闻风而至:
赵诗人双手虔诚地捧着破烂黄球鞋,一脸亲热地叫着:
“李总,李总,请您过目!”
比起厕所偷窥,这才是真正的“斯文扫地”。而后李光头“报复”式地给了赵诗人十八个扫堂腿,连身喊叫“爽!爽!爽!”又问呻吟着的赵诗人:“你愿意为我工作吗?”诗人立刻就不呻吟了,跳了起来,春风满面地问是何工作。原来是“体能陪练师”,其实就是挨揍的,而诗人也欣然接受。
小说结尾如此羞辱“赵诗人”,意在說明精英意识的彻底“沦陷”吗?谁来启蒙谁?资本与市场开始主导文学(就像李光头雇佣了赵诗人),阅读量(还可以是点击量)其实是销售量,成了小说优劣的硬杠杠。崇高可以用来媚俗,媚俗才是新时代的崇高。谁会去批评读者(市场)的“正确”?
《兄弟》最后一句写道:
“从此以后,”李光头突然用俄语说了,“我的兄弟宋钢就是外星人啦!”
这是向一个时代挥手告别的姿势。从此以后,“人性”写作似乎穷尽,外星人真的出现在文学领域了,文学的时间和空间场景急剧扩大,相应的小说写作思考新主题,形成新格局,成为一股新风尚。
五
《兄弟》发表后一年,2006年5月刘慈欣开始在《科幻世界》连载《三体》第一部《地球往事》,两年后《黑暗森林》出版,2010年第三部《死神永生》问世,刘慈欣携《三体》三部曲几乎跑步进场,一下子就把科幻文学提高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
风雅颂有时间义,也有空间义。以空间而言,风指地方,雅为中央,颂则上出至天。这样来看,《三体》三部曲还在风雅颂当中,从《地球往事》到《死神永生》,从中国、地球到接近宇宙顶点,空间无限扩大,但依然有始有终,有生有灭,还是在时间范围之内。
《地球往事》从一个“疯狂年代”开始,小说写道:
中国,1967年。
“红色联合”对“四·二八兵团”总部大楼的攻击已持续了两天,他们的旗帜在大楼周围躁动地飘扬着,仿佛渴望干柴的火种。
小说落笔就给出了一个坐标系:中国,1967年。文明高度概括为空间和时间。从宇宙视角看,这就是一个文明的位置,只是一个点,《三体》三部曲就从这个点开始。第二段描写了发生在这个点内的“斗争”,几乎也是文明的象征。接下来,小说描写叶文洁目睹了父亲在“文革”期间被批斗至死的情景,她对“人性”产生绝望,并瞅准一个机会,向宇宙公布了地球的坐标,从而引发人类文明的整体危机。
《三体》一开始就对“人性”不信任,这使得小说有一种“黑暗”(可对应第一篇白话文小说的“吃人”主题),是后来发生一切故事的起因。这之后,地球与三体文明之间的斗争引来了更大的毁灭,“世界末日”来临,两个文明都走上了逃亡之路。
《三体Ⅲ:死神永生》不再以人类某段历史为背景,而是以宇宙时间为纬线,时间和空间数量级无穷扩大。躲过了地球毁灭的关一帆和程心生活在一个小宇宙内,究其实那只是一小段时间和空间,但这个小宇宙在时间之外,在整个大宇宙之外。这个世界有两个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还是有乾坤,“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文明就断了。除了他们,这个世界里还有一个“三体人”:智子,女性。因此,世界的极简结构就是:阳一、阴二。
小说最后写关一帆和程心决定返回大宇宙。这时,他们回望了那个小宇宙,仿佛亚当和夏娃离开伊甸园时的回眸,他们看见:在那个一千米见方的宇宙中,只剩下漂流瓶和生态球,而漂流瓶隐没于黑暗里,只有生态球里的小太阳发出一点光芒。
在这个小小的生命世界中,几只清澈的水球在零重力环境中静静地飘浮着,有一条小鱼从一只水球中蹦出,跃入另一只水球,轻盈地穿游于绿藻之间。在一小块陆地上的草丛中,有一滴露珠从一片草叶上脱离,旋转着飘起,向太空中折射出一缕晶莹的阳光。
小说结尾表现了《三体》三部曲特有的“宇宙视角”、“上帝视角”。从宏观进入微观,微观依然是一个世界,依然有光明,有生机。每一篇小说都是一个自为自在的世界,相当于一个“立体的质点”,开头和结尾相当于它的时间维度,进而言之,它的发表与湮灭才是真正的时间线。
将时代之风、现实人物、历史事件等写成小说相当于一次“降维”;雅可以视作对“降维”之后保留信息的整理,整理得好的就是好小说(有光明和生机),它让高维度的人更加清晰地看见所处的世界。如果小说人物与思想对现实世界产生了影响,发挥了作用,就相当于小说世界的“升维”,而颂是“升维”的力量。《周颂·敬之》曰:“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