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如秋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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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灰色晦暗的拂晓,湿露从青葱的稻叶滴落,路边的野花野草乱蓬蓬的,充满活力,像要挤破四周的灰暗,露出它们五彩缤纷的模样。自从唐客宾与江应贵共同的妻子胡淑珍死后,每天早上,俩人会沿村道往集市走,他们一边走一边大幅度甩动双手,两人一前一后,一瘦一胖、一高一矮……两个人好像在暗暗较劲,憋足气,不停地走,他们的手甩動的幅度越来越大,走得额头冒汗,两人没有交流。村道两边是稻田,蛙声和蛩音鸣个不停。经过自家稻田,唐客宾停下来,站在雾气中看了下稻田,禾苗长势正旺,青葱的禾苗被蒙上湿润柔和的纱,一层白色的氤氲在漂浮。拐过旱地,唐客宾走到地里,拨开几株玉米杆,他看了看结苞的玉米,苞大须长,他剥掉几片老叶子,走上村道,露水打湿了他的脚,他说了一句:“还不错。”好像跟江应贵说,又好像自言自语。江应贵没有作声,在路边等唐客宾。等了会儿,蹲下来,见唐客宾走过来,他起身,头有点晕。
   他俩继续往前走,顺村道拐到乡道,一辆开往省城的长途客车在路口停下,有人搭车。唐客宾看了看搭车人,是邻村陈国南夫妻,他招呼一声,闲聊了几句。陈国南的女儿和儿子在省城安了家,女儿早些年嫁到省城郊区,前几年征地,郊区变成城市;儿子在省城河西菜市场卖小菜,后做批发,家也安在省城。陈国南夫妻不愿进城,待在村里,有空时,搭车去城里看儿女。
   东边温暖的朝霞里,掺杂着几朵玫瑰色的云,霞光越来越亮,照亮集市四周的田野、树木、村舍。他们到达集市时,天已全亮。集市的农资店、小超市、菜市场、早餐馆等已开门。几个担着蔬菜的农民站在集市街道,屠户的肉案早早摆好,中年壮汉屠夫围着油腻的蓝色围裙,肉案的横梁挂了十几块猪肉,案台摆满猪肝、猪头、排骨、猪脚……几条野狗蹲在肉案不远处盯着。有时,他们会在“毛聋子面馆”吃碗面,再往回走。“毛聋子面馆”老板叫郭希能,也不是聋子,集市的人不清楚他为什么会给面馆起这么个名字,郭希能说随便起的,没什么别的意思。集市原来是公社驻地,公社政府、计生站、财政所、派出所、企业办、公社初中、公社医院、供销社、信用社……七站八所都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二十几年前,政府改公社为乡,集市变成乡政府驻地,后乡镇合并,驻地搬到别的集市,七站八所也搬走,只剩一所乡级中学、两家工厂、一个粮站。近年,工厂倒闭,粮站不再收粮,学生越来越少,初中部并到镇中学,集市中学变成集市小学。现在,小学生也少了,一个班级十来个学生。集市越来越冷清,集市毕竟开市一百多年,方圆七八条村的农民习惯赶这个老集。农历二五八逢市,附近农民都会赶集,人气还在,也热闹。
   这天,他们没在“毛聋子面馆”吃面,而是一起拐进秦家的农资店,买了三包吡虫啉。昨天傍晚,唐客宾巡田,发现起了飞虱,得杀虫。早些年,他用敌敌畏杀,毒性大、效果好,现在提倡低毒、低残留农药,敌敌畏被禁用了。他不习惯,固执地认为,农药没毒,怎么杀死虫子?唐客宾与农资店秦二牛交谈,问秦二牛要注意哪些,又问效果好不好。江应贵站在店门外,张望路上的行人,附近的早点摊,他又看了看与秦二牛交谈的唐客宾。江应贵是外乡人,不会种田,分不清什么飞虱、飞蛾、纹枯病、卷叶钻心虫,他一辈子生活在水上,跑船打鱼,帮人运芦苇。江应贵怎么会来到集市,还得从他们共同的妻子胡淑珍说起。
  二
