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被遗忘的叶公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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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公超平生有两个习惯,一不记日记,二不收集照片。他认为一个人如果有成就,别人当然不会忘了他,自己也就用不着收集照片,写日记了。他的办公室很少挂照片,家里也不挂照片。他弥留之际,还曾对身边的人说起:“我也不留照片,照片一到我手上,我就撕掉。”他说,他本人不写历史,但愿意创造历史。
  从教授到外长,他的一生经历了一个动荡不定的大时代,他曾目睹新加坡的陷落,亲尝过希特勒轰炸伦敦的滋味,几乎见过当时世界上所有重要的政治家、领袖人物,是艾森豪威尔、麦克阿瑟、杜勒斯、肯尼迪的座上客,其英语受到眼高于顶的英国首相邱吉尔的赏识。他是佛洛斯特的学生,和艾略特情兼师友。他和胡适、徐志摩、梁实秋等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为伍,是“新月派”的重要代表之一,从《新月》到《学文》月刊,他曾主编过两个重要的文学期刊。1946年9月,储安平创办《观察》周刊,在阵容强大的“特约撰稿人”中即使弃学从政之后的他也榜上有名(是《观察》撰稿人中少有的官员之一,职务是“外交部参事”),虽然他没有写过一篇文章。1948年底至1949年初,国民党政权几乎败局已定时,雷震、胡适、傅斯年等试图发起一场“自由中国运动”(成为后来台湾著名的《自由中国》杂志的先声),在雷震草拟的“自由中国社”发起人名单上也有叶公超的名字。从编《新月》到列名《观察》“特约撰稿人”乃至“自由中国社”发起人,他在骨子里都是一个自由主义者,几十年宦海沉浮也未能淹没他的书生本色。
  他属于“述而不作”的那一类读书人,平时惜墨如金,不肯轻易下笔,所以作品不多,其一生中只出版过惟一一本中文著作《叶公超散文集》。他还为书名叫“散文集”或者“散文第一集”,费过一番心思。那是1979年秋天,离他生命的终点不过两年。而他的英文著作倒是有好几种。
  陶希圣说他“文学的气度,哲学的人生,国士的风骨,才士的手笔”。他和同时代无数杰出的知识分子把酒言交,谈诗论文。虽然他从不写日记,却在胡适、吴宓、朱自清、浦江清、王世杰、柳无忌、周作人等的日记中留下了生命的踪迹。他桃李遍天下,从北京大学、暨南大学到清华大学,直到西南联合大学,作为一名出色的外文系教授,他在十四年的教授生涯中培养了济济英才,废名、梁遇春、钱锺书、卞之琳、杨联陞、季羡林、常风、辛笛、赵萝蕤、李赋宁、杨振宁、穆旦、许渊冲……都是他的学生。一位学生说:“他已长眠地下,他的桃李芬芳遍满五洲,每一个弟子都是他的活纪念碑。”叶公超是二十世纪一道独特的风景线,他的精神风采、泱泱气度都已随着他的逝去而风流云散。尽管他的学生中有多少人在各自的领域有过怎样出色的表现,都没有人能成为“他的活纪念碑”,他的时代已经无可挽回地过去了,但他所走过的道路在中国知识分子中有着典型的意义。
  
  一
  
  1936年10月,鲁迅在上海病逝,时在北大的叶公超特别把鲁迅所有的作品都搜集来,不眠不休地花了好几天时间把它们一口气全读完,然后写了《关于非战士的鲁迅》一文,发表在当年11月1日的天津《益世报》增刊上。他充分肯定了鲁迅在小说史研究、小说创作及文字能力三方面的成就,对鲁迅作为“非战士”的一面作了充分的肯定。他说:“我有时读他的杂感文字,一方面感到他的文字好,同时又感到他所‘瞄准’鲁迅最爱用各种军事名词的对象实在不值得一粒子弹。骂他的人和被他骂的人实在没有一个在任何方面是与他同等的。”
