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中兴,讲“爱情社会学”的老顽童

来源 :环球人物 | 被引量 : 0次 | 上传用户:zjzzhength
下载到本地 , 更方便阅读
声明 : 本文档内容版权归属内容提供方 , 如果您对本文有版权争议 , 可与客服联系进行内容授权或下架
论文部分内容阅读
2019年5月,孙中兴在武汉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陈霖 / 摄)

  “去月老庙逛逛吧!”
  “爱情社会学”的选课学生接到第一份作业时,常有点摸不着头脑。台北市有两个地方香火很盛,分别是霞海城隍庙和龙山寺的月老神龛。每天来此上香“拜拜”的人络绎不绝,祈求早日遇到对的人。
  学生一来月老庙,便被这场景吸引了,干脆也上炷香、磕个头,有时还会碰到拿着喜饼回来还愿的人,感谢月老牵线成功。庙里统计过还愿人数,便挂起牌子:配对成功率40%。学生回校后,给他们布置任务的孙中兴教授就调侃:“有几个人真的拜月老了?”
  7月,国家统计局和民政部公布数据,2018年中国结婚率跌至7.2‰,“2018年结婚率创十年新低”登上微博热搜,网友热议“90后都30岁了,怎么还不结婚?”“1000人里只有7人结婚?!”《环球人物》记者提到这个数据,孙中兴觉得很平常:“在这个时代,爱情跟婚姻的关系没那么密切。纵观历史,婚姻曾承担许多经济功能,但如今很多人不结婚或者晚婚也能自立。”
  孙中兴让学生逛逛月老庙,就是想让他们意识到求姻缘其实没有必要:“拜月老是OK啦,但如果你总觉得上个香就有姻缘,把爱情寄托给外力,只是在逃避。丢铜板、掷骰子都有50%的成功率,‘拜拜’也才40%。”
  1996年起,孙中兴在台湾大学开设“爱情社会学”。这是华语世界第一门将爱情与社会学分析结合的课,20多年来修课学生数以万计。这几年,“爱情社会学”通过台大网络公开课、喜马拉雅FM、荔枝FM等在大陆传播,孙中兴到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等高校演讲,教室经常爆满,邀请方笑着说:“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爱情这件天大的小事


  孙中兴蓄着灰白山羊胡子,怕热,就拿把羽毛扇,便于上课时边讲边扇。选课学生最喜欢的环节是孙中兴在课堂上抽纸条。他让学生在小纸条上写问题,投进箱子,抽到问题就回答,结合讲义开讲。“这也可以看看年轻人还会不会写字,如果有错字,还可以开他玩笑!”
  记者曾见识孙中兴上课的盛况。当时,学生挤满教室,演讲台下乌泱泱的,却出奇地安静,学生都等着看自己的问题会不会被抽到。孙中兴扇一扇,抽出一张纸条:“我这么帅,为什么还没有女朋友?”然后面向学生,撇了下嘴,台下顿时爆笑。没等学生缓过劲儿,他又说:“那你回去照照镜子?”现场笑瘫一片。隔壁教室的同学探过来,瞧瞧发生了什么,一看,挺有意思,干脆搬个小板凳挤在门外听课。这时,孙中兴严肃起来,“你再怎么帅、再怎么漂亮,如果对方并不觉得好看,这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对方要喜欢你,真的是因为外形吗?”课堂从抽纸条进入解读阶段。
  孙中兴很欣赏德国社会学家齐美尔。齐美尔提出“人的互动构成了社会”。人们讨论爱情成功与否,总喜欢个人归因,会妥协或者改变自己的习惯以符合对方的需求和期待。但一段感情的成败是两个人的互动带来的,一个人做了什么都可能影响对方的反应,形成循环。
  孙中兴很早就读了许多启发思想的书。1949年,国民党败走台湾。孙中兴的父亲是河南人,曾是国民黨医护兵,只身迁台,后来结识了一名台湾女孩,就在那儿安家,生下了孙中兴。父亲相信读书可以翻身,只要他想看书,就尽力支持,给钱买书。有时候钱不够了,孙中兴就靠饿。“那时候书也不贵,一本几块台币,和一碗面钱差不多,饿一顿就能买本书。”就这样,他十几岁就读了许多近代思想史方面的书。大学毕业后,他赴美深造,在哥伦比亚大学攻读社会学,博士毕业论文写了《1949年以前社会科学在中国的发展》。
  过去几年,听过孙中兴课的有学生、上班族,也不乏功成名就的人。很多人给他写邮件诉苦或请教,他一一回复,还发现无论一个人阅历多丰富、成就有多大,一遇到爱情问题,“智商立马为零”。有名女学生曾找到孙中兴诉苦,说和男朋友是异地恋。其实,男朋友就在邻校。“你是蚂蚁吗?”孙中兴调侃她,追根溯源才知道,两人高中就认识了,但男生不在名校,女生有顾忌。“你的远距离不是物理距离,而是心理距离。”与孙中兴聊完后,学生转身离开,再也没有找过他。“可能是我的答案太差或太真实了。”他告诉记者,外人可能觉得没必要纠结异地恋,但有的人就会陷在里面拔不出来。“爱情看起来虽小,若发生在自己身上,可能是天大的事。”
  几年前,台湾的出版社将孙中兴的讲课、演讲内容集结成书《学着,好好爱》,一面世就成畅销书,随后又出版《学着,好好分》谈失恋与分手,销量则不尽如人意。“原以为被分手的人需要很多帮助,但单独谈分手,许多人还是不愿意听。最好在前一个时间点就帮助他,像坐时光机,回到还来得及改变一切的那一刻。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失恋只需要一个人决定。”