   三十多年前,江应贵与人争执,暴躁的他动手把对方打成了残废。伤人后的江应贵独自跑路了,留下胡淑珍和他们的女儿江细华。伤者找到胡淑珍赔医药费。江应贵岸上无房,以船为家,家随船飘,飘到哪儿,哪儿是家。他们惟一的财产便是水中那条船,胡淑珍把船卖了,钱全赔给伤者了。卖掉船,胡淑珍岸上无田,水中无船,断了生活来源,便来集市投靠叔叔胡三槐。母女在胡三槐家待了半年,江应贵仍杳无音讯,胡三槐做主,将胡淑珍嫁给集市的唐客宾。唐客宾种地为生,父母去世早,兄弟两人,很早分了家。他身材矮小、老实勤快、生性懦弱、胆小怕事,是集市有名的闷葫芦,年过三十,尚未成家,独身一人守着三间茅房。胡淑珍拖着女儿,难以找到合适人家,胡三槐见唐客宾本分可靠,不会欺负胡淑珍。两人选了个吉日,请同村人喝了顿酒,胡淑珍与江细华搬到唐客宾家,算是结婚了。江细华没改名,唐客宾视如己出。五年里,胡叔珍相继生下女儿唐年香、唐三元、唐春梅。胡淑珍与江细华的户口没有迁过来,没有分到田地,六口人只有四个人的田地,地少人多,唐客宾没日没夜地干活,日子仅维持温饱,过得紧巴巴的。家里只有三间茅草房,一间厨房,一间堂屋,一间卧房,六口人挤在一间卧房里,胡淑珍用帘子将卧房隔成两间,她与唐客宾住里面,四个小孩挤在前面。胡淑珍不挑剔唐客宾家里贫穷,她觉得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和和气气,比起跟着江应贵,天天在水上漂来漂去好多了。
   六年后的一个春日黄昏,落日的余晖涂抹在屋顶,穿过阴凉的窗户照在房间,空气中浮着春日热烈浓郁的气息,门前的苦楝树嫩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唐家姐妹正在晒坝玩耍,一个戴着草帽的陌生男人怒气冲冲地朝家里走来。他黑着脸,冲到大门口,停了下来,使劲拍打大门,一边拍打,一边高喊:“胡淑珍,胡淑珍,你给老子滚出来。”三姐妹不敢说话,望着陌生的男人,年小的唐春梅哭了起来。屋里的江细华听到声音,跑了出来,她看了看,是自己的父亲江应贵。六七年没有见,她还记得父亲的样子,她涩涩地叫了江应贵一声,江应贵没有理她,大声地呵斥江细华:“快说,你妈在不在,叫她出来见我。”
   没一会儿,胡淑珍的丈夫江应贵来唐客宾家找麻烦的消息就在集市传开了。很快,唐客宾家门口围满了人。大家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闯入者,他身材魁梧、高额头、四肢健壮,穿着蓝色中山装,戴顶草帽,怒气冲天、愤愤不平的样子。胡淑珍听到消息后,躲了起来,不敢露面,她一直畏惧江应贵。唐客宾扛着锄头从庄稼地跑了回来,他一边跑,一边喊:“找胡淑珍干吗?”他见来者不善,强撑着喊道:“你要干吗?打我家的大门干吗?”他站在江应贵对面,手里紧紧地攥着锄头。两个人站在一起,唐客宾比江应贵矮了半个头,身材也比江应贵瘦小。大家在暗忖,平日畏畏缩缩的唐客宾怎么能对付比他高大、气势又比他凶的江应贵?看热闹的人围成一圈,瞅着这两个男人。    江应贵见唐客宾紧紧地攥着锄头,没有搭理他,他知道,对方肯定是胡淑珍现在的丈夫。唐春梅还在哭,唐客宾对年长的唐年香说:“把妹妹带进屋里。”指着江应贵高声吼:“你再打我的大门,老子不客气了。”邻居没有想到平日蔫不拉叽的闷葫芦唐客宾会如此凶悍。江应贵也不示弱,说:“我找自己的婆娘胡淑珍,听人说,她在这儿。”唐客宾说,“哪个是你的婆娘?人家是我的婆娘,她跟我孩子都生了几个。”江应贵一听,朝唐客宾冲了过去,指着唐客宾说:“你再讲一遍,看我抽不抽你。”唐客宾也迎了上来,“你敢打,你动手看看。”他还没说完,江应贵打了过来,两个男人扭打在一起。唐客宾明显不是江应贵的对手,他被江应贵压在地上。众人见外乡人江应贵占了上风,纷纷站出来把两个人拉扯开,一边拉,一边喊:“莫打架,说道理。”隔开两人后,江应贵说,胡淑珍和他是结发夫妻,还没有离婚,他出事坐了几年牢,出狱后,接自己的婆娘女儿回家天经地义。唐客宾说:“胡淑珍哪里是你的婆娘?你们又没有结婚证,哪个证明她是你的婆娘?她现在是我的婆娘,我们办了酒,左邻右舍可做证。”
   胡淑珍不愿跟江应贵回到水上,过漂泊不定的日子。胡淑珍骂江应贵为什么不早点过来,骂江应贵丢下她们不管,自己无田无地,没有船了,不嫁人怎么活?江应贵埋怨胡淑珍怎么不等他就嫁人了。他说自己被抓,判了几年刑。他在监狱写过信给胡淑珍,没有见到胡淑珍的回信,现在出来了,胡淑珍当然得跟自己回去。两个男人的战争变成了胡淑珍与江应贵的互相指责。
