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法华寺 多少今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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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段时间,几乎天天去建国门,坐地铁5号线或者39路,从天坛东门路过。39路不用倒车,两侧都近,不赶时间时,常常会选择。有个站名一直惦记着,明明是名扬海外的红桥市场,站名却叫“法华寺”,总觉得这里隐藏着什么故事。

  城南旧事
  老北京城南的一草一木,透着旧时的荒芜和沧桑。像几代人蹭来蹭去的老门墩儿,正经盘出来的包浆,厚重而醇和,散发岁月焖出来的窖香。遇上一句悠长的京韵,就更绝了,能把半条胡同都整醉喽。有些事,不用开口,一个眼神就够了。像逛胡同,漫似在史书之外的间隙慢慢行走,不小心就与拐角处的某个故事撞个满怀,发现彼此都是一身的孤单与落寞。原来都是同道。你是谁的朱砂痣?谁是你的白月光?这么说来,迷恋北京的胡同,与醉心藏地的阳光,一样都是欲罢不能的。处江湖之远,居庙堂之高,在山水形胜之地相看两不厌,算是殊为难得吧?
  把所有的胡同都走一走,是20多年前的愿望。骑车也行。但心想与事成,永远不易。时候未到的缘故吧,有缘总是要相见,躲是躲不掉的。偶尔想着,下次吧。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晃几年了。

  疫情期间,倒是有了静心的机会。闲暇或者周末,时常去天坛走走,看看成片的二月兰,看看各种颜色的丁香,看看孩子们在草丛繁花间蹒跚学步,偶尔停下来,萌萌地四处打量、张望,或是跟在小姐姐身后,屁颠屁颠地在杂花间追赶。坐车到法华寺,穿过过街天桥,往回走一点,是天坛东门。临时决定去拜访法华寺。
  打开手机导航,距离并不远。穿过红桥南侧小路,沿体育馆西路折向北,就是传说中的法华寺街。路口东南角,是体育馆路街道办事处。大楼入口处一溜五块牌子,依次是街道工委、办事处、人大工委、武装部和总工会,红黑相间很是热闹。

  法华寺往事
  法华寺街,明代称法华寺,街因寺名,属正东坊。清末始称“法华寺街”,沿用至今。胡同全长670米,东起南岗子街,西止天坛路。以南岗子街为界,东侧是文章胡同。胡同呈不规则的喇叭口状,往东去开始收窄,中间塞满了各色车辆。树荫不错,鸟鸣其间,胡同益发幽静。
  法华寺就在街中段路北,说实话不太显眼。
  寺庙遗址尚存,只是有些破败,有些荒凉,不觉有些失望。也庆幸,毕竟原物还在。残砖断瓦明显上年头了,五脊六兽大部分不见了踪影,但寺庙的威仪尚在,挑高的房檐,可以想见当年一片低矮的平房院落里,寺院的恢宏和庄严。今天的法华寺,位于东城区(原崇文区)法华寺街65号(含67号),始建于明弘治十七年(1504年),距今有500多年的历史了。清康熙及同治年间曾经重修,是当年北京南城的大寺之一。

  今天临街的建筑,当为当年的山门,如今的寺门位置在东南侧,原应是东配殿。门楣上方是“法华寺”三个魏碑体大字,一看就是后补的。中间的铜牌还是1984年重修时的原物,上面标注着“北京市崇文区文物暂保单位——法华寺”,落款是“北京市崇文区人民政府1984年1月公布”。过道贴西墙摆着一个小几案,上面端坐着关公、财神、弥勒佛和观音菩萨,算是一个小小的佛堂,向往来的人们提醒着这里当年香火的繁盛。门里面,局促,狭窄,物品摆放很是随意,典型的大杂院。
  北京的胡同,像一条自古至今始终奔流不息的大河,浸淫其中,方能感受到其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涌动,感受到其蓬勃的脉搏和顽强的生命力。破败的寺庙像一本老版的旧书,纸质发黄,封面破损,扉页里还有水渍上些许曾经发霉的痕跡。但那些榫卯的全木结构,檐角下斑驳的彩绘,都在昭示着曾经的灿烂和辉煌。只要资金允许,古老的建筑可以轻易重获新生。那些逝去的古老记忆,还需要后来者去追寻、去思考、去铭记。
  资料显示,法华寺原有山门,三层大殿和东、西配殿。寺庙后殿(法华寺东街甲14号)曾改为小学,1984年重修后改为回民幼儿园。同年(一说为1988年)列为区级文保单位。
  法华寺东街,清代成街,因位于寺庙东墙外而得名,北抵葱店四巷,南止法华寺街,全长140米。北京的地名讲究对称,有“上”就有“下”,有“左”就有“右”,有“前”就有“后”……有“法华寺东街”,自然就应该有“法华寺西街”。查查资料,果然如此。原法华寺西街,现为葱店西街,系法华寺西街与葱店前街合并而成。