  12月8日,他又写下一篇更长的《鲁迅》专论,对鲁迅作了全面的公正评价,发表在1937年1月25日的《北平晨报》“文艺”副刊上。他认为“五四之后,国内最受欢迎的作者无疑的是鲁迅”,并指出:“在政治上,他的确是个很可贵的酝酿者(agitator),因为他有历史上成功的酝酿者所需要的条件:锋锐的讽刺,浓烈的大量的情感,动人的真挚与亲切。但是,他绝对不是能做政治领袖的人,如史达林、希特勒、莫索里尼等都是同样地要压迫人的,要扑灭个人主义的,要取缔言论自由的。鲁迅在压迫之下‘反抗一切的压迫’,究竟是反抗压迫本身呢?抑或因压迫者可恨而反抗压迫呢?我们不敢妄论,也许二者兼而有之;不过我相信,假使请他来压迫人,统治人,他还是如他自己所说:‘不够刻毒’吧。”
  他热烈地称赞“鲁迅最成功的还是他的杂感文”:“他的情感的真挚,性情的倔强,智识的广博都在他的杂感中表现的最明显……在这些杂感里,我们一面能看出他的心境的苦闷与空虚,一面却不能不感觉他的正面的热情。他的思想里时而闪烁着伟大的希望,时而凝固着韧性的反抗狂,在梦与怒之间是他文字最美满的境界。”
  连素来宽容的胡适(曾批评苏雪林对待鲁迅的态度、帮助《鲁迅全集》的出版),读了这样的评论也很不高兴,不无责怪地对他说:“鲁迅生前吐痰都不会吐在你头上,你为什么写那样长的文章捧他?”叶公超却是另外一种想法:“人归人,文章归文章,不能因人而否定其文学的成就。”
  遥想当年,鲁迅与“新月”派、左翼及自由主义知识分子之间,曾经水火不容。作为“新月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作为曾与鲁迅激烈论战的梁实秋的挚友,叶公超在鲁迅身后却能作出如此客观公允的论断,说出这样的公道话,更加难能可贵。作为一个文学批评家,他是客观、中立的。他强调的是鲁迅“非战士”的一面。你可以不同意叶公超的论断,但对一个向来只知道党同伐异的民族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崭新的启示。
  这是西方自由主义思想熏陶的结果。叶公超从少年时代起就远渡重洋,受过完整的英美教育,接受了古希腊以来深厚的人文思想,如他晚年所回忆的“爱默思的教育,完全是人文教育”。无论是对朋友还是对论敌,他都显得那么宽容。在知人论世时,他常常不以小圈子为重,没有门户之见,能超越派别的局限。早在鲁迅生前,他就坦然地指出:“我觉得鲁迅的散文比徐志摩的好。”他在鲁迅身后,连写两文,持论公正,也就一点也不奇怪了。1939年8月,他在西南联大时写过一篇《谈白话散文》,还以鲁迅为例:“他的力量往往就在语词里,他的语词有许多是从文言里来的,也有按语法自造的,也有从西文借来的。他的好句子也多半是一个或几个语词构成的:短悍、锋锐、辛辣、刻毒——所有他文字的特色都埋伏在他的语词里。”
  作为英文比中文还要好的外文系教授和新文学批评家,叶公超与反对白话文、维护旧文化的林纾(琴南)完全不是同路人,但对不懂外语的林纾在翻译上的作为,他照样有自己的持平之论。他曾对学生艾山等说:“庞德翻译中国的《诗经》,林琴南翻译西洋小说为中文,其中美妙传神处,可以拍案叫绝。虽然庞德本人并不十分了解中文,林氏不懂英、法原文,翻译时通过别人叙述情节,但一段情节还没有完结,林氏早就把那一段译文写得妥妥当当了,有时比原文还要通达简洁,真是了不起的事!”他对林纾的由衷赞赏也是“人归人,文章归文章”的一个显著例子。
  
  二
  
  《新月》鼎盛时代,胡适、梁实秋、罗隆基等热心论政、批评现实,留下了光耀史册的《人权论集》,而叶公超几乎对政治毫无兴趣,没有发表过和政治有关的一个字。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面对日本侵略、民族危机,叶公超也没有写过什么抗日文章,但这并不表明他没有热血,也不是没有自己的看法。当年清华化学系学生华道一在《叶公超教授掩护我免遭逮捕》文中回忆说:
  1936年2月29日清早,北平的国民党军警当局在清华园逮捕了三个学生,被闻讯而来的清华学生抢回。他们还愤怒地砸了军警的汽车。结果,当局出动大批军队包围清华园,要进来抓人。一时风声鹤唳,空气极为紧张。上午,华道一照常在图书馆底层的阅览室看报,叶公超住在清华北院,每天早上都从阅览室穿行而过。他特地走过去招呼华道一说:“今天空气这么紧张,你有什么地方可以躲藏吗?”华说:“我没有地方去,只得等军警进校再说吧。”叶亲切地说:“你如没有地方去,可以躲到我家里去。”
  他的话让学生感到意外而且温暖。华道一只是选读了他讲授的“二年级英语”,虽然成绩很好,经常得“E”(Excellent,九十分以上),可平时的作业都是由助教批改的,除了课堂上听叶公超讲课外,几乎没有什么个别交往,还以为叶先生不一定认识自己呢。显然,叶公超不仅认得这位外系的学生,而且认为华可能是军警逮捕的对象。事实上,华确是清华学生救国委员会的成员,当天下午,在当局交给梅贻琦校长的“黑名单”上就有华在内。名单上共有二三十人,一部分加了两个圈,表示情节严重,一部分加了一个圈,另有一部分没有圈。华属于加了一个圈的。
  从梅校长家走出,已是暮色四合,华道一匆忙到食堂吃了饭,然后到了叶家,受到老师的热情接待,安排睡在小客厅的长沙发上。叶公超还专门召集全家,介绍说:“这位是我的表弟,姓王,不是清华学生。他昨天从北京城里到西山去玩,今天到我家来,恰值清华进城校车停驶,出不去了,故今晚宿在我家。”事实上是让一家人统一口径。
  当夜下着雪,军警闯入清华园,闹了个天翻地覆,抓了几十个学生,而华道一则温暖地睡在叶家的客厅里。第二天早晨,叶公超亲切地招呼华和自己同进早餐,把大量的奶油往华的盘子里盛,并说:“奶油能产生大量热量,对你大有好处,你已经折磨了一个夜晚,看来还得逃亡,够苦的了。”
  报纸那时都奉令称共产党为“匪”。华还记得,叶公超特地指着一段红军从陕西渡过黄河进入山西的消息时,只是讲“共产党”如何如何,在这位“左”倾的学生看来,“他那时的政治态度是比较客观的”。
  这只是一件普通的事,当时的老师们几乎都是这样做的,那天朱自清家里也躲了六个女生。显然,叶公超对当时军警当局愚蠢、野蛮的做法不满,同情那些为抗日救亡奔走呼号的学生,所以这位从不过问政治的教授才会有这样的义举。华道一说:“我想他关怀、掩护一个青年学生,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事,日久他恐怕只记得掩护过一个学生,也许不再记得这个学生姓甚名谁了。”但学生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幕。
  北大学子艾山回忆,抗战前夕叶公超上课,“不常谈到时事,但一谈到,总是说明,日本军阀没有蠢动,大家还可以短期地和平相处一段日子;蠢动一开始,‘那他们便是自挖坟墓了!不管平时破破烂烂,大家四分五裂,对外战争一开始,国战一开始,大家会抛弃成见,凝聚在一起救亡图存,拟定方案。中国太大了,要吞,谁也没有本领吞得下去的”。
  1940年秋天上海之行,他被日本宪兵逮捕下狱三十九天,这一噩梦改变了叶公超后半生的命运。他之所以踏上弃学从政之路,首先是因为抗日。他在晚年说:“我之所以进入外交界,完全是因为抗战的关系。若没有抗战,我想我是不会进外交界的。”虽然这次意外的囚禁经历是他从政的直接动因,但如果没有他内心深处的民族情怀,没有对生养他的祖国的爱,他也不会在民族危机的关头作出这一选择,义无返顾地做“过河卒子”,远离家人,奔走于新加坡、伦敦。包括叶公超、胡适在内的许多受西方教育、信奉自由主义的知识分子,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深入骨髓的民族感情铸成了他们对这个国家诚挚的爱。而这种挚爱却不是狭隘的民族主义、爱国主义者所能想象的。
  
  三
  
  许多熟悉叶公超的人都说他“方面大耳,头发溜光,个儿高,背微驼,肩胸宽厚西装挺,口衔一个栗色大烟斗,一派英国绅士风度”。
  初回国时,闻一多甚至戏称他是“二毛子”,意思是他连英、美小孩骂人的话都学会了,可是中文并不怎么样(实际上,他的中国文化根基固然不及闻一多,但也有相当造诣)。他的英语演说曾倾倒了许多英、美人,如抗战期间在伦敦从事国际宣传工作,其英语水平就受到邱吉尔的夸奖。一位非洲的外交家说他雄辩滔滔的时候,密不容针。