讲爱情是在谈平等


  为什么要讲爱情?在许多人的印象中,社会学谈经济、政策、人口结构等宏大话题,“爱情社会学”很冷门。但于孙中兴而言,讲爱情其实是在谈平等。
  早年,孙中兴发现谈及感情,许多人有个共同困惑,比如,女孩能不能主动追求男孩?为了找出困惑的原因,孙中兴举办了“台大校园倒追日”,鼓励女孩主动表白。一开始,他在活动中心找了个场地,让学生倒着跑,一群人一步步往后快走,一不留神还会跌倒,场面很狼狈,有人甚至脱口而出:“太荒谬了!”“对,就是要等到他们说出这句话。”孙中兴告诉记者,一个人的偏见可能正如这个动作一样荒谬。
  随后,报名参加“倒追”的同学来到现场,但迟迟没有告白。孙中兴和学生聊了之后发现,如果女孩告白,她会觉得很丢脸,怕对方认为她很随便;男孩也不乐意,“怎么可以把主动出击这种事交给女生?”这些想法是社会环境造就的,比如很长一段时间,小说、漫画、电视剧总上演“霸道总裁爱上我”,剧情里的女孩子经常是被追求的。久而久之,人们的思维也会受影响。   严格来说,“倒追日”失败了,但此后孙中兴讲课、演讲,经常提到这个例子。“如果喜欢的人因为你告白就看不起你,你还要喜欢对方吗?对方摆出了高姿态,没有平等地对待你。既然如此,你就可以结束暗恋了。”

牢记毓鋆的警告


  “爱情社会学”只是孙中兴讲课计划中的一部分。他认为,学社会科学的,最终当学者的并不多,“99%以上的人还是要生活的”。这门学科的意义在于可以让你活得更好,孙中兴管这叫“用世的智慧”,他有门“圣哲社会学”,就从孔孟等哲人的生活故事讲实用的学问。
  今年5月,孙中兴在武汉的物外书店演讲,听众是一群中小学语文老师。“你们有想过孔子的妈妈姓什么吗?”他一下就问住了听众。“我们讲孔孟,但实际上,很多人并不真的了解他们。”
  “学而时习之”出自《论语》,常被解读为不断学习、复习是件快乐的事。但孙中兴不这么看。“以前考试、做题,我完全不快乐啊!这是不是违反经验呢?”他告诉记者,“时”不是时常的意思,而是恰当的时机,人能够把所学的用上,才能真正快乐,“指哪打哪儿!”讲着台式普通话的孙中兴突然冒出东北腔。这句话是从恩师爱新觉罗·毓鋆(音同匀)那儿学来的。
  毓鋆是清朝宗室后裔,满洲正红旗人,也是一位儒家学者。他早年赴台,创办奉元书院以讲学,宣扬中华文化60多年,弟子数万人,遍及海内外与各行业,被尊称“毓老”。他见证了中国近代史的发展,经验丰富又博学,“基本上是一部活的中国近代史”。
2017年5月,孙中兴在北京师范大学演讲,场面热烈,笑声一片。