  先说说法华寺名称的来历。
  法华寺之名来自于《法华经》,全称《妙法莲华经》,“妙法”意为佛陀所说的教法微妙无上,“莲华”比喻经典的纯洁无瑕。这是佛陀释迦牟尼晚年说教,明示不分贫富贵贱、人人皆可成佛。据介绍,《法华经》极富哲理性与文学性,以大乘佛教为基础,蕴含着极为重要的佛学义理,对禅宗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在整个佛教思想史、佛教文学史上均具有重要价值。以“法华”为名,往往就成为后世寺庙命名的自然之选。作为北方佛教重镇,北京先后出现这么多的法华寺就毫不奇怪了。
  谭嗣同深夜拜访袁世凯的到底是哪座法华寺,学界和民间一直有争议。比较集中的是报房胡同法华寺和崇文门外的法华寺。崇文法华寺,也叫“大兴法华寺”,因历史上此外城区域曾归大兴县管辖(外城西部区域归宛平县管辖),故名。大兴法华寺是南城大寺,非常亲民,在民间拥有较大知名度。
  当然,也有论者认为当属海淀区(魏公村)中央民族大学法华寺路的法华寺。虽不在旧京城内,但因其位于当年帝后(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往来皇宫和海淀颐和园之间的特殊位置,值得考虑。咱们暂且搁置不表。可以肯定的是,万安山法华寺和银山塔林法华寺,不在社会各界研究“谭袁之会”的考虑之列。
  法华寺之辩的关键缘由在于,无论是当事人,还是当时事件的亲历者,都只是点出了“法华寺”,而没有直接记载“谭袁之会”的具体地点。鉴于北京法华寺之多,使得“谭袁之会”的法华寺有了成为众说纷纭的“历史悬案”的潜质。因占有历史资料和分析历史资料的现实困难,对于缺乏专业历史知识的民间玩家来说,存在一定的研究壁垒。但对于专业研究学者来说,又因其“滋事体太小”,几乎不值得花费气力专题研究。这造就了民间广泛争论,但坊间学者却鲜有关注的现状。
  到底是哪座法华寺?对热爱北京、关注北京的人来说,尤其是生于兹长于兹的老北京,了解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故事和荣光,意义重大。做些粗浅的功课,厘清有关疑问,即便只是做些失败的研究,也是有益的探索,可记作功德一件。