   唐客宾见江应贵骂胡淑珍,跑过来帮腔,两个男人又斗了起来,没说几句,又打起来,他们从晒坝上一直打到沟渠边,互不示弱。江应贵扑向唐客宾,紧紧掐住唐客宾的脖子,唐客宾伸手抓他的头发,江应贵躲开了。众人见唐客宾又落了下风,又将两人扯开。扯的时候,有几个男人用拳头狠狠打在江应贵的身上。江应贵高声喊起来:“你们这里还扯偏架。”江应贵感觉有些疼,但是人多,他分不清是哪个打的,边退边喊:“老子坐过牢,现在人一个、卵一根、命一条,你们再扯偏架,莫怪老子不客气。”扯偏架的人怕他发横,明里暗里报复,惹祸上身,就都退了。
   平时懦弱的唐客宾像发了疯一样,他明知自己打不过江应贵,但是在气势上不能输给江应贵。自己年过三十,好不容易娶上胡淑珍,绝不会让江应贵带走她,他得拼命保护自己的家。他把几个女儿叫回屋,憋红了脸,站在大门口,像母鸡护崽一样护着大门,不允许江应贵踏进大门半步。那几个月里,两个男人的战争从短兵相接的遭遇战变成持久战与游击战,打架的地点从唐客宾的家里打到了他家的稻田里、棉花地里。有几次,从岸上打到河里,在水里,唐客宾更不是江应贵的对手,呛了水,看热闹的人怕出人命案,只好将两人拉开。两个男人的战争随时开始,慢慢地,江应贵不再占据上风,而是各有胜负,不相上下。胡淑珍看着两个男人的战争,好像与她无关。半年后,江应贵盘缠花尽,离开了集市,回到水上。秋天退水,他要去湖中运芦苇到纸厂,要忙整个冬天。
   第二年春末,江应贵又来到集市,两个男人的战争又开始了。这次江应贵明显占据上风,他不停地骚扰唐客宾,从庄稼地到集市,江应贵牢牢掌握着战争的主动权。在集市上,他大声地说他跟胡淑珍才是合法夫妻,唐客宾霸占了自己的妻子,说他们犯了重婚罪,要送他们去坐牢。第二年,两个男人的战争,以对骂为主,偶尔也会肉搏,苦了胡淑珍与江细华。江细华跟母亲到唐客宾家,客宾家对她视如己出,供她上学,父亲江应贵脾气暴躁,天天围着家里吵,有时到学校找她,她觉得很没面子。江应贵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她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她变得沉默起来。这一年,战争明显没有第一年激烈,江应贵游击骚扰战术取得明显优势,后来,唐客宾也找到战争的节奏,以不变对万变。两个男人的战争又回到各有胜负、相持不下的状态。到了仲秋,江应贵又离开集市,回到水上了。
   第三年春末,江应贵如期来到集市。经过两年的战争,集市的人们对这两个男人的战争习以为常,他们干仗时,看客也越来越少,两个男人的战争成为集市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谈。后来,战争突然停了下来,江应贵搬进了唐客宾家。战争是如何平息的,两个男人是如何谈判的,外人一概不知。
   江应贵搬进唐客宾家后,家里房子更加拥挤,江应贵只能在堂屋搭了个床,用布帘子隔起来。两个男人如何分配胡淑珍成为了集市的新话题。有人说单日睡堂屋,双日睡卧房。村里老人们见多识广,老人说起古代的“拉帮套”和“典妻”,老人们说古而有之,如今,这些早已扫进历史的垃圾堆。江应贵与唐客宾算何种关系,老人们也说不清楚,这类事在偏远集市,终究属民不举、官不究,总之,现在两个男人和平相处在同一个屋檐下。春末到仲秋,江应贵在集市生活,帮唐客宾干农活。他不会种田,人长得高大,有力气,平时担水、担谷子,一般是他,到秋冬,他带唐客宾去湖中运芦苇。
   胡淑珍来到集市的第十年,也是两个男人决定和平相处的第三年,他们拆了旧房子,重新建房子。房子是两个男人共同建的,建了七间房。东边第一间是唐客宾的卧室,第二间是唐年香的卧室,第三间是唐三元、唐春梅的卧室,居中的第四间是堂屋,堂屋墙中央摆着唐客宾祖先的灵牌与神龛,第五间是江应贵的卧室,江应贵买了个神龛挂在自己房间的北墙上,上面摆着他先人的灵牌,第六间是江细华的卧室,第七间是最西边的房,隔成两间,前面是餐厅,后面是厨房,在最东头还有一个小杂屋。房子是两个男人共同建的,再也不能叫唐客宾的家,应该是唐客宾与江应贵共同的家。两个男人彻底和平了,集市的人们也慢慢接受了他们。第十二年十月,胡淑珍最小的女儿唐江红出生,这两个男人又成为集市的话题,大家纷纷猜测唐江红究竟是唐客宾的女儿还是江应贵的女儿。平日,江应贵叫她江红,唐客宾则叫她唐红,户籍本的名字是唐江红,唐客宾是户主,上户口只能跟他姓。