  孙中兴在初中老师的介绍下认识了毓鋆。毓鋆家在台北,晚上开课讲儒学,孙中兴常去听课,还帮忙点名。“晚上不谈恋爱的时候,我基本都在毓老师那里度过。”他开玩笑说。毓鋆能从四书五经,讲到孙子兵法,“一聊起来,不上厕所、不喝水”。孙中兴在一旁,听到几个熟悉的句子,也摇头晃脑地跟着念起来。“一开始不认为学这些有什么用,记了笔记,回家也不会细看。”直到有一次,毓鋆讲到了“无友不如己者”。
  这句话一直被解读为“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毓鋆摇摇头:“没有朋友是不如你的。你跟人交往,得看到别人的长处。”孙中兴醍醐灌顶,“我从小成绩好,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父母、老师和阿公阿嫲也常告诉我,别跟坏孩子来往。我就变得很孤高,觉得自己了不起。”于是,孙中兴开始关注普通人的生活,后来开课讲爱情,开“幽默社会学”“诈骗社会学”,都是想讲讲普通人生活中就能用到的实用学问。
  演讲结束后,许多人上前和孙中兴合影、请教。记者看到一个小学生,躲在妈妈身后,一直等到人潮散去。妈妈本是带着女儿逛书店的,听到孙中兴讲孔孟便坐下来听,结果不仅听完整场,还求着妈妈给她买《论语》。
  2011年,毓鋆去世,活了105岁,各界学生办了告别仪式。礼堂播放着他生前的录影帶,他曾对学生说:“你们有没有好好读过一本书?”这句话孙中兴记到现在:“当时很惭愧,跟老师念了40多年书,好像没有好好嗑完一本。”之后,他每天读一篇《论语》,在电脑、手机上记下感悟,发给朋友、学生。去年,这些心得被集结成《〈论语〉日记》一书,“算是完成我的心愿了”。
  孙中兴
  1957年生于台中,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博士,1996年开设“爱情社会学”,成为台湾大学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著有《学着,好好爱》《学着,好好分》《令我讨厌的涂尔干的社会分工论》等。
其他文献
2017年,布劳德出席美国参议院有关2016年总统大选的听证会。比尔·布劳德 英国投资家。1964年生,斯坦福大学毕业,赫米特奇基金公司创办人,积极推动对俄罗斯的制裁。  54岁的比尔·布劳德喜欢对媒体讲有点夸张的故事。“在普京上台以后,我每次去俄罗斯,任何时候都要在皮包里放上5000美元。万一我要逃出边境,这些钱是用来收买边防人员的。”  布劳德是个身家上亿美元的投资家,原为美国公民,后加入英国
阮明毅法官是弗吉尼亚首位亚裔法官。不久前,我听了他的一个讲座并有深入的交流,因此对他有了更多了解。  阮明毅生于越南,其父是越南驻美外交官,童年时他随父来美。1975年,其父回越述职,遇上越战终结,没有赶上回美飞机,孤身留在越南,15年后才赴美和家人团聚。  阮明毅一家失去经济来源,全靠母亲打零工养家。最艰苦的时候,不到26平方米、只有一个洗手间的小屋,住了包括他全家在内的11个人。阮明毅每天能吃
艾米莉亚·克拉克:1986年生于英国伦敦。在电视剧《权力的游戏》中扮演丹妮莉丝·坦格利安一角,凭借此角色得到艾美奖提名。  在《权力的游戏》中,艾米莉亚·克拉克是万人朝拜的女王;在戏外,她是充满喜感的英国妞儿  当雪诺推倒了龙母,夜王推倒了长城,《权力的游戏》第七季在一片惊呼与遗憾中完结。这边剧迷们还沉浸在“姑侄恋”的震惊中,那边就得到了第八季最早2019年才能开播的“噩耗”,再加上一份“来路不明
