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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轩窗，正梳妆”是苏轼词《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中的句子。
苏教版《唐诗宋词选读》教学参考书中分别引用了周先慎先生和唐圭璋先生的鉴赏文章作为教师备教这首词的参考资料。对于本句词的解读，周先慎先生认为：“‘小轩窗，正梳妆’看似梦境记实，实际是恩爱夫妻平居生活的生动写照。往时，不知有过多少次，爱妻在小轩中临窗梳妆，词人一旁怀着愉悦的心情观看、欣赏，或许还指点评说呢。词人抓住了这一具有典型特征的生活片段，写出了一对年轻夫妻相亲相爱的和美关系和幸福生活的情景。”唐圭璋先生在《唐宋词简释》中说：“下片，忽折至梦境，轩窗梳妆，犹是十年以前景象。”周汝昌先生等编纂的《唐宋词鉴赏辞典》（1988）对于该句的解读为：“故乡，与爱侣共度甜蜜岁月的地方，那小室的窗前，亲切而又熟悉，她呢，情态容貌，依稀当年，正在梳妆打扮。”可见，几位学者对此句内涵的解读差不多。
但笔者认为，这句词所表现的美学内涵不止上述专家所说的内容，其中也不乏大境界，甚至还可以作其他方面的解读，现写下来就教于方家。
首先，体现出安静温婉的细节之美。小小的安静的细节传达至纯的情意。只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词人梦中再现妻子美丽温婉的形象。那当窗梳妆的生活细节曾在词人心中留下深刻的难以磨灭的印象，即使妻子去世十周年了，对她的记忆却像昨天的回忆一样。词人虽然思念妻子，但是由于此时刚到密州任知州不久，政务繁忙，白天要专心于熟悉、处理政务，接待、走访当地的百姓，即使对亡妻有所思念，那思念之情也是短暂的、断断续续的;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有比较多的时间去想个人的心事，在入梦之后也才会在梦中与思念的亲人相聚。从词人对亡妻的思念之情，我们可以窥见词人内心深处的柔情。此时词人身边尚有王润之，而王润之也是王弗的堂妹，容貌也美，性情也柔，甚至还有艺术细胞。据史料记载，苏轼一家在汝阴的时候，一天晚上，堂前梅花盛开，月色鲜霁，王润之叫苏轼请朋友到花下饮酒，她说：“春月胜如秋月，秋月令人凄惨，春月令人和悦。”苏轼大喜说：“我还真不知道你会诗。刚才你说的话，真是诗家语言。”并不会写诗的王润之不经意间却说出了富有诗意的语言，顿时给了苏轼灵感，他便写了一首《减字木兰花》。即便如此，词人还是梦见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可见王弗在词人心中的地位，据此我们也能看出词人确实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大丈夫。“小轩窗，正梳妆”是一个小的生活细节，也是一个安静的细节。苏轼就是这样的大家，他没有大声地呼喊，没有四处标榜他是一个如何情深之人，只需词作中的一个细节，就完成了集聚十年之久的情感宣泄。无怪乎千百年来有那么多的人留恋于这句词的意蕴啊！
其次，描绘出倚窗梳妆的图画之美。“倚窗梳妆”是妻子早起在整理仪容，在梳妆，在眺望，在等待。这是一幅佳人倚楼的动人图画。那朝朝暮暮的远眺，坚贞不渝的守候，最能打动人心。首先从词下片的逻辑上看，笔者经过仔细分析发现本词下片的抒情逻辑是：自己幽梦回乡—— 遥见妻子倚楼相待—— 夫妻相见流泪——自己梦醒伤怀。“小轩窗，正梳妆”的图画正是词人梦里回乡远眺所见。这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这四个动作行为在时间上是连续的，在情感上也是符合情理的。王弗贤淑端庄，曾对苏轼的事业、为人处世进行过多次有识见的告诫、嘱咐。王弗生前，不但是苏轼生活上的伴侣，而且是文学上的知音，事业上的贤内助，夫妇二人伉俪情深。月明之夜，夫妇两人一个着急回家，一个倚楼等待，人世间最动人的画面莫过于此。据林语堂《苏东坡传》载：苏东坡年十八岁时，娶了王弗小姐，王弗小姐那时十五岁，住家在青神，在眉山镇南约十五里，靠近河边。次年弟弟子由成家，年十六岁，妻子比他小两岁。子由成婚之后，父子三人启程赴京。直到苏轼的母亲去世，父子三人才急忙回家。可见，苏轼夫妇年少成婚，聚少离多，做妻子的便养成了早起当窗梳妆等待亲人回家的习惯。