   两个男人的性格相反,唐客宾柔和,遇事不急,江应贵性子急,点火便着,唐客宾不打牌、不抽烟、不喝酒、不出门,有空便伺候菜園,在家里修修补补,江应贵抽烟、打牌、喝酒,在家里待不上三分钟。有一年夏天,江应贵把他的船从湖中开到集市,那是一条长十四米,宽两米,能载五吨货的中型木船。他准备将船拖上岸,修补一下,重新刷上桐油,在岸边晒上一个夏季,等到仲秋再开进湖中,运送芦苇。那天,唐客宾请村上青壮劳力帮江应贵拖船,一共有三十来个人,男人们一边拖船,一边开唐客宾与江应贵的玩笑。他们问唐江红到底是哪个的女儿,唐客宾不作声,闷头干活,江应贵火了,与那个男人干起架来。船还没拖上岸,众人只好停下来劝架,船搁在那儿没人理,十几天后,唐客宾只好再请人拖上岸。   三
   唐客宾买好农药,两人往回走。一路上,他们碰到开往市里、县城的中巴车,扬起一股黑烟,江应贵骂了一句:“狗×的,这车太旧了。”唐客宾没有说话,继续走。
   五个女儿都嫁了,江细华夫妻在省城做水产生意,唐年香在市里开小旅馆,唐三元在上海的超市上班,唐春梅在广东的工厂做工,最小的唐江红,读完大学后,留在武汉,五个女儿都把家安在外地。唐客宾说女儿们有出息,都进城了,江应贵则说她们遇上了好时代,自己晚生几十年,混得肯定比女儿们好。唐客宾没有搭理江应贵。女儿们出嫁后,家里只剩下胡淑珍和她的两个丈夫,胡淑珍身材矮小,脸瘦削,不喜欢与人聊天,也不出门,一天到晚,闷着头在庄稼地里。女儿长大后,让他们不要再种地,但胡淑珍与唐客宾种了一辈子地,舍不得。后来,胡淑珍死在自己的庄稼地里。那天早上,胡淑珍到地里拔草,唐客宾在家里做饭,江应贵出门闲逛。九点多,胡淑珍还没回家吃饭,江应贵去地里喊她,他到地里时,看见胡淑珍躺在玉米丛,一动不动,他跑过去,搂着胡淑珍,手指在胡淑珍的鼻子前探了探,胡淑珍已经没呼吸了。他哭喊起来,叫着唐客宾:“唐客宾,快来,胡淑珍过了。”江应贵的嗓门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听到了,大家纷纷从家里跑出来,朝唐客宾家的玉米地跑去。唐客宾听到江应贵的叫声,也跑向玉米地,他一边跑一边哭:“老婆子,你就是这样丢下我了啊。”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跑,到了玉米地里,看见江应贵搂着胡淑珍,他蹲了下来,摸了摸胡淑珍的胸口,确定她没有心跳了,他的哭声高起来,江应贵也哭了起来。两个男人,抬着胡淑珍的尸体往家走。唐客宾走在前面,江应贵走在后面,唐客宾一边走,一边喊:“淑珍,老婆子,我们回家了。”他神色哀伤,声音嘶哑。唐客宾喊完,江应贵也跟着喊起来:“珍子,老婆子,不要迷路,我们回家。”两人的喊声,一前一后,从玉米地一直喊到家里。两个男人哀伤的声音在村庄上空徘徊,久久不息。胡淑珍下葬后,江细华让江应贵去省城生活,江应贵不肯,他要待在集市的家里。唐年香与唐春梅也让唐客宾跟她们进城,唐客宾更不愿意离开他种了几十年的庄稼地。几个女儿商量后,两位老人继续在集市生活。胡淑珍死后这几年,两个人的话越来越少,却越来越默契。江应贵老了,不再去湖中运送芦苇,他卖掉船只,长期生活在集市。集市多溪河,水中多鱼虾,江应贵买了些地笼、丝网,有空时,在溪河里捕鱼捞虾,换些活钱。
   两人进门后,唐客宾在厨房做饭,江应贵去溪河边收地笼、渔网。走到门口,唐客宾看了看江应贵,说了句:“在水边,小心点,莫绊到水里淹死了。”江应贵没有吭声,提着渔篓朝溪河走,唐客宾返身进屋。早饭后,唐客宾背着喷雾器给水稻施药,江应贵和村里的几个老太太打牌。中午的时候,唐客宾还没有回来。江应贵的牌局早早散了,他不会炒菜,只会煮饭。他把饭煮好,菜择好,洗干净,等唐客宾回家炒菜。他先去菜园摘了些青菜,又将早上收回来的几条鱼剖好、冼尽,用盐腌下。早上的渔获不错,收了十来条黄骨鱼、三斤左右的鳝鱼,还有一些杂鱼。半路上,遇到鱼贩,高价将鳝鱼收走了,鱼贩连同黄骨鱼与杂鱼也想收走,江应贵说这些鱼留下自己吃。完事后,他站在门口,看了看稻田里的唐客宾,还在施药,他看了一会兒,朝稻田走去。到了田边,他帮唐客宾收拾农药瓶、装水的长勺子、木架子等。唐客宾上岸,看了看正在忙碌的江应贵,没有吭声,他把喷雾器放在架子上,去水沟边洗干净身上的泥巴。江应贵收拾好农药,将剩下的放在桶里,也到沟边清洗喷雾器。洗完,江应贵背着喷雾器,拿着长勺子走在前面,唐客宾提着架子和剩余的农药走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一直到家,没有说一句话。