  他出“使”美国时,一次应西雅图的“中国之友会”和“世界问题研讨会”之邀发表演讲。“他不看讲稿,出口成章,手挥目送,亦庄亦谐。有时候讲得离题万里,似脱缰之马,但是忽然轻轻一勒,又回到本题,言归正传。有时声若洪钟,排山倒海;忽然把声音降低到如怨如慕,窃窃私语,全场听众屏息静听。”他演讲完毕,三四百位听众起立鼓掌,历数分钟不息。华盛顿大学政治学名教授乔治·马丁和远东问题专家乔治·泰勒,还有名汉学家小卫礼贤等都赞许他的英语是“王者英语”,声调和姿态简直可以和温斯顿·邱吉尔相媲美。
  即便如此,他对自己所倾心的西方文明,对他少小时求学的英国,也不是盲目迷信,一味崇拜。在南岳——长沙临时大学文学院一次公开的演讲会上,他攻击英国绅士们保守的劣根性,称其夜郎自大,爱贪小便宜,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犹茫然而不自知。他说起来,态度严肃,声色俱厉,把英人燕卜荪也逗笑了。“他说到西装袖子的纽扣,现在用来装饰,其起源乃防止大家大吃大喝了后,用袖子揩嘴巴。洋人打领带,更是妙不可言的,便利于让人牵着脖子走,而且面对牵着他的人,表示由衷的臣服。他劝大家对别人风俗、习惯多了解些,了解其根源,省得一味模仿人家,像俗语所说,反穿皮袄,犹装模作样(羊)挺神气。”
  在外交舞台上,有人把他比作春秋时的晏子。他的能言善辩来自于“诗教”,他常说“不学诗,无以言”。他出身于一个世代书香之家,家学渊源,几乎是个天生的诗人、书画家,但他自小接受西方教育,早已超越了一个传统中国文人的局限,是桃李满天下的名教授,也是进入了文学史的批评家,但他更是一位永远不懂得“听话”的书生,一个即使身在官场依然不失其本来面目的知识分子,一个率性而为的真人。
  与他的脾气、风骨相比,他的才情、文章、书画都不是第一位的。在一个封闭社会,他的直言,他的自信,他的才气,这一切都注定了他的结局。在被迫离开外交界之后的二十年,他只能“怒而写竹,喜而绘兰”,写竹的时候总比画兰多。
  但无论如何,他的一生没有白活。1981年11月18日晚上,他在病榻上对记者于衡说:“我希望能再活个三年五载,整理一些少年时写的作品。”不到两天,11月20日上午,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在他去世的同一天,他的绝笔《病中琐忆》在《联合报》上发表。他最后不无沉痛地说:“生病开刀以来,许多老朋友来探望,我竟忍不住落泪。回想这一生,竟觉得自己是悲剧的主角,一辈子脾气大,吃的也就是这个亏,却改不过来,总忍不住要发脾气。有天做物理治疗时遇见张岳公,他讲‘六十而耳顺,就是凡事要听话’。心中不免感激。”
  台静农的挽联说:
  诗酒豪情,风流顿觉蓬山远。
  浮生悲剧,病榻忽兴春梦哀。
  虽然叶公超自称“悲剧的主角”,但其中却决无悔意。他受到蒋介石的赏识,最终被极权体制所抛弃,其书生本色、诗人气质终究不见容于东方的政治。或许政治舞台的悲剧不仅属于东方,叶公超就曾和麦克阿瑟“虎帐夜谈兵”,在麦氏的军棋室中,世界地图上插满了红色、绿色的小旗,即使被解职之后麦克阿瑟依然孜孜地研究世局动向。有人将他们俩作过比较:“古往今来,恃才傲物而受挫折、打击的例子太多了,这些英雄写下了一段历史,也博取了当时及后世人们的感叹。可是麦克阿瑟与叶公超都没有亲自写下他的一生故事,他们的心情究竟如何,还是一个不可忖测的谜。”
  阅读叶公超的故事,也许我们能解开这个谜。
  
  四
  
  脾气“大”也好,“坏”也罢,直言无忌,不听话,有自己的独立见解,却正是叶公超作为一个自由知识分子的可爱处、可贵处。不幸而身入官场,这就成了他的致命伤。他一生的命运,他悲剧的症结可以说都在这里。陆铿言:“一个弥漫着假道学气氛和充满勾心斗角的中国官场,怎能容得下真正的人才,何况叶公超是天才。这不是叶公超的悲剧,而是中国的悲剧,时代的悲剧!”
