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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的记忆,像丢在角落里的老磁带,充满了咔咔嚓嚓的杂音。断断续续,没头没尾,许多细节早已记不得了时间地点。我越是往前倒带子,这种情况就越严重,终于,只剩下一个画面,一个表情,一个物件,而且没了声音。
我记得小时候上学放学都会穿过一大片一大片平房,有两条煤渣铺的小路交会在某处。小路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推着自行车通过。交会的地方,不知谁家用红砖围了一小块地,插上细竹竿,种了些豆角。这个地方的杂草很高,像穿过丛林一样,会有狗尾巴草尖刮过我的脸和头顶,会闻到浓绿色的草浆味儿。每次经过这里,我都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看,看看草丛里是否站着人,或红砖上是否蹲着猫。而且,我也知道,过了这个小菜园子也就快到家了。可这么一个在记忆里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地方,我竟然不知道它在哪儿。几十年后,我站在儿时住过的老红砖楼下四处张望,那个地点依然不知踪迹。
小时候搬过两次家,从一个院子搬到另一个院子。青年大街与一经街交叉处有个交通岗,两个院子分别在西北方向和东南方向,相距不出几公里。可那时,我却觉得很远,远得没机会回旧家看看。青年大街像条很宽的大河,把一块地方和另一块地方隔开。向街对面望去,好似隔着灰白色的河水,对岸的风景遥远而又模糊。大概是八十年代中期,在这个交通岗处建过一个立交桥,沈阳人管它叫“新加坡”。细细咂摸这个词,可能觉得这个立交桥是个新生事物,很有洋范儿,但另一方面,它又不太实用,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家伙。果然,后来发现这个立交桥不但没让交通更顺畅,反倒是更堵,没几年,就把它炸掉了。沈阳人,其实东北人都是这样,很会起外号。比如二千年左右,他们给大东区一个社区起了个名字,叫“腐败楼儿”。时至今日,你在沈阳任何一个地方打车去那儿附近,出租车司机都会问你,是在腐败楼儿东边那块儿?还是西边那块儿?
如果把我住过的两个院子算作两个点,再加上小学、初中、高中上过的学校,大致可以围成一个方圆十公里的菱形小圈子,只占沈河区和和平区的一小部分。不过,对于我的少年记忆来说,这就是沈阳的全部。再向外,是消失在地平线上的马路,看不到任何景物,是稀稀疏疏的居民楼,仿佛荒地上长出的几棵矮草,而且人烟稀少,大街上空空荡荡的,看不到多少路人。大东区、铁西区、皇姑区对我来说更像是化外蛮荒之地,不记得什么时候去过,也不知它们在哪里,只留下几幅画面。比如,沙尘里的几个巨大球形油罐,裸露着黄土的浑河河岸,映在浓红色夕阳里建了大半截的彩电塔。
一
还有一个多月就要高考了,语文老师却突然生病,不能再上课。一个大学中文系刚毕业的年轻小伙儿陪我们度过了最后三十来天。班主任也是高三才换上来的,体育老师,很威武也很有手段的一个老太太。想起来了,历史老师也是高三换到我们班的,一个长相不是很好的年轻姑娘,刘海儿紧紧包着额头,大大的茶色镜片挡住大半张脸,牙齿地包天,说话有点漏风。听上一位历史老师讲课能记住一大半,可听这位年轻姑娘讲课,死活也记不住一星半点。就像拿白蜡往纸上画道道,任你怎么用力,也留不下什么痕迹。许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我们这个班早就被学校抛弃了。之所以有这样的奇葩配置,也只是求大家别出什么事情,安安静静离开才好。
有点出乎意料,语文老师突然病重激起了我们的巨大感伤。大家好像很冲动,也包括我,几个人私下念叨着要去看语文老师。班长和学习委员面无表情地看书,仿佛与他俩无关。但只要班主任安排去,他们马上就能换上热情而又悲伤的笑容,组织起几个亲信来。不过,这两个人也不是什么聪明人,高考都没考好。船要沉了,没人关心也没人在乎,只有他俩还煞有介事地打着旗,扶着舵,跟着一起沉。想想,也挺可怜的。
语文老师那时差不多是个小老头儿,只有后脑勺剩下几根头发,头顶呈粉红色,油亮油亮,发着温暖的光。他挺有知识的,不那么死板,经常讲些课外内容。比如,他会讲《论语》《老子》《庄子》中的一些道理,听过之后,我久久发呆,缓不过神儿来。有一次,我在一篇自由命题作文里给这几家排了个序,道、法、墨、儒。在那时的我眼里,儒家很有点掩耳盗铃的味道,又蠢又笨,对道家没有半点还手之力,还戚戚哀哀的,让人生厌。不久,作文发了回来,小老头儿没给我打分,用红笔写了一段话,说我对这几家的思想了解还太浅,建议我以后继续研究。他还写了自己的排序,是儒、道、墨、法,供我参考。我拿到作文卷子,扫了一眼,随手撕了。而且知道小老头儿一直远远地向这边瞧,想看看我的反应。我一定是让他失望了。
小老头儿病了?既然不能再来上课,一定是病得不轻。这个念头一旦闯进脑子,精神就集中不起来了,总是不由自主地琢磨着它,觉得它古怪,又说不清古怪在哪儿。从春天开始,这种情况就越来越严重。手指头按在历史政治课本上,一行行读下去,脑袋里翻腾着另一些完全無关的事情,像反复录制的磁带,刚录上这个,就被另一个抹掉,结果什么都录不上去。前段时间,班上一个白白胖胖的女生不来了,据说最近几次考试见到卷纸就脑中一片空白,浑身冷汗,喘不过气,快要晕死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迎走到课桌旁,贴着我的耳朵说,我想去看看语文老师,和你一起,还有娣。我和迎已经几个月没说过话了,偶尔看见也是形同陌路。我被安置在最后一排的墙角里,没有同桌,空气有点闷,各种不好闻的气味儿都会汇聚在那儿。我这一角儿贴着走廊,没有窗户,桌子右前边是一扇钉死的木板门。全班的景象可以尽收眼底,有想看到的,有不想看到的,无论如何,有点一览众山小的味道。
迎坐在靠窗户的第二排,隔了两列桌子,几乎和我是对角线。我们这个文科班有七十多个人,乱哄哄的,从我这里不太容易看到她。迎、娣还有我,原来是一个班的,后来分文理科,我和迎去了四班,娣去了七班,两个都是文科班。娣的那个班似乎要比我们班好一点,起码班主任是教英语的。她的成绩也一直不错,最近这次模考还是全学年文科前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