   唐客宾换下湿漉漉的衣服,去厨房炒菜,江应贵拿起唐客宾的衣服去河边清洗。两个人还是没有说一句话,都知道自己做什么。江应贵洗完衣服,唐客宾的菜已经炒熟,摆在桌上,两人坐着吃饭。唐客宾喝了口黄骨鱼汤,才说了一句话:“还是野生的鱼汤鲜些。”又低头吃饭。“今天运气不错,回来时碰了鱼贩,把鳝鱼卖给他了,三斤多,都是二三两一条。”江应贵好像是在对唐客宾说,也好像是自言自语。江应贵今天心情不错,鳝鱼卖了些钱,上午与几个老太太打牌,也赢钱了,他的眼睛显得比往常明亮,脸上写满“兴奋”。他笑着看唐客宾吃饭,看他将鱼骨头吐在桌上。江应贵说起早上碰到的陈国南夫妇,“他们应该到省城了吧?现在有高速公路,五个小时可以到省城”。江应贵说一大堆话,唐客宾只淡淡地吭了几声。江应贵又对唐客宾说:“上午江细华打电话来,说什么时候有空,让我们去她那里住几天。”唐客宾回应道:“哪里抽得开身,等秋后,收完晚稻再说。”江应贵说:“那是。”
   吃完饭,江应贵又出去打牌,唐客宾在家里收拾。收拾完,唐客宾无事可做,转到江应贵打牌的地方,搬了张凳子,坐在江应贵后面,看他打牌。黄昏,散了牌,两人一起回家。一路上,江应贵咕哝今天哪局牌打错了,自己的牌应该怎么打。唐客宾不会打牌,但他津津有味地听江应贵讲,偶尔也会插上一句,“你为什么不那样打呢?”江应贵不作声了。
   到家后,唐客宾做饭,江应贵去溪河边放地笼。唐客宾去菜园挖菜,江应贵担着地笼朝溪河走去,唐客宾又对江应贵说了一句:“在水边,小心呢,莫跌到水中淹死了。”江应贵消失在茫茫暮色。最后的夕光隐进对岸的旷野,暮色越来越浓,唐客宾炒好菜,摆在桌上,江应贵还没回来。他出门,去溪河边找江应贵。初秋的黄昏,蚊子多,追着人咬,他暗暗抱怨江应贵为什么不早点散牌,把地笼放好。他走到溪河边,看见江应贵佝偻着身体拨开水草,然后将地笼摆直,放进沟渠,蚊子追着他咬,他抽不开手,扭动着身体,放好一个地笼,空出手,不停拍打身上的蚊子。唐客宾担着还没放完的地笼跟在江应贵身后,他走在岸边,江应贵走在水边。每走一段,唐客宾递一个地笼给江应贵,两人很默契。天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在水面、树枝头、沟畔的紫云英上,祥和而宁静。他们放完地笼,唐客宾担着空架子走在前面,江应贵走在后面。江应贵摸出烟,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他脸上的几处泥斑。回到家,打开灯,吃饭。饭后,唐客宾斜躺在长条沙发上,江应贵起身帮唐客宾泡了杯茶,放在唐客宾身边,坐在沙发上看起电视。两个男人唯一的共同爱好,都喜欢看战争片,《亮剑》已经看过好多遍了,还在看。没有喜欢的电视剧,两个男人就下象棋。夜晚,两个男人都不出门,女儿们吩咐过,他们年龄大了,晚上少出门,怕跌倒。两人棋艺半斤八两,各有胜负。下棋时,两个男人的话才多些,为了一个棋子争执不停,有时争得互相不搭理,气呼呼地各自回房间。第二天早上,又和好,又各自做自己的事情。胡淑珍死后的很多个夜晚,两个男人是在下棋中度过的。两人的棋风不一样,江应贵喜欢长驱直入,车马炮一把压了过来,完全置自己的兵、士、相不顾,以闪电战迅速置对方于死地。唐客宾棋风沉稳,步步为营,怜子如命,不愿丢失一兵一卒,有些瞻前顾后,保守有余,进攻不足,多以防御战与配合战为主,徐徐进攻,每局棋需要磨很久。江应贵说唐客宾下棋心机太深,唐客宾说江应贵太冒进,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以胜败来论,各有千秋。    