  不过老实说,即使他不弃学从政,在时代变幻不定的风云中,他的命运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他身上有中国传统的儒家气质,即既有士的气节,也不乏文人的情趣、雅兴、习性,表现为愤世嫉俗,甚或玩世不恭。他熟读孙子兵法,并灵活自如地运用在外交上,且十分有效。他熟读《三国演义》、《封神榜》、《西游记》,喜欢《金瓶梅》、《醒世因缘》等。同时,他少小时就在英美接受过完整的教育,深受西方文明的熏陶,为人处世有英国绅士风度,有现代知识分子的素养。他欣赏胡适的“过河卒子”精神,最看不起伪君子、假道学、小官僚、情报贩子,最痛恨小人得志,打击正人君子。
  “爱管是非生性直,不忧得失寸心宽”,是他常写的联句。
  在官场交往中,在酒筵酬酢间,他常常语出诙谐,对人奚落、讽刺也是平常事。他从来不是那种唯唯诺诺、脑满肠肥的官僚,而是一个有真性情的人,即使宦游多年,依然不失书生本性。黄少谷说“他是一个有远虑的人”,同时评价他“不世故”,可谓知人之论。他确是一个梗直而没有机心、不懂得圆滑的人,“好放言无忌,辞欠斟酌”,无论是评论世事,还是臧否人物,总是直来直去,从不转弯抹角,貌似中庸。在从政前,在朋友中他也是如此,朱自清日记中对此多有流露。他性格中有嫉恶如仇的一面,“是一位极不容易被了解的人,他喜怒无常、狂狷耿介,有时他会游戏人间,有时又治事谨严,有时他异常天真,有时又显得非常复杂。和他相处,如同喝一杯醇酒,吃一碟辣椒。他常骂人,但被骂的人并不怀恨,而且感激,这就是他的与众不同之处”。
  从政之前,叶公超在清华园和浦江清谈及蒋介石时并无好感,那时他压根没想到自己将来会入蒋的彀中,一度还成为重臣。
  抗战期间因西藏宣言,第一次和蒋打交道时,叶公超职位低微。做了“外长”,为蒋鞍前马后奔忙,那时蒋确实要借重于他非凡的外交才能。但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但从不居功自傲。他曾半真半假地说过,对日和约谈判时,蒋介石是外交部长,张群是政务次长,自己是常务次长。与美国谈判签定共同防御条约时,蒋介石是外交部长,宋美龄是政务次长,自己仍是常务次长。
  1961年,为了蒙古加入联合国问题,美国与蒋介石之间出现了分歧,叶公超在美、蒋的夹缝中,极难应对。蒋秉持“汉贼不两立”的观念,坚决抵制外蒙进入联合国。结果叶公超被突然召回,从此他告别外交舞台,甚至连美国都去不了。
  叶公超的知己陈香梅和张群是忘年交,为了叶公超的事陈香梅曾找过张。张算得上是蒋介石最亲信的人,他的回答是,这事办不来了,连宋美龄向蒋劝说都无效,还有谁能说话,并问陈香梅懂不懂。陈香梅自然不懂。一个掌握了无限权力的帝王的心思,集权社会的秘密,这些她又怎么会懂?