河北博物院坐落在石家庄最好的地段上,建筑恢弘沉稳、气势磅礴。它建成于上世纪50年代,半个多世纪以来,孜孜不倦地收藏和展示着河北省境内的历史记忆。  燕赵大地,古来辉煌。而历史上除燕赵之外,这片辽阔大地上曾存在一个神秘古国——中山国。因历史短暂,史载缺略,遗迹湮没于地下,2000多年来鲜为人知。    中山国文物却是河北博物院的院藏特色,展厅里全面展示着考古发掘出土的文物,完整体现着从战国到汉代纵横
日本人口1.27亿,世界排名第十,在西方国家中仅次于美国。目前,日本面临一个大问题:年轻人不愿结婚生子。  2017年,日本出生的婴儿为94.1万,比历史最低值的2016年又少3.6万,连续两年跌破百万大关。二战后日本曾出现一年诞生270万个婴儿的最高记录。但到了“平成一代”(1990年后出生),年轻人“做人”消极了。  日本厚生劳动省分析,单身贵族的增加是主要原因。越来越多的日本女性对传统家庭模
黄惠祥  1940年出生,印尼烟草公司针记集团和中亚银行的大股东,自幼学习桥牌,并在2018年亚运会的超级混合团体桥牌项目中斩获铜牌。  在夺得雅加达亚运会桥牌项目铜牌后,印尼桥牌国家队的运动员收到了1.5万美元(1美元约合6.8元人民币)的政府奖金。奖金是通过印尼人民银行账户分发给各位的,而不是通过黄惠祥所掌管的印尼第三大银行中亚银行。有记者开玩笑说:“黄总,奖金在印尼人民银行账户里,不是中亚银
我生孩子不算早,可能是因为长期惨遭各路“晒娃狂魔”的暴击,孩子出生后,我总是自觉遵守公共道德——少晒娃。  “晒娃党”对我的初次暴击来自中学闺蜜。曾经她是一个颇为潇洒硬气的女生,没想到在早婚生子之后,博客文风陡转。有一次,她写了篇博文赞美儿子拉屎,从屎的分量到影响范围,乃至自己内心的喜悦,均不吝笔墨,细细描摹,让人不忍直视。那时我没有孩子且嫉恶如仇,连决裂信都不写,立刻拉黑了她。  人总要慢慢成熟
伦敦怎么了本刊驻英国特派记者 强薇  2018年以来,已有近60人在伦敦街头遇害,平均每两天就有一人被杀。不久前的一份警方统计数据显示,今年2月以来,伦敦的谋杀率已经超过了纽约。每当我天黑后回家,都有些提心吊胆,路过较为混乱的街区时,也会不自觉地抱紧包、加快脚步。  伦敦曾以“世界最安全的城市之一”自诩,如今为何治安状况急转直下?伦敦警察局局长克雷西达·迪克表示,社交媒体网站助长了伦敦的犯罪行为。
3600年前的甲骨文对于绝大部分人来说都是陌生的,但如果脑洞大开,在这个全民皆用表情包的时代,把它和表情包“玩”到一块儿,会不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呢?清华大学美院教授陈楠就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2018年1月29日,陈楠在清华大学接受记者采访。  研究甲骨文字体19年的陈楠,在2017年9月与汉仪字库推出了国内外第一套“甲骨文设计字库”,在此基础上,他设计的《甲骨文十二生肖》和《甲骨有表情》两套
2019年7月16日,“天下龙泉——龙泉青瓷与全球化”特展上展示的龙泉青瓷。  16世纪末的巴黎,整个城市为一出戏剧而痴迷。  法国著名作家杜尔夫写了部长篇小说《牧羊女亚司泰来》,讲述牧羊女亚司泰来和牧羊人雪拉同的恋爱故事。小说被改编成剧本搬上舞台,剧中男主角雪拉同的扮演者穿了一件大家从没见过的青色衣服出场。大家被他的表演所折服,也迷上了他的衣服,不久,这种青色就风靡巴黎。  龙泉青瓷也是在那个时