两个男人渐渐习惯没有胡淑珍的生活,曾经的死敌成为最亲的人,时间磨平他们心中的沟壑,冲刷掉往昔的爱恨情仇。两人守着集市的老房子,这里是他们的家。唐客宾常常对女儿们说,一个人可以从集市出发,去很远的地方,只要他们还在集市,集市便是她们的归处。集市对于唐客宾来说,这里埋葬着他的先人,也埋着胡淑珍,他想一直陪着他们,哪怕隔着生死与阴阳。日子对于他们来说,剩下的只是归途,只是一天重复一天,每一天似乎过得完全相同,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小时六十分钟,时间就这样平静地流逝,没有声音,没有预感。转眼间,胡淑珍死去已有五年,两个男人一起生活五年,时间像一块烙铁将他们紧紧地焊接在一起。
   经济的潮水把江细华、唐年香五姐妹带到了遥远的城市,年轻人越来越少,传闻集市的学校也要并到更远的镇上,集市渐渐没有了往常的活力,露出衰败的气息。老一代人还守在集市的乡村,用他们日渐衰老的生命滋润乡间的活力与繁荣,他们不让土地荒芜,守着二五八逢集的日子。他们感觉到自己的衰老,每次赶集,常能听到同辈人故去的消息,其中某个年龄与两人相仿,曾见过面,有过交集,那几天,唐客宾与江应贵的话便会多些。他们相对而坐,谈论往事,某年与死者喝过一顿酒,打过一场牌,一起在茶馆喝过茶,又谈起死者的葬礼、疾病,聊着聊着,两个男人有些伤感。唐客賓说了一句,人人都会往那条路上去,江应贵吸着烟,饮着酒,他们又说起死去的胡淑珍。伤感在两人间弥漫,衰老与死亡在慢慢侵袭他们,但哪个又能拒绝呢?他们继续聊集市的人越来越少,哪家老人死去了,房子没有人住,空了、烂了,莫名的悲伤在两人间漫延。
   逢集的日子,两个男人不管有没有事,都会到集市待上大半天。东边的晨曦刚刚露出,唐客宾背着背篓,背篓里放几把青菜、豌豆或者一只鸭子。一路上,他们会碰到很多熟人,相互招呼。他们到达集市时,早已烟雾升腾,人声喧哗,各种摊位早早支起,集市充满甜咸麻辣、五味杂陈。唐客宾找个地方,放好背篓里的东西。两个人去“毛聋子面馆”吃碗面,吃完在集市转。赶集对于两个老人来说,买不买东西不重要,主要是见见老朋友,在集市上碰碰面,一起抽根烟,聊几句,或者什么话都不说,知道他们活着便好。两人围着集市逛上一圈,再到“余家茶馆”喝一杯茉莉花茶。“余家茶馆”在集市开了很多年,老虎灶、茶杯茶壶都是老式的,去那里喝茶的多是老人,大家见面相互招呼开玩笑,刘瞎子在茶馆算命讲古。两个人到“余家茶馆”便分开了,江应贵找牌桌打牌,唐客宾坐在刘瞎子那一堆人群中听刘瞎子摆龙门阵,直到晌午过后,两人才回家。
   一天半夜,唐客宾起来上厕所,他摔倒在厕所边,他努力地想站起来,但他爬不起来了。他大声叫江应贵,江应贵没有听见,唐客宾用手拍打厕所门,江应贵才听见。他飞快地跑了过去,看见唐客宾瘫坐在地上,痛苦不堪的模样,江应贵扶着他,连忙叫邻居过来帮忙。他叫了辆车,将唐客宾送到镇医院。第二天清早,又转到市医院。江应贵打电话给女儿们,告诉她们唐客宾摔倒,中风了,女儿们从四处赶了回来。半个月后,唐客宾坐着轮椅从市医院回到集市,他全身瘫痪。以后的日子,只能在床上和轮椅上度过。江应贵推着轮椅上的唐客宾走在前面,女儿们跟在后面。唐客宾坐在轮椅上,用颤抖的手示意自己瘫痪的身体,又指了指江应贵,摇了摇头,想说什么,他的言语含混不清,谁也听不懂。江应贵俯下身,在他的耳边大声地喊道:“老伙计,放心,有我呢。”油腻腻的泪水大滴大滴顺着唐客宾的脸滚落下来。
   唐年香、唐三元、唐春梅、唐江红来商量如何按排父亲,她们在唐客宾耳边说,接唐客宾进城,唐客宾听后,情绪激动,烦燥不安,他的手不停地摆动,身体颤抖,他不想离开集市,不想客死城里,他想死在家里。江应贵把五个女儿叫到身边,对女儿们说道:“你们放心回城吧,这里有我。”说完在唐客宾耳边说:“我们哪儿都不去,就守在家里。”他又指了指胡淑珍的坟,唐客宾好像明白了江应贵的意思,慢慢平静下来,不再作声。
   女儿们回到城后,家里又只剩下两个男人,唐客宾瘫痪了,一切都得靠江应贵。江应贵不会做饭,他从头开始学,他硬着头皮问隔壁的邻居。医生给唐客宾制定了一份食谱,蒸煮为主,唐江红给江应贵添置了全套蒸煮设备,电炖锅,电煮锅、豆浆机、榨汁机……一一告诉江应贵如何操作,直到江应贵完全学会,唐江红才回武汉。