  发现法华寺的蛛丝马迹
  那么,袁世凯所租寓的究竟是哪座法华寺?当然,最直接的证据,还是从当事人及事件亲历者的只言片语中寻找答案。
  首先要感谢袁世凯,他有记日记的好习惯。这至少给后来的研究者指明了方向,可以在众多的文字信息中缩小搜索范围,重点寻找历史暗藏的蛛丝马迹。袁世凯《戊戌日记》记载:“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七月十九日,予奉召由天津乘第一次火车抵京,租寓法华寺。”北京市社科院历史所研究员孙冬虎老师认为,晚清官员进京,暂住内外城寺院是传统的做法。袁世凯为随时待命进紫禁城皇宫,以在王府井大街北端路东报房胡同的法华寺最近便,这里此前就常有高官暂住。那么,究竟是不是报房胡同法华寺呢?
  接着说袁世凯日记,“上驻跸颐和园,即托友人代办安折膳牌,定于八月朔(即农历八月初一,公历9月16日,以下沿用原文,不再出现公历日期)请安。次日早起,检点衣冠各件,先派人赴海淀觅租寓所,午后至裕盛轩,遂宿焉。”这一段记载,是很多人认为“谭袁之会”为西郊魏公村法华寺的缘由。从日记看,确定了面圣日期之后,袁世凯于第二天便离开法华寺,住进了海淀的裕盛轩。
  “初一日四鼓,诣宫门伺候。黎明,(光绪皇帝)在毓兰堂召见……退下,回轩少食就寝。”召见完毕,从皇宫重回海淀裕盛轩。“次早谢恩召见,……退下,在宫门外候见庆邸,匆匆数语即回寓。会大雨,即午,始回法华寺,惫甚酣睡,至晚食后睡。”初二日,袁世凯再次进宫面圣。“匆匆数语即回寓”,此处的“回寓”当指海淀的裕盛轩,否则后面的“始回法华寺”无法解释。这表明袁世凯原计划返回海淀,不料遇到大雨,时间快到中午了,便就近返回之前住过的法华寺。从这段记载可以判断,如果是魏公村法华寺,那么因大雨暂避法华寺的意义不大。魏公村法华寺和裕盛轩同在海淀区,当时从皇宫回海淀路途遥远,在两处居住均没有实质区别。所以,“谭袁之会”的法华寺当距皇宫不远,应该在城内,海淀法华寺的“嫌疑”基本可以排除。

  “次日初三晨,謁合肥相国,久谈兵事。饭后赴庆邸在园,……接荣相传令,饬各营整备听调,即回寓作复电。……正在内室秉烛拟疏稿,忽闻外室有人声。阍人持名片来,称有谭军机大人有要公来见,不候传请,已下车至客堂。急索片视,乃谭嗣同也。”这段记载信息量很大。此次“即回寓作复电”中的“寓”绝非此前的海淀裕盛轩,而是法华寺。否则,“谭袁之会”就不会在法华寺,而应该在海淀裕盛轩了。这与历史记载明显不符。可见,从初二偶遇大雨开始,原计划回海淀的袁世凯一直住在城内的法华寺。这才有了八月初三谭嗣同不请自来的深夜法华寺之会。
  袁世凯的记载消除了城外法华寺的“嫌疑”,但究竟是报房胡同法华寺还是崇文门外法华寺,依旧难以辨析清楚。如果说非要下结论,报房胡同法华寺离皇宫更近,更有说服力一些。但也仅此而已。一来孤证难鸣,二来内城外城无法取舍,那咱们再看看康有为的记载。康老先生在《康南海自编年谱》中自述:光绪二十四年八月“初三日……乃嘱谭复生入袁世凯所寓,说袁勤王……及夜……。至子刻,内城开,吾亦入城,至金顶庙候消息。知袁不能举兵,扶上清君侧,无如何,乃决行。”
  “内城开”三字,一语定乾坤。法华寺之争,至此云开雾散,尘埃落定。南海先生八月初三日等到内城开门,方才入城到金顶庙等候消息。此处的金顶庙,是位于烧酒胡同(今东城区韶九胡同)的万寿关帝庙,戊戌变法期间康有为曾在此寓住。此地距离报房胡同的法华寺很近,所以康才连夜进城,以便就近迅速向谭嗣同询问袁的态度如何。如果袁世凯住在魏公村的法华寺,那里已是北京西北郊区,康有为找谭嗣同也就无需“入城”了,更无需“入内城”了。
  根据袁世凯《戊戌日记》与康有为《康南海自编年谱》,可以明确谭嗣同夜会袁世凯的法华寺,是内城报房胡同的法华寺,而不是今崇文门外法华寺街的法华寺,也不是魏公村(中央民族大学)法华寺路的法华寺。
  至于袁世凯八月初二日遇雨临时起意住在法华寺,为什么到了初三日依旧住在法华寺而不回海淀裕盛轩?他面圣之后到底在等什么?谭嗣同的到来会是一场巧合吗?这些问题的答案,暂时不在本文的探讨之列。无论如何,法华寺之争,至此可以暂时告一段落。
  (鸣谢北京市社科院历史所研究员孙冬虎老师的无私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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