  有一种说法,有人在蒋介石面前“进谗言”,说叶公超在谈话中有对蒋不敬的语气,蒋闻后大发雷霆,立即将其罢黜。当叶公超被召回台湾后,蒋并没有及时召见他,最后不准他再返回美国,等于是变相地将其软禁在台湾。蒋是一代枭雄,深知叶公超在外交界举足轻重,岂会轻易被人一语所左右,他之所以会作出这样的决定,显然其本身对叶有很深的不满之处。张群在蒋身边多年,知蒋很深,他告诫叶公超“凡事要听话”,说到了点子上。以叶公超的书生脾气、才子性情,一辈子脾气大,在尔虞我诈、拍马溜须的中国官场,他能立足如此之久已属异数,他之出局自在情理之中。
  叶公超从来不是蒋夹袋中人,不是蒋政权的里层,只是因缘际会,在大变动的时代,危难之时崛起于外交界,以其出色的外交才能为蒋卖命。一旦位居顶峰的蒋介石不想再重用叶公超,他的下场便只能如此。这在一个集权社会和封闭的王朝政治中是很平常的。
  
  五
  
  1961年10月,叶公超黯然离开外交界,之后欲教书而不得,欲出国也不得,如同笼中鸟,困在台湾岛上,远离家人,孤独、忧闷可想而知,虽寄情书画,“怒而写竹,喜而绘兰”,以传统文人的方式自我疗伤、自我慰藉,但不是没有牢骚,他知道“政府对用过的老人不预备再用了”。
  一次,老友蔡孟坚来看叶公超,叶说:“你虽然被经国摘了纱帽,但社会舆论很同情你,好在与老先生有深远历史,否则,你如我一样,不准步出国门,让你出国乱跑。”蔡说:“你已有一政务委员(即阁员)高职,足以安慰。”叶公超说:“我此时有‘务’而无‘政’的空名义。”蔡不解此意,叶公超不无愤怒地解释:“身边有‘特务’,‘政事’不准问。”还补充说:“行政院会议时,只有我一人‘小便’,有人随同‘保护’。”
  有人批评叶公超喜怒无常,说他“一天的脾气有四季,春夏秋冬,你拿不准去见他时会遇到哪一季,全凭运气,可能早上去看好好的,下午就被骂了出来。”曾和叶公超共过事的沈剑虹说,他有时见面非常亲热,有说有笑,有时视若无睹,一语不发,好像根本不认识似的。同叶公超相处久的会原谅他,比较生的人,一定说他眼睛长在头顶上,目中无人。沈以为“他这种情绪不稳定,可能同他家庭生活不正常多少有些关系”。
  被困在孤岛上,不准去美国和亲人团聚,成为叶公超晚年最大的痛苦之一。“我会被困死在这个岛上。”他曾发出这样的浩叹。直到1977年12月,有人向蒋经国进言:“现在要修订侨教标准课本,要与美国侨教主持人及大学中文研究所会商检讨修订,可否派年事已老而学养丰富的叶公超出国作为代表,既可消除他多年的沉闷,又可让他与美国老友见见面,藉以证明我政府开明作风。”蒋经国当即表示:“只要担保他按时返国,似无不可。”叶公超因此才有机会再次踏上美国那块自己熟悉的土地。时在美国的蔡孟坚打电话要去拜访叶公超,他直言:“我这次能来,等于火烧岛犯人的早晨‘放风’,必遵限期归国,否则,担保人受连累。请你不要费车程一二小时来看我,有话返台湾面谈。”
  1981年临近中秋节的一个晚上,他在邻居陈子和的画室里叹了口气说:“我是有家归不得。”过一会儿又说:“我要给我在美国的女儿画一幅竹。”在场的人都为他这种孤独思女的情绪所感染,沉默了好一会儿。
  弥留之际他还在不断念叨:“我的家人,我的太太、女儿,都要回来看我啦!”1981年11月20日,他走完了自己人生的全程,终年七十八岁。临终之际,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正如当时有人说的,叶公超的死“象征着一个时代的消失”。后世还会再有那个时代所培养出来的学贯中西、气度泱泱的知识分子吗?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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