   江应贵走进厨房,灶台上摆着长长一溜的各种机器让他头大。他只能严格地按照医生的食谱执行,先用豆桨机打好豆浆,稍微凉一下,再榨好果汁与菜汁,将牛奶、豆浆、果汁、菜汁、鸡蛋混在一起,喂给唐客宾吃。唐客宾存在意识障碍,吞咽困难,每次江应贵喂食,他斜着眼睛看着江应贵,他心里虽然感动,但仍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以前,唐客宾的口味稍硬,现在以流汁为主,有些不习惯,他不停地找碴儿挑刺。江应贵哆哆索索地将半勺流食喂到唐客宾嘴边,唐客宾突然扭过头,汤汁洒在身上,江应贵只好放下手中汤汁,用纸巾擦拭唐客宾身上的汤汁。江应贵做事一贯大大咧咧,哪曾做过这般细致的事情,他的手笨拙而生硬,尽管他很有耐心地擦拭,但沾满汤的纸巾很快化了,沾在他的手中,他一手油腻。他将纸巾搓成团,扔在地上,那沾满汤汁的纸巾不小心碰在唐客宾的身上,留下一块油污,也在他自己的身上留下一片油污。他转身找条毛巾,擦着唐客宾身上的汤汁。唐客宾看着忙不停的江应贵,眼里露出感激的眼神,闪着泪光,他无法控制自己,他的嘴嚅动,慢慢吸着汤汁,一半吸进肚里,一半洒落衣上,他痛苦万分,但无能为力,他只好装着生气,挑剔,转头,眼泪流了下来。江应贵在邻居老太太的指导下,找了块塑料布,剪了个圆孔,每次给唐客宾喂食,便将其套在他的脖子上,用毛巾围住唐宾客的下颌部分,汤汁不再溅在衣服上。唐客宾吃的流食,他控制不住自己身体,流食消化快,很快排泄下来。江应贵只好给唐客宾夹上尿不湿,每隔六个小时,他给唐客宾更换一次。换尿不湿时,一股腥臭扑鼻而来,江应贵强忍着恶心的味道,从平躺在床上的唐客宾胯下扯尿不湿,唐客宾有些害羞,使用全身力量护住胯部的尿不湿,江应贵得用力扯,一拉一扯,那些污秽物洒在床单上,洒在唐客宾的臀部、大腿上……江应贵端水帮唐客宾清理,唐客宾不能动弹,他的眼珠转动,看着江应贵,呜呜哭起来,那呜咽声只有一半,变成半声,像一只鸽子咕咕着,显得悲伤而绝望。他想挪动身体,让江应贵清扫,但他的身体早已不听他使唤,一动也不动。他生闷气,他不想让江应贵看见自己的窘迫。在心里,他一直与江应贵暗暗较劲,他没有说出来。胡淑珍的死,只是短暂地缓解了两个男人的明争,虽然这些年两个男人一起生活,外表的和谐掩盖了他内心里与江应贵的暗斗。这种暗斗不再是江应贵刚来时两个男人的战争,而是关乎男人内心深处的尊严。一个男人不想让另外一个男人遮蔽,现在,他只能任江应贵摆布,他扭过头,不愿意看江应贵,一种深深的挫败感笼罩着唐客宾。江应贵很有耐心,帮唐客宾清洗着私秘处,腹沟、屁股沟,松驰的皮肤下遍布岁月留下的沟痕。岁月让一个人成长,变得坚硬,也让一个人衰老,变得松软。江应贵清洗完,帮他换上衣服,换上床单,做好自己能做的一切。他怕长期卧着的唐客宾生褥疮,每隔两小时帮唐客宾翻一次身,舒展一下他的身体。    江应贵做这些时,唐客宾的嘴不停嚅动,发出“呀呀”的声音。唐客宾的内心慢慢变化,瘫痪让他觉得在江應贵面前变得无能,他有点恨自己,他变得敏感易怒,稍不留意,便有自残倾向。每次江应贵出门,唐客宾都会尖叫起来,他的尖叫来自疾病,也来自内心,那是一种多年来男人坚持的尊严突然被击溃的痛苦,它比疾病更加顽固地折磨着唐客宾。现在,他连自己的尖叫都无法控制住,他的尖叫变成模糊不清的低泣。对于江应贵而言,他除了要照顾好唐客宾外,还需要看护好家里的田地,他相当窘迫难熬,整个人长期处于一种混乱、焦虑、疲惫的状态,他的头晕更厉害了,好几次,他感觉自己要摔倒了,他强忍着,他告诉自己,要好好照顾唐客宾。他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微笑,这份微笑里,藏着一个男人对家的责任,也是关于一个男人在与他争了一辈子的另一个男人面前的尊严,他不能让现实击溃。随着时间的流逝,唐客宾渐渐接受了现实,江应贵为他换尿不湿时,他不再害羞,不再挣扎。