再次，凸显了倚楼凭栏的意象之美。翻翻宋词，便不难发现“倚楼凭栏”意象频频出现：有凭栏，有倚栏，有凭楼曲栏，有拍栏杆……只独柳永一人就描写有“池上凭阑愁无侣”（《甘草子·秋暮》）、“烟波满目凭阑久”（《曲玉管·陇首云飞》）、“无言谁会凭阑意”（《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凭阑悄悄”（《玉蝴蝶·望处雨收云断》）、“渐晓雕阑独倚”（《佳人醉·暮景萧萧雨霁》）、“倚阑干处，正恁凝愁”（《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等倚楼凭栏的词句。不仅柳永，张先在《醉落魄·云轻柳弱》中也用“朱唇浅破桃花萼，倚楼谁在阑干角”的词句表达了词人思念红粉佳人的惆怅。[1]范仲淹一句“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虽低回婉转，却又不失沉雄清刚之气，是词人的真情流露。辛弃疾则独登高楼，把栏杆拍遍，抒发内心的愤懑。可见宋词作者运用楼栏意象之频繁。
在古人众多的词作中与这句词意思最接近的有：
白居易的《长相思》：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温庭筠的《望江南·梳洗罢》：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柳永的《八声甘州》：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几位词人都不约而同地在词中塑造了这样一个女子倚楼远望的形象。“词人们表现女性的这种柔美是一种美化了的、适意的柔美，他们将女性设置在高楼里，成为人们心目中的梦的装饰。”[2]这种柔美的形象是很感人的，对那些常年漂泊在外的游子来说尤其如此。古代文人为求功名利禄出门在外，费时长久，不能很快归家，妻子坚贞的守候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安慰。这个形象使人们对家乡亲人思念的抽象的感情具体化了，变得可亲可感。诗人把自己对家人亲人的思念转化为这样的文学形象，不仅丰富了诗歌的表现力，而且也是一种感情的寄托。
可以想象，当长年漂泊在外饱经人间风霜的词人费尽千辛万苦回到家乡，趁着晨曦正在寻找自己的家时，突然，他远远看见有人在倚楼梳妆，而那窈窕的身影自己又是那么的熟悉，他的心情该是何等的激动啊！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从时间上和词中明确所写“明月夜”词句来看，应是一个月圆之夜。月圆之夜也是团圆之夜，词人在这样的月夜思念起逝去多年的亡妻，那么，在梦中想象妻子像生前一样月夜倚楼等待自己，这在词人的心里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吧。
参考文献：
[1]谢仁明.宋词楼栏意象初探.中学语文[J]. 2011（9）.
[2]罗燕.词中小楼意象与孤独女性审美心理[EB/OL].http：//blog.sina.com.cn/s/blog_4c84216201000bvf.html，2007-09-12.
（江苏省镇江中学）
苏教版《唐诗宋词选读》教学参考书中分别引用了周先慎先生和唐圭璋先生的鉴赏文章作为教师备教这首词的参考资料。对于本句词的解读，周先慎先生认为：“‘小轩窗，正梳妆’看似梦境记实，实际是恩爱夫妻平居生活的生动写照。往时，不知有过多少次，爱妻在小轩中临窗梳妆，词人一旁怀着愉悦的心情观看、欣赏，或许还指点评说呢。词人抓住了这一具有典型特征的生活片段，写出了一对年轻夫妻相亲相爱的和美关系和幸福生活的情景。”唐圭璋先生在《唐宋词简释》中说：“下片，忽折至梦境，轩窗梳妆，犹是十年以前景象。”周汝昌先生等编纂的《唐宋词鉴赏辞典》（1988）对于该句的解读为：“故乡，与爱侣共度甜蜜岁月的地方，那小室的窗前，亲切而又熟悉，她呢，情态容貌，依稀当年，正在梳妆打扮。”可见，几位学者对此句内涵的解读差不多。
但笔者认为，这句词所表现的美学内涵不止上述专家所说的内容，其中也不乏大境界，甚至还可以作其他方面的解读，现写下来就教于方家。
首先，体现出安静温婉的细节之美。小小的安静的细节传达至纯的情意。只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词人梦中再现妻子美丽温婉的形象。那当窗梳妆的生活细节曾在词人心中留下深刻的难以磨灭的印象，即使妻子去世十周年了，对她的记忆却像昨天的回忆一样。词人虽然思念妻子，但是由于此时刚到密州任知州不久，政务繁忙，白天要专心于熟悉、处理政务，接待、走访当地的百姓，即使对亡妻有所思念，那思念之情也是短暂的、断断续续的;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有比较多的时间去想个人的心事，在入梦之后也才会在梦中与思念的亲人相聚。从词人对亡妻的思念之情，我们可以窥见词人内心深处的柔情。此时词人身边尚有王润之，而王润之也是王弗的堂妹，容貌也美，性情也柔，甚至还有艺术细胞。据史料记载，苏轼一家在汝阴的时候，一天晚上，堂前梅花盛开，月色鲜霁，王润之叫苏轼请朋友到花下饮酒，她说：“春月胜如秋月，秋月令人凄惨，春月令人和悦。”苏轼大喜说：“我还真不知道你会诗。刚才你说的话，真是诗家语言。”并不会写诗的王润之不经意间却说出了富有诗意的语言，顿时给了苏轼灵感，他便写了一首《减字木兰花》。即便如此，词人还是梦见了自己的结发妻子，可见王弗在词人心中的地位，据此我们也能看出词人确实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大丈夫。“小轩窗，正梳妆”是一个小的生活细节，也是一个安静的细节。苏轼就是这样的大家，他没有大声地呼喊，没有四处标榜他是一个如何情深之人，只需词作中的一个细节，就完成了集聚十年之久的情感宣泄。无怪乎千百年来有那么多的人留恋于这句词的意蕴啊！
其次，描绘出倚窗梳妆的图画之美。“倚窗梳妆”是妻子早起在整理仪容，在梳妆，在眺望，在等待。这是一幅佳人倚楼的动人图画。那朝朝暮暮的远眺，坚贞不渝的守候，最能打动人心。首先从词下片的逻辑上看，笔者经过仔细分析发现本词下片的抒情逻辑是：自己幽梦回乡—— 遥见妻子倚楼相待—— 夫妻相见流泪——自己梦醒伤怀。“小轩窗，正梳妆”的图画正是词人梦里回乡远眺所见。这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这四个动作行为在时间上是连续的，在情感上也是符合情理的。王弗贤淑端庄，曾对苏轼的事业、为人处世进行过多次有识见的告诫、嘱咐。王弗生前，不但是苏轼生活上的伴侣，而且是文学上的知音，事业上的贤内助，夫妇二人伉俪情深。月明之夜，夫妇两人一个着急回家，一个倚楼等待，人世间最动人的画面莫过于此。据林语堂《苏东坡传》载：苏东坡年十八岁时，娶了王弗小姐，王弗小姐那时十五岁，住家在青神，在眉山镇南约十五里，靠近河边。次年弟弟子由成家，年十六岁，妻子比他小两岁。子由成婚之后，父子三人启程赴京。直到苏轼的母亲去世，父子三人才急忙回家。可见，苏轼夫妇年少成婚，聚少离多，做妻子的便养成了早起当窗梳妆等待亲人回家的习惯。
再次，凸显了倚楼凭栏的意象之美。翻翻宋词，便不难发现“倚楼凭栏”意象频频出现：有凭栏，有倚栏，有凭楼曲栏，有拍栏杆……只独柳永一人就描写有“池上凭阑愁无侣”（《甘草子·秋暮》）、“烟波满目凭阑久”（《曲玉管·陇首云飞》）、“无言谁会凭阑意”（《蝶恋花·伫倚危楼风细细》）、“凭阑悄悄”（《玉蝴蝶·望处雨收云断》）、“渐晓雕阑独倚”（《佳人醉·暮景萧萧雨霁》）、“倚阑干处，正恁凝愁”（《八声甘州·对潇潇暮雨洒江天》）等倚楼凭栏的词句。不仅柳永，张先在《醉落魄·云轻柳弱》中也用“朱唇浅破桃花萼，倚楼谁在阑干角”的词句表达了词人思念红粉佳人的惆怅。[1]范仲淹一句“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虽低回婉转，却又不失沉雄清刚之气，是词人的真情流露。辛弃疾则独登高楼，把栏杆拍遍，抒发内心的愤懑。可见宋词作者运用楼栏意象之频繁。
在古人众多的词作中与这句词意思最接近的有：
白居易的《长相思》：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温庭筠的《望江南·梳洗罢》：梳洗罢，独倚望江楼。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苹洲。
柳永的《八声甘州》：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
几位词人都不约而同地在词中塑造了这样一个女子倚楼远望的形象。“词人们表现女性的这种柔美是一种美化了的、适意的柔美，他们将女性设置在高楼里，成为人们心目中的梦的装饰。”[2]这种柔美的形象是很感人的，对那些常年漂泊在外的游子来说尤其如此。古代文人为求功名利禄出门在外，费时长久，不能很快归家，妻子坚贞的守候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安慰。这个形象使人们对家乡亲人思念的抽象的感情具体化了，变得可亲可感。诗人把自己对家人亲人的思念转化为这样的文学形象，不仅丰富了诗歌的表现力，而且也是一种感情的寄托。
可以想象，当长年漂泊在外饱经人间风霜的词人费尽千辛万苦回到家乡，趁着晨曦正在寻找自己的家时，突然，他远远看见有人在倚楼梳妆，而那窈窕的身影自己又是那么的熟悉，他的心情该是何等的激动啊！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从时间上和词中明确所写“明月夜”词句来看，应是一个月圆之夜。月圆之夜也是团圆之夜，词人在这样的月夜思念起逝去多年的亡妻，那么，在梦中想象妻子像生前一样月夜倚楼等待自己，这在词人的心里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吧。
参考文献：
[1]谢仁明.宋词楼栏意象初探.中学语文[J]. 2011（9）.
[2]罗燕.词中小楼意象与孤独女性审美心理[EB/OL].http：//blog.sina.com.cn/s/blog_4c84216201000bvf.html，2007-09-12.
（江苏省镇江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