   在江应贵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唐客宾的身体慢慢在恢复知觉。每天下午,江应贵把唐客宾抱到轮椅上,推着唐客宾在集市转。每次出门,唐客宾指着地里的方向,示意让他去看看庄稼地,江应贵将唐客宾推到自家的稻田边,唐客宾看着田里的庄稼,露出轻松的表情。他缓慢地抬起头,示意推轮椅的江应贵,并吃力地抬起手,指了指稻田,用手握着江应贵的手。江应贵知道,那是唐客宾在告诉自己,不要让田地荒了,种了一辈子地的唐客宾,对自己的几亩庄稼地看得比自己的命还紧。秋风吹着正在扬花抽穗的禾苗,一片青葱的稻田中,白色的花粉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唐客宾的右手能举起来了,他能用勺子进食了,虽然还不能完全控制住自己,汤汁洒得四处都是,但他坚持自己完成。有时,江应贵要喂唐客宾,他推开江应贵的手表示拒绝,嘴里发出“咕哝咕哝”的声音,尽管含混不清,但江应贵听懂了,唐客宾告诉他,他能行,他不能长期连累他。江应贵看着渐渐发胖的唐客宾,想起他刚来集市时跟唐客宾打架的往事,一阵心酸,他从来没有想到老了的唐客宾会变成这样。胡淑珍已死去多年,剩下他与唐客宾相依为命,守着集市的房子,守着他们的家。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秋雨,江应贵的事情越来越多,田里的稻子要收了。诸多事,如秋雨一样慢慢来临,洒在江应贵的心上,弥漫着……
   谁也没有料到江应贵会淹死在溪河里。那天傍晚江应贵去河边清洗衣服,他在码头上蹲了一会儿,感觉有点累,他站了起来,想歇歇,起身时有点头晕,他见衣服要漂走了,又连忙蹲下,伸手去抓衣服,一头倒进溪河,再也没有起来。坐在房间的唐客宾不断发出“咕咕”的声音,他的声音先缓慢,然后急促,他要拉屎了,他想告诉江应贵,让他扶着他上厕所,他已经很久没有拉屎在裤裆里。他久久等不到江应贵过来,他不停地拍打着,喉咙间发出急促而近乎啸厉的叫声。唐客宾向前挪了挪身体,想站起来,他的手撑着轮椅侧架,身体前倾,努力向房门外看,轮椅向后一退,他滑了下来,瘫坐在地上。他用手肘支撑,想挪动,但一切都是徒劳的,他蜷缩身体,躺着,嘴里不停地呻吟。他有一种不详的预感,又叫唤起来,“咕咕”地叫唤不停,直到筋疲力尽。他没控制住自己的屎与尿,又哼了起来。整整一夜,他都没睡,不停地折腾。
   次日早上,邻居在溪河边发现了江应贵的尸体。他们跑到唐客宾家里,见唐客宾躺在地板上,面色枯槁,神色疲惫,嘴里发出一种别人听不懂的声音:“咕咕——咕咕”,长长的呻吟声,悠长而悲伤。他的裆部被尿水浸湿,房间散发出一股气味。邻居把他抱上轮椅,换上裤子,将他推出房间。他看见江应贵躺在堂屋的草席上,身体泡得肿胀。他尖叫起来,尖叫又迅速变成长号,那是压抑在心里深处的悲伤,夹杂着深深的绝望,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脸颊流下来,他的长号慢慢化为歇斯底里的哀号,他泣不成声,声音卡在喉咙间,本来就模糊不清的“咕咕”声变成更嘶哑的“咕——咕咕——咕——”他的身体剧烈地颤动,他想移过身去,靠近江应贵湿漉漉的尸体。
   江应贵被葬在胡淑珍墓地的左边。入土后第三天,几个女儿要回到各自的城市,唐客宾无人照顾,只能跟女儿唐年香进城。
   唐年香推着唐客宾走在离村的路上,经过自家稻田时,稻子快熟了。坐在轮椅上的唐客宾望着金黄的稻子,秋风吹过,一道道稻浪随风起伏,饱满的稻穗摩擦着,沙沙的声音传了过来。他听着,心里不断盘算,只要二十来天,稻子便可收了,今年风调雨顺,是个丰收年。往常,他会背着锄头,围着田垄缓慢地走,不时停下来打量他的稻田,或弯下腰拨弄稻杆。可现在他坐在轮椅上,他的身体朝稻田方向倾了倾,很快,脸色又暗淡下来了,他用手指了指,喉咙间发出“咕咕”的声音。唐年香没有理会他,推着他继续向前走。唐客宾不停地扭过头,回望着那一片金黄的稻子,他们拐过村道时,他嘴里发出的浑浊不清的“咕咕”声更为急促,唐年香听不懂唐客宾喉咙间发出的声音,也没有理会他,她推着他继续往前走。
   (选自《中国作